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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话 神话之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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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见证过了无数的死亡。

无论是受万民赞赏的英雄,还是改写了历史的魔法使,最后都会平等地被时光的洪流吞没,继续活在某人的记忆或纪录之中。

对赛莉耶而言,弗兰梅也是其中一人。

在大陆魔法协会的北部支部,每一次走进那间有花田的温室,赛莉耶一千多年前的记忆都会被唤醒。或许记忆与嗅觉有密切的关连,温室内充斥的甜美花香,仿佛会深入脑袋深处,唤醒乡愁。

赛莉耶光着双脚,哒哒地踏在冷冰冰的铺石通道上。她在角落找到一张摇椅坐了上去,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脸颊。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照耀进来,令身体逐渐暖和。

赛莉耶现在难得地无事可做。

紧急的问题几乎都已处理完毕,弟子们也都外出去了。本来打算修练魔法,但现在实在提不起劲。

赛莉耶望着花田发呆。看了一会儿之后,一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蝴蝶,从眼前横飞而过。蝴蝶拍着翅膀飘飘飞来,停在赛莉耶的膝盖上。

「……」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和平啊。

当然,赛莉耶知道眼前的和平只是极为局部的。现在世上仍有很多人活在魔物的威胁之下,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帝国的动向也不太安分。即使如此,眼前这样的状况还是只能以和平来形容。

赛莉耶打个呵欠,双眼缓缓阖上。

眼皮内侧浮现的回忆,甜腻得令她想唾弃,却难以忘怀。

即使那是在魔王散播战乱的时代,即使她们是一对追求斗争的师徒──

赛莉耶与弗兰梅为伍的时光之中,仍确实存在过和平的日常。

*

──好重。

令赛莉耶的意识从睡梦中醒来的,是某一股压在腹部的重量。

沉重的眼皮不情不愿地提起。随即一双天真可爱的少女眼睛跟她对上了眼。因为刚睡醒而乱翘的赤铜色头发,稚气未脱的容貌。圆滚滚的眼神活力充沛,与刚醒来的赛莉耶刚好相反。

她是弗兰梅。

她是赛莉耶之前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收为弟子的人类。那孩子正跨坐在赛莉耶身上。

「师父,早上啰!快起床!」

「什么早上?你啊……」

赛莉耶躺在床上,身上裹着毛毯,只举起头。

这间石砌的房屋内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望向石壁上开凿的四方形窗孔,看到窗外的天色微明,仍浮现着稀疏的星光。

「根本还算是晚上吧……再让我睡一下。」

「可是我醒了。」

「不管。我要睡。」

赛莉耶扭动身体,将弗兰梅甩落,并拉起毛毯盖到头上,闭上眼睛。既然现在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赛莉耶想要好好地睡饱。

「师父,快起床啦。」

弟子叫道,摇晃着赛莉耶的身体。

赛莉耶一直不理不睬,于是弗兰梅放开手,喊了一声「真是的~」,语气像是在生气。听到那声音,赛莉耶能轻易地想像弗兰梅鼓着脸颊生气的表情。

安静了下来之后,赛莉耶以为弟子终于死心了,正要放心地睡回笼觉时……一阵剧烈的强风刮起,吹走了赛莉耶身上的毛毯。赛莉耶本身也跟着跌下床,头「叩」一声地撞到了地板。

赛莉耶躺在地上,姿势狼狈不堪。弗兰梅往下看着她,面露无忧无虑的笑容。

「来玩吧!」

赛莉耶还是很困,甚至无心生气,只觉得满心厌烦。

「你何时学会了这种魔法……?」

弗兰梅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师父的问题:

「不知怎地就会用了。」

最后,赛莉耶还是满心不情愿地起了床。

用井水洗过脸之后,跟弗兰梅两人一起吃硬邦邦的面包。虽是一顿没味道的早餐,弗兰梅却一下子就吃得一干二净。她抛下还在吃的赛莉耶,突然跑走了。然后拿着一把梳子过来。

「师父,我帮你梳头。」

「随便你。」

弗兰梅绕到赛莉耶背后,动手梳起金黄色的头发。她的动作生疏,像是在玩扮家家酒。

因为刚睡醒而随处乱翘的头发,渐渐被梳得平整。赛莉耶吃完早餐的时候,刚好头发也梳好了。弗兰梅心满意足地点个头,说声「喏」并将梳子递给赛莉耶。

「师父,换我。」

赛莉耶心里虽然嫌麻烦,但还是接过了梳子。她让弗兰梅坐在椅子上,开始帮她梳头。弗兰梅的发质柔细,梳子总是顺畅地滑到底,完全不会卡住。

吃过早餐、整理好仪容之后,师徒俩出去门外。

刚露脸的太阳将天空染成了鱼肚白。接着要陪弗兰梅游玩。虽说是游玩,但并没有特别决定要做什么事,两人且先开始散步。

两人在森林内沿着小径走。早晨的空气清澈沁凉,感觉在呼吸的同时,肺的内部也跟着被清洗干净。

走在前面的弗兰梅沿途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看起来心情很好。赛莉耶边走边望着她的背影,然后看到前方有河。

「啊。」

弗兰梅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抛开树枝跑了过去。她在河岸蹲下,捡起石头。

「师父,看好啰。」

弗兰梅手臂大幅横挥,抛出了石头。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一下,然后落入水中。是打水漂。

「这是我昨天学会的。」

弗兰梅骄傲地说道。然而,赛莉耶却「哼」一声地嗤之以鼻。

「无聊的游戏。石头在水面上弹跳又怎样?有闲工夫沉迷这种事,还不如练习魔法。」

「师父不会吗?」

「我没说我不会。」

赛莉耶在河边蹲下。

她虽然知道打水漂这个游戏,却不曾试过。不过,还是拥有相关的知识。尽量挑选形状平坦的石头,以水平方向施加旋转力道抛出,会更容易在水面弹起。

赛莉耶挑了一颗看起来适合的石头,站了起来。然后跟弗兰梅一样地抛出石头。以理论来说这样做应该是天衣无缝。但赛莉耶抛出的石头却扑通一声地沉入水中,一次都没有弹起。

「……想不到还挺难的。」

「师父丢得真差。」

弗兰梅调皮地笑道。

赛莉耶光火了起来,又捡起一颗石头,并输入魔力。然后再度抛出石头。这次石头在水面上滑行,到达了对岸。

「啊~!师父用了魔法!」

弗兰梅指着赛莉耶叫道。

「我是魔法使,用魔法有什么不对?」

赛莉耶坦荡地说道,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弗兰梅鼓起脸颊,说声「那我也来」并转而捡起河岸的石头,像赛莉耶一样地对石头输入魔力之后抛出。

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了几次,到了河的中段便后继无力而下沉了。弗兰梅并不气馁,立即又捡起一颗石头,尝试第二次,石头就顺利地过了河。

「成功了!师父,看到了吗?」

「……嗯。」

赛莉耶简短地回应欢天喜地的弗兰梅,心里却佩服不已。

这孩子吸收的速度快得可怕。

若只是对石头输入魔力、将其抛去对岸,倒是一点都不难。但是,让石头以打水漂的方式移动并提升飞行距离,却需要细腻的魔力控制。弗兰梅只看赛莉耶示范过一次,就办到了一样的事。

她在魔法方面果然是旷世天才。

「打水漂就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开始修行了。」

「嗯!」

弗兰梅活泼地回应。

对弗兰梅而言,只要能使用魔法,修行一点都不辛苦。对于赛莉耶的教导,弗兰梅总是吸收得很快,彷如雨水淋在干涸的地表上。而且弗兰梅自己也乐在其中。

──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不得了的魔法使。

赛莉耶对她满怀期待。

美中不足的是,弗兰梅还是个孩子,照顾起来特别费事……不过,时间会解决这一点。反正小孩子过没多久就会长大成人。

今天一整天的修行完成之后,天色也黑了。

两人在家门前堆柴生火,烤起了在附近的河里捕到的鱼。只要会用魔法,无论是肉还是蔬菜都有办法取得,完全不愁没东西可吃。不过赛莉耶本身对烹饪不感兴趣,因此两人大多都吃做起来简单的料理。

