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人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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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就连穿越大楼与大楼之间的日照,现在看起来都像是凝结起来般。不对,对于驰郎来说,感觉就像处于足以冻僵这种酷暑的冬天里。
「我是白凤六家排名第二,月白家的当家——月白弦摩。」
这么说完后,壮年男子就在干枯的喷水池边缘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被帽沿遮住而看不见。不过,从他拿在手上的白手杖来看,他如果不是盲眼——就是弱视。
「…………」
驰郎没有立刻回应。
虽然像要保护人一样挡在前面,但身后的彩香早已丧失自我。依照状况,可能还得考虑带着她一起逃走。
「土师小姐的话不用担心啦。只是稍微让她失去意识而已。醒过来后会很轻松喔,反而可以消除平常的睡眠不足。」
男人——弦摩温柔地这么说。
这位穿着白色西装的壮汉没有散发任何压迫感,态度相当平稳,但光是这样还是很难立刻相信他。
少年吸了一口气。
他要确保让脑袋充分运转的氧气。至少现在没必要让场面变得难看。首先需要的是从对方身上查探出最低限度的情报。
「这就是你的变生属性吗?」
「是啊。月白比较擅长幻术与暗示。根据传说,我们好像是起源于名为蜃的妖怪。」
蜃。
就算不知道这种妖怪,应该也听过海市蜃楼这个名词吧。在大陆与日本都有的传说里,海里面的大文蛤——蜃吐出『气』之后,那些『气』漂流到远方就会显示出楼房的幻影。
而这种由『气』构成的楼房就称为海市蜃楼。
对方以手杖敲响地面,发出「喀当」一声。
下个瞬间,驰郎周围的世界产生了变化。
「呜——!」
他屏住了呼吸。
公园和大楼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由几种开得相当绚烂的花朵所构成的庭园。长到驰郎腰部附近的一大片花瓣,看起来似乎连绵到遥远的地平线那一端。
(这是幻觉——!?)
驰郎甚至能感受到轻抚脸颊的微风,以及令人陶醉的花香。
摘下一片花瓣后,湿润的触感也从指尖传了过来。
「怎么样啊?」
白手杖再次传出「喀当」一声。
接下来的瞬间,驰郎站立的地点又回到刚才的公园。摘下的花瓣也消失不见了。
过于冲击的现象,让驰郎暂时发不出声音来。
「这就是……月白的变生属性……?」
驰郎承受着袭来的晕眩感。
「哎唷,不要紧吧?因为觉得让你亲身体验是最快理解的方法。」
弦摩微微歪着脖子。
那种动作莫名地讨喜,让驰郎瞬时摇了摇头。
「那你只要用暗示来操纵我不就好了吗?」
「没办法。虽说是暗示,安定度并不高。你的行动若和平常有很大的差异,那件夹克也会用电击之类的各种方法让你恢复正常吧。」
『主人,他的发言为真。』
机械音声以只让驰郎听见的方式震动着他的鼓膜。
莉子因为警戒月白而事先做出对策了吗?
但反过来说,这名壮汉也具备一定程度关于〈凯扬〉的知识。应该是对莉子或者自己进行过漫长且绵密的调查了吧。
和至今为止的白凤六家成员完全不同的做法。
没有丝毫轻视或大意,以软刀子杀人的他,对少年来说才是比任何人都恐怖的对手。
弦摩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这里有我的许多回忆。在东中华街里,我最喜欢的便是此处。」
他单手按住帽子,依旧让人无法分辨他的眼睛究竟看不看得见。
他做出竖起耳朵的模样。
听着从中华街大路传来的喧嚣。
有时是观光客之间的对话,有时是炸点心发出的声响与美味的香气,弦摩似乎相当享受这一切纠结在一起的复杂情景。就算眼睛看不见,这些声音与气味,在他的脑袋里面似乎仍充满画面。
「于是我便让那边的土师小姐帮忙,让你来到这里。没有取得她的许可就擅自用能力操纵她,我愿意为此道歉。」
「……不用绕这么大一圈,直接和我联络不就得了。」
驰郎一这么说,弦摩露出困扰的笑容。
「这么做的话,莉子和那个鬼仙兵器等人也会跟过来吧?虽然说我也是三只角,但还没有自大到敢独自面对这么庞大的战力。要是我也带一堆人马前来,就会发展成战争,所以我自认为这是最为稳当的见面方式,你觉得呢?」
「…………」
他没有说谎。
驰郎不知为何就是有这种想法。
不过他说的是否属实,就不得而知了。
驰郎内心的第六感,依然对这个男人响着最大等级的警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故意冷冷地这么表示。
面对带有挑衅意味的声音,弦摩反而轻松地交换了交叉的双腿。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把软呢帽贴在自己胸口。
少年瞬间停止呼吸。
男人的太阳穴到双眼,可以看见像被兽爪撕裂的巨大伤痕。
「要不要和我联手呢?」
「和你联手?」
因此而回过神来的驰郎如此反问。
果然是因为受伤而失明了吧,弦摩仍紧闭着眼睛。然而,承受他眼睑底下发出的莫名压力后,少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是要我和月白家联手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我好歹也是当家。」
驰郎无法立刻回答柔和地笑着的壮年男子。
