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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话 利刃与缝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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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郊外的树林里,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

女孩的年纪看来约六、七岁,头发收成一束绑在一侧,身穿薄布连身裙,看起来很好活动身体。女孩的穿着虽然活泼,现在却一动也不动,有如铜像一般。她并不是在晒太阳,也不是身上有哪里受伤会痛。她只是一直盯着地面看。

她正在看着的,是螳螂的尸体。

蚂蚁包围着螳螂,啃咬它的尸体,排队运回自己的巢。这只是平凡无奇的自然活动,女孩却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神毫无任何情感。

忽然,一颗石子飞来「叩」地打中了女孩的头。

女孩站起来,却完全没有觉得痛的样子,只是转身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那里有五个男孩子,都是女孩居住的村子的居民,年纪都比她大。他们从远处注视着女孩,脸上无不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喂,尤蓓尔!你又在杀虫了吗?」

这个被称为尤蓓尔的女孩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眼光向下看着地面。她找到了一颗大小合适的石头,不是刚才飞来的那颗石子。那颗石头有棱有角,跟拳头差不多大。

尤蓓尔捡起那颗石头,转身走向男孩们。

「怎么,要跟我们打吗?别以为你是女的,我们就会手下留情──」

不等男孩说完,尤蓓尔就用那颗石头殴打了男孩的脸。

她使出全力,眉毛却连抽动都没有。

接下来展开的,是令人不忍直视的大乱斗。男孩们出手毫不留情,但是尤蓓尔下手更狠。她有如一只狰狞的黄鼠狼,扑上去毫不迟疑地痛扁对方的脸跟头。

一番缠斗之后,男孩们开始对尤蓓尔心生恐惧,一哄而散。

「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她是疯子!」

其中一个男孩临走前这样叫道。

尤蓓尔留在原地,站着不动,松手放开了手中的石头,使其落地。

男孩们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尤蓓尔的状态也惨不忍睹。原本绑好的头发松开了,全身上下都有擦伤。但是,她看起来却完全不觉得痛,只是一脸无趣地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被染为橙红色。

「虫不是我杀的。」

她如此喃喃自语。

「杀死不会说话的虫,又没什么意思。」

*

这一天,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正在举行二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

天气很晴朗,吹着北侧诸国特有的干燥的风。测验在户外的一座修练场举行。石砌的会场中心站着一个人,他是这场测验的主考官,一级魔法使布鲁格。

测验内容非常单纯。考生只需以攻击魔法逼退布鲁格即可。只要能让他后退一步即通过测验。

然而,这件事说来简单,要办到却不容易。布鲁格身上穿着『不动的外套』,据说任何攻击魔法都无法穿透。要逼退这样的他可是难如登天。事实也是如此,当天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考生通过这场测验。

测验大约进行到一半,这时又一人被宣判不合格。

「时间到。下一位。」

布鲁格公事公办地主持测验继续进行,同时在心里暗自嘀咕。

──看来今年没有人才。

每个考生都有扎实的基础。然而,任何人身上都感受不到突出的素质。身为魔法使没有缺点自然是好事,但是泛而不精的魔法使就连成为二级的资格都没有。

大陆魔法协会有冉则与法尔修这两个一级魔法使。

两人虽是魔法使,在近身战方面却能展现特别出色的战斗方式。即使没有那两人那么高的水准,还是希望能发掘到有特色的人才。

「时间到。」

终于只剩最后一个考生了。

一位头发束在头部单侧的少女来到了布鲁格面前,态度悠然自得。身上轻便的衣着看上去的印象与布鲁格正好相反。她的神态完全不紧张,反而还强忍着呵欠,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你可真是从容──看她这样,布鲁格心里又是无奈、又是佩服。

记得她叫做尤蓓尔,曾在名册上看过她的名字。

从尤蓓尔身上涌现的魔力来看,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论魔力量,布鲁格远在她之上。这一点,她应该也明白才对。另外,任何魔法使应该也都看得出来,这件输入了缜密防御术式的外套有多么坚不可摧。

然而,她的态度却是这么游刃有余。

是不是已经死心,放弃合格了?也许她看到先前的考生们完全无计可施,自己也想放弃测验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即使如此,布鲁格也不打算改变测验的方针。唯有轻描淡写地继续测验。

「你知道规则吧?」

「嗯。让你退开就行了吧?」

「没错。限制时间为十分钟。任何攻击魔法都可以使用。从现在开始计时。」

无聊的时间又要开始了。

正当布鲁格开始想着明天的行程中安排的侦察任务时,忽然觉得心头猛烈一震。

──怎么回事?

有一瞬间,布鲁格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像一条巨蛇。

那条蛇不只是巨大,还有剧毒。蛇正在以毫无生气的眼珠注视着这边,舌头探出来一下子──布鲁格的脑内忽然强烈地浮现了这样的印象。

布鲁格再定睛看向尤蓓尔,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在不知不觉间让法杖显现在手中,不过并没有举起、摆出任何架势,而是扛在肩膀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攻击的样子。态度懒散得令人错愕。

刚才浮现的奇妙印象,到底是什么?