在焚火旁,师徒俩坐在大小正好适合当凳子的石头上,看顾着烤鱼。弗兰梅摸了摸肚子,对赛莉耶开口:

「师父,我饿了。」

「别催……好,这烤熟了。」

赛莉耶拿起一串烤鱼,递给弗兰梅。

然后赛莉耶也拿起自己的烤鱼。正要一口咬上去时,注意到弗兰梅正在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

「师父的比较大。」

她似乎是对烤鱼的大小有意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身体比较大。」

「我要那一条。」

「别任性了。忍忍吧。」

真是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赛莉耶在心里这样嘀咕。

赛莉耶正要继续开始吃时,忽然感应到魔力。弗兰梅发出了攻击魔法,被赛莉耶的魔法屏障挡下。她似乎是打算以武力强抢。

「要靠实力是吗?不错。但是──」

说到这里,赛莉耶先扬起嘴角。

「威力还差多了。你还有得练呢,弗兰梅。」

「唔唔……」

弗兰梅眼光向上瞪着这边,眼眶泛起泪水。

赛莉耶大可以忽视她继续吃,但是这样的状况令她实在坐立难安。弗兰梅那有话要说的眼光仿佛会刺痛皮肤。即使拥有当代理论中硬度最高的魔法屏障,面对弟子的这眼光也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赛莉耶叹一口气,解除了防御魔法。

「别闹别扭了……跟你换就是了。」

闻言,弗兰梅的脸色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谢谢师父!」

「真是的……」

也许除了魔法之外,还得让她学会礼节才行──赛莉耶这样想,同时吃起了另一条比自己原本手中的更小的烤鱼。这条鱼太小,一下子就吃完了。

赛莉耶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于是她去屋里拿来了面包,小口小口地咀嚼了起来。与烤鱼相比,这食物寒酸了许多。但是,看到一旁的弗兰梅狼吞虎咽地享用烤鱼的模样,感觉也无所谓了。

吃完面包之后,姑且算是填饱了肚子。弗兰梅还没吃完烤鱼。刚开始的时候她吃得很急,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每一口都愈来愈小,最后完全停下不吃了。

「师父。」

「干嘛?」

「我很饱了。」

「……是你自己说要吃那条的。」

「真的很饱了……」

你这家伙……赛莉耶差点这样骂出来。

吃不完的话,大可以丢掉。毕竟这并不是能保存的食物,赛莉耶自己也几乎全饱了。不过,她也跟一般人一样有「怕浪费」、「不该糟蹋食物」的观念,要丢掉这条还有不少肉可吃的烤鱼,难免会觉得心虚。

「拿来。」

逼不得已,赛莉耶从弗兰梅的手中接过烤鱼,无奈地吃了起来。

烤鱼已经凉透了。

赛莉耶愈吃愈恼火。她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非得代替人类的孩童,做这种近似在清理厨余的事不可?弗兰梅的确是天资过人,但是心智方面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她曾听过俗话说──狮子会将自己的幼崽推下山崖。

干脆让弗兰梅在长大成人之前自己在森林里生活算了。反正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要是她就这样死了,表示她的资质也不过如此。

正当赛莉耶这样想的时候,袖子被拉了两下。弗兰梅神情沮丧,战战兢兢地开口:

「师父,对不起。」

「……」

顿时,原本满腔聚积的恼火,转化为难以言喻的心烦感受。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赛莉耶最后还是只以叹气抒发。

「……算了,无所谓。」

真令人手足无措。

赛莉耶决定放弃思考,继续吃烤鱼。

远方传来夜鸟的鸣叫声。

吃过晚餐之后,两人回到家里。

今天已经没其他要做的事,再来只要洗过脸就能就寝了。不过,赛莉耶想在睡前先滋润喉咙,便拿出了先前在街上买的茶叶。听说这是王族也会饮用的茶叶,价格相当不菲。

她取来井水,用魔法煮沸后倒入杯中冲泡。红色的澄澈茶水看起来优美,气味也很香。

赛莉耶坐在椅子上,正要独自慢慢地享用时,弗兰梅进来房内,大概是被茶香引来了。

「怎么,还没睡啊?」

「嗯。」

弗兰梅的眼光紧盯着赛莉耶手中的茶杯不放,一看便知是一副很想喝喝看的样子。

原以为弗兰梅会开口要求分一杯羹,想不到她只是一直盯着看,什么都没说。或许她还在意着晚餐时的事。她怕要是说了任性的话,又要被骂了。实际上的确是这样,但是被她这样一直不发一语地盯着看,心情实在是平静不下来。

将她赶出房间又于心不忍,赛莉耶犹豫了一下子之后,将茶杯凑向弗兰梅。

「要喝喝看吗?」

「真的可以吗?」

「但我看你应该不懂得品尝。」

赛莉耶稍微挖苦一下。不过,弗兰梅看来并不以为意,接过了茶杯。

要是烫伤就麻烦了,赛莉耶不忘提醒她慢慢喝。弗兰梅嘟起小小的嘴巴对茶吹气几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呜呃……」

弗兰梅伸出舌头,面露很难喝的表情。

赛莉耶嗤之以鼻。

「看来不合小孩子的胃口。」

说完,她从弗兰梅的手中接回茶杯,自己也喝一口。

「呜呃……」

味道苦涩得吓人。

赛莉耶心想,坊间的人类都将这种东西当成高级品吗?还是自己泡茶的方法不对……?

舌头还留着苦涩的滋味,令赛莉耶皱起眉头。然后,身旁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师父也觉得不好喝吧。」

「……嗯,难喝。」

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承认了。

赛莉耶一脸忧郁地盯着杯中的茶。弗兰梅笑着对她开口:

「唉,师父。我来施魔法让它变好喝吧。」

「你会用那种魔法吗?」

「嗯。妈妈常为我用这魔法喔。」

妈妈──弗兰梅的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弗兰梅的一切都被魔族剥夺,家人也都死去了。

弗兰梅双手凑向茶杯,喃喃念道:「变好喝吧~」

「来,请喝。」

「……」

当然,赛莉耶明白弗兰梅刚才的行动根本不是什么魔法。也明白弗兰梅无意欺骗,纯粹只是出于好心为她这杯茶施「变好喝的魔法」。

赛莉耶嘴巴凑向茶杯,咕噜地喝了一口。

当然,茶的滋味完全没变。

该如何表达现在的感想呢?赛莉耶犹豫了起来。母亲的「变好喝的魔法」只是骗小孩的把戏,若弗兰梅觉得好喝,那肯定纯粹只是错觉……但是,逼迫一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少女面对无情的现实,未免太冷酷了。

思索了几秒之后,赛莉耶才开口:

「完全没变。」

弗兰梅身为魔法使的才能是货真价实。赛莉耶也相信她以后会是可能打倒魔王的难得人才。正因为如此,赛莉耶希望弗兰梅能尽早抛开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强大的魔法使不需要这类纯属心灵安慰的小迷信。

尽管赛莉耶的感想毫无贴心与顾虑可言,弗兰梅的反应却既不惊讶,也不显得难过。

「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这么说。」

她只是这样答道。

然后,弗兰梅说声「晚安」就转身走出了赛莉耶的房间。

留在房内的赛莉耶却感觉满心不能释怀。虽然觉得要是弗兰梅因此闹起了别扭也很麻烦,但她这样若无其事的干脆反应更是始料未及。而且还说了「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这么说」这种话……简直像是看透了赛莉耶的心思似的。

──也许那孩子比我所以为的还要了解现实。

还是说,那个年纪的孩子那样其实很正常?

