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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小的生命与红与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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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中,米莎漫不经心地将手臂伸到从窗口射入的光线下。

那里系着一条用漂亮的丝线和玻璃珠编成的、类似编织绳的东西。

“那个,是刚才肯特送给你的吧?”

坐在对面的乔尔多眯起眼睛,看着反射出光芒的玻璃珠。

“是的。他说是用织布的线编成的。”

用几种颜色编成的编织绳,呈现出漂亮的纹样。

“唔。作为旅游纪念品,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听到这随口而出的话,米莎睁大了眼睛,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肯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呢。他说村里的人都是用线头随手编着玩的,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个主意,还很惊讶呢。看那样子,多半会商品化吧?”

据说肯特看到村里一个男人系在手腕上的编织绳,就问了做法。那东西是那个男人年幼的女儿做的,本来更简单,但肯特问了做法后,试着增加了颜色种类,还嵌入了玻璃珠。他说这是“试做一号”,所以以后应该还会增加更多种类吧。

“盯上新事物,还把它改良得更容易被人接受。说不定他真的很有做商人的天赋。”

乔尔多有些无奈地嘟囔了一句,耸了耸肩。小孩子的主意和行动力真是不容小觑。

“好厉害啊。我也不能输给他才行。”

米莎抚摸着编织绳上的玻璃珠,微微一笑。

“我能稍微去附近走走吗?”

为了休息而停下马车,乔尔多等人开始搭建简易炉灶准备午餐时,米莎向他们问道。平时米莎总会主动提出帮忙做些零碎活儿,这次却提出了少见的请求。乔尔多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

“只要别走太远就行。怎么了?”

“我带在身上的药草消耗了不少,想去稍微找一些。看这片森林的样子,好像很适合几种药草的生长环境。”

米莎瞥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脸上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难怪从上了山路开始你就特别在意窗外,原来是在想这个啊。”

乔尔多还以为她是路不好走导致身体不舒服,还有点担心,此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孩子很能忍耐,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会叫苦,所以他特意体贴地提前安排了休息。

“不用我跟着去吗?”

看着明显跃跃欲试的米莎,乔尔多问道,但米莎摇了摇头。

“我对森林很熟悉,没问题的。我会注意不靠近危险的东西。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反正提前休息了,再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开心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绿意之中。目送着那道雀跃的小小背影,乔尔多这才想起来,她原本就是生活在森林里的。虽然地方不同,但同样是森林,她应该懂得如何行走吧。转眼间消失的背影毫不犹豫,如鱼得水一般。

米莎哼着小曲,采摘着顺利找到的药草。马车里空间很大,用绳子系好挂起来,应该就能很好地阴干。每发现一种预期的药草,她就小声欢呼,简直像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啊,有笹谷草。不过这个必须马上煎煮才行。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呢?”

发现了一种珍稀药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现在是当季,新芽的药效最强,是能治各种病症的止痛药。做成药膏可以涂抹伤口,做成药丸内服可以治头痛腹痛,用途很广。最好是能带上一些。

“乔尔多先生他们是骑士,受伤肯定也多,所以没问题吧。”

她嘟囔着,多摘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篮子里已经装满了好几种药草,约定的时间也快过了。午饭差不多也该准备好了吧。

“就算是露营也好,真想在这山上住一晚啊——”

她对这座米莎眼中的宝山恋恋不舍,但约定好的时间必须遵守。稍微晚一点还好,要是迟到太久,会让人担心的。

“吃完饭后还能再来采吗?啊,但是还得处理笹草……”

米莎一边嘟囔着一边走着,偶然间察觉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一丝微弱的、像是在求救的声音。还带着稚气的尖细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小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小狗?”

听到那唧唧的叫声,她只犹豫了一瞬。

米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米莎?”

米莎出去将近一个小时,乔尔多正准备去找她的时候,米莎快步回来了。她一只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篮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用披肩裹着的东西。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要骂我的话待会儿再骂,先让我给这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递过来的披肩包裹里,是一只白色的小狗。那只奄奄一息、闭着眼睛的小狗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味,睁开眼睛,发出低沉的吼声。虽然看起来没有力气挣扎,但那警惕地盯着乔尔多的眼睛里,蕴藏着普通小狗所没有的野性。

“……这家伙,毛色是白的,但该不会是狼崽吧?”