于是他问了其他问题。
「从之前就在我周围耍些小手段的人,就是你吧。」
「这也被你发现了吗?」
「因为发生了恩嘉藏匿的地点、提供其他白凤六家情报等让人觉得奇怪的事情。由于莉子看起来有难言之隐,我也就没有直接询问,但怎么想你都是最符合条件的人。」
虽然有一半是想以话术套出对方的情报,但少年还是有某种程度的确信。
因为这个男人已经调查过太多自己的事情了。至今为止遇见的白凤六家成员,基本上都只把驰郎当成外人。所以他才有机可乘,也能顺利周旋在他们之间。
但是这个男人不一样。
正因为不一样,少年才能看穿他就是一直在背后进行各种小动作的存在。
「那你果然不愿意跟我联手?」
壮年男子困扰地说道。
「不会啊。我愿意唷。」
驰郎如此回答。
一瞬间,从弦摩身上传来了惊愕与动摇的波动。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和你联手。你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
小小公园里有好一阵子笼罩在寂静当中。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这么恐怖。」
耀眼的白昼之风中,夹杂着「呼」一声叹息。
弦摩这次真的打从内心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如果你单纯是沉溺于白翁的权力里,无法妥善利用这股力量的凡人,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只是意志力比较坚定的话,还是无法抗拒白翁的权力。不对,应该说正义感愈强反而愈容易受影响。毕竟没有什么比正义和大义名分更适合当作行使力量的借口了。」
弦摩的话乘着和缓的风在地面爬着。
「但你却用自己的规则来规范白翁的『力量』。」
他如此说着。
「所谓的千圆保镖,就是这样的规则吧?」
「…………」
驰郎保持沉默。
少年并不知道,以前莲花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所谓的一千圆,对驰郎来说并不是报酬,而是规则吧?』
——『所以那家伙才会用领收一千圆这种乍看之下根本不重要的小事,来切换自己内心的开关吧。但是,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识的行为就是了。』
而现在,弦摩也说道:
「在他人眼里看来其实相当无聊——啊啊抱歉,我不是在侮蔑你——正因为以乍看之下相当无聊的规则来规范自己,所以特别难处理。如果随便就想加以利用,自己很容易被反过来利用。这就是我这几个月来观察你之后做出的结论。」
「既然这样,不要跟我扯上关系不就得了?这样我们双方都乐得轻松。」
驰郎一这么说,弦摩便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啊,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样你的存在会给世界带来太大的震撼。啊啊,不只因为你是白翁唷。」
「那还有什么原因?」
「空北斗、这条中华街的长老,甚至连那个太乙真人,你都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不完全与其敌对的情况下,将他们控制于手掌中吧?」
「我不觉得自己控制了他们。」
「嗯,我知道你应该是这样。」
弦摩也点头同意驰郎的看法。
然后又加了一句。
「但这是很恐怖的事情唷,驰郎小弟。一般来说,人类比较希望有明确的立场,想要明确地区分自己的敌人与同伴。当对手愈是巨大、强大或者是无法忽视的存在,这样的倾向就会愈强烈。但你却很轻松地让灰色地带存在,并保持它的模糊色彩。」
弦摩所指出的事实,显露出少年的某种异常性。
不久之前,他应该还处于日常的世界里。
虽然有白翁的宝座以及〈凯扬〉等非日常的存在出现在身边,但他基本上还是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过着日子。情况整个大翻转,日常生活与彻彻底底的非日常交杂在一起,大概是这几个月才发生的事情吧。
但是——
即使被卷入非日常的状况到了这种程度,他的态度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他的生活方式甚至可以说是不自然地——或者奇迹似地没有改变。就某种意义来说,他的态度甚至比一出生就处于非日常那一方的北斗与隼人还要光明正大。
「……我不曾特别意识到这种事情。」
「我想也是。」
弦摩也点了点头。
白手杖动了起来,指向少年身后的彩香。
「如果我加害你所护卫的土师彩香小姐,你很轻易地就会把我视为敌人吧。你之所以没有马上这么做,单纯是因为无法判断我和土师小姐的关系。」
「嗯,确实是这样。」
驰郎觉得很麻烦似地这么承认了。
这个对手确实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结果就是不会产生无谓的误解与争斗,但事情也不会因此而变得简单。说到他给人容不容易对付的印象,大概是一半一半吧。如果驰郎交涉的手段更高明一点,或许会觉得聪明的对象比较容易沟通,但现状是少年无法如此乐观。
(……啊啊,光是考虑一堆也没什么用。)
他拼命搔着头。
然后他压抑着过热的脑袋,以低沉的声音问:
「那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你下的这步棋,我已经有所回应了吧。」