「你是布鲁格先生吧。」

尤蓓尔开口,像是要闲聊似地。

「对。」

「这测验有意义吗?」

「意义?」

「你想想看嘛。在实战之中,怎么可能有机会尽情对敌人出手攻击呢?大部分的情况下,双方都会动个不停吧。大家战斗时甚至没有闲工夫瞄准,必须考虑攻击落空之后的事,怀着打得中就算幸运的心态出手攻击,不是吗?像武僧之类的经常徒手劈碎一整叠砖头,那种行为除了表演以外,没有任何意义吧。」

布鲁格相当错愕。因为他从未见过考生像这样在测验中向他搭话。

「你还有心情悠哉地聊天吗?」

「说话是违规行为吗?」

「……不是,无所谓。」

布鲁格重新调整好心态。

「尤蓓尔,你的话也有道理。」

「啊,你记得我的名字啊。真高兴。」

「如你所说的,在实战之中很难有机会好整以暇地施展全力攻击对手。不过,现在这是测验。目的是测量受测者能够发挥多少火力。希望你能理解。」

「原来如此,测量是吧。」

「而且攻击也分为很多种。有一般攻击魔法那种基础攻击,也有影响精神的魔法……除了以力量硬碰硬之外,应该也有别的办法能逼我后退。如果对瞬间火力没有把握,也可以试试别的方法。配合状况临机应变的弹性,也是测验所追求的能力。」

「喔~真是听到了一个好情报呢~」

尤蓓尔看起来很开心,继续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如果我说要挟持你的家人当人质,这样也能通过测验吗?」

「很遗憾,那一招行不通。我没有软弱到会屈服于那种威胁,而让考生合格。如果你想扰乱我的心绪,应该要改用更有说服力的谎言。」

「居然不生气啊。真是个认真的人呢~一级魔法使都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都是些不懂合群的人就是了。」

尤蓓尔依然没有要出手攻击的样子。她只是面露浅笑,毫无意义地让法杖在左手与右手之间反复来回。

「听说只要成为一级魔法使就能得到特权,获得任何一种想要的魔法。」

「没错。」

「你得到了什么样的魔法?」

「我没义务告诉你。」

「真是冷淡耶~」

「尤蓓尔,你的法杖只是装饰吗?」

被布鲁格这么问道,尤蓓尔错愕地眨了眨眼,显得很意外。

「现在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要认真应考。我可不是闲着没事干。你要是再继续说闲话,我就不得不考虑判你为弃权了。」

「我有要认真考试啊。」

「那就专心考试……不过,无论你是否主动弃权,结果大概都一样吧。比起魔法使,你更适合当个小丑。」

布鲁格这么说是为了挑衅,刻意要挑起尤蓓尔的战意。然而,尤蓓尔看起来却完全不生气,一样维持着浅笑的表情。不只如此,嘴角似乎扬起得更高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聊天就到此为止。我会认真考试的。」

尤蓓尔说道,悠然走近过来。

她是打算施展近身攻击吗?不过,她的魔力并没有明显的变动,甚至没有举起法杖。虽然看不出她要做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

尤蓓尔低声如此呢喃。

然后,她将手中法杖轻轻一挥,随意得仿佛驱赶蚊蝇。

顿时,布鲁格感觉时间密集凝缩,彷如走马灯。

确信立即在心里涌现。

不妙。

要是被这一招打个正着,必死无疑。

脑袋还来不及思考,全身的细胞立即如此判断。那是他身为一级魔法使多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培养起来的直觉。尤蓓尔的『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并非单纯只是火力高的魔法,恐怕是与概念有关的魔法。

只要后退,就能减轻承受的伤害。即使如此,大概还是免不了致命伤,只是最后应该不至于丧命。然而,这件不动的外套无论如何都会被攻破。对于在防守方面抱持绝对自信的布鲁格而言,那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仅有一次。

目前为止,这件不动的外套仅被攻破过一次。

那一次,对峙的对手是大陆魔法协会的创始人,神话时代的大魔法使──赛莉耶。

第一次见到布鲁格时,她突然就发动了攻击魔法。

光是这一击就打穿了不动的外套。不过布鲁格本身毫发无伤。赛莉耶发出魔法只是为了确认外套的耐力。

布鲁格大受打击,感觉像是自己的世界被颠覆了。对于这样的他,赛莉耶若无其事地说:

『嗯,还算坚固嘛。』

在那个当下,布鲁格随即被认定为一级魔法使,同时获得了特权。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想要的魔法,但是这次不动的外套被攻破,使他改变了主意。

『请赐给我──比不动的外套更强韧、更坚固、更顽强的魔法。』

于是,赛莉耶授与了他某个魔法。

──现在该是使用那个魔法的时候。

即使不动的外套被攻破,唯独铜墙铁壁般的防守绝对不能瓦解。尤蓓尔是否合格已经不再重要,此事攸关布鲁格自己的矜持。自己的全力防守要是被这样轻浮的少女攻破,继续以魔法使的身份活着也没意义了。

在尤蓓尔的攻击即将命中时,布鲁格静静地咏唱咒语:

「『任意改变硬度的魔法』。」

提升全身的硬度。

布鲁格本身变得比钢铁和钻石更为坚硬,比不动的外套更为强韧。同时,尤蓓尔的魔法确实地命中了他。

结果究竟如何?

