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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多姬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第五章 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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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皋月(五月)初六,恰逢开市之日。

初二至初五,梅雨淅淅沥沥。飒音在美驹之乡的辖内大致走了一圈,将地形地貌尽数刻入脑海。期间,他数度以「能力」捕捉到金矿的微弱金气,心想反正时日尚多,往后再仔细探查便是。这几日他未曾遇见鸣——毕竟她正值性命遭人觊觎之际,想必也无法轻易外出。

飒音抵达集市时,只见榉树下已聚了一大群人,似乎都是听说传闻专程而来的客人。他们并非为药草而来,而是想听他吹奏竖笛。人墙层层叠叠,若不先吹奏几曲,连卸下货箱、铺开草席的余地都没有。飒音只得在摆摊前先吹了几曲。

过了正午,正如飒音隐约预感的那样,鸣再度作村姑打扮现身。她环视四周,径直朝飒音走来——

「每次开市你都来?」

「毕竟我是个馋嘴的,想靠这个多赚点伙食费。」

「哎呀,到底哪个才是本职?」

「都是。」

鸣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滴溜溜一转,随即央求道:

「我有个请求——上次被人打扰,你的竖笛我还没听成,对吧?今天让我多听一会儿,好不好?」

待在目标身边本就是飒音的「工作」,他点了点头。

今日闷热难当。午后雨云散去,阳光炽烈地倾泻而下,连日浸润的大地蒸腾起阵阵热浪。集市上的人流量肉眼可见地减少。鲜货一受热便卖不出好价钱,卖河鱼和蔬菜的商贩早早收摊,空出了好几个摊位。飒音这边最终也没卖出多少货物,周围只剩下些眼巴巴盼着他吹笛的孩童,于是他麻利地收了摊子。

飒音向坐在集市边缘路标石上、拄着手杖托着面颊、面露倦色的鸣打了声招呼。两人商定分头行动:飒音将货箱放回临时住处,鸣去牵阿王丸,之后仍在路标处汇合。飒音之所以选在此处,是因为附近总有些准备幽会的男女一副等人的模样晃来晃去,人多眼杂,对鸣来说反而更安全。

从临时住处返回路标附近时,飒音又瞥见了那道曾在集市出没的可疑人影。在戴着黑乌帽子或绑着各色头巾的人群中,那抹淡墨色忽隐忽现。他刚想追上去,对方却倏然消失——消失得极为自然,就像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某家店铺一般。飒音将附近店铺逐一窥探了一遍。

没有找到。

正当此时,飒音看到鸣牵着阿王丸从对面走了过来。他只得放弃搜寻,拨开人群快步迎上前去,确认目标平安无事。

「呐,有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鸣微微蹙起眉头,不着痕迹地警惕着四周。

「气味?」

「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但刚才,我确实嗅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气味。之前那伙纠缠不休的弓箭手来找我麻烦时,就有那种气味。」

鸣再度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明。飒音与她并肩而行,同时将「千里眼」的感知范围向外扩展。

「集市这边没有弓箭手潜伏的迹象,或许是你多虑了。」

「既然飒音这么说的话……」

鸣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飒音反倒在意起周遭的动静,向鸣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尽快离开此地。

***

飒音与鸣并肩走在沿河的道路上。热浪摇曳,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致。鸣开心地指这指那,对飒音滔滔不绝。

岩燕追逐着飞虫,从他们眼前横掠而过,灵巧地翻转身形,衔住猎物啄食起来。

见此情景的鸣发出一声欢呼。飒音故意捂住耳朵,装出嫌吵的模样,鸣觉得好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忽然,鸣一手拽住飒音的胳膊,一手指向那片色调深浓的原野。

「好漂亮!开得正盛,正是观赏的时候呢。你不觉得我们来对地方了吗?」

她那明亮、轻快又令人舒心的声音——不知怎的,竟让飒音心头微微发痒。

松开飒音的胳膊,鸣小跑着奔向那片深紫与鲜绿交织成纹的原野。系在她腕上的引绳拽着阿王丸,白马也快步跟了上去。

那是一片狭长而略显窄仄的原野。如逆刃刀般挺立的叶片间,繁花盛放。飒音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片花海俘获,轻叹着举目眺望。