「实在是搞不懂小孩子在想什么。」

赛莉耶如此嘀咕,继续喝起了茶。

结果,她多花一些时间,慢慢地把茶喝光了。

*

干燥的风自北方吹来,吹落了树叶。

冬天快来了。早晨的寒气从窗孔钻入屋内,拂过探出毛毯的双脚。赛莉耶打了个冷颤,将双脚缩入毛毯内并蜷缩起身体。虽然还不想起床,不过这个时间那孩子应该快来了。

才刚想到这里,就立即听到她唤了一声「师父」。看来即使不用确认时间,身体也已经自动记住了该起床的时间。在弗兰梅跟往常一样地猛扑上来之前,赛莉耶先在床上坐起。

「师父早。」

「……你总是无谓地有活力啊。」

「嘿嘿嘿。」

「我这是在挖苦你。」

赛莉耶下床,看到窗孔外的天色依然昏暗。弗兰梅每天都同样地早起,只是这阵子日出的时间愈来愈晚了。

「今天特别冷啊……」

这种日子最适合喝热汤。

赛莉耶打着赤脚走出房间,去翻找食材库。食材虽然很多,调味料却所剩无几了。虽说也不是不能自己做,不过盐跟香草还是直接向商人购买最省事。快入冬了,还是趁现在多买一些备用比较妥当。

「还是去街上一趟好了。」

「上街!」

弗兰梅奔跑过来。

「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给我留下来看家。」

「咦咦~!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啦~!」

弗兰梅跺起了脚。

嗓音尖锐的吼声震得刚睡醒的脑袋隐隐作痛。饶了我吧──赛莉耶这样想。

「好啦、好啦……带你去就是了,别鬼吼鬼叫。」

「太好了!谢谢师父!」

弗兰梅笑咪咪地扑过来搂住赛莉耶的手臂。

「我可要先声明,我们绝对不买多余的东西。」

「知道了!」

答应得倒是有模有样。但是,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把话听进去,实在是很可疑。

以弗兰梅好奇心旺盛的性格来看,这趟去街上恐怕也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果不其然。

「师父!那是什么?」

「喂,等等……别用跑的……」

弗兰梅使劲地拉扯赛莉耶的袖子,拖着她前进。

两人现在来到了一座分布于山岳地带的广大都市。在能当天来回的范围内,这里是最大、最繁荣的地方。马车在被踏得坚实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斥着沙尘、人类的汗与各种辛香料混杂的气味。

都市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在走动。有身穿丝绢材质的贵族、打赤脚捧着壶的仆人、佩带大剑的战士……还有商人在地上铺布,将商品摆在上面贩卖。

「师父,这个好漂亮!」

弗兰梅指着某件商品说道。是一个镶有小粒宝石的发饰。表面打磨得光滑的发饰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小姑娘,你真有眼光。现在买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留着长胡子的商人将上半身探过来,开口推销。

「师父,打折耶。」

「没必要。」

「另一位小姑娘应该也很适合。」

「你说谁是小姑娘?兔崽子……真令人不愉快。走了。」

赛莉耶转身离开商人面前。

两人边走边找卖辛香料的场所。明明才一年没来采购,街上的样子却已经改变了很多。赛莉耶再度切身体会到人类生活的速度之快。

「师父!那边有卖点心!」

弗兰梅又拉起了赛莉耶的袖子。大概是被城镇的活泼朝气影响,她今天又比平时更有活力。光是要跟上她的脚步就很费力了。

「喂,都说了,别用跑的……唉……」

赛莉耶放弃劝说。这孩子怎么说都说不听。

这时候,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赛莉耶跟着弗兰梅来到一座小摊位前,那里正在贩卖点心。大锅子里堆着许多抹了蜂蜜的烘焙糕饼,呈现隐约显红的黄褐色。

「我们可不买喔。」

「我知道啦。」

弗兰梅虽然这么说,却仍以充满渴望的眼神注视着糕饼。这时候,老板娘拉高嗓音叫了一声「哎呀~」。

「多么可爱的小客人。要试吃看看吗?」

「咦?可以吗?」

「当然。来,请用。」

老板娘递了一块糕饼,放到弗兰梅的手掌上。弗兰梅双眼闪闪发亮,一口咬掉了差不多一半。

「真好吃!酥脆香甜……我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弗兰梅一脸陶醉,一旁的赛莉耶则在心里大喊不妙。

形势实在是很糟。几秒后弗兰梅大概会吵着要买。不过就算这样,赛莉耶也不打算多花钱。因为出发前就已经约法三章,说好不买多余的东西了。

正当赛莉耶这样铁起心肠时,弗兰梅回过头来向她开口:

「师父,你也吃吃看。」

她说出来的,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没有吵着要买,也没有自己吃光,而是分一半给师父。

「那是给你的,你可以自己吃掉。」

「可是,这真的很好吃喔?」

弗兰梅稍微歪着头说道。纯真的眼神完全没有心机。

赛莉耶认为这时候拒绝也很奇怪,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另外半块糕饼。一放入口中,结晶化的蜂蜜立即在舌头上溶化,甘甜滋味满溢口中,甚至令她差点忍不住放松了表情。的确是很美味。

「嗯……还不赖。」

「是吧!」

弗兰梅说道,面露今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赛莉耶现在感觉非常尴尬,浑身不自在。现在这状况之下,实在说不出「那我们走吧」这种话。她舔掉沾在指尖上的碎屑,转身面向老板娘。

「……两人份,包起来。」

「谢谢惠顾。」

弗兰梅仍笑咪咪地望着这边。

总觉得好像被她巧妙地诱导了,但赛莉耶仍不打算改变最初的方针。糕饼算是嗜好品,还是有价值的。所以这不是多余的东西,是必要的花费……赛莉耶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两人吃着糕饼,往城镇的深处前进。

一直都没看到卖调味料的商人。赛莉耶边走边张望周遭,看到一对母女牵着手走着。小女孩以还不灵光的嘴巴对母亲说个不停,母亲则一直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很慈祥。小女孩的年纪看来跟弗兰梅差不多。

──我是不是也该像那样牵着她的手比较好?

这样的念头一浮现就立即被赛莉耶抛开。她与弗兰梅是师徒,不是亲子。而且两人种族不同,人类的寿命远比精灵短。

对于马上就会死去的人类怀抱感情,根本没有意义。

吃完糕饼的同时,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赛莉耶马上过去跟贩卖调味料的商人攀谈,开始议价。对方一开始提出的价格是一般行情的三倍,所以赛莉耶先向对方强调自己的岁数有多大、对市场有多么了若指掌,据理力争地杀价。最后,总算以低于行情的价格买到了东西。赛莉耶很不喜欢被人瞧不起,更不喜欢被骗,因此她在杀价时绝不妥协。

赛莉耶以魔法变出行囊,将调味料收进去之后再用魔法收起。这样一来,回程一样能空着双手。

今天出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好了,那我们该回去了,弗兰梅……弗兰梅?」

到处都没有弗兰梅的身影。

似乎是走散了。她到底在哪?什么时候走散的?

「弗兰梅!要回家了!」

赛莉耶大声呼唤,声音却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没有回应。

胸口涌现一股令人不快的悸动。一个小孩子在大街上独自游荡实在太危险了。要是被掳人犯之类的抓走的话……得赶快找到她才行。应该还没走得太远才对。

不过,想到这里,赛莉耶立即恢复冷静。

只要探测弗兰梅的魔力就能马上找到她。而且以她目前的实力,要打倒一般的街头混混是绰绰有余,根本没有危险可言。

「……我在慌什么呢?」

对于刚才短暂地乱了分寸的自己,赛莉耶感到满心疑惑。明明平常很少失去冷静,怎么会这样呢?