「啊~……我砍过头了。」

这即是布鲁格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二级魔法使选拔测验的一个星期之后。

在欧伊沙斯特以北的广大森林,正在下着倾盆大雨。虽然今天上午还很晴朗,到了傍晚却天气骤变。入夜之后的现在,不只是大雨,还有雷声不停地轰隆作响。

「唉~真是不走运啊。」

在树下躲雨的尤蓓尔如此喃喃,声音被剧烈的雨声完全掩盖过去。

一个星期之前,尤蓓尔因为杀死主考官布鲁格而被判丧失资格。虽然还能再度报考,但还要好一阵子才会举办下一次测验。于是尤蓓尔离开了欧伊沙斯特,漫无目的地一直旅行至今。

听到头上沙沙作响,尤蓓尔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

「你也来躲雨吗?」

尤蓓尔对小鸟这样问道。

小鸟当然不会回答,不过尤蓓尔不以为意,继续跟它说话:

「我觉得协会真该算我合格的,不是吗?我事前的确是有听说不能杀死人啦……不过,我可是办到了比让他退一步还要困难的事,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鸟吱吱叫,频频点头。

「不过,光是没被剥夺应考资格,也许该算是幸运了吧。虽说是测验,但我杀死的可是一级魔法使。这样还能被无罪释放,说起来那个大陆魔法协会也满疯的呢。」

说到这里,小鸟就飞走了。也许是对尤蓓尔起了戒心。

尤蓓尔再度变成孤单一人,一脸无趣地垂下目光。

因为大雨,地面满是泥泞,实在无法在这里野营露宿。而且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样子。虽然在这里站上一整晚也不是不行,不过那样会很累,可以的话实在是不想。

「去找找别的地方好了。」

打定主意,尤蓓尔奔入雨中。

她在大雨之中全力奔驰,脚下踏出啪渣啪渣的湿黏脚步声。最好能找到洞窟之类的能完全遮风避雨的地方,但是现在视野很差,要找也不容易。

也许只会徒劳无功,白白落得全身淋湿的下场──如此不安的念头浮现的同时,尤蓓尔发现了微小的灯光。

「喔?」

尤蓓尔朝着灯光直奔而去,然后看到了民房。那是一幢二层楼的木造建筑。二楼有阳台,颇有别墅的风味。

「真不错,总算开始走运啦。」

尤蓓尔得意地喃喃自语,来到门前敲门。

「不好意思~请让我避雨~」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门。不过,既然窗内有灯光,照理说屋内应该有人才对。

尤蓓尔认为说不定附近会有村子,决定先在房子的附近到处逛逛。结果却完全没看到其他民房,她只好死心,回到了那栋房子门前。

「里面有人吧~让我过夜就好,拜托,开门啊~」

还是没人应门。一直淋雨到现在,尤蓓尔开始冷得有点受不了了。

逼不得已,只好破坏门了。要怪就该怪对方假装不在家。

尤蓓尔打定主意,取出法杖要施展魔法。就在这个时候,门稍微开了。从门缝露出的,是一张消瘦的中年男人面孔。

「就你一个人?」

──啊,这个男人……

一看到这个人,尤蓓尔的野性直觉立即有所察觉。即使如此,她完全不表现出来,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回答:「就如你所见。」

男人打量尤蓓尔,明显地是在观察她的外表。那昏暗混浊的眼光从脚下往上移,在某一个点定住。他似乎是在看尤蓓尔的法杖。

「……好吧,就收留你一晚。」

男人开门让尤蓓尔入内,然后将门「喀恰」一声关上。

一穿过门口即来到宽广的客厅内。客厅里相当凌乱,餐桌上散落着没喝完的酒,被啃完了肉的骨头。杯盘狼借的模样,仿佛刚举办过一场酒宴。

「放下法杖。」

男人从背后如此威胁,同时尤蓓尔感觉有冰冷的物体抵在脖子上。大概是刀子。

「乖乖听话,至少可以饶你不死。」

手法还真是熟练──尤蓓尔如此暗自佩服,同时放开了法杖。

尤蓓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刚才第一眼看到男人的脸,她就预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这个男人浑身都是杀人犯特有的气味。所以尤蓓尔很肯定,这家伙只要决定杀人,下手绝不迟疑。

生杀大权掌握在对方的手上,尤蓓尔却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的,杀人犯的行为就是单纯明确,反而省事呢。」

「你说什么?」

尤蓓尔稍微倾斜头部,她那湿透的侧马尾因而落下了一滴水珠。然后──

「喂──可以杀掉这家伙了。」

她提高声音说道。

顿时,男人连忙回头。听到了尤蓓尔这么说,男人以为她还有同伙,马上提防背后。然而后面只有刚才关上的门,完全没有任何人要从外面闯进来的样子。这句话只是幌子。

趁着男人的注意转移时,尤蓓尔迅速地拾起法杖,并顺势将其朝着男人的胯下到头顶之间挥起。

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

这是「将尤蓓尔觉得砍得断的东西砍断」的魔法。只要在尤蓓尔的认知中是砍得断的,即使是比钢铁还坚硬的东西,这魔法也能将其斩断,完全忽略其实际硬度。

当然,人体也是「砍得断」的东西。

尤蓓尔法杖一挥,男人的身体随即被纵切成两半。她的身手极快,对手连哀嚎的空档都没有。被切成二等分的尸体应声倒地。

「好了……」

尤蓓尔抹去喷溅到脸上的鲜血,走进屋内深处。

虽然很微弱,不过这屋内还有另一股魔力反应。而且还是从地下传来的。看来这里有地下室。那很有可能是男人的同伙,必须排除才行。

不久之后,尤蓓尔发现了通往地下的阶梯。下去之后有一扇门,门把挂着一个看起来很牢固的锁头。

「嗯~……?」

门被上锁本身并不成问题。门的材质是木头,用『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就能破坏。问题在于,照理说这样上锁的门内应该不会有人存在才对。简直就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似的。