乔尔多走近火堆,看着米莎开始煎煮刚采来的药草,又看了看黏在她身旁的那个小东西。那团小东西的毛沾满了泥和血,但确实是白色的。

“大概吧。不知道是被人丢弃了,还是父母死了,它掉进坑里动弹不得了。如果有父母在,应该会来救它,所以我想应该是这两种情况之一。”

狼的毛色通常是黑色或灰色,白色是不可能的。仔细看,眼睛也略带红色,所以大概是白化个体吧。这种无法融入森林的显眼毛色会被同类排斥,也许就是这样被丢弃的。

“好孩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米莎用安抚般的低沉声音说着,迅速将药涂在小狼的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防止它舔掉。小狼虽然乖乖地任她摆布,但似乎还是不舒服,皱起鼻子,喉咙里发出不快的低吼。但那小小的尖牙和爪子,却没有朝向米莎。

乔尔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治疗的样子,歪了歪头。虽说还是幼崽,但野生的狼竟然不向人龇牙,还让人触摸自己的身体,这实在不可思议。虽然可能是因为脚也受了伤跑不掉,但即便如此,被人碰到身体,咬一口也不奇怪吧。

“有什么能让野兽安静下来的药吗?”

白色的小狼,把汤里的小块肉弄碎喂给它,它就乖乖吃了。现在大概是吃饱了,正闭着眼睛待在米莎身边。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我没用那种药哦。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招动物喜欢。”

终于能吃上自己那份饭的米莎,咬着面包笑着说道。

“不,可那是野生的狼吧?”

虽然米莎说得像是很平常的事,但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景象。应该说,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乔尔多一边喝汤,一边依旧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就算被追问,她也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被问到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无从回答。

“大概是因为它受伤了,身体虚弱吧?这孩子也知道我会治好它,大概吧。它并不是亲近我,所以不必要的时候也不让我碰。”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狼,狼啪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来它并非没有戒心。

“就算这样也……野生的动物越是虚弱,警戒心不是越强吗?”

“嗯——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敌意吧?如果我真心想着‘吃掉它’,它大概会立刻逃跑吧。”

米莎在森林里生活时,基本上是自给自足,为了获取肉类会设陷阱,捕兔子或鸟来吃。当然,她会自己宰杀、烹饪。肉食兽的肉有腥味,而且太大的动物就算捕到了也很难处理,所以她基本只抓小动物。

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安稳的对话,小狼发出呜的一声轻叫。米莎见状,轻轻一笑。

“放心吧。要是想吃你,就不会特地救你了。”

她从碗里捞出一块肉,放到小狼的鼻子前。小狼确认了气味后,一口吃掉了。和解完毕。

“翻过这座山,就是下一个城镇了吗?”

米莎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再次开始打盹的小狼,一边轻声询问接下来的行程。

“是啊。其实过边境有两条路。一是就这样翻山越岭走过去,二是稍微绕一点路走海路。你觉得哪个好?”

乔尔多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咧嘴笑道。

“海路……是指大海吗?”

米莎回味着这个词,歪了歪头。对于在山里长大的米莎来说,大海只是存在于知识中的未知之地。那比森林里的湖要大上好多倍,水是咸的,还能制盐。虽然只吃过鱼干,但据说海里捕到的鱼,味道和河鱼湖鱼截然不同,非常好吃。

“水的颜色会随着深度和地方而变化。

风吹过就会起浪,水面会剧烈晃动。

除了鱼,还住着许多神奇的生物。

而且,海上日落时看到的景色,非常梦幻而美丽。”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从前看着书本对她说过的话。讲述着回忆中风景的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我想去看海。”

就这样翻山越岭,一边采集药草一边走也很有吸引力,但对未知的好奇心更胜一筹。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看母亲那样陶醉地描述过的风景。

被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爽快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米莎是第一次坐船,我们坐大船,免得你晕船。虽然现在游泳还有点冷,但泡泡脚应该没问题,你就好好期待吧。”