「是菖蒲吗?」

「这里是阿原——在这般湿润的土壤里盛开的,是燕子花哦。」

「原来如此。话说『阿原』是什么意思?」飒音一边问,一边向鸣靠近。

「阿原呢,是指逢暴雨狂风、河水泛滥时便会被冲毁,无法耕作的土地。就算开垦成水田,一旦遭洪水侵袭便前功尽弃,连年贡都收不上来。在美驹之乡,平旷之处唯有湖泊与阿原。尽管不能用于耕种,但燕子花却在此盛开,还有许多水禽栖息于此——」

花草与泥土之下,掩埋着洪水冲来的巨石。鸣如此说着,再次牵起飒音的手,登上可俯瞰阿原的山脊。阿王丸落后几步,也跟了上来。

自山脊中段回首望去,阿原宛如铺展开一块青绿与紫色绞染而成的布料。鲜丽的色彩令飒音发出感叹。鸣却吐出了颇为现实的感想:真想有一件这样的小袖,要不要去订做一件呢……

鸣将摘下的燕子花插进发间,又将另一朵塞进阿王丸两耳之间的鬃毛里。

「呐,阿王,乖一点,就一会儿。你是好孩子,所以要乖哦。」

鸣努力想把花固定住,阿王丸却扭开头去。

「很好看哦,很配的。」

白马终于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用力一甩头,将花甩飞出去。

「也是,毕竟阿王是男孩子嘛,所以不愿意呢。」

——鸣装出一副正经模样,皱着眉,露出为难的表情嘀咕道。飒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然而,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笑意便随之敛去。

鸣像是放弃了似的轻轻摇头,来到飒音身旁坐下。

「呐,笛子呢?请吹一首适合此处的曲子吧?」

「好啊,那我就望着鸣,试着吹奏心中所感的曲调。想必会很合适。」

飒音从腰间袋中取出竖笛,信手吹奏起来。

笛声变得如鸣的闲聊一般明亮轻快,却又有几缕旋律的波澜,倏然渗入心底。

「……好明亮啊。以往的……嗯,总觉得稍稍带点哭腔呢。」

「哭腔?」

飒音露出略显诧异的表情。鸣凝视着他的脸,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胸口会一阵刺痛。哭泣……就是这种感觉。但这首曲子——为我而吹的笛声,让我很开心呢。」

「哭泣……吗……不过,即兴吹奏的曲子让人听了开心,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鸣微微歪头——

「很奇怪……吗?」

「没有的事。」

「飒音的笛声,是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笛声,真的哦!」

——鸣双眼闪耀着光芒,用力说道。

「谢谢。」

「为什么能吹出这样的曲子呢?」

「大概是因为笛子想被吹奏吧。是它自作主张让我吹奏的。」

飒音正想着再吹一曲。然而,他感受到了风中不祥的骚动,便停下了动作。他将竖笛收入袋中,俯下身,小声询问鸣:

「这里视野太过开阔。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山脊的另一边有个好地方。」

鸣快速答道,跑向阿王丸。她解开系在灌木丛上的引绳,对着马耳轻声吩咐了几句。白马唰地甩了一下尾巴,缓缓迈开步伐。

鸣轻轻拍了拍马颈,回到飒音身旁。飒音背对着山脊,眺望燕子花原野,用仿佛询问明日天气般的悠闲语调说道:

「鸣,他们在左后方……你带了什么吗?」

「就这个,只有这个。」

——仿佛在说「要是晴天就好了」一般,鸣也用同样悠闲的口吻答道,同时将手滑入怀中,摸出一柄怀刀。

(理所当然,鸣可是公主……)