总之,还是先一探究竟再说吧──尤蓓尔打定主意,破坏门扉走了进去。地下室是仓库,里面凌乱地摆满了许多物品。有光是看上去就要价不菲的摆饰品、像是贵族在穿的豪华礼服、镶嵌宝石的铜像、甚至还有魔法使的法杖。很明显地,应该全都是赃物。

「原来如此啊。」

这下子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房子了。

仓库深处立着一大面栅栏。魔力反应正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尤蓓尔走近探头一看,只见栅栏内有个男孩子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看起来很害怕。

「你、你是谁……?」

尤蓓尔搔了搔脸颊。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了。

「是喔……原来你是被掳来的。」

在客厅内,托着腮的尤蓓尔对正在啃咬面包的男孩说道。原本凌乱的桌面,现在已经被整理干净了──虽说是整理,但其实只是把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到地上而已。

把男孩从栅栏内放出来之后,尤蓓尔先寻找能擦拭的物品。并不是为了那个男孩,纯粹只是因为她浑身被雨淋湿,还沾上了男人的鲜血,感觉很不舒服而已。然后尤蓓尔找到了毛巾,擦过身体之后找出了食物。厨房里有相当足够的存粮。

「呃、嗯……我原本走在森林里,然后就突然被掳来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天。」

男孩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似乎还很害怕。

他看起来年约十岁左右,身上穿着款式斯文的衣服,不过布料本身有点脏。虽然不像贵族,但家境应该不错。

「哎,一般来看,你应该就是遇到盗贼了吧。你可真好运。要是我没来这里,你可能会被卖去当杀手或佣兵之类的。」

闻言,男孩全身一阵颤抖。

尤蓓尔心里很肯定这里应该是盗贼集团的巢穴。刚才那个被杀的男人应该是负责留守的。也就是说,他的同伙很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回来。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不,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回家,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要去哪?」

「欧伊沙斯特。」

尤蓓尔歪起头,显得疑惑。

「为何要去欧伊沙斯特?」

「我想成为魔法使。虽然村子里的大家都反对,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魔法使。所以独自离开了村子,要去欧伊沙斯特。」

即使是尤蓓尔也不免吃惊。

虽然不知道这男孩的村子离欧伊沙斯特有多远,不过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森林里走动,等于是自杀。没被魔物袭击已经算是很好运了。结果他被盗贼掳走,还被刚好路过的尤蓓尔救出,说不定他已经用光了这辈子的好运。

「年纪还这么轻就这么不要命,将来大有可为呢。」

只是,很可能会在长大之前就先死掉。

尤蓓尔在心里如此补充,嚼起了切好的肉派。

男孩望向尤蓓尔,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道:

「那、那个……你可以带我去欧伊沙斯特吗?」

「咦~我吗?」

「你很强吧。拜托,只到欧伊沙斯特就好……」

男孩如此恳求,眼眶泛起泪水。

捡了流浪狗就必须负责照料到最后──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这句话。既然尤蓓尔从栅栏里救出了他,也许理应负责带他离开这里。

──但我实在不是照顾小孩的料啊。

可是,要是对这孩子置之不理,这次他肯定难逃一死。再怎么样尤蓓尔也会良心不安。而且尤蓓尔知道欧伊沙斯特在哪个方向,只要不绕道去别的地方,差不多两天就会到。

尤蓓尔叹一口气。

「哎,好吧。偶尔也该积点功德。」

「你愿意带我去吗?」

「只到欧伊沙斯特喔。要是太碍事,我会丢下你。」

男孩喜上眉梢,面露像少年一般无忧无虑的笑容。

不知道有多久没跟小孩子打交道了──尤蓓尔这样想,同时注意到男孩停下了手,不再进食。

「你再多吃一些啊。我看你这阵子应该没吃什么吧。」

「可、可是……」

男孩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眯起眼睛,害怕地瞄了门口一眼。被尤蓓尔斩成两半的男人尸体还在那里。她懒得收拾,让尸块留在那边。

「啊~对小鬼头而言太刺激了是吧。」

「我、我才不是小鬼头!」

男孩逞强说道,硬是将面包塞入口中。勉强吞下面包之后,泛着泪的眼眶瞪向尤蓓尔。

「我有名字,叫做舒洛斯。」

「我是尤蓓尔,可以叫我大姐姐。」

「我才不叫。」

尤蓓尔呵呵地轻笑两声,继续吃起了肉派。

吃完这一餐之后,尤蓓尔到房间角落的沙发上躺下。

「那我要先睡一觉。」

「咦……?不逃走吗?」

「外面在下雨嘛。不用怕,有人回来的话我就会起来。我耳朵很灵的。」

「你真的会起来吗?」

「要是不放心,你可以逃走啊。」

尤蓓尔敷衍地说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独自逃出去也无能为力。舒洛斯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再多说。

尤蓓尔打个呵欠,闭上双眼。就算这里是盗贼的巢穴、就算房间里有尸体、就算旁边有小孩子,都不足以妨碍她安眠。然后,她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尤蓓尔醒来的时候,太阳尚未升起。

身旁传来打呼的声音。起身一看,发现舒洛斯睡在沙发旁边。他用不着这样睡在地上,稍微找一下的话应该就有床可睡才对。大概是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吧。