听到他笑着说出那些令人期待的愉快计划,米莎久违地发出了天真无邪的欢呼声。

在嘎吱嘎吱地行驶在山路上的马车里,米莎正在挑选刚才采来的药草。

这辆一个人乘坐显得过于宽敞的马车,现在已经被药草占据了。

弥漫的药草香气,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大概会感到难受,但对米莎来说,却是闻惯了的、能让人心平气和的气味。

她不经意地垂下视线,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在马车角落铺着的布上,小狼正闭着眼睛休息。但竖起的耳朵表明,它并没有睡着。

捡到它才几个小时。这种不会立刻亲近人的态度,作为野生动物来说非常正确。即使它小到身材娇小的米莎也能用双手轻松抱起,即使它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配上圆圆的脸庞还带着稚气。

其实她很想去掉它毛上的泥和血,但遭到了小狼的拒绝,只好作罢。梳理毛发是表达亲爱之情的行为。

(什么时候,它能让我梳呢?)

米莎一边不停手地分拣药草,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她的脑海。几乎同时,一双正凝视着自己的红色眼睛浮现出来,米莎停下了拿着药草的手。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怀念,原来这孩子和那孩子是一样的颜色啊。不过那孩子的眼睛更红一些。)

一旦想起来,回忆便鲜明地浮现,让人奇怪为什么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

米莎凝视着那只竖起耳朵、正观察着自己动静的小狼,静静地微笑起来。

(颜色很像,连那充满警惕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呢。)

米莎为了不惊到小狼,小声地笑着,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五岁生日过后,米莎获得了独自在森林里探险的权利。

从那天起,她一点点扩大在家周围的探索范围。一年后,米莎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连和母亲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包括了。

即使是母亲因腿脚不便无法前往的难行之处,甚至是陡峭的悬崖边,对身手敏捷的米莎来说,也不过是好玩的地方罢了。

而且,如果在探险中发现从未见过的花草带回去当礼物,母亲十有八九会夸奖她“真厉害”“真乖”。这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是足够让她高兴地每天往森林里跑的充分理由。

结果,她的活动范围惊人地广阔,但幸运或不幸的是,并没有大人来责备她。

所以,那天米莎也哼着小曲,深入了森林深处……

(……是什么呢?总觉得,和平常不一样?)

米莎一边沿着狭窄的兽道走,一边困惑地歪着头。她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总觉得森林和平常有些不同。那是平日里热闹的小鸟叫声变少了,跑来跑去的动物们也看不见了,但米莎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循着好奇心,想要找出这违和感的真面目,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然后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一棵大古树的疙疙瘩瘩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卡住了一样倒在那里。

“……小孩?”

米莎从树荫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身影。

纯白的头发长及脖颈,剪得整整齐齐。因为头发遮着,从米莎的位置看不清面容,但微微露出的脸颊线条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看来虽然头发是白的,却似乎并不是老人。

不过,对于平日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偶尔见到的也只有来访的父亲和他的朋友的米莎来说,“小孩”也好“老人”也好,都只是故事里才知道的存在。

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装饰、松松垮垮的长袖居家袍,和米莎睡觉时穿的睡裙很像。

他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脚藏在裙摆里,看起来像是在保护自己不被什么东西伤害。

深山老林里,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孩子孤零零的。蜷缩着躲在树根之间的样子,连不谙世事的米莎看了也觉得怪异。

观察了一阵子,确认似乎没有其他人,而且那个身影一动也不动,米莎感到不安,于是战战兢兢地迈出了脚步。她慢慢缩短距离,当两人相距大约两米时,米莎脚下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小树枝。

就在那一瞬间,一直纹丝不动的人影猛地坐起身来。

(啊,好红啊。)

米莎被那双投向自己的眼睛的颜色迷住了。那是像熟透的苹果一样鲜红的眼睛。那眼中带着一丝怯意和强烈的警惕,径直地射穿了米莎。

“……好漂亮的颜色。”

不由自主漏出的声音,打破了紧张凝固的空气。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为什么小孩子会在这种地方。”

略带沙哑的高亢声音生硬而强势,让人知道那是个男孩子。那拒绝他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但被突然问到的米莎,却歪了歪头。

“因为这片森林就是我的家呀。你才是,你是谁?”