戌见驰郎以隔着一个棋盘面对面的玩家身份,对月白弦摩如此问道。
不允许随便作答的压力,这次从少年身上往壮年男子袭去。不被年龄与立场所左右,应该称为个人本质的某种东西,变成了眼睛看不见的压力。
「你说得没错。」
弦摩冷静地同意对方的话。
「其实我也有一个无法饶恕的对象。」
「无法饶恕的对象?」
驰郎不禁反问。
「——就是白翁的遗产唷。」
弦摩这么回答。
少年的身体产生些许紧张。
「跟之前的盘古幡一样的家伙吗?」
「是啊,不过性质完全不同。原本是交给白凤六家之一保管的东西,但在我不知情的时候,那个部门就开始失控了。」
这时弦摩停顿了一秒。
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所说的话一样,抚摸着握在手上的白手杖。
「组织愈变愈大也很令人困扰,有许多事情会无法顾及到。但就算这样,当家的还是得负起责任。我之所以会厚着脸皮来跟你见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弦摩腼腆地说完后,客气地低下头。
面对这乍看之下相当顺从的态度,少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于是绷起脸来。
「……你要我帮忙?」
「是啊。我一个人处理不来。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所以我带着一些小小的准备到这里来了。」
「总归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少年无可奈何地这么说道后,壮年男子就像事情终于如愿似地,拍了一下手。
然后以略为恶作剧的口气宣告:
「应该是——驱逐邪恶科学家吧?」
2
之所以会醒过来,是因为体温下降的缘故。
金属制地板的冰冷,让她因为麻醉瓦斯而昏睡的意识恢复了过来。
「……呼啊。」
小女孩在混浊的视界下微微张开眼睛。
白色长发流动着,缠上她缓缓露出的肩膀。视界终于变得清晰,白这才注意到往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妈、妈?」
她发出这样的声音——下一个瞬间,立刻屏住呼吸。
完全不一样。
穿着白袍的影子,是一名长得像被压扁的青蛙的男人。他吐出的气息就像臭掉的鸡蛋一样,相当顽固的视线几乎要看穿白的肌肤。
他的周围放置着许多机器。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虽然宽敞,但是墙壁上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相对地,有数量惊人的缆线在地板上蜿蜒,还有数十盏LED灯闪烁着。白当然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尽管不知道,但很容易就能理解它们和自己的过去有关。
「……啊、啊哈哈,太、太好了。终于再次、见面了。」
像青蛙般的微胖男人,略为口吃地开口说道。
他将镜片厚重的眼镜往上推,嘴唇宛如抽筋一般抽动着。
「喀、喀、哈哈哈。你、你还记得我、我吗?」
「我、我不认识你!」
白用力摇着头。
然后以坐在地板上的姿势往后退。她的手脚都不太能动。只能可怜地痉挛着。
「……啊、啊啊,很痛苦吧?你还没有好好接受调整。应、应该说,根本没有把你排出的计画。没、没有那些多余的家伙、偷偷、偷偷摸进来的话,我、我就不用多、多费这么多工、工夫了。」
大概是回想起令人愤慨的事情了吧,略胖的男人握紧拳头。
白茫然地凝视着那张脸。虽然不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但还是能够了解自己被绑到这里来了。
吓了一跳的她看向自己的胸口。
结果立刻瞪大了眼睛。
「爸、爸爸的项炼,不见了!」
小女孩似乎觉得这比被绑架更严重,死命抬起头来。
「爸爸送我的礼物到哪里去了!」
她紧抓住略胖的男人。
男人一瞬间被小女孩忘掉恐惧的态度震慑住,但立刻又表现出怒气。
「少少、少啰嗦!」
肥胖的手打向了小女孩的脸颊。
娇小的身躯滚落到地板。
传出了肉体与金属相撞的刺耳声音,接着因为愤怒而失去自我的男人,直接坐到小女孩身上举起拳头。
「这这、这臭小鬼!臭小鬼!」
他抖动着嘴唇与拳头,要殴打白的时候——
「啊~马州大人,稍等一下。」
一道慵懒的声音对他搭话。
咂了一下舌后,略胖的男人转过头去。
「怎么了,藏人。」
一名穿着破烂大衣的中年男子就靠在门上。
「没有啦、没有啦。那个,我想还是该给您忠告,因为她是实验对象,所以我觉得以稍微慎重点的态度来对待她会比较好吧。」
「呜!」
响起了某种摩擦声。
是咬紧牙根的声音。
他的脸上露出混杂着愤怒、焦躁以及其他各种感情的表情。
「你、你给我退、退下!」
然后凶狠地说道。
藏人则像乌龟似地缩起脖子。
「哎呀哎呀哎呀。我知道了,前当家大人。」
用力搔了搔自然卷的头发后,藏人立刻落荒而逃。
脚步声消失一阵子后,拳头落了下来。
但目标不是白,而是金属地板。
「藏、藏人,从、从从、以前,就、就就当我是笨蛋。」
被称为马州的男人,耳朵、眼睛都因为气得充血而变红,并且握紧了拳头。
「但、但是,那家伙也、也马上就无、无法忽视我的存在。不、不对,谁都、无法忽视我。现、现在,在、在这里的话,我就能办到这一点。」
男人用手抓着小女孩的下巴,将其拉近自己。