赛莉耶且先扩展魔力探测的范围,立即找到了弗兰梅的反应。于是赛莉耶前往广场。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弗兰梅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她摆荡着双脚,一脸无聊地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喂。别突然跑掉啊。」

赛莉耶对她这样叫道,语气显露怒气。

「对不起。」弗兰梅转过头来,乖乖地道歉。

「我走累了。」

「谁叫你一直到处乱跑。」

赛莉耶说道,同时在弗兰梅的身旁坐下。

心里虽然生气,却不打算训话。毕竟刚才也没有找得多拼命、多紧张,而且自己也一样累了。

「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弗兰梅先这么说,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完全没人会用魔法。」

「这很正常。魔法使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国家将一般人研究魔法的行为视为禁忌。」

「嗯……可是,如果大家会用魔法的话,那就可以抬起重物、找到遗失物、也能变出花田……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

弗兰梅的眼光直直地向着前方,眼神深处隐约显露野心,有如燃起的微小烛火。

──让每个人都能使用魔法。

赛莉耶想起弗兰梅以前曾经这样说过。当时赛莉耶立即说那只是痴人说梦,不屑一顾。然而,或许弗兰梅其实比赛莉耶所想像的还要认真地想要实现这个梦想。

即使如此,赛莉耶的意见仍然不变。

「那种时代才不会到来。」

魔法即是武力。如果人人都会用魔法的时代真的来了,世界将会失去秩序、陷入极度的混乱。所以必须谨慎地筛选能使用魔法的人。弗兰梅的理想与赛莉耶的信念背道而驰。

明明自己的想法被师父明确地否定了,弗兰梅却温柔地微笑了起来。

「那样的时代一定会来的。」

「无稽之谈。」

赛莉耶站起来说道。

「我们在这待太久了。该回家了。」

「嗯。」

弗兰梅也站起来,跟上先跨出了脚步的赛莉耶。

现在太阳的位置仍高,不过两人到家的时候应该已经快要下山了。走着走着,赛莉耶若无其事地牵起了弗兰梅的手。

「!」

弗兰梅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赛莉耶却装作没有察觉。牵手只是为了避免走散,绝对不是出于爱心或母性等感情。

弗兰梅也默默地握住赛莉耶的手。

赛莉耶感觉有些难为情,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

严寒的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黎明时分,气温依然跟夜间一样寒冷。赛莉耶与弗兰梅正在屋内吃着早餐。赛莉耶正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面包,一边阅读上次看到一半的魔导书。她一脚踏在椅子上,时而动手拨开落在身上的面包屑。虽然她的姿态与举动很没规矩,但是这里不会有人纠正她。

赛莉耶不经意地提起原本看着魔导书的目光,注意到弗兰梅正笑咪咪地望着这边。

「……干嘛?」

「师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

赛莉耶试着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今天的日期都不清楚。一直住在远离人群的森林深处,难免会忘了在意日期。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是喔。」

闻言,弗兰梅惊讶地眨了眨眼。

「就这样?」

听她这样问,赛莉耶皱起眉头。

今天是生日又如何?赛莉耶心里只有这样的感想。她知道人类会庆祝生日,但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习俗意义何在。

对于一年这样的时间长度,人类与精灵的感觉大不相同。一年一次的频率,对赛莉耶而言大概跟一个月一次……搞不好甚至跟一周一次差不多。要庆祝这么频繁的日子,老实说她只觉得很麻烦。

不过,如果这时候只说声「是喔」,又好像太冷淡了。赛莉耶这样想,多方考虑之后,勉为其难地说出了祝贺的话语。

「可喜可贺啊。」

「……只有这样?」

「已经很够了吧。比起这种事,你还是快把早餐吃完吧。」

今天也要修行。人类的寿命短暂,不该为没有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

赛莉耶正要继续咬一口面包时,突然听到椅子猛然「当」一声地后退的声响。弗兰梅站了起来。她注视着这边,表情既像是生气、又像是悲伤,又或许是两者都有。静静地,她开口说了一句:

「我不跟师父说话了。」

然后,弗兰梅出了家门。

留下赛莉耶一个人满心错愕,不知所措。

「那家伙是怎样……」

后来,弗兰梅一直坚持不跟赛莉耶说话。每次向她搭话,她都会别过头去。就算用甜食讨好她也毫不领情。即使态度如此,修行本身却一直认真地持续着,令赛莉耶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不,这不是真心话。

其实赛莉耶知道该跟弗兰梅说什么。但是自尊心和满心的尴尬阻挠着她,令她迟迟无法拉下脸来开口。

最后,一直到了傍晚、修行结束之后,赛莉耶才终于下定决心。

「弗兰梅。」

从森林回家的途中,赛莉耶开口叫住了弗兰梅。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照耀的夕阳余晖拉长两人的影子。弗兰梅停下脚步,却仍不转过身来。

停顿了一下子之后,赛莉耶继续说道。

「抱歉。」

闻言,弗兰梅的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祝贺生日。从你的反应来看,我应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态度有欠思虑。若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力回应。所以,你别再闹脾气了。」

赛莉耶因为拉不下脸,忍不住用了小孩难以理解的复杂话语表达,而且最后还以命令的口气做结。不出所料,弗兰梅非但没有转身,也许心里更失望了,肩膀看似又下垂了一些。

赛莉耶连忙思索其他的话语。

再这样下去可不妙。

正当她忙着思考时,弗兰梅又跨出了脚步。那背影明显地表示不想再多说,间接透露对赛莉耶的拒绝。

赛莉耶一心想拦下她,情急之下──施展了魔法。

顿时,柔和的光辉笼罩周遭,鲜绿色的嫩芽纷纷探出头来,并在转眼之间快速成长,绽放五颜六色的缤纷鲜花。

变出花田的魔法。

那是弗兰梅喜爱的魔法。

「啊……」

弗兰梅微微地叫出一声,停下了脚步。赛莉耶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勉强想到的办法,似乎奏效了。

弗兰梅转过身来。她面无表情,像是在窥探赛莉耶的反应。赛莉耶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说错话了,谨慎地选择用词。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肉。」

「好。」

「要大块的喔。」

「好。」赛莉耶点头答应。

然后,弗兰梅在花田的中央蹲下。她将脸凑向花,闻起了花香。那缩在地上的身影,现在看起来非常渺小,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师父,你不喜欢这个魔法吧。」

「嗯。这魔法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学会了也没损失就是了。」

弗兰梅仍蹲在地上,转过头来。

「才不是没有用处呢。」

她这么说,腼腆地笑了起来,彷如鲜花绽放。

「能够跟我和好啊。」

「……说的也是。」

看到她的笑容,赛莉耶的嘴角也跟着扬起。

赛莉耶一直在这里看着弗兰梅赏花,直到她满意为止。

然后,为了满足弗兰梅的要求,赛莉耶去打猎,尽量带回巨大的猎物。然后,她们在家门前生火,烤起了状似山猪的野兽的肉。每次油脂滴入火中都发出滋滋声响,引人食指大动。

因为处理肉要花不少时间,今天吃晚餐的时间比平时还要晚。猎捕动物来吃就是这一点比较麻烦,所以平常很少吃,不过今天是特例。

「师父,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

弗兰梅似乎已经饿了,满怀期待的眼光紧盯着烤肉不放。

一会儿之后,赛莉耶确认肉烤熟了没有。

「……烤得差不多了。」

用刀子将肉切下,分别盛在两个盘子上。最后再摆上叉子,交给弗兰梅,于是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全神贯注,大口大口吃着肉。

「你真的这么饿吗?」

「嗯呕唉呜呃。」

「别边吃边说话。」

弗兰梅咕嘟一声地吞下口中的食物,重新说一次:

「很久没吃了,要多吃一点。」

「小心别噎着了。」

「嗯。」弗兰梅点头回应,再度啃起了肉。

或许以后可以更常吃肉──赛莉耶这样想,自己也吃了起来。满溢的肉汁令她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都吃饱之后,赛莉耶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以前你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弗兰梅抚摸着鼓涨的肚子,一边思索一边「嗯~~」地低吟了起来。