【译注:日本古代武家女子随身携带的怀刀,既可用于护身,亦可用于自尽。】

「必要时借我一用。」

纵使是不顺手的刀具,也无可奈何。确保任务目标存活,才是重中之重。

——如此想着,飒音从怀中掏出一颗小石子。

鸣悄悄将脚趾从草鞋的系带间抽出,脱去草鞋,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冲!」

飒音大喊着掷出石子。

赤足的鸣朝着山脊上方径直狂奔。花朵从发间飞散,衣摆翻飞,她却毫不在意。

箭矢撕裂空气,与飒音掷出的石子撞个正着,偏离方向,刺入泥土之中。

鸣手持怀刀,跃入山脊上的灌木丛。她与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从灌木丛中滚了出来。鸣对着男人心窝狠狠一记膝撞,随即跳开。男人一边拔出打刀,一边疯狂挥砍。刀尖擦过鸣的胸口。

飒音将小石子砸向男人手腕。趁对方畏缩的空当,鸣躲开刀锋,绕至他身后,反手握住怀刀。

「鸣,下面!小心!」

飒音怒吼着,朝山脊下方与阿原相连的茂密灌木丛接连投出石子。他侧身防备反击,同时凭气息确认鸣的位置。

鸣将男人双手反扭至背后压制住,将怀刀抵在对方颈间。

下一瞬,飒音闻到一阵刺鼻的气味乘风而来。

(鸣之前说的,就是这个吗——)

「鸣,闪开!」

鸣将男人推开,横跳旋身,伏倒在地。数支箭矢扎入四周泥土,其中一支射中了男人的大腿。

飒音毫不迟疑,朝箭矢飞来之处掷出石子。敌人分散潜伏在灌木丛中,他无法一一应对。

鸣一脚踢开那个即使中箭也不罢休、仍想擒住她的男人,随后跃至飒音身旁,与他背靠背站定。

「飒音,右边。」

鸣敏捷地将怀刀刀柄塞入飒音手中。不知何时从右侧灌木丛逼近的另一个男人跳了出来。飒音瞬间抛却杂念,掷出手中的武器。怀刀划破男人右上臂,飞了出去。那家伙捂住手臂踉跄了一下,便骨碌碌滚下了山脊斜坡。

同一片灌木丛中,三个男人齐刷刷地朝鸣猛扑过来。飒音转过身——男人们却同时被弹飞了。简直就像巨浪卷向海边礁石,反被狠狠弹开、摔碎在岩盘上一般。

碰到了鸣,还是没碰到——不,应该没碰到。确实没有碰到。

亲眼目睹这难以置信的力量,飒音不禁僵在原地。

「飒音!」

鸣猛地拽了他一把,两人一同钻入灌木丛。

灌木丛对面是一片芒草原野。鸣拨开芒草钻了进去。飒音一边懊恼自己高大的体格,一边任凭芒草在身上划出细小伤口,追赶上去。鸣在那些割倒后直接扎成捆的芒草旁停下脚步,弯腰举起其中一捆。

「就在这下面。帮我一把。」

那是用芒草编成、形似竹帘的厚实遮盖物。更下方隐约可见一块坚实的木板。

「好。」

飒音抬起那块重得勒痛指节的木板,鸣便双脚先下钻了进去——那里有个洞。

***

洞穴的底部比入口更宽敞,隐约能闻到潮湿发霉的气味。一关上入口处的木板,便是一片漆黑。飒音护住鸣,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蜷着身子趴了下来。

男人们凌乱的脚步声透过泥土传了过来。鸣温热的呼吸拂在飒音胸口。她很镇定。飒音心想,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反倒是自己的呼吸更急促些。

飒音于是屏息不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走了……?」

鸣轻声低语。

「不,仍然在附近。还没受伤的,大约还有四……五个人。」

「放开我,飒音。这个姿势好难受。」

听她说难受,飒音松开了手臂。鸣从他身下爬了出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洞其实还挺宽敞的,应该足够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才对。飒音,你站起来试试,能摸到盖板吧?」

「嗯。」

「稍微推开一点,透点光进来。」

飒音依她所说的做了,一丝微光漏了进来。等眼睛适应后,渐渐看清洞底大约一丈见方,距离洞顶约有六尺。飒音先前光顾着保护鸣,一时忘了用「能力」去探查周边环境。对他来说,这是最基础的失误,也是久违的失败。