他的眼里只闪烁着欲望的火焰。燃烧到再也无法抑制那般剧烈,就像要连男人本身都烧尽一样。
白不知道这种火焰的名字。
小女孩目前还没学到这种炽烈的感情。
但是——
「你、你你、你将会,让、让我变成那样的存在。」
她知道这样的火焰一定也会把自己燃烧殆尽。
一定是这样。
和爸爸与妈妈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自己人生唯一的幸运。
宛如奇迹一样的时光。
(……啊,没错。)
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这种地方。
虽然忘记了,但这里才是自己的故乡。
然后——
白唯一确定的是,这个男人的欲望,一定会把自己带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方。
*
「……因为被要求送土师小姐回去,我就这么做了。」
「真的能相信这家伙吗?」
两人的视线里充满明显的不信任感。
她们当然就是娜达与莲花。
「哎呀,两位好。」
弦摩轻抓着软呢帽的帽沿,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他们和驰郎共四个人,目前正坐在弦摩叫来的加长型轿车里。
「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但我一直很想与两位见面。能够近距离听见两位悦耳的声音,真是我的荣幸。」
「哦……倒是很会拍马屁嘛。」
莲花完全不隐藏警戒的表情,噘起了嘴唇。
「……说起来……如果那家伙要跟人扮成情侣,就应该让我们看见,才能当作参考啊……」
她虽然在嘴里这么呢喃着,但是其他人都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不对,在玩着手指的莲花旁边,另一名戴着白帽子的少女清楚地听见了这段话。
「我、我可不太想看那种情景喔。总觉得胸口一阵烦闷。」
「我也不、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啊!但是你想想看嘛,他对什么情况比较没抵抗力,比较喜欢哪种情境之类的,像这些事情还是能稍微当成参考吧……」
不死心的莲花——以细微的声音这么回应。
在这样的场合,鬼仙这种能够以人类听不见的音量进行对话的能力,不知该说是方便还是浪费呢。
说起来,〈凯扬〉的扫描器也能充分感应到这种程度的音量才对,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个比人类还要贴心的世界少数人工智能,还是跟平常一样装成没事并保持沉默。
「话说,为什么莲花也在这里?你和我们的公司没关系吧?」
没听到两人交谈的驰郎一开口这么说,莲花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这、这一点都不重要吧!我的工作是监视你们!说起来,只要跟白凤六家扯上关系的事,我也总是配合你们吧,现在这种时候才要我别插手我也很困扰!真的很困扰!你懂吗!?」
「哦、哦哦。」
面对有点恼羞成怒的莲花,少年只能不停点头。
总之,他下定决心暂时不要再扯到这个话题,心想应该先问出最重要的情报,于是转向了戴着软呢帽的壮年男人。
「——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
他开口这么表示。
在搭上这辆加长型轿车之前,少年和壮年几乎没有交谈。就像是在等待两名少女的出现一样。
娜达和莲花也自然地端正姿势。
弦摩轻轻地歪着头。
「唔唔。我想你一定有许多想问的事情。先问我的意思,是跟这次的事件无关吗?」
「嗯。你其实还没有和我见面的打算吧?」
「这个嘛……」
面对暧昧地把事情带过的弦摩,驰郎又继续逼问。
「你感觉是那种会在背后订立各种详细计画的类型吧。至今为止的行为,也一直都是不现身,在暗地里搞小动作。你看起来不会像太乙那样,因为一时兴起就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现在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心意?」
「你真的很敏锐。」
弦摩露出苦笑。
依然以软呢帽遮住眼睛的他,只有嘴唇因愉快而扭曲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话,不是确实考虑过才提问的,几乎是用第六感猜测的吧?」
「唔……」
「我不是在贬低你。实际上,这样子我反而很难蒙混过去,觉得很困扰呢。」
弦摩一边抚摸着白手杖的杖头,一边笑着回答驰郎。
他的动作,甚至让人觉得他的眼睛没有瞎。
「我也有无可饶恕的事情。可是光靠自己并不足以处理这件事,所以稍微变更计画也是无可奈何吧。」
「你所谓的无可奈何,指的是以这种手段和我接触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弦摩露出苦笑。
「其实如果有更加值得信赖的部下在就好了,但我实在找不到。要怪我在人才培养方面太过怠惰,我实在也无法反驳。嗯——可以看一下这个吗?」
弦摩递出来的是一大叠纸张。
翻动这些资料浏览内容的驰郎,脸色马上为之一变。
「————呜!」
「怎么了?」
莲花也看起资料。
弦摩递出来的资料,是许多——把原本在研究发表时,需要说明的理论与背景简略化到最低限度的极简报告。就算这样,并非相关领域专家的驰郎,就算再努力也只能看得懂片段,然而他的意识依然被几篇类似日记的文章给吸引住了。