米莎一脸不可思议地、理所当然地反问。少年红色眼中的困惑之色更浓了。他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和米莎的距离,动了动身子,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咬紧了牙关。

少年纤细的手按住了另一只手臂附近,像是在保护那里。米莎在那里看到了和眼睛一样的颜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受伤了?”

她不等对方因疼痛而呻吟、寻找逃跑的空隙,就以迅捷的速度凑近,查看伤口。少年被突然拉近距离吓了一跳,想要逃走,米莎按住他的身体,卷起袖子,只见上臂上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利落切口。似乎并不太深,血已经止住了,但完全没有处理过,就那么裸露着。米莎皱起了眉头。

“我去叫妈妈来!”

但当她正要站起来时,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大概是突然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少年的脸比刚才皱得更厉害了,他摇了摇头。

“不能叫人来。”

“可是……”

面对拒绝帮助的少年,这回轮到米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刚才的动作让伤口裂开了,伤口处又开始渗血了。她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你要是叫人来,不管怎么样,等你走后我都会从这里逃走的。”

这明确的威胁让米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她就这样凝视着少年,红色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她。

(这样啊,和受伤的动物一样呢。)

凝视之下,她从刚才起就对少年感到的既视感有了答案。那和在森林生活中屡次遇到的受伤野兽们眼中浮现的神色是一样的。那是恐惧和警惕,以及紧紧抓住生存的强烈意志。

察觉到红色眼中浮现的这些神色,米莎一下子泄了气。确实,这个眼神的主人,如果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肯定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那选择会让他接近死亡。

野生的生物就是这样——在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不过,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人。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米莎绞尽脑汁,用她那小小的智慧思考着。

(这孩子好像在害怕什么,不想见到其他人。不过,至少他还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吗?那么……)

米莎扑通一声在少年面前坐下,直直地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可以吗?”

“……你来吗?”

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背着的背包里,装着今天的午饭、装水的壶,还有一块大一点的布。另外,还有母亲让她带着的,擦伤用的药膏和干净的布头。米莎把这些拿出来,稍微想了想。

“摔倒受伤的话,要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再涂药。”

对于经常带着小伤回家的米莎,母亲总是这样唠叨着让她带上药。恐怕连母亲自己也没想到,这药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吧。比起米莎经常弄出的伤口,少年的伤要严重得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能会有点疼。对不起哦?”

米莎一脸紧张,将水壶里的水淋在少年的伤口上。幸好伤口里似乎没有泥土和污垢,但为了保险起见,她用指尖揉搓着,把已经凝固的血块也洗掉。虽然肯定会疼,但少年咬紧嘴唇,僵硬着身体忍耐着。如果他这时候哭着闹起来,恐怕头一次做这种事的米莎也会被吓哭吧,所以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然,他咬紧嘴唇的原因并非如此,而是少年特有的倔强和自尊心。

用完一整壶水后,米莎在伤口上厚厚地涂上药膏,用布盖上,再用撕开大布做成的临时绷带一圈圈缠好。虽然有点难看,但这是现在的米莎能做到的极限了。做完这一切,米莎大大地松了口气。

“……谢谢。”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落到了米莎头上。

她惊讶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了一双带着复杂神色的红色眼睛。米莎感到胸口深处涌起一股奇妙的情感。自己的行为被接受、被感谢,这让她非常高兴和自豪。被这种略带羞涩的感觉推动着,她露出了笑容。红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这不知怎的让她觉得好笑,米莎咯咯地笑出声来。

“不客气。那个呀,我叫米莎。我和妈妈两个人住在这片森林里。你叫什么名字?”

“……莲。”

她笑着问道,短暂的沉默后,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米莎并不在意那生硬的语气,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似的,在嘴里小声重复了几遍,然后举起了便当的包裹。

“莲,你肚子饿不饿?我们一起吃这个吧?我去打水,你可以先吃哦?”