「真是胆小呢。不过,年纪这么小,也无可厚非吧。」

我小时候有这么胆小吗?尤蓓尔如此回想了起来。

小时候,尤蓓尔跟姐姐一起生活。

那时候的她,并不是特别爱撒娇的孩子,还没到不敢自己一个人睡的地步。不过,尤蓓尔很喜欢跟姐姐相处。那时常常看着姐姐做裁缝的背影入睡。对她而言,布料被剪刀剪开的声响很好听,比任何床头故事或勇者冒险传奇都还要引人入梦。

──当时姐姐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一股感性的情怀油然而生。不过,尤蓓尔很快就认为这样不是自己的作风,停止回想过去。她伸手拍了拍舒洛斯的脸颊,看他扭起身子,开口对他说:

「我们要出发了。」

屋外的雨在半夜就停了。

森林内弥漫着晨雾。早上的空气湿冷,充斥着土壤与草叶的气味。尤蓓尔在泥泞的地面上踏稳脚步,偶尔用魔法劈断挡路的树枝与藤蔓,一路往欧伊沙斯特前进。

「等、等等……」

从盗贼的巢穴出发约一个小时之后,背后传来舒洛斯虚弱的叫唤声。尤蓓尔停下脚步,看到他气喘嘘嘘地追了上来。

「你走得太快了。」

「我已经放慢脚步了。」

「再走慢一点啦。」

「才这样就受不了的话,无法成为魔法使喔。」

闻言,舒洛斯板起脸色,不发一语地走到尤蓓尔前面。尤蓓尔心想,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明明不知道路,走在我前面有什么意义呢?她无奈地耸耸肩,跟在舒洛斯身旁。

「你为什么想成为魔法使呢?」

走着的同时,尤蓓尔这样问道。

虽然照顾小孩很麻烦,但有人可以聊天,尤蓓尔还是真心觉得高兴。尽管常被误解,但其实她并非无法沟通的杀人魔。她拥有一般程度的社交性,对于他人的好奇心更是比常人旺盛。只是在下手杀人这件事上比一般人更不迟疑而已。

沉默了好一会儿,舒洛斯才开口回答:

「……因为我很向往。」

「是喔。不过,并不是到了欧伊沙斯特就能成为魔法使吧。」

「这……我打算去找厉害的魔法使拜师修行。」

「哈哈~真是周全的计划呢。」

尤蓓尔说这话当然是在挖苦他。这孩子的行动莽撞得可爱。舒洛斯似乎听得懂对方是在挖苦自己,红着脸低下了头。这种时候没有恼羞成怒地反驳,也算是够伶俐的了。

「话说回来,要找厉害的魔法使,这里就有一个啊。」

舒洛斯抬头,以满怀期待的目光望向尤蓓尔。

「你愿意教我魔法吗?」

「很简单喔。快步靠近过去,唰地一下子打倒。就这样。」

「再、再说明得具体一点。」

「咦~?就说了,只要像这样,咻地随便挥一下法杖……魔法就会自己出来啦。」

「……?」

尤蓓尔试着说明自己使用魔法的感觉,但舒洛斯只是歪着头,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即使如此,尤蓓尔仍尽量说明,希望能让对方理解,但舒洛斯还是完全不懂,先放弃了。

「我还是拜托别人好了。」

「是喔。」

这恐怕不是舒洛斯理解能力太差,而是尤蓓尔不适合教导别人。对此,尤蓓尔心里虽然有些力不从心的沉闷感受,但最后还是告诉自己「算了,反正我是感觉派的」,决定不再多想。

走着走着,晨雾逐渐散去,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透过头顶枝叶筛落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光影斑纹。天气真的很好。在这种晴朗的日子,人跟魔物都会更有活力。

「让我问个不识趣的问题。」

尤蓓尔再度提起了话题。

「就算你到了欧伊沙斯特之后,真的运气够好、找到愿意指导你修行的魔法使,最后应该还是会被带回村子吧?毕竟你还是个小孩。」

「带回去?谁会带我回去?」

「例如当初反对你的村人之类的……还有家人。」

「不会有人来找我了。家人也是。因为……大家都死了。」

舒洛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是他的语气与眼神深处,仍隐约透出悲痛。他拼命地忍着不表现出来,但还是难免透露出那份哀伤。

「这样啊。」

尤蓓尔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满不在乎地这样回应。她不认为这是无情的表现。舒洛斯应该也不想要别人跟着悲伤或同情才对。

「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是很了不起的魔法使。我一直很尊敬他们,也很向往……所以我决定我也要成为魔法使。但是,大家都反对,因为很危险……这一点,我也明白,真的。实际上他们也都死掉了……但是……」

舒洛斯低下头,紧紧抓住衣角。

「我还是想成为魔法使。成为魔法使,应该也会有开心的事情吧……而且我不想要只有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但你可能也会因此死掉喔?」

「所以才要让人把我锻炼成强大的魔法使啊。」

舒洛斯语气带着怒意地反驳。

然而,他的想法实在看不到任何实际的前景。缔结师徒关系的魔法使很多,但尤蓓尔总觉得舒洛斯说的「锻炼」意思不太一样。不过,就算指正他这一点,也只会徒然令他沮丧而已。

让孩子理解现实的责任,还是交给其他大人吧──如此打定主意,尤蓓尔对他微笑。

「希望真的能那么顺利。」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不再交谈,只是一直默默地走路前进。