〈二〇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对标本02——0021进行变生属性移植,无法发挥机能。废弃。〉
〈二〇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对标本03——0028进行变生属性移植,无法发挥机能。废弃。〉
〈二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对标本04——0037进行变生属性移植,虽然产生微弱反应,但没有更多成果。解剖后废弃。〉
〈二〇一×年十二月六日
对标本04——0041进行变生属性移植,和04——0039同样结果。废弃。〉
重复着同样文章的报告,在某天产生了变化。
那是隔年发生的事情。
〈二〇一△年一月十六日
对标本03——0047进行变生属性移植,确认发动无角(方便上称为C+)水准的能力。果然成为素体的对象是能力愈强的异能者,成功率与能力的强度就愈高。尤其就03系列来说,需要采用比协力者H·U适应力更高的素体。很可惜,二十八小时就超过使用界限,解剖后废弃。〉
充满热情的文章,反而令人感到一阵恶心。
「这、是……」
真不愿意去想像标本这个名词代表什么——同时也看见了即使不愿意仍会产生想像的存在。就算再怎么不情愿,驰郎还是被迫从毫不在乎地写着废弃与解剖等字眼里,感受到对方的疯狂。
〈二〇一□年二月四日
获得划时代的成功!
使用标本02——058的实验,确认到与带角(B+)同等级的能力。另外,与03系列不同,特别要记录下来的是,可能适应的属性不会遭到限定。虽然只是假说,但这应该与成为素体的人类是带角且患有免疫不全症有很大的关系。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有了这个成果,就能在接下来的02——059觉醒前的程序里再加上新的程式。很可惜02——058三十二小时就超过使用界限,解剖后废弃。〉
应该只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吧。
字里行间流露出快要跳起来的喜悦。虽然标题与概要后还有大量的资料和图表,但驰郎已经没有认真看下去的心情了。
途中出现在日记里的缩写,给了少年很深刻的印象。
「H·U——」
「嗯嗯。大概就跟你推测的一样。」
弦摩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也飘荡着一抹阴暗的神情。
「白凤六家里,存在着几个研究〈鬼〉之能力的机关。」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既然现代人手里掌握了科学,就不可能放着超能力不管。就算是过去因为畏惧与信仰而崇拜的对象,只要能用名为科学的手段加以解析,超能力者也不过是被解剖的研究对象罢了。
驰郎回想起几件事。
——『压缩上空的空气来调整形状,就能把它变成直径数百公尺的镜板唷。现在天气这么好而且还距离天空这么近,威力当然不容质疑。算是很不错的余兴节目吧?』
——『那主要是压缩氮气,然后配合你们的行动来移动它而已。说穿了,道理其实相当简单唷。』
那是和操纵风的三只角·空隼人战斗时发生的事。
隼人不把被认为与天狗有关的变生属性局限于表面上的气流,而是活用了更加基础的部分。
当初认为他是三只角,所以才能创造出精密度如此高的物体——当然,绝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但背后可能还有某个帮忙解析他力量的存在吧。
但这只不过是推测而已。
然而,驰郎的直觉告诉他,条件如此齐全的话,就绝对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他呼出一口气。
然后再次吸气,一边取回心理状态的平衡一边问道:
「是人体实验吗?」
「正如你所知,带角者是稀有的存在。所以他们也无法把带角者当成天竺鼠来进行实验。因此,他们看上了基因改造与复制人技术。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光靠社会上的现代技术,也足以完成复制人。
问题是他们的成长。
就算利用白翁的技术,在促进成长方面也看不出太大的效果。也就是说,想要制造二十岁的复制人就必须花上二十年的时间。虽然变生属性是靠植入的方式,但天然的〈鬼〉最少也要到六岁至八岁,能力才会发芽。以复制人来说,如果比这个年龄还要小,应该也很难控制能力。
「复制人的制造——也可说开始失控,应该是上任白翁过世后才出现的吧。」
弦摩的话在地板低处爬行着。
「直到最近,他们才终于壮大,研究也因此逐渐有进度。至今为止,也曾让相关单位让渡死刑犯或使用一些小手段,但都不怎么顺利,所以初期就放弃了。」
「……和我很像呢。」
如此轻声呢喃的是娜达。
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感想。
以人类的身份来到世界上,结果被重制为鬼仙并埋进数种鬼宝的娜达,与为了植入〈鬼〉之变生属性而被带走的那群罪人,两者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异呢?
古代与现代。
鬼仙与〈鬼〉。
所做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吗?