「妈妈跟爸爸陪我玩,玩了很久。」

「是喔。那样就够了吗?」

「师父你也要陪我玩吗?」

「下次过生日再说。」

闻言,弗兰梅以满是责备的眼光盯着赛莉耶看。察觉她想说的话,赛莉耶叹了一口气。

「唉……明天一整天陪你玩,这样可以了吧。」

「太好了!」

只是一天不修行,应该也无所谓。况且适度的休息可以提升效率。

弗兰梅虽然很满意,不过这时她的脸色却突然一沉。

「……我要进去家里了。」

「嗯?喔。」

弗兰梅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家门。

大概是吃饱之后想睡了吧。

赛莉耶这样判断,决定且先着手饭后的收拾与清理。

收拾完之后,赛莉耶回房阅读魔导书。

夜也深了,赛莉耶打算就寝,吹熄提灯的火。她躺到床上,房间的门「叽」一声地开了。

弗兰梅从门缝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怎么了?」

「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是无所谓啦……」

虽然心里疑惑,赛莉耶还是答应了。弗兰梅来到床边,态度显得有些顾虑。然后,她捏起毛毯的边缘,娇小的身躯钻进被窝。

这是弗兰梅第一次像这样要求进来被窝。大概是作了恶梦吧。其实赛莉耶本来打算拒绝,但是看到她那怯懦的表情,就不忍心赶她出去了。

也许她正值想撒娇的年纪。反正她也不是来捣蛋的,让她睡在身旁也只是小事,应该要顺着她吧。

赛莉耶感觉背后多了一个微微的体温,同时闭上双眼。

寂静笼罩房内。

正当赛莉耶要顺着涌现的睡意进入梦乡时,弗兰梅稍微动起了身体。耳朵感觉得到她的气息靠近过来。

「师父,你睡了吗?」

那彷如在寻求依靠的语气,似乎并非纯粹只是想聊天。赛莉耶背对着她,开口回应:

「干嘛?」

「师父你很强,不会被魔族杀死吧?」

「别说傻话。你能想像我被打败的样子吗?」

「不。」

弗兰梅否认,接着继续说:

「可是……我以前也从没想过妈妈跟爸爸会离开。」

「……」

赛莉耶想起晚餐时说过的话。

『妈妈跟爸爸陪我玩,玩了很久。』

想到这里,大概能理解那时弗兰梅突然无精打采的理由了。她这么年幼,还无法将父母的死当作「过去的事」释怀。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而觉得寂寞,也是无可厚非的。

赛莉耶闭着眼睛思考。

──身为弗兰梅的师父,我能给她什么?

这还用说吗?能给她的东西只有一个。

赛莉耶转过来面向弗兰梅。

「弗兰梅。」

「什么事?」

「你恨魔族吗?」

「……嗯。」

「那你就该变强。」

「变强?」

「对。只要变强,就不会再被剥夺任何事物。所幸你拥有成为魔法使的资质。」

赛莉耶口吻坚定,继续说道:

「我会把你培育成伟大的魔法使。你今后还能变得更强大。所以,尽管放心吧。」

语毕,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房内再度充斥黑夜的静谧。

黑暗中,弗兰梅微笑了起来。

「是,师父。」

如此答应之后,接着又说:

「我会变强的。」

*

那个魔族,正在一座位于河畔的村子里。

这里以前曾是繁荣的渔村,现在却不再有人居住。因为就在昨天,这名魔族奉魔王之命,毁灭了这座村子。他独自趁夜袭击,虐杀村民。虽然村里有精强的战士,却不是他的对手。只需随意挥动手臂,他就能将任何人化为灰烬,不分男女老少。

这魔族渴望斗争。

每个对手都太弱了。真的没有更有能耐的人类来当自己的对手吗?

现在还是白天。或许可以马上去袭击别的村子。实在是肆虐得意犹未尽,不够过瘾。

如此打定主意,魔族正准备离开村子,却忽然感应到一股魔力反应。那股气息来自村外,正朝这里接近。魔族只戒备了一瞬间,随即又放下了戒心。因为对方的魔力量不怎么样。虽说姑且是个魔法使,但完全不成威胁。

「是谁?」

魔族问道,于是一个女子现身。

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仍称得上是少女,神态却异常冷静沉着。面对魔族,她的情绪却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报上名号有意义吗?」

女子答道。

「这倒是。」

魔族轻轻举起手臂。

「知道死人的名字也没意义。」

即使面对魔族明确的杀意,女子的神色却丝毫没有胆怯与动摇,反而还以瞧不起对方的态度嘲讽道:

「你自己也知道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子的魔力量骤然暴增。

──不对。她是解放了原本抑制着的魔力。她的魔力量大得惊人,远在魔族之上。当魔族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魔力有如爆发般地猛然释出。

将魔力化为冲击、直击目标──光是这样单纯的攻击,就在转眼之间消灭了魔族。那个魔族不只来不及防御或躲避,甚至连后悔误判对手实力的空档都没有。

「干得好。」

一直隐藏魔力躲在树后旁观的赛莉耶,来到弗兰梅身旁。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测验,看弗兰梅是否能在正面对峙的状况下迅速地将魔族一击毙命。当然,她通过了测验。弗兰梅的表现无可挑剔,令赛莉耶相当满意。

「速度跟威力都无话可说。这样即使面对多少有点名气的魔族,应该也能一击解决。但千万不能自满。这终究只是测验。别正面对抗魔族。」

看不出来弗兰梅有没有将师父的话听进去,她环视被毁灭的村子,双眼忧愁地眯起。

「无人生还吧。」

赛莉耶也看了看村子。

房屋都被烧毁,看不到任何人影。这是一场连尸体都未留下的残酷屠杀,甚至连凭吊死者的机会都没有。

这般惨状,在当今的世上是常见的景象。只要魔王势力还在──不,只要不驱逐所有魔族,人命被不讲理地夺走的悲剧,就永远不会终结。或许弗兰梅的家人,也和这里的村民一样,是突然被袭击而丧命。

想到这里,赛莉耶窥探弗兰梅的脸色。

「没事吧?」

「没事。师父,我们走吧。今天的修行还没结束吧。」

弗兰梅转身向后,率先迈步前行。

过了一会儿,赛莉耶也跟了上去。

如今弗兰梅的身材已经比赛莉耶高大许多了。明明不久前还得蹲下来,才能跟她面对面交谈,她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赛莉耶更高了。赛莉耶早就知道人类成长的速度很快,仍不免对此感到惊讶。

「弗兰梅。你现在几岁了?」

「至少记住弟子的年纪吧。十七岁。」

「还是小孩子嘛。」

「跟精灵比的话当然跟婴儿差不多吧。」

仅仅过了十年再多一点,弗兰梅的嘴巴也变得厉害多了。现在有时候还会被她反过来挖苦。

真是的,到底是像谁啊?赛莉耶在心中这么嘀咕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当天的修行结束之后,到了晚餐时间。

现在弗兰梅已经能独自打理几乎全部的生活大小事了。不过,每天的晚餐还是一直都由赛莉耶负责准备。两人并没有刻意决定这种事,纯粹只是没去改变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赛莉耶自己也做习惯了,从不觉得是负担。

「烤好了。」

今天也跟往常一样地在家门前生火烤鱼。

弗兰梅抽起烤鱼的木串,啃起了鱼肉。

「好吃。」

嘴角满意地扬起。

虽然弗兰梅的外表已经成长得十分成熟,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像这样展现跟以前一样天真烂漫的少女表情。每次目睹她这样的一面,赛莉耶心里就会莫名地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有点像是怀念,令胸口变得暖呼呼的。

弗兰梅很快就吃完了一条鱼,伸手要拿起第二条。吃相很豪迈。

「你可真能吃。」

「正值发育期嘛。这表示我有在成长。」

「这样啊。那就多吃些,并且变得更强,弗兰梅。」

「不用你提醒。」

「呵。」赛莉耶轻笑一声。

弗兰梅变强了。原本她身为魔法使的资质已经是天赋异禀,实力更是每天都在显著地增进。才过了十七年这样短暂的岁月,却已经快要登上魔法使的极致境地了。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每次目睹弗兰梅的成长,赛莉耶都高兴得像自己的事一般。想不到当年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竟是如此卓越的奇才。