「再弄亮一点。敌人靠近的话再关上就好。」

飒音照做后,鸣坐在光照进来的地方,向他行礼致谢。飒音回了一礼,盘腿坐下。

黑土裸露的墙壁由木结构支撑着,不容易崩塌,上面留有夯打工具的痕迹。就算靠上去,衣服似乎也不会弄脏。洞底的土地硬邦邦的。

「鸣,这是什么洞穴?储藏库?还是避难所?」

「都是。这洞属于附近的村落,遇到暴风雨或打仗时,就把食物和财产藏在这里。也会存放过冬的物资。」

原来如此,飒音恍然大悟。鸣环顾四周,继续说明道:

「村里的房子若离水田的沟渠太远,灌溉时容易争水起纠纷,水量也不好管;可要是建在低洼处,河水一泛滥,连过冬的储备粮都会被冲走,到时候唯有饿死。所以大家才合伙把粮食集中存放在这片芒草高地上——这里地势够高,芒草根又扎得极深,泥土不容易崩塌,外人更是难以发现。」

说到「不容易崩塌」时,鸣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土墙。她的襟口处露出了一片肌肤。

「鸣,你的胸口被砍到了吗?」

「哎?呀!」

鸣慌忙遮掩,一只手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整理好衣襟。

「不要,别看。转过身去。啊,真是的,这种女人衣服好麻烦。」

(明明之前还说要订做小袖来着……)

——飒音苦笑着背过身去。

「飒音,你在笑吧?」

「没有……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被割破的只是衣服!」

「别大声喧哗。我们还在躲藏呢。」

「说得也是……但替换的衣服在阿王背上呢……」

鸣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被这么多人盯上?」

「因为我是美驹的业多姬。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鸣的声音尖锐了起来。飒音心想,看来是惹她不高兴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苦笑不合时宜。

「抱歉,我不该笑的。」

没有回应。

飒音悄悄回头窥探,发现鸣并不是在生气。她低着头,咬着下唇,看起来再受一点刺激就要哭出来了。

飒音静静等着,鸣抬起脸,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该道歉的是我。大声嚷嚷什么的……我这是怎么了……」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对付一个女人,竟然派那么多大男人当刺客……」

「需要那么多人对付,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呃,我没有讽刺的意思。」

「我知道。说正经的——敌人应该也深切体会到,一两个人根本打不过我吧?更何况现在还有飒音你陪在我身边。」鸣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一直就这样被追杀吗?」

「从小时候起就偶尔会遇到不要命的刺客,但变得特别激烈,大概是在母亲大人去世一个月左右,也就是从上个月开始吧。虽然我自己也有错,在根平馆连三天都待不住就想跑出来……」

说到这里,鸣欲言又止——不,倒更像是希望被问些什么似的,窥探着飒音的脸。她有话想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全身都透着一股等待时机的迫切。飒音觉得在这种时候就该顺势引导她提供「工作」所需的情报,于是问:

「那些家伙,你知道是哪方的人马吗?」

「哪里都一样。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飒音,不知道你了解情况到什么程度,但我觉得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的事,还是不问为好。只会让之后更难受吧?」

(这口气分明是想一吐为快。然而因为有苦衷,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种时候就只能用「窃念」了。这是我的杀手锏。现在的话,鸣的脑海中一定正强烈地描绘着关于敌人的各种信息……)

——飒音如此思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鸣的心绪直接流入了他的脑海:

『把飒音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真的好吗?如果这种事一直持续下去,我会被讨厌的。明明好不容易才遇到他……』

(——?!)

失败了,没能得到想要的情报。而且出乎飒音意料,如今鸣只是对如何与他相处感到困惑而已。

犯下这种失败后,本该舍弃的「心」又会不由自主地跑回来。窥窃到的不再是别人的「思绪」或「想法」,而是「心」。刹那间,飒音便会想起自己也曾经拥有过「心」。

一旦有了「心」,就无法再欺骗别人。无法欺骗别人,就无法完成「工作」。有了「心」,感情就会表露在外……所以,舍弃「心」吧。那是「狐」的教诲,也是铁律。

「飒音,外面的敌人都不在了吗?」

「还在搜索山脊下方,阿原那一带。」

「我从刚才就好奇,隔那么远,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动向的?」

(糟了……)