一开始的时候,舒洛斯连跟上脚步都相当吃力;但他似乎渐渐适应了走在兽径上,步调愈来愈稳定了。这样看来,明晚之前应该能抵达欧伊沙斯特。

只要途中没出事的话。

「啊。」

忽然,尤蓓尔这样叫道,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可以先蹲下吗?」

「……?」

舒洛斯一脸疑惑地照办。随即,尤蓓尔让法杖显形,将其甩挥横扫,同时发动了『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要是舒洛斯没有蹲下,这时候已经身首异处了。

「你、你做什么……」

舒洛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尤蓓尔提起下巴指了指地面。那里有一只被劈开的鸟型魔物,已经断了气。魔物的外表像乌鸦,鸟喙与钩爪异常地发达。普通人要是被那鸟喙顶撞或是被那钩爪抓到,恐怕会受重伤。

「这种魔物会结群来袭。」

尤蓓尔说道,抬头仰望。树上站满了大量乌鸦型的魔物,包围了两人。毫无生气的黑色眼珠虎视眈眈地直盯着这边,等待下手的机会。

如果是平时,这种魔物对尤蓓尔而言不算什么,应付起来比赶苍蝇还要轻易。但是现在还有舒洛斯在身旁。尤蓓尔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保护柔弱孩子的同时解决所有敌手。这种魔物很固执,会一直追赶猎物,除非理解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也就是说,逃跑是没用的。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尤蓓尔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子,那是从盗贼的巢穴带出来的。她将刀子交给神色紧张的舒洛斯。

「被攻击的话,就自己用这个设法应付。」

闻言,舒洛斯面露不敢置信的表情。

「不、不可能啦!我没战斗过……」

「那这就是你的第一场战斗了。」

「但是……可是……」舒洛斯支支吾吾了起来,完全畏缩了。尤蓓尔本来想鼓励他轻松面对就好,但是现在似乎没有闲工夫说话了。

听到了沙沙声,是拍动翅膀的声响。

乌鸦型的魔物们同时从四面八方来袭。

尤蓓尔在一瞬之间以肉眼和魔力探测掌握所有敌人的位置,然后蹲低身子,蓄力准备攻击。目标一进入魔法的射程范围内,尤蓓尔立即旋身发出斩击。射程内的魔物全被一刀两断,断面整齐俐落,甚至看得出斩击的线状刀路。

第二波的攻击马上来袭。

魔物们似乎多少有点学习能力,这次改变进攻方式,一只接着一只地冲撞过来。不过,这样反而更好应付。尤蓓尔依序斩杀进入射程范围的魔物。魔物的刺耳哀嚎声撼动耳膜,黑色的羽毛扬散空中。

不到三分钟,魔物已经被斩杀了一半。

魔物们似乎明白无法奈何这个魔法使,决定改变下手的目标。

这次它们不再锁定尤蓓尔,改为冲向舒洛斯。

「真麻烦。」

尤蓓尔如此嘀咕,同时以舒洛斯为中心移动位置,迎击魔物。动作受到限制,使她无法任意地挥动法杖。不能尽情出手,令尤蓓尔倍感压力。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莽撞地冲锋陷阵──正当尤蓓尔这样想的时候,一只魔物闯过她身旁。

──哎呀。

现在出手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打倒魔物。但是从这里发出斩击可能会误伤舒洛斯。只是一只的话,舒洛斯应该也能打倒吧?不,还是不行。就算手上有刀,他畏缩成那样根本无能为力。

考虑一番之后,尤蓓尔决定不用魔法,而是徒手应付。正确来说是用脚。她转身的同时顺势猛踢魔物,将其踢飞出去。根据脚尖传来的触感判断,魔物全身的骨头应该都碎了。在天上飞行的生物果然都比较脆弱。

尤蓓尔专心战斗,避免再让魔物越过雷池一步。最后,魔物们放弃袭击,整群一起飞离现场。只剩下刚才被尤蓓尔踢飞的那一只还倒在地上,一颤一颤地痉挛着。就算放着不管,最后大概也会断气,但还是必须确实解决才行。

尤蓓尔向舒洛斯开口:

「唉,还有敌人喔。」

「咦……?」

「你有武器,附近则有魔物,也就是人类的敌人。既然这样,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可、可是……你来解决它不就好了?」

「连一只濒死的魔物都解决不了,要怎么成为魔法使?」

尤蓓尔刻意挑衅。结果如她所愿,舒洛斯立即涨红了脸,重新握好手中的刀子。

「别大意喔。快死的魔物会采取什么行动,谁也说不准。」

尤蓓尔并非有意教育舒洛斯,或是要培育他成为魔法使或战士。她如此行动,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看起来连虫子都没杀过的小孩,第一次杀死魔物的瞬间而已。

舒洛斯紧张地咽下唾液,走向魔物。

「我、我该怎么做?」

「切断脖子是效率最好的方法。攻击心脏也可以,但你不知道在哪吧。」

「嗯……明白了。」

舒洛斯眼光向下看着魔物。握着刀子的手在发抖,额头冒起了汗,看起来非常紧张。不过,他似乎还是下定了决心,深呼吸几次之后,高高地举起刀子。

然后,他奋力地将刀剁向魔物的脖子。

「唰」一声地,鲜血喷出。魔物的身体颤动了一瞬间,然后立即瘫软下来,不再动了。魔物彻底断气,尸体从末端开始化为沙尘般的物质渐渐消散。

舒洛斯依然握着刀子,紧绷着全身,呼吸仍然很急促。对于这样的他,尤蓓尔开口慰劳:

「做得很好。」

当天晚上,两人露宿野外。

舒洛斯抱着双腿缩坐在地上,注视着劈啪劈啪地发出爆裂声响的焚火。他从杀死了乌鸦型魔物之后就一直都很安静。白天也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即使尤蓓尔对他说话,也总是只心不在焉地回应「啊」或「嗯」之类的。看来这件事对舒洛斯的打击真的很大。

尤蓓尔完全无法体会他的感受。

「你会做菜吗?」

尤蓓尔问道,同时拿起一条用树枝贯穿、摆在焚火旁烤熟的鱼。那是在附近的河里抓来的。虽然烤得有些焦,但尤蓓尔习以为常,完全不以为意地吃了起来。

「不……不太会。」

「是喔。我以前也都只吃姐姐做的饭菜,自己完全不会煮。但是,一个人在外露宿,就不得不自己张罗饮食。像是抓鱼、掐死鸟之类的。而杀死魔物跟这种事没有两样。」

「你有姐姐?」

想不到舒洛斯感兴趣的是这一点,尤蓓尔觉得有些意外。她跟舒洛斯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是想让他明白杀死魔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尤蓓尔又啃了一口烤鱼,回想关于姐姐的记忆。

「姐姐跟我不同,她的手很巧。家事全都是姐姐一个人做的。而且她很和善,总是笑脸迎人。不过,当我受伤回到家,她的表情总是会变得很悲伤。」

以前尤蓓尔是个经常受伤的孩子,平时动不动就跟村子里的男孩们打架,或是闯入危险的地方,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回家。她从小就对于恐惧麻木无感,也很少在意疼痛的感受。

不过,尤蓓尔并非痛觉迟钝。

以前有一次她曾打破玻璃窗,手掌被割出一大道伤口。伤口流出了很多血,尤蓓尔也觉得非常痛。但是,她却没有哭叫,也没有呼唤姐姐,只是注视着手掌的伤口。

──这疼痛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会流出多少血?

──我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这些好奇心令她忘了剧痛。

姐姐总算赶到现场后,看到尤蓓尔的手满是鲜血,吓得脸色苍白。后来在村里僧侣的治疗之下,伤口完全愈合了。不过,这次姐姐严厉地责备了尤蓓尔。

『你应该要更珍惜自己。』

隐约记得姐姐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但是,尤蓓尔实在是不明白,即使到了现在也是一样。明明不会丧命,为什么要那么慌张呢?即使会死,那也无可奈何。

大家对于性命都太执着了。

不过,尤蓓尔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也许是我妈妈把一般人该有的感性与贴心都生给了姐姐一个人,胎内一点都不留了。取而代之地,神给了我破坏的才能。」

闻言,舒洛斯脸上先是浮现为难的表情,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应:

「那不是很可悲吗?」

「为什么?」

「呃……这……我也说不上来。」

舒洛斯支支吾吾了起来,尤蓓尔则以雀跃的口吻继续说:

「有力量是很好的事。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比尽情肆虐还要快乐呢?」

「……我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舒洛斯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难免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应该。

「好了,你再多吃一些吧。」

尤蓓尔说道,将烤鱼递给舒洛斯。

然后,两人没再有交谈,就这样吃完了这顿晚餐。

「对了,其实我一直很在意,你那个……」

开始准备就寝的时候,舒洛斯指着尤蓓尔的裙子说道。裙摆的一部分破了。

「啊~是跟魔物战斗时被勾破的。到了欧伊沙斯特再去找裁缝店补吧。」

「不嫌弃的话,让我来缝补吧。」

舒洛斯说道,同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有如笔记本的物体。是随身针线包。没想到他竟然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你会缝纫吗?」

「一点点。」

舒洛斯有点腼腆地答道,接着表情忽然转为认真。

「你救了我,我想尽量帮上你的忙。」

「还真是高尚的情操呢。那就麻烦你好了。」

尤蓓尔说道,同时坐到舒洛斯身旁。

当然,裙子仍穿在身上。因为裂开的部位所在,舒洛斯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从何开始动手,不过表情很快又恢复认真,开始作业。

靠着焚火的光,舒洛斯用针线缝补破口。他的手很巧。毕竟是个会随身携带针线包的人,平时应该很常做针线活吧。尤蓓尔觉得他的技术不输小时候姐姐展现过的针线功夫。

──没想到他有这种才能。

才过了约五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尤蓓尔站起来扬起裙摆看看。缝补得很俐落,几乎看不出任何补过的痕迹。

「喔~以小鬼头来说还算挺行的嘛。」

「别叫我小鬼头。」

舒洛斯笑道。

忽然,尤蓓尔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跟自己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他拥有尤蓓尔所没有的温柔与为人着想的贴心,因此两人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也许就如他所说的,这是「可悲」的事。

翌日,两人继续徒步前往欧伊沙斯特。

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而且愈接近都市就有愈多平坦的路段,前进的步调也因而比前一天更快。虽然两人途中有几次停下来休息,但应该还是能比预期中更早抵达欧伊沙斯特才对。

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刻,斜射的阳光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照来。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过任何魔物。运气难得这么好。也许是舒洛斯开始走运了。

尤蓓尔边走边回头留意背后,看到舒洛斯虽然步伐有些疲惫,却仍拼命地跟上。一与他对上眼,尤蓓尔对他微微一笑。

「应该再一下子就看得到欧伊沙斯特了。」

「真的吗?」

舒洛斯表情开朗了起来,追上尤蓓尔。

「尤蓓尔,到了欧伊沙斯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打算先在那里住一晚再说。另外,我还想去吃顿饭。上周我在那发现了好吃的餐厅。」