她把三明治的包裹放在少年膝上,拿着空水壶跑了出去。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有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的兴奋,又有担心少年在自己不在时会消失的不安。被这些情绪推动着,她一口气跑到最近的水边,顺势把脸埋进溪流里,顺便喝了口水。

山里的水很冷。

冰冷的泉水让兴奋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米莎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抖掉水珠,然后赶紧给水壶灌满了水。

接着,她急忙沿着来路跑回去。果然,莲没有打开膝上的三明治包裹,就那么等着米莎回来。然后,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气喘吁吁地站在身旁的米莎。

因为布用掉了,把脸埋进溪流里的米莎,刘海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水。我已经喝过了。”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涌上心头的情绪,米莎最终把水壶塞给莲,然后拿出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脸困惑的莲,有些为难地看着米莎那与其说是湿润不如说是在滴水的刘海。

(明明是去打水的,怎么会湿成那样?)

按理说,应该擦一擦才好,但遗憾的是莲身无长物。米莎也不在意,就那么放着不管。但莲觉得,她一定是把用来擦脸的布给自己用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缠在上面的绷带,是米莎从包里拿出布,用小刀细细撕开做成的。

(天气也不错,应该很快就会干吧。)

最后,莲什么也没说,咬了一口递给自己的三明治。那只是夹着某种肉和柔软叶片的三明治,很简单,但因为肚子饿了,竟莫名地好吃。

“你真的一个人没问题吗?”

无论怎么邀请都不肯跟自己走的莲,让米莎有些困扰地又问了一次。

“你真烦。这里不会有野兽来,比昨晚安全多了。天黑前赶快回家去。”

莲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说完便把背靠在了树上。

“可是……”

米莎还是不肯走。莲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真的没事。多亏米莎带我来这里,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说着,莲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在一棵大树上,往上爬两米左右的一个树洞里。

大小足够两个孩子进去还有富余,是米莎刚开始独自探索森林时发现的地方。她打算把它当秘密基地,一点点把地面削平,铺上树叶,还带了旧毛毯进来。因为有一定高度,四条腿的野兽爬不上来,茂密的树叶也巧妙地挡住了下方的视线。

“那我走啦?明天早上我会来的。我也会带吃的来,你等着我哦?”

“……知道了。”

留下点头的莲,米莎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比平时晚归,母亲皱起眉头唠叨了几句,但米莎的心思全在留下的莲身上,完全心不在焉。吃过饭,钻进被窝,脑海里还是浮现出独自睡在树洞里的莲,她坐立不安,久久无法入睡。

(莲,没事吧?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到哪里去了?)

竖起耳朵倾听,屋外传来森林生物的声音。米莎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过夜。更何况是孤零零一个人。

(希望莲不会遇到可怕的事。)

她想起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悄悄地祈祷着。

然后,第二天早上。

米莎拿到了刚好不会被母亲怀疑分量的食物和药,途中摘了些水果,赶到了莲等待的秘密基地。看到莲还在那里,她刚松了口气。

但看到他脸颊那不自然的红晕,米莎睁大了眼睛。

“你发烧了!?”

大概是米莎的声音震到了他的头,莲不爽地皱起眉头。米莎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烧一样。

“等一下!”

她急忙跑到小溪边,用冷水浸湿毛巾,拿了回来。放在额头上,大概是身体的燥热感到了凉意,莲眯起了眼睛。

“果然,一条毛毯还是太冷了。怎么办啊……”

“冷静点。没事的。发烧我习惯了。”

与慌乱不已的米莎相反,莲很冷静。被他那双冰冷清澈的红色眼睛注视着,米莎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发烧的时候……妈妈是怎么做的来着?)

米莎雨天时,总是在一旁看着母亲制药,听着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讲解各种药草的效果和用法。

(不能从妈妈那里拿药。因为莲的事会暴露。现在这个季节,能采到的有退烧效果的药草是……)

米莎从心底反省,要是更认真地听妈妈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帮助眼前正在受苦的莲了。对眼前莲的痛苦感到的动摇,以及对过去不认真的自己感到的后悔,让她脑中一片混乱。她拼命翻找着,总算拽出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识,然后冲进了森林。

她找到了有退烧效果的草籽,在平坦的石头上碾碎。把碾碎的东西放进放在秘密基地里的、手工制作的粗糙木杯中,和水一起搅拌。

“喝吧。”