「今天就喝酒好了。」

赛莉耶站起来,去仓库拿来了蜂蜜酒。今晚特别想喝。

她喝起了酒,滋润喉咙。醉意逐渐涌现,全身开始发暖。飘飘然的酩酊感笼罩全身。

「师父,可以打扰一下吗?」

先用完餐的弗兰梅如此问道,态度格外地正郑重。

「什么事?这么严肃。」

「让我休假一天。」

赛莉耶愣住了,感到非常意外。

因为弗兰梅至今为止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请求。她小时候会吵着要求赛莉耶带她去逛街,却从未要求过休假,这还是第一次。

「厌倦修行了吗?」

「不是。虽说是休假,但我并不是要懒散地待在家里。只是偶尔想独自尝试各种魔法而已。所以我需要自己的时间。」

「唔……」

赛莉耶摸了摸下巴。

「不行。」

她先这样回应,然后面露调皮的笑容。

「……开玩笑的。偶尔转换心情也是有必要的。我准。」

「谢了,师父。」

弗兰梅面露安心的笑容。

换做是平时的话,赛莉耶可能真的会拒绝。但是现在她心情特别好,而且也不认为弗兰梅会疏于锻炼。

赛莉耶没想太多,继续喝起了蜂蜜酒。

翌日,赛莉耶依照弗兰梅的要求暂停修行。

弗兰梅一大早就出门了。赛莉耶则是在书库内专心地读书。自世界各地收集来的魔导书,要半个世纪才看得完。不过,精灵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总有一天看得完」的数量。赛莉耶悠哉地边吃点心边看魔导书。

刚好在日落时分,弗兰梅回到家了。

「有度过有意义的一天吗?」

赛莉耶问道。弗兰梅点点头。

「嗯。我吃过晚餐了,不用准备我的份。」

弗兰梅这么说,然后进去自己的房间。

赛莉耶心里涌现了一股奇妙的感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吃过晚餐才回来并不奇怪,偶尔当然会有这种时候。只是,总觉得弗兰梅刚才点头的样子有点见外。但是,那变化真的非常细微,有可能只是错觉。应该不需要担心才对……

日后,到了连赛莉耶自己都忘了有过这股异样感的时候──

「师父,今后请每个月都让我休假一次。」

弗兰梅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跟上次弗兰梅开口要求休假的时候一样,她在吃晚餐的时候提出了这个要求。自上次休假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又要休假?而且竟然每个月都要休一天?」

这次赛莉耶就犹豫了。不,也许说是感到困惑比较正确。以往每天修行的时候弗兰梅从未有过怨言,事到如今却要求定期休假,这让赛莉耶感到满心不可思议。

「理由跟上次一样吗?」

「对,没错。」

──想尝试各种魔法。

赛莉耶低吟了起来。修习魔法,自行多方尝试摸索与修正的确很重要,但还是莫名地无法释怀。

「师父,你尽管放心。要是进度有所耽搁,我愿意停止休假来修行。到时候你可以更严厉地要求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无所谓吧……」

就这样,即使很不情愿,赛莉耶还是答应了弗兰梅的要求。

实际上,在那之后弗兰梅的进步速度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实力仍持续成长。虽然没有看到什么需要担忧的现象,但赛莉耶仍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追根究底,赛莉耶完全不知道弗兰梅在她所谓『休假』时都在做什么。弗兰梅总是说要出门去自己尝试各种魔法,每次都到日落时才会回家。

她究竟去了哪里、尝试了什么样的魔法?

问弗兰梅这个问题,她姑且还是会明确地回答。但赛莉耶还是无法完全信服。她感觉弗兰梅似乎在说谎。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只能说是身为师父的直觉。

为了厘清事实,赛莉耶决定偷偷跟踪弗兰梅。在休假的日子,弗兰梅出门之后,赛莉耶隐藏魔力,偷偷地追了上去。

然后,她明白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今天弗兰梅也跟往常放假时一样,在日落时分回到家。

「我回来了。」

弗兰梅一走进家门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赛莉耶站在门口等着她,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去教村人学习魔法,是吧?」

赛莉耶开门见山,直接明说。

弗兰梅说想自己尝试各种魔法,是骗人的。她出了家门之后就去附近的村子,教导孩子们学习魔法。而且从村民们的反应来看,弗兰梅似乎经常去那座村子。

「你那么坚持要休假,其实是为了这个理由吧。弗兰梅,为什么要说谎?」

即使被师父这样正面质问,弗兰梅依然面不改色。她气定神闲,仿佛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事情会变成这样似的。

「我要是说实话,师父你会准吗?」

「当然不会。若只是微不足道的民间魔法也就算了,正式研究与教育魔法都是被禁止的行为,这你应该知道才对。」

「可是,师父你却把我培育成魔法使。」

「那是因为你有资质。那个村子的人们可不是吧?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魔法使的资质。」

「魔法应该要是自由的。只要每个人都能使用、不受资质所限的话……」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梦话?」

赛莉耶满心失望。还以为弗兰梅已经成熟,想不到仍然是个幼稚的孩子。真该一直紧盯着她的。

「我不打算跟你议论。不准你再去村子,以后也不休假了。」

「这……」

弗兰梅看来仍打算坚持,正要反驳时,却又马上面露死心的表情,只是微微地喘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弗兰梅从赛莉耶的身旁走过,回去自己的房间。

师徒俩一起生活至今,难免争吵过不少次。但是,这次的争吵似乎留下前所未有的祸根。

后来,弗兰梅跟往常一样地持续修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既没跟赛莉耶唱反调,也没有发牢骚。然而,这样完全顺从的态度,反而令赛莉耶起了疑心,怀疑她只是巧妙地做好表面功夫,心里其实忿忿不平。

事实上,赛莉耶也仍对上次的事记恨在心。不只是因为弗兰梅心里一直抱持与她水火不容的思想,被弗兰梅撒谎欺骗更是她纯粹难以容忍的事实。一直以为深受弟子敬重与信赖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赛莉耶变得不知该如何拿捏跟弟子之间的距离感。

即使如此,她从未质疑过弗兰梅的资质。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

赛莉耶下床。

太阳才刚升起,气温还很低。赛莉耶很快地整理好仪容,出了门。

弗兰梅最后一次休假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赛莉耶正认为差不多是时候了。在黎明的天空之下,赛莉耶循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魔力在森林里沿着小径前进。即使是一般魔法使感应不到的细微魔力,赛莉耶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目标。

「弗兰梅。」

赛莉耶开口叫唤,于是弗兰梅回过头来,背对着日出的阳光。她注视着追来的赛莉耶,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师父。」

「你又打算去村子了吧。」

弗兰梅不发一语。

「跟我回家。现在回去就原谅你。」

「……」

「我知道你真心盼望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的时代。但是,你仔细想想。为了实现那样的时代,需要进行多么大的改革?就算你在一个小小村子教几个平凡人类学习魔法,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比起浪费时间做那种事,还不如磨练你的资质──」

顿时,一阵白光爆发。

爆风折断周遭的树木,扬起沙尘。

弗兰梅发动了攻击魔法。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单纯地发出普通的魔力冲击波。如此威力,足以将一般的魔族轰得灰飞烟灭。不过,赛莉耶却以防御魔法完全挡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竟然突然动手,真是太野蛮了。你连怎么讨论都不懂吗?」

弗兰梅注视着赛莉耶,面露有些哀伤的微笑。

「因为你只教导了我魔法。」

「……这倒是。」

赛莉耶释出魔力。

「你我都只懂魔法这个。」

两股强大魔力的相互冲突,宣告了战斗的开始。

败者要服从胜者──即使没有明言约定,赛莉耶与弗兰梅都如此理解彼此的意思。双方都为了不能退让的事物而战。所以现在的她们战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模拟战都还要认真。

双方以魔法发射闪光,你来我往。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撼动大气、劈天裂地。森林中栖息的大小动物察觉危机,纷纷仓促逃跑,没有例外。若是对魔力敏感的人类,在远处的村庄也能感受到隐隐刺痛肌肤的异样感。