——飒音的脑海深处瞬间变得冰凉。他方才恰好疏忽了。

「飒音真是不可思议呢。我多少也能察觉到一点杀气,但那么远的气息我是读不出来的。老实说,刚才要是没有你,第一击我可能都察觉不到。还有,在集市的街道上,你也直接断定弓箭手不在附近……」鸣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难道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毛骨悚然吗?」飒音做好了鸣肯定这一点的准备,斩断了刚刚泛起的情感。为了不感到痛苦,本该如此——

「不,完全没有。」

鸣轻轻将手放在飒音的肩上。她静静地诉说。那份安静,不是为了传向外界,而是为了让声音只回荡在对方的内心深处。

「『自己是不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这话其实该由我来问才对。你看到了吧,就在刚才,我把三个男人……就是那样的事。我也一直被人们深深畏惧着啊。我懂的,飒音的心情——觉得孤身一人,对吧?」

「是吗……我拥有的是一种名为『千里眼』的超常感知能力,但从前未曾刻意向他人展露过。所以你说懂我心情什么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听了这话,鸣原本想要绽出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啊……!我说错话了。原谅我。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对不起,我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进去,给出了廉价的同情……」

「不必道歉。我倒也无所谓——被别人顾及感受反而更麻烦。」

鸣脸上僵住的微笑又渐渐融化了。

「总之——我,相信你。什么可怕啦,令人毛骨悚然啦,我完全没有那样想。」

(相信我吗……)

「飒音是个非常好的人,值得信赖。」

(信赖也好同情也罢,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不过,我终究是为了馆主大人而行动。是他制定的那个摧毁你家、夺取美驹之乡计划的一块铺路石罢了……)

「怎么了?……如果是让你想起了讨厌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不,没什么。」

两人陷入了沉默。

鸣先受不了这份寂静,垂下眼眸开了口:

「很不可思议吧,竟然相信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我并不是谁都相信的。倒不如说,或许我更倾向于不信任。毕竟是这样的世道、这样的生活嘛。但是,和你却能齐心协力地战斗。这算是合得来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与我相似的人。要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对不起。战斗方式很相似……用这种标准来判断合不合得来,果然还是有些微妙吧。不过呢——」

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由你当我的护卫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很开心。因为,你,接纳了我……阿王呢,绝不会亲近那些哪怕只用一丝冷漠眼神看我的人。就算只在表面上伪装,也骗不过阿王。还有,我的『气』也是……」

鸣突然单手撑在飒音膝前,仰起脸望向他,双眼湿润得宛如幼童。

「我这样有哪里奇怪吗?毕竟我没办法装作不是我自己……」

飒音原以为,这种时候女人总会哇地一声哭出来。但鸣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接着说了句「吐露软弱的样子真难看,对不起」而已。

飒音深知,比起将膨胀的情感宣泄出来,强行咽回去要痛苦得多。像那样无数次地咽下去,总有一天便不再需要「心」了。他就是这样被锻炼过来的。而眼前这位公主,也正步上与他相同的道路。

「谁说你奇怪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你能回答吗?全凭自己胡思乱想的人,在旁人看来才更加奇怪。」

曾经,飒音也被人反复用同样的话数落过。一开始他还有些许感情。渐渐地,就只剩下「是吗」这样的想法,不久之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谢谢你。飒音,真温柔呢。」

「鸣,在这乱世,『温柔』和『要命』是同一种意思。你大概是想夸我,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赞美之词。」

和上次不同,这次鸣没有消沉——

「对不起,那句话我收回。但『飒音值得信任』这一点,我绝不退让。之前我说过『业多在我们本地只是蛮横粗暴的意思』,不过我被称为『业多姬』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那个称呼其实与我拥有的异能相关:我生来便是如此,即便不去刻意念想,也会把嫌弃我、厌恶我的人弹飞。无论表面上显得多么忠实的人,我的『气』都能对其内心深处的恶意起反应,为了不让他们触碰到我而将其弹开。那就是我的『业』。人与人之间,不都是互相忍让、彼此包容,才能让这个世界维持下去的吗?我却背负着破坏这种『和』的『业』出生,所以才会是『业多姬』啊。」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与这乱世很相配的「业」……)