或者应该说,果然没有变化呢。
「那么,也请你看一下这个吧。」
弦摩接着又递出了另一份资料。
〈二〇一□年四月二十六日
研究体制产生相当大的变化。资金与设备都必须交接。这几天内该研究所就要移交。不需要的检体全部废弃。另外,难以立刻移动的标本02——059则加以藏匿,预定事后再回收。时期与方法等之后详述。〉
驰郎屏住呼吸。
「这个日期——」
「嗯嗯,就是你接受白翁的宝座之后唷。」
弦摩同意驰郎的意见。
「白凤六家冻结的时间,在你继承白翁之位后再次动了起来。结果,这个研究部门的存在也跟着传入我的耳中。」
壮年男子平静地继续这么说着。
由于实在太过于沉静,驰郎甚至感觉背部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提出了应该问的问题。
「……是哪个家伙展开这个实验的?」
「薄墨马州。」
壮年人说出这个名字。
对此有所反应的不是驰郎,而是莲花。
「薄墨……我记得担任莉子保镖的也是这家族的人吧?」
「嗯嗯。就传统来说,他们是最忠于白翁的家系。但同时也是在有限范围内,最能够活用白翁遗留财产的家族。你活用的设备,并不是继承白翁之位后才突然开始研究的。」
弦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像是要尽量客观地整理内心的情报一般,缓缓开口表示:
「马州在薄墨家,也算是地位有点特殊的人。过去他以两只角的身份担任当家,但是闯出相当大的祸后遭到罢免。最后六家总会获得过半数的赞成票,折断了他的角。」
「把角折断——?和黄长老一样?」
驰郎之所以产生疑问,是因为过去也听闻过这样的事情。
做为鬼仙与白凤六家中间人的中华街长老。
以前在仁的事件里帮助自己的壮汉,也说过自己过去是〈鬼〉,但在自己的意愿下把角给折断了。
「啊啊,你也认识黄长老嘛。他——当时还是用父亲这边的姓氏薄墨——就是对刚才的薄墨马州所闯下的祸提出弹劾的人。他那时还附加了自己也折断角的条件。后来造成薄墨家在没有当家的情况下,像佣兵一样以各自的判断来行动。其中也有人帮助当时不过是白翁辅佐的戌见莉子。」
「……是这样啊。」
驰郎终于瞭解一件事的原因了。
这就是为什么薄墨明明担任莉子的保镖,却完全不打算让自己与当家见面的理由。就连在和北斗相遇的六家会议里,薄墨家的人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驰郎本来就对这件事感到很困惑,如今终于在此得到了答案。
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就不是团结的家族吗?
或者即使认同莉子是白翁辅佐,也不认同戌见驰郎是白翁——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为什么需要我帮忙?」
「虽然已经找到薄墨马州潜伏的避难所,但那里跟防核地下碉堡差不多。要是他卯起来躲在里面,实在很难突破。」
弦摩靠在加长型轿车的沙发上,苦笑着这么说道。
「不过,薄墨的研究设备,最高管理者都被设定为白翁。这是基础安全系统里的设定,就算是失控的马州也无法改变,白翁改朝换代时档案一定会被登录进去。也就是你的档案唷,戌见驰郎小弟。」
「安全系统?」
『是的,主人。确实存在这个安全系统。基本上是以反覆核对驰郎主人的声纹、静脉、DNA等资料的方式。』
机械音声肯定弦摩的发言。
身为白翁的驰郎,就是坚固安全系统的钥匙。
就算白凤六家的人不认同驰郎,机械也会自动更新。这极为讽刺的情况,让少年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的档案是安全系统的钥匙……」
他感触良多地这么呢喃。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驰郎才又开口:
「……那么,这是最后的问题了。是什么原因让你想来找我商量这件事?」
「我认为至今为止的说明,已经清楚表示自己需要你这个人了。」
「不对。我问的是理由。」
驰郎摇了摇头,正面凝视着弦摩。
「就当你说的话全是真的吧。薄墨家或许有这种自甘堕落的人员,但基本上应该还是站在我和莉子这边的家族。要我背叛他们和你合作,根本不算什么交涉。就算你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也没必要冒着危险和我交涉。」
没错。
这件事情非常奇怪。
与其说是矛盾,倒不如说太过于扭曲了。明明每件事都合得起来,但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扣错钮扣,导致剩下来的部分也都错开了,总感觉全体都带着一种扭曲的不对劲感。
「即使没有立刻突破避难所的方法,只要花点时间应该可以找到几种回避手段才对。你应该比较擅长这种阴谋吧。」
驰郎慎重地评定对方的价值。
没有给对方过高或者过低的评价,只是想捕捉眼前对象最真实的情况。
「就算这样,你还是寄托着一缕希望和我接触了。理由究竟为何?」
「唔唔。」