魔力有如风暴般地混乱纵横交错之下,弗兰梅咏唱咒语。

「『施展地狱业火的魔法』。」

烈火有如岩浆般从地面涌出,吞没了赛莉耶。强大的火力与天灾无异。赛莉耶以展开成球型的防御魔法挡下攻击,然而屏障却渐渐地瓦解。热能开始入侵屏障内侧,光是呼吸就感觉喉咙痛得仿佛燃烧。

弗兰梅持续猛攻。

「『释放毁灭之雷的魔法』。」

仿佛划破空气的雷声,震耳欲聋。

从弗兰梅的手中射出的电光冲破了赛莉耶已经变得脆弱的防御魔法。虽然赛莉耶即时发出攻击魔法抵销,却没能完全避开,衣袖被烧焦、剥落。

赛莉耶且先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令对手无法自由行动,紧接着给予致命重击。多么凶残的战法。我的弟子竟然这么可怕。」

「师父你倒是游刃有余。」

「怎么,这态度令你不满吗?那就设法让我认真起来。」

赛莉耶手心朝向弗兰梅,将魔力压缩至极限后射出。魔力团块以远在音速之上的高速射来,轻易地打穿了弗兰梅的防御魔法。

「!」

千钧一发之际,弗兰梅举起用魔力强化过的手挡开了攻击。

「反应的速度够快。」

赛莉耶继续攻击。

忽然,她发现自己竟在无意之间笑了起来。

能够肆无忌惮地发挥力量,的确是很开心。不过,更让她欣慰的是,弟子已经成长到能挡开她的攻击的地步了。弗兰梅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修行的成果。

──真的变强了。

「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

赛莉耶开始催运魔力。

目前为止一直只施展基础魔法。至少在最后要用大招让弟子败得心服口服。

「『降下灾祸豪雨的魔法』。」

黎明的天空在转眼之间乌云密布。随即,无数有如炮弹般的水块从弗兰梅的头上坠下。面对如此庞大的质量,防御魔法根本没有意义,弗兰梅遭压制在地。

连天候都能改变,正可谓神话中的魔法。说是天谴神迹也不为过。

「好了──」

看准时机,赛莉耶解除魔法。

「脑袋稍微冷静一点了吧?」

雨停了,乌云也消散无踪。只见弗兰梅跪倒在地上,全身湿透,满目疮痍,仿佛一条破抹布。现在她就连撑着不倒下都很吃力,魔力也所剩无几。

「胜负已分。弗兰梅,认输吧。」

「……师父果然很强啊。」

弗兰梅深深地垂下头。

虽然弗兰梅的成长程度符合赛莉耶的期待,却没有超越她的想像。赛莉耶心里对此感到些许失望,但是只花了十七年的生涯就达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境界,还是值得惊叹。想到这里,赛莉耶觉得还是该坦然称赞弟子。

「你很强。但是要跟我全力对战,还早了三十年。只要今后继续专心修行,不再为多余的事情分心,总有一天──」

说到这里,赛莉耶不由得噤声。

因为她从弗兰梅的身上感应到庞大的魔力。

弗兰梅的魔力应该已经见底了才对。

赛莉耶的心神动摇了一瞬间。而弗兰梅没有错过她露出的这短暂破绽,立即站起来将赛莉耶困在箱型的结界之中。

「这是……」

赛莉耶伸手要触摸结界,随即被劈啪一声地震开。这是好几种魔法多重结合而成的高等结界。不用听弗兰梅说明,赛莉耶也明白这绝非只是不认输的垂死挣扎,或是聊胜于无的拖延时间手段。同时,她也看得出来张设这结界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

弗兰梅拨起贴在额头上的湿透头发。神情明显疲倦的脸微笑了起来。

「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也是破绽最大的时候……师父,你太大意了。」

「……你的魔力量,我把握得一清二楚。你应该不可能有魔力张设这么强大的结界才对。」

「你把握得不够透彻。事实仅仅只是如此。你错估了我的魔力,太过于低估人类成长的速度。」

──难道我真的没能看透她?

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起吃喝,一天之内大半的时间都紧盯着她修行。即使相处得如此密切,即使赛莉耶能看出任何细微的异状,却还是被弗兰梅蒙骗过去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

被弟子摆了一道的困惑,以及弟子成长超乎预期的喜悦,两种不同的情绪同时在心里翻腾,令赛莉耶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一般程度的魔法使就算花上千年也无法破解这结界。即使是师父你,应该也要花上至少半天的时间。」

「……我太惊讶了。」

赛莉耶笑了起来,看起来非常高兴。

「竟然能够反过来摆我一道。做得漂亮啊,弗兰梅。这已经是足以名留青史的伟大成就了。」

「你的态度怎么还这么不可一世?这时候应该要干脆地认输才对吧。」

「认输?你在胡说什么?」

赛莉耶再度触摸结界。结界发生抗拒反应,劈啪劈啪地喷出魔力形成的火花。然而赛莉耶不以为意,输入了自己的魔力。

若从正面挑战、一一分析结界的话,的确是得花上很多时间。所以,赛莉耶不设法解除结界。

无论锁本身的结构如何地复杂,只要直接破坏,一样能开门。

「──!」

赛莉耶全力解放输入了结界的魔力。于是结界表面出现裂痕,从赛莉耶触摸过的位置开始崩解。赛莉耶凭着莫大的魔力量以力服人,硬生生地摧毁了结界。

赛莉耶喘一口气,注视着弗兰梅。

「还要继续吗?」

「不,我彻底输了。」

弗兰梅当场跌坐在地上。湿透而聚成一束的头发滴下水珠。

「我还以为赢得了呢。都这么努力了,想不到还差得远啊。」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你确实让我认真了。这样的成果已经够了不起了。」

「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到头来你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弗兰梅稍微低头,如此自嘲。

「真不甘心。」

看来这次是真的分出胜负了。

赛莉耶静静地走向弗兰梅。

「弗兰梅,回去了。」

「我的体力跟魔力都耗光了,连走都走不动。」

「什么……?你这家伙真会给我找麻烦。」

这样假如你能赢过我,之后打算怎么办……?赛莉耶这样想,满心无奈。

赛莉耶搔了搔头,思索了一下子之后,来到弗兰梅的身旁,蹲下。

「……我扶你。手过来搂住我。」

弗兰梅面露错愕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没说出口,听话地伸手搂抱。湿答答的上臂紧贴着赛莉耶的脖子。

赛莉耶站起来。然而,对方的身体比预期的还重,使她踉跄了一下。

「太重了。你吃太多了。」

「放我下来就行啦。不然就用魔法搬……」

「别啰唆,闭嘴。」

赛莉耶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

尽管赛莉耶是大魔法使,身体的力气也只跟一般人差不多──不,由于大多数的事她都能用魔法解决,力气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再弱一些。走没几步就开始喘气、流汗。

「唉,师父。」

「干嘛?」

「你说话虽然尖酸刻薄,但还是有你的体贴,这我都明白。不过──」

弗兰梅继续说:

「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的时代,是我的梦想。」

该怎么回应她呢?赛莉耶思索了一下。

但是,到最后还是想不到合适的话语。

「这样啊。」

她只能如此回答。

离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

在那之后,五年过去了。

早上,赛莉耶醒来之后,立即察觉到了『异状』。不过,她并没有采取任何处理措施。因为这『异状』对她而言只是预料之中的事……有如水到渠成、总有一天自然会发生的事。另一个原因是,她才刚起床,提不起劲处理任何事。

赛莉耶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翻身子。一会儿之后才满心不愿地起床,走出房间。

客厅内静悄悄的。往桌上一看,发现那里有一张字条。拿起来一看,是弗兰梅的笔迹,上面这样写道──

『我离开这个家了。』

「……没心没肺的东西。」

前兆,并非完全没有。

上次与弗兰梅交战之后的这五年来,赛莉耶总是感觉跟弗兰梅之间有所隔阂,像是隔了一道玻璃墙壁。双方都确实地看着彼此,也明白彼此的想法。两人之间没发生什么争执,从旁人的角度看来会觉得她们一直很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即使如此,因为双方的理想不同,最后还是无法携手,不相为谋。