见飒音听得认真,鸣如同独白般继续说道:

「……我开始通过习武锻炼自己,虽然也有爱好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为了磨练心性、压抑自身的异能。就这样直到最近,总算能做到由我主动去触碰别人了。而且只要心志不发生相当大的动摇,我已经能克制住体内的『气』、不把靠近的人弹飞了;当庞然大物袭来时,我甚至能主动运用『气』将其顶回去。不过,箭矢之类比身体小的东西,目前还不能通过『气』来防御,这方面仍需修炼……至于飒音你,我即使不刻意绷紧身体去忍耐,也不会把你弹飞,非常轻松呢。」

「简直像是在说我是个单纯的笨蛋,是个毫无城府的男人啊……」

「才不是!」

仿佛要将迸发的情感倾泻出来,鸣一把抓住了飒音的肩膀。

短暂的僵滞后,鸣静静地微笑了:

「太好了。依旧轻松,没有变化。你是第四个不会被『业多姬』弹开的人。前三个是母亲大人、弟弟,还有香椎。香椎是母亲大人娘家那边家臣的妹妹,被请来当我的乳母。她怀孕期间,丈夫死于战争,后来生下的孩子也没能保全,所以一直把我当自己女儿照料……」

「那你父亲呢……不包含在『不会被弹开的人』中吗?」

「是啊,听说父亲大人在我出生时第一次想抱我,刚说完『罢了,是女孩也好』的瞬间,就被弹飞了。这件事似乎非常伤父亲大人的心呢。因此,我必须主动去喜欢父亲大人,也努力让父亲大人喜欢我。普通人都是想着『那人虽然有让人讨厌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来和别人交往的吧?我却没法随便那么想,稍有不慎,控制不住『气』了,就会将对方弹飞的。所以,无论怎样都不会被弹飞的飒音,果然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人呢……」

听了鸣的这番话,飒音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答的话语。说感到荣幸就好吗?作为「不会被弹开」的第四个人……但是,他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鸣仿佛在摸索般,将右手伸进左袖口,从大臂上解下了某样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根由和纸捻成的纸绳卷。

鸣解开纸绳卷,露出中间的芯——约莫二三十根头发。

「母亲大人,请看——这就是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第四个人哦。」

渗入头发中的熏香微微散发出了香气。鸣害羞似的缩了缩脖子。

「这些是母亲大人的遗发。虽说如此,也只是那天,我在诘城三楼检查现场时,沾在小袖衣角上的发丝而已……」

鸣正要把纸绳卷恢复原状,又像改变主意似的紧紧握住了它。

「呐,飒音。我感觉……母亲大人多半是为了保护我,才遇害的。」

「之前,我听你说是过度想保护你而导致的发狂来着……」

「嗯,是的……母亲大人应该是不想让我外出的吧?自母亲大人去世后,我再次外出时,刺客便源源不绝地袭来,也有不择手段试图掳走我的人。美驹的业多姬啊,作为『人』虽然被厌恶,但作为『活着的战争道具』,想加以利用的武将可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觉得,与其让这样的『道具』落在敌方手里,还不如干脆破坏掉。对父亲大人来说,我也是令他苦恼该如何使用才最有效的武器哦?所以我有时候也不太想待在根平馆里,就骑着阿王飞奔到馆外去散心。母亲大人一直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才假装发狂——说不定是这样。毕竟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留在馆内照应她,也没法外出了。」

鸣将纸绳卷折叠,如膜拜般贴在额头上。

「香椎和大部分家臣都深信这次的事是『妖怪』所为。就连父亲大人也说为了尽快安抚众人,要通过祈祷、祛邪之类把这件事当作已经解决来忘掉。对哭成那样的弟弟,他也强硬地说死者不能复生,男人就不该沉溺在这种感情中什么的……那算什么?常磐是个好孩子,温柔又老实。作为身居人上者的资质,这难道是不好的吗?常磐还是个孩子,明明深爱着母亲大人,却让他忘掉……就算父亲大人是正确的……不,作为武将或许是正确的,但我无法释怀。令弟弟哭泣,我又怎对得起为我而牺牲的母亲大人?我一定要解开谜团讨伐仇人,和常磐也这样约定了。」