看到杯子里那相当诡异的绿色液体,莲皱起了脸。

“有退烧的效果。是妈妈教我的,是真的。”

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极力主张的米莎。米莎有些为难,她拿回递出去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味和青草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但当成药的话,勉强还能忍受。米莎虽然有点眼泪汪汪,还是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一半的杯子还给莲。

“喝吧。没有毒的。”

即便如此,莲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把杯中的东西喝了下去。下一秒,他的眉间清晰地皱了起来。正如所见,或者说,比莲想象的还要难喝。具体来说,苦味和涩味同时袭来,而且因为是用石头随便碾碎的,喉咙里还有渣滓,那股难以言喻的青草味久久不散。

为了换换口味,同样眼泪汪汪的米莎递给他一颗小小的糖果。那是前几天父亲带来的礼物之一,是米莎爱吃的东西。不是用砂糖,而是用采集的花蜜制成的糖果,味道浓郁,后味却清爽,非常好吃。因为数量不多,她规定自己一天只吃一颗,一直很珍惜。但给莲的话,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两人在嘴里转动着糖果,米莎默默地治疗莲手臂的伤口。伤口周围虽然有点红,但没有化脓,米莎松了口气。要是伤口化脓了,那就真的超出米莎的能力范围了。

由于伤口的消耗和发烧,加上退烧药的副作用,强烈的睡意袭来,莲开始昏昏沉沉。米莎趁机迅速重新涂了药,换好绷带。

莲睡了半天左右,烧似乎慢慢退了。米莎松了一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把采来的水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细致地照料着他。因为发烧而有些迷糊的莲,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消失了,显得非常可爱。

第二天傍晚时分,莲的烧已经退了很多。

“托那难喝药的福,好像好多了。”

“说这种坏话的莲君,这是给你的夜药礼物哦。”

看到莲恢复到了能斗嘴的程度,米莎笑眯眯地把杯子递了过去。里面当然装满了散发着青草味的绿色液体。

“……怎么感觉,比早上多了?”

“因为好像很有效,所以我加倍了!”

“给我适量啊!又不是喝越多越好!”

两人争执了一阵,互相瞪了一会儿之后,先放弃的是莲。他已经亲身验证了药的效果。不如说,莲觉得这比他至今喝过的任何药都更见效。

(就是难吃得要命……)

叹了口气之后,他爽快地喝干了杯中的东西,捂住嘴巴忍耐着。米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慈爱微笑,然后轻轻地递给他一颗糖。

再次降临的黄昏中,重复着和昨天差不多的对话。米莎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留下,莲则一脸无奈地催她回去。

“托某人的特制超难喝药的福,烧也差不多退了,没事了。再说,本来就是手臂伤口引起的发烧,一定程度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加了止痛的药草吧?”

莲耸了耸肩。他早就发现下午的药量增加并非出于恶意。米莎没想到会被看穿,悄悄低下了头。她以为早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应该没发现。而且她也存着一点狡猾的心思——不想再被他警惕,也不想自己再喝一次,所以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颜色明显和早上不一样,味道也更厉害了?给人喝的东西,你好歹说明一下啊。”

“对不起。谢谢你喝掉它。”

看着无奈地笑着的莲,米莎带着歉意,又送了他一颗糖。莲愿意喝下这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药,这份信任让米莎非常开心。

“那我走啦?你要好好睡觉哦?肚子饿了的话,就吃放在那里的水果什么的?”

米莎不情愿地从树上爬下来,莲在树上叫住了她。

“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

这句坦率的感谢和笑容落下来,仰望着他的米莎惊讶地张大了嘴。红色的眼中没有了警惕的神色,变得非常柔和。

(简直像花儿绽放了一样。)

看着看得入迷的米莎,莲笑着说“你表情好傻”。连这笑容也那么好看,米莎连生气都忘了,只是看得出神。

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难为情,米莎嘿嘿地笑着,像是要蒙混过去。

“再见啦!”