少年的问题让弦摩露出淡淡的腼腆笑容。
「不能说是因为个人的信念吗?」
「不行。」
驰郎立刻否定对方的答案。
「就目前为止的情报来看,我不认为你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详细情报或许是最近才外泄的,但你应该预先听说过进行非人道实验的消息了吧。这样的话,这次的情报是什么地方让你产生了动摇的理由呢?」
少年以极其冷漠的态度丢出这个问题。
「不听见你的真心话,我是不会帮忙的。」
真心话。
这也是弦摩所指出的,属于驰郎的『规则』吧。
千圆保镖的『规则』。
面对驰郎坚定地说完的这段话,弦摩用白手杖缓缓画出弧形。不是什么正圆形,而是微微晃动的椭圆。
画了两圈,在第三圈结束之前,他开口表示:
「……果然不说不行吗?到了这个年纪,老实说真有点不好意思。」
弦摩搔着脸颊。
「出现在这份报告里面的复制人素体。」
他碰着手里的资料。
眼睛果然看不见吧,只见他手指歪歪斜斜地滑过文章。
「……我死去的女儿,好像是其中一个被使用的素体。」
这次现场真的笼罩在沉默当中。
就像是死亡降临般的寂静。不只驰郎,就连娜达与莲花都不敢喘一下气。
「这样有回答到你的问题了吗?」
「嗯。这样的话——」
在少年回答之前,就产生了变异。
加长型轿车紧急停了下来。
「弦摩大人——」
司机畏畏缩缩地回过头。
不愧是弦摩带过来的人,看来应该也经历过不少激烈的战斗,这时壮年男子轻松地做出这样的指示:
「嗯,我就在这里下车。你直接回去吧。」
接着对着驰郎他们搭话:
「抱歉,好像有人来迎接我们了。愿意帮忙的话,可不可以在这里跟我下车?不愿意的话,希望你们就此回去。」
加长型轿车外是一片山区里的土地。
枹栎树的树梢轻轻摇晃,浓郁的绿色影子落在地面。另外还传来光是听见好像就要让人喷汗的熊蝉叫声。
这里似乎是在黄坂市西边有点距离的地方,而详细的位置情报,这时也显现在驰郎隐形眼镜的角落。
「这附近一带的土地都被薄墨买下来了。如今研究已经有了进展,待在这里的避难所应该就足够了。在私有土地里不论做什么事情,大概都可以蒙混过去吧。」
「那是……」
莲花发出呻吟。
她发现一些铁块正从黑暗的树林里朝着这里逼近。
「……战、车?」
娜达也皱起眉头。
那是形状如同在铁桶上加装复数炮口与履带的极小型战车。
怎么看都没有驾驶员乘坐的空间。
是类似莉子使用的小型无人飞机——不对,几乎可以确定是使用了同样技术的人工智能操控电子战车。
「这下可好了。看来对方早就知道我会来,甚至还做好对策了。」
弦摩露出苦笑,抚摸着白手杖的杖头。
「虽说是三只角,但我的能力是对精神产生影响。对于机械可说几乎无用武之地。虽然还是有一些方法,嗯,不过挺棘手的。」
原本想先走下轿车的壮年人停下动作。
像要把他的手挡开一般,另一个身体打开了加长型轿车的门。
「之后再给我就可以了,一千圆。」
少年对弦摩如此宣告。
娜达瞪大了眼睛。
「驰郎。」
「哦。你愿意保护我吗?」
面对弦摩以开玩笑口气说出的话,少年直接摇了摇头。
「不是。」
他坚定而毅然地否定了对方。
「虽然只稍微谈了一下,但我大概知道了。我和你一定合不来。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在能够把我完全封锁住的决定性瞬间出现前,你应该都不会现身才对。何况——我看不惯你窥看娜达与莲花的行为。」
「那刚才的要求是?」
「那还用说吗?」
少年没有回头,直接这么表示。
这次他真的毫不犹豫地走下轿车,挡在好几台小型战车前面。
「〈凯扬〉。」
『是的,主人。要求起动,攻击性程式03——〈屠夫〉。』
随着机械音声,从夹克里伸出了三只机械手臂。
特殊锻造刃反射眩目的夏日阳光。不论是树梢的摩擦声还是熊蝉的鸣叫,都没办法盖过他的声音。
少年以宛如阿修罗的模样,抬头挺胸宣告:
「——我会守护你女儿的尊严。」
3
舞台稍微改变一下位置。
数十分钟前,拖车进入了山地的隧道。
而在隧道的另一端。
宛如老鹰般的眼睛,凝视着像被埋没在山林里、直径长达一百公尺以上的半球状巨大避难所。
「……那里吗?」
隼人低声呢喃着。
为了不漏看任何事物,青年周围的空气镜头数量已经增加到将近十个左右。简直就像凝视着复数萤幕来确认战场变化的现代军人一般,这时青年的眼神看起来十分严厉。
熊蝉的狂鸣声听起来相当遥远。
可能也受到了他脖子上的围巾影响,即使同样身在夏季山里,似乎也只有他显得格格不入。
「……只是突破,应该没问题。」
隼人确认了这一点。
即使是薄墨所制造的避难所,以隼人三只角的『力量』,还是可能加以破坏。
但是接下来就后继无力了。
使用那么多『力量』,难免会感到疲惫。
如果之后还要再和避难所内侧的敌人战斗,实在力有未逮。虽然隼人就像是被暴虐之气附身一样,但他并不想自杀。何况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白白浪费生命。
好几种打算在他脑袋里穿梭,看来他不管怎么样都要挤出一个答案。
这名青年忽然回过头。
「——竟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相遇!」