「话我明白了。我也会尽量协助你查明真相的。只是不要太指望我那种感知异能,毕竟我只能用感知探查到过去自己经历过、见过的东西。如果仅凭他人的口述,我什么都『看』不见。」

(之所以愿意协助你,也只不过是为了「工作」……)

「另外,我绝不相信什么『妖怪作祟杀人』。犯人当然是人,自然也是通过寻常人所用的出入口,运用某种诡计进出的。」

(因为「狐」中也有使那种手段的家伙,所以我才敢这么断言……)

「是呢。谢谢你,飒音,我很高兴。」

就在这时,马的嘶鸣从洞穴盖板的正上方传来。由出入口缝隙射入的阳光角度已经完全改变,在洞穴的底部形成了一片金朱色的光斑。

「阿王在叫我。看来那帮人已经放弃了呢……」

***

鸣和阿王丸离开后,飒音想试着找一找刚才那伙人射出的箭。落在显眼处的箭恐怕已被回收——箭上沾有那种独特的气味,很可能会暴露他们的身份。至于那些射入树丛或草丛深处的,对方应该无暇搜寻。

果然,飒音从灌木与芒草地中陆续找出了十余支箭。这并非肉眼所见,而是靠那名为「千里眼」的感知异能寻得的。为谨慎起见,他藏身于芒草丛中才发动「千里眼」。因为一旦集中精神发动异能,寻常五感所捕捉的现实便会变得模糊,连悄然逼近的敌人也可能漏过。

确认位置后,飒音迅速将箭悉数收拢,双手紧握。箭作为消耗品,鲜少被寄托强烈的意念。因此,从每支箭上传来的,只有如蚊虫振翅般微弱的意象。但聚成一束,便能清晰许多。

飒音重新潜入芒草丛,将极度的心神倾注于箭束之上。此刻即便有人从旁突袭将他斩杀,他恐怕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终于,两个朦胧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首先是连绵的山脉……是我来此途中经过的山。这么说,弓箭手是美驹东边邻国小镝木氏派来的吗?另一个是——)

模糊的淡墨色人影……恐怕与集市上所见是同一人。

(那家伙是小镝木氏的间谍吗?在探查什么?莫非是在跟踪鸣?)

鸣此刻应该还在返回根平馆的路上。飒音急忙搜寻那个可疑人物——他紧握箭束这一线索,将感知从所在之处向方圆一里延展开来。幸好,在范围内并未察觉到那家伙的气息,也就是说,对方并未继续尾随鸣。若是亲近之人,飒音的「千里眼」或许能追踪至十里开外,但仅有一两面之缘的人物,一里便是极限。

「所以被叫做『千里眼』根本名不副实。」他独自嘀咕着,准备返回临时住处。然而刚直起腰,一股预感便猛然袭来——仿佛有什么在耳畔低语:「别忘了。」

飒音循着这感觉的指引沿山脊而行,未过多久,便在低矮灌木丛枝桠交缠的间隙中,发现了鸣的怀刀——正是先前他为退敌而掷出的那一把。飒音素来不擅使用刃具,光是触碰便会打冷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握住刀柄,将怀刀从灌木丛中拔出。

得找个东西代替刀鞘包裹刀刃才行。飒音摸索随身物品,只有装竖笛的袋子勉强可用。他将竖笛取出别在腰带上,撑开袋子呈螺旋状裹住刀刃,最后扯下蔓草在外层绑牢。这下总算能安心携带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刹那,预感如滑入体内般骤然降临。

——仿佛在宣告:这把刀里,藏着秘密。

***

回到临时住处,飒音从行李中取出目钉拔,开始拆解这把怀刀。卸下鎺金,拔出目钉,将刀柄与刀身分离。为免遗失任何零件,他将那些细小部件在鞣制皮革上排列整齐,随后将刀身之茎凑近地炉的火旁细看。