然后她挥着手跑开了。莲是用什么表情目送她的,没有回头的米莎无从知晓。

然后,第二天早上。

带着大量食物跑来的米莎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秘密基地。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上,放着一枚像莲的眼睛一样鲜红的耳环。如果没有它,米莎也许会以为这两天的经历是一场梦。那确实是莲戴在身上的东西,只有一只。米莎握着它,哭了一会儿。那不是因为寂寞,但那种胸口揪紧般的痛苦到底是什么,当时的米莎并不明白。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米莎回过神来。

她手里拿着药草,似乎发了很久的呆。药草吸收了米莎手上的热量,变得有些蔫了。她慌忙把它们捆好,挂在窗框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护身符袋。

然后,取出了那个小小的水滴形的东西。

她把那枚指尖大小的耳环举到阳光下,它散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

那只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石头,镶上金属配件,非常简单。那是那天那个自称莲的少年留下的东西。毕竟她不能把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人留下的东西戴在身上,而且只戴一只也感觉很奇怪,所以就一直悄悄地收着。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第一次被感谢。

回想起那过于笨拙的行为,虽然也会觉得难为情,但可以明确地说,那天的经历是促使米莎选择“药师”这条道路的契机。

那是不能对任何人说、只属于米莎的宝贵回忆。

“他还好吗……”

没有声音回答这轻声的呢喃,只有小小的耳环在米莎指尖,散射着鲜艳的红色光芒。

“哎呀呀,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读完那封名为报告书的信,莱安低声笑了起来。特里斯一脸极其不爽地看着他。

“那么,那个蠢货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出于立场,他也不能不问。特里斯不情愿地开口问道。莱安随手把手中的那叠纸扔给了他。

“这样很不雅观。”

特里斯一边抱怨,一边接住信纸打开阅读。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那个男人,在国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仅插手了路过城镇的家门纠纷,结果还酿成了一场动摇整个领地的大抓捕。里面甚至夹着一封正式文件,上面盖着表示感谢合作的领主的印章。特里斯不只是眉头,连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趁机把领主拉拢到自己这边,这才是乔尔多的作风。这绝对是为了防备被你骂他擅自行动的对策吧。”

作为国王的莱安,则开心地大笑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牵扯到他国领地的问题这么深,这后面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那当然是你了。”

莱安干脆地对嘟嘟囔囔抱怨的特里斯下了判决。

“啊——我的假期又泡汤了。”

看着垂头丧气的特里斯,莱安总算觉得他有点可怜,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话。

“嘛,反正也不是干了坏事,实际上人家也很感谢他,应该不至于闹得太大吧。”

“……那么,莱安陛下愿意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诶?麻烦死了。”

然而,一旦发现麻烦可能会波及自己,他就干脆地撇清关系。这种口头上的安慰毫无意义。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特里斯想着,既然如此,等他回来之后,不管是迁怒还是什么,一定要好好榨干他。他露出阴暗的笑容,莱安看着有点发怵,但还是递给他另一张纸。

然后——

“听说米莎没见过大海,所以坐船回来?顺便在港口城市玩两三天?……那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打算再惹出更多事来吗!!”

一国国王的办公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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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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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31 项
  1. 第一章 森林中的小屋 一 森林里的日子
  2. 二 受伤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3. 三 治疗行为(前)
  4. 四 治疗行为(后)
  5. 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
  6. 六 蕾亚丝的回忆
  7. 七 突如其来的悲剧
  8. 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9. 九 新的邂逅
  10. 十 断罪与之后的未来
  11. 第二章 旅途 一 小偷少年与身体不适的老妇人
  12. 二 为老妇诊察与不安的气息
  13. 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
  14. 四 援手
  15. 五 小小的生命与红与白的回忆
  16. 六 初次见到大海
  17. 七 与“森之民”的相遇
  18. 八 龙神的奉纳舞
  19. 九 朝霞之中
  20. 十 同行志愿者
  21. 十一 “森之民”米兰达
  22. 十二 与米兰达的交流
  23. 十三 消失的艾莉丝
  24. 十四 寻找线索
  25. 十五 蓝色世界
  26. 十六 从告别延续的未来
  27. 番外篇 小狼莲的心情
  28. 后记
  29. 卷末附赠 角色访谈
  30. 插图
  31. 电子版特典SS 出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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