开朗地举起手来的,是身穿漆黑大衣的仁。
隼人之所以完全不在意盛夏的酷热,当然是因为操纵了气流的缘故,而仁的情况应该是大衣上有某种机关吧。
隼人轻吸了一口气,简短地问:
「……你是怎么追来的?」
「嗯!?当然是觉得悟没有回来只是诱敌战术,所以事先做了能够追踪白的准备啊!」
隼人皱起眉头。
「那条项炼不是被丢掉了吗?」
「哎唷,这你也检查过啦!不过那个在戴上去的阶段,就会让她稍微能够散布一些特殊的放射性物质!接下来只要追着那些痕迹就可以了!」
年轻人咧嘴笑了起来。
项炼本身不过是诱饵罢了。
许多人在识破一个陷阱之后便会感到安心。就算知道项炼可能和某种机关有关,也不会想到当小女孩戴上它时,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就像藏人的行动是为了让其他异能者逃走所设计的一般,仁也对白可能被诱拐做出了对策。
「倒是你这三天里一直在监视我们吧。」
「…………」
面对年轻人的问题,隼人只是保持沉默。
仁不以为意,愉快地扬起嘴唇。
「之前在研究所,你之所以放过我们,也是认为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发现什么自己找不到的线索对吧!啊,我没有生气唷!倒是你虽然绷着一张脸,但还满会想些鬼点子的嘛!不会是因为输掉了,而去学习那个家伙吧!?」
「…………」
依然一言不发的隼人瞪着年轻人。
现在仍不停洒落的剧烈阳光底下,两人的魔性再次猛烈冲突。
隼人毫不顾忌地提升杀意,而仁则是以自然的态度挡开这恐怖的压力。
「……那又怎样?」
隼人这么问道。
「就算我利用了你们,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啦!我没有任何不满唷!应该说那个什么薄墨的都留下拖车之类的线索了,我们当然也做了很多调查啦!」
拖车用的当然是伪照的车牌号码,但不代表伪造就会没有任何线索。只要仔细查探这个车牌在档案上的买卖履历以及防盗摄影机的影像,就能掌握到拥有者与其周边的事情。
仁——年轻人所操控的〈滋鲁〉反覆进行这些事情,然后一边追踪白一边查探薄墨的研究。只要对照被秘密搬到一开始那间研究所的物资,以及白所说出的内容,其实不难做出结论。
「那边原本是创造出像白这样的人工〈鬼〉,然后借此探查变生属性的实验场吧!?」
隼人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以凶狠的目光凝视着年轻人。他的身体周围可以看到气流缓缓流动,像要表示随时可以厮杀般,开始磨着刀刃。仁几天前才刚体验过那连钢铁都能轻易寸断的威力。
「……我刚才就说过那又怎么样了。如果只想让我听一些无聊的啼叫,这次一定让你死无全尸。」
「嗯,让我们结为同盟如何!?」
「…………」
隼人的反应慢了一拍。
他的眉间浮现深邃的皱纹,然后低声反问:
「同盟?」
「我是说要不要同心协力!嗯,当然也得看你的目的,但我想应该不会完全相反才对吧!我的话,只要能够好好地向把我看扁的对象报一箭之仇就可以了!」
这次隼人哑然看着年轻人。
他毫不隐藏将这家伙视为神×病的眼神,直接问道:
「我是之前差点杀了你的敌人唷。」
「嗯!我那时也是认真想干掉你啊!没有啦,如果没有遇见爱妻,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最能够激起我的杀意了!只能说遇见的顺序太不凑巧了!」
年轻人毫不客气地说出极为异常的内容。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述说自己喜欢的游戏排行一样。
同时也像明明没有什么经验的学生,拼命以笨拙的言词在描述恋爱一样。
「……你这家伙真是个怪人。」
吓了一跳的隼人茫然地说道。
这名青年难得会出现这样的态度。
不对,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大概连青年自身也忘记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瞬间,某个家族的面容闪过脑袋,但隼人立刻摇了摇头。
「我只要能把那里的研究全部摧毁就可以了。如果是要让那里的研究无法继续——你也没有打算继承那些研究的话,就随你高兴吧。」
「哇啊,太棒了、太棒了!」
仁拍手露出欢喜的表情。
「那么顺利结成同盟的我们,就来决定攻进去的顺序吧!我的爱妻也差不多快醒过来了!」
「……好吧。」
隼人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山间的设施。
半球形的坚固避难所,对他们来说跟玩具碉堡没两样。
这应该可以称为恶梦吧。
魔人之间的同盟,就在这个地方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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