鸣的怀刀即便在短刀中也属最短的品类——刃长不过三寸,刃幅却出乎意料地宽,整体给人一种短而粗的印象。这类被称作「透庖丁」的短刀,便于从铠甲甲片的缝隙间刺穿心脏,是不折不扣的暗杀专用刀。正如短刀在战场上主要是用来切下敌人首级以邀战功一样,「透庖丁」也仅仅是为了暗杀而造。

不过,眼前这柄「透庖丁」既是公主的怀刀,想来多半只用于护身或自裁。刀茎上刻有铭文,或许是某位名刀工的杰作,但飒音并不太清楚它的价值。

接着检查刀柄,只见刀茎嵌入的槽内深处——刻意避开目钉孔的位置——贴着一卷薄纸。飒音用目钉拔的柄端将它勾了出来。

薄纸展开后,尺寸约莫三根手指并拢大小,上面似乎是女性手笔,以行书小字写了两行。飒音本就不太会读汉文,只勉强能辨认平假名,遇上这等行书更是无从读起。尽管如此,他却能感知书写者「试图传达些什么」,因此倒也并不觉得有多不便。与其他物件相比,信件尤其能让他清晰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意」。

飒音立刻将那张纸置于掌心,闭上双眼,倾注心神去感知。

首先联想到的是熏香的气味,那是鸣先前给他看过的、北之方夫人遗发所散发的味道。由此可知,这封密信是北之方写下并藏好的。然后——飒音的脊背一阵发凉。

「用这把刀刺下去,不刺就会被杀」——这种走投无路的焦灼感贯穿了他的身体。感觉消散的同时,飒音脑海中浮现出湖水外流的河川景象。流水向他发出召唤,仿佛在说「往前方去」。

(是龙之川吗……?)

——飒音如此思忖。那是条从加茂湖向西流出的河,前些天他在美驹之乡四处走动时曾见过。湖岸边的渔夫曾说,这条河从湖里流出不到半里,便会越出美驹的领地边界。

(北之方写这封密信时,为何会联想到龙之川……?)

『婚约对象恐怕是西边河川下游的圆冈氏。』

——飒音想起了前些天听谺说过的话。

(那么,圆冈氏的嫡子——圆冈景实,果然就是鸣的未婚夫吗?)

从出生起,未曾踏出美驹领地半步的公主,若要面临「非刺杀他人即被人刺杀」的危险处境,那多半是在她出嫁之后。

(虽然不太清楚北之方的具体想法,但恐怕与圆冈氏内部对即将迎娶鸣一事的态度有关吧……)

任何一族之中,向来都不乏主流与非主流、赞成与反对的派系之争。而将鸣这种「危险人物」迎入家门,自然更容易引发两股势力的倾轧。

此外,无论飒音如何探查,都感觉不到鸣曾读过这封信的痕迹。

(把这件事告诉鸣会比较好吗……不,不行。)

飒音将密信原样收回刀柄内,重新将怀刀组装好,决定佯装不知,待下次相会时再将怀刀还给鸣。

(身为「狐」的一员,我只需完成馆主大人下达的任务。哪怕给美驹多带来一丝一毫的利益,都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如果是鸣的话,就算不知道这封信,也能凭自己的力量察觉到危机,并化险为夷吧……)

正当他准备将怀刀收回袋中时——

『飒音……』

(!?)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讨厌我……』

(这是……!)

——被鸣「呼唤」了。

难以置信地,飒音仰望天花板,望向那彼端本应存在的虚空。他无意识地用手摸索着胸口——那早已舍弃的「心」之所在。

明明已经舍弃了「心」,理应不会再被「呼唤」才对。

为了平复混乱的心绪,飒音来到屋外,踏入黑暗之中。他借着星光磨砺感官,只是一味地投掷石子,直到迎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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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共 9 项
  1. 登场人物介绍
  2. 诘城三楼示意图
  3. 第一章 扉
  4. 第二章 誓
  5. 第三章 笛
  6. 第四章 狐
  7. 第五章 室
  8. 第六章 馆
  9. 第七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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