分道扬镳的时候,终于来了。

「反正那只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而已。」

赛莉耶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团。正要丢掉时,发现字条的背面也有写字,于是她摊开来看看。

『偶尔会回来。』

她再度揉起字条,这次用魔法将其烧掉。因为她对于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感到恼火。

赛莉耶不打算去找弗兰梅。若弟子在字条中写的是真心话,应该不会永远不再见面才对。而且就算再怎么挽留,双方的理念一样是水火不容,无法相互理解、接纳彼此。

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就算少了弗兰梅,赛莉耶要过的生活还是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自己一个人反而还乐得轻松。不用被别人耍得团团转,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白天全心研究魔法,日落之后专心阅读魔导书。肚子饿了就去随便抓些鱼烤来吃。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过生活。

真是逍遥自在。果然收人类弟子只是徒增麻烦。

「唔……」

到了晚餐时间,赛莉耶独自在焚火前低吟一声。

不小心还是烤了两人份的鱼。

「没办法了,自己吃掉吧。」

赛莉耶拿起烤鱼串,啃咬了起来。

慢吞吞地咀嚼之后,吞下。

她没怎么留意品尝滋味,只是淡然地持续吃着。

即使一直吃,烤鱼还是没怎么减少。

赛莉耶停下来,长叹一口气。

「太多了……」

烤鱼是这么没滋味的食物吗?

赛莉耶只好独自默默地继续吃下去。

*

「──他的灵魂在天国必然得到了安宁。请各位为他祈祷。」

身穿丧服的赛莉耶,听着主教如此宣读祷告文。

教堂内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气氛凝重。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的阳光,照耀着躺在棺材内的人的面容。那是个年轻魔法使,是赛莉耶的弟子之一,在跟魔族的战斗中落败身亡。

一千年。

自从弗兰梅过世之后,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在她死后,赛莉耶收过了很多弟子,并且见证了他们的死亡。

参加丧礼的人们双手交握,为逝者祈祷。啜泣声隐隐回荡,反而更衬托出现场的寂静。

「那就是赛莉耶大人啊。」

听到有男人的声音这样窃窃私语。

「弟子都死了,她却完全面不改色。真不愧是神话时代的大魔法使。」

「她一定是超脱了人类的格局。」

听到这般不合时宜的称赞,赛莉耶心里虽然很不愉快,但也不能就这样离席,只好装作没听见。

然后,丧礼结束了。

参加者纷纷走出教堂,赛莉耶也随着人群出去。这时,一个年轻男人走向她。他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有些内向,身为魔法使的实力却是名列前茅。他是列鲁宁,原本是宫廷魔法使。

「赛莉耶大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回欧伊沙斯特的途中请在车上好好休息。」

「嗯,辛苦了。」

列鲁宁鞠躬,转身离去。赛莉耶交代他去应对逝者的家属。她深知口无遮拦的自己不适合做那种事。

赛莉耶搭上了停在教堂前的马车。搭车的人只有赛莉耶一个人。马小小地嘶鸣一声,接着马车动了起来。从这里要回到大陆魔法协会所在的欧伊沙斯特,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赛莉耶独自坐在车厢内,一路上摇摇晃晃,沉思了起来。

──又死了一个弟子。

赛莉耶现在的心情是平静的。

太过于习惯面对人的死亡了。

自己名为悲伤的感情本身似乎已经彻底磨耗殆尽,一点都不剩了。最后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追根究底来说,自己真的曾为了别人的死亡悲伤过吗?

当年,那个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同族带来弗兰梅的死讯时,心情一样平静如止水。

『你不难过吗?』

那你又如何呢?芙莉莲啊。

你能够真心为一个只是短暂相处过的人类伤心吗?

说啊。你能吗?

不──赛莉耶如此否定,摇了摇头。

这种事甚至不需要问。什么都别想,只管前进就对了。

今后一定还得见证更多的死亡。

自己该做的,就是在这条命终尽之前持续面对魔法。

只要这样就够了。

……只是……

「有一点累了。」

赛莉耶闭上双眼。

她决定在抵达欧伊沙斯特之前先小睡一觉。

到了之后,再继续办公吧──

*

「──赛莉耶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了自己的名字──

坐在椅子上的赛莉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其中一个弟子。有着一头长发的她,正在凝视着这边,窥探着赛莉耶的脸色。

「……冉则,是你啊。」

「您居然会午睡到这个时间,很稀奇呢。」

赛莉耶转动依然迷蒙的脑袋,整理脑中的记忆。

我怎么了──对了,今天我难得有空,所以在支部的温室内坐着打起了瞌睡。

看看温室外面,已经入夜了。看来自己睡了很久。或许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关系,筋骨紧绷得厉害。而且……感觉胸口里莫名地寒凉。简直像是胸口有缝,灌入了寒风、直接吹着心脏似的。

冉则观察着赛莉耶的脸,表情显得担忧。

「是不是作了不好的梦?」

「……没事,别在意。」

赛莉耶站起来,稍微伸个懒腰。

「倒是你,冉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今天不是不在支部吗?」

「啊……是,赛莉耶大人。老实说,我有话要跟您说。」

「有话?」

「是。请跟我来。」

说完,冉则就转身走了起来。

会是什么不能在这里谈的事吗?赛莉耶满心疑惑,还是跟着过去。两人通过完全没有人烟的走廊,推开了尽头的一扇门。

随即──

「──生日快乐。」

砰一声地,拉炮的声音响起。

房间里有人,是列鲁宁、法尔修跟葛纳乌。此外,房间中央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满了大量的蜡烛,好像刺猬一样。

赛莉耶完全愣住了。

「这是在干嘛?」

「为您庆生。」

身旁的冉则这样回答。

「我把能来的人都找来了。赛莉耶大人,大家都受您照顾,请至少容许我们为您庆生。」

「不,等等,我的生日是今天吗?」

连赛莉耶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照理说弟子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冉则望向法尔修,以眼神要求他说明。于是法尔修推起眼镜,开口说道:

「赛莉耶大人,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您的生日,就把大陆魔法协会的成立日当成您的生日了。」

「当什么当啊?别擅自决定别人的生日。」

葛纳乌大叹一口气。

「唉……我可是反对的。」

他看起来浑身不自在,一副很想马上离开的样子。这样的态度很有他的风格。

「算了,偶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列鲁宁打起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明明才四个人,做事却一点都不协调。赛莉耶切身体会到一级魔法使有多么不合群。也许下次的选拔测验该将团结性也列入重点考虑条件。

「真是的,你们这些傻弟子。」

赛莉耶虽然无奈,却同时察觉先前胸中的寒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难为情的感情,令她心里有些痒痒的。

「不管怎样──」冉则开口说道:

「难得聚在一起,就先把蛋糕吃了再说吧。赛莉耶大人,请吹熄蜡烛。」

赛莉耶望向蛋糕上插满的大量蜡烛。多得像是在整人似的。

「这些全都得吹熄吗?」

「是。」

这么多蜡烛,根本不可能一口气吹完。赛莉耶只好在弟子们的注视之下以不习惯的动作陆续吹熄蜡烛。为何我要做这种事──虽然心里难免如此嘀咕,但也不是真的不情愿。

赛莉耶好不容易吹熄了所有的蜡烛之后,冉则操控头发拿刀切割蛋糕。她将其中一块盛在小盘子上,附上叉子之后递给赛莉耶。

赛莉耶先把那块蛋糕上插满的大量蜡烛全部拔下,然后尝一口。

「赛莉耶大人,滋味怎么样?」

冉则如此问赛莉耶有何感想。赛莉耶面露温柔的微笑,说──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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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的芙莉莲~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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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7 项
  1. 第1话 测验前夕
  2. 第2话 利刃与缝针
  3. 第3话 说人话的魔物
  4. 第4话 精灵的赠礼
  5. 第5话 神话之终焉
  6. 后记
  7.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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