「上周?你在欧伊沙斯特吗?」

「咦?我没告诉你吗?我去参加了二级魔法使的考试。本来过程还挺顺利的,最后却还是丧失资格了──」

说到这里,尤蓓尔忽然噤声。

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不是冒险者或商人的步伐。对方正毫不迟疑地朝着这边过来。几乎感受不到魔力,但那应该是为了避免被探测到而刻意压抑的。刻意隐藏踪迹接近的家伙,肯定不会只是错身打声招呼就离开。

是敌人。

「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尤蓓尔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对舒洛斯这么说道。舒洛斯迟疑了一下子,然后躲到附近的树木后面。

尤蓓尔让法杖在手中显现。脚步声愈来愈近,却一直没看到任何人影。这真是太奇怪了。魔力反应的距离与实际的位置不符。照理说对方应该已经接近到看得到的距离了。

正当尤蓓尔感到疑惑时,一道直线闪光从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冷不防地射来。

「!」

千钧一发,尤蓓尔连忙避开。肩膀被攻击擦伤,渗出鲜血。

毋庸置疑地,敌人就在那里。但还是看不到人影,这表示──

「用魔法隐身?」

「答对了。」一道声音这样说道,然后凭空出现了一个身材瘦得弱不禁风的男人。他的外表阴沉,一头长发卷翘凌乱。看起来像是流浪汉,架势与举动却毫无破绽。

然而,更让尤蓓尔在意的,是他佩带在腰际的那把裸露的剑。剑身反射夕阳光辉,闪闪发亮。带着剑战斗的魔法使相当罕见。

「你反应的速度可真快。已经很久没人能躲过我这第一击了。」

「你是盗贼的同伙?」

「不,我只是个受雇的杀手。你带着一个小鬼吧?交出那个小鬼,也许我会考虑饶你不死。」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尤蓓尔说道,同时猛地冲向杀手,以魔法攻击对方。但是,这一击却被防御魔法挡下了。看来这个杀手并非只擅长偷袭。

尤蓓尔且先拉开距离,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是杀手,怎么会被盗贼这种角色雇用?」

「这职业不稳定嘛。不做点副业可无法维生。」

「那你去做正经的工作啊。」

「不巧,这才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说完,杀手再度隐身。

只要知道对方是用魔法隐身,那就没什么问题。凭着魔力探测跟声息就能大致掌握对手的位置。且先不论其他的魔法使会如何应付这种对手,尤蓓尔的听力极为敏锐。脚步声、呼吸、甚至是衣服布料摩擦的声响,她都能清楚地听见。

不过,即使如此,也并非能完全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挺棘手的。

这个杀手会根据与对手之间的距离选用不同的手段攻击。接近时用剑,远离时则用魔法。尤其他挥剑的力道强劲,不集中意识的话,防御魔法可能会被攻破。而且他在隐身的状态下攻击,难以判读其攻击轨道。是相当熟练的高手。

「!」

攻击魔法从正前方射来。

尤蓓尔在即将被击中前及时展开防御魔法,却因为强度不足而被震退,整个人向后喷飞出去。身体重重撞上树干,肺内的空气被挤压而出。尤蓓尔痛得有如胸窝被揍。

「怎样?我很强吧?」

杀手现身,慢慢地走了过来。夕阳悬在他的背后。

「无论是魔法使还是战士,都不该受限于单一领域。要像我这样什么都会才行。」

尤蓓尔深深吸气,呵呵笑了起来。

「威力不够嘛。」

「什么?」

「假如你专注于修练魔法,刚才那一击就能打死我了。」

「你是想说我泛而不精吗?」

「如果你听起来这样觉得,那应该就是这样了。」

「都已经被打趴了,亏你还能这么嚣张。」

杀手虽然这么说,却笑得很愉快。

也许这家伙跟我是同类型的人──尤蓓尔这样想。也就是在杀戮中寻求欢乐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通常都很乐意说话。

「你为何会想双修剑与魔法?」

「我是三兄弟中的老么,哥哥是战士,姐姐是魔法使。后来他们都在北部被战争牵连,轻易地丢了性命。当时我只能躲在衣柜里发抖,看着他们被杀。」

虽然杀手的过去如此悲壮,他说起来却完全没有一点悲怆感。

「那时候我才知道,只精通剑或魔法其中之一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勤练两者。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能像这样打趴你。」

「还没分出胜负呢。」

对于眼前这个人,尤蓓尔隐约有了一些了解。

他学会『让自己变透明的魔法』,主要起因于往年躲在衣柜中逃过一死的经验,是他出于本能地惧怕『被别人看到』的结果。各人擅长的魔法,往往与其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尤蓓尔现在有点想多了解眼前这个杀手的事了。

「你的哥哥跟姐姐被杀时,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那还用问?」

杀手说道,态度仿佛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哥跟我姐都太弱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固执于一条路的家伙无法应对意外状况。他们是不成材的弱者。所以才会死。」

「……这样啊。」

尤蓓尔明显地觉得扫兴,对眼前的这个杀手彻底失去了兴趣。原本兴起的共感念头也消失无踪,闭上心扉。

是因为他对家人毫无敬意吗?

尤蓓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去兴趣。只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跟这家伙多说了。

「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尤蓓尔说道,稍微转了转手臂,确认肩膀的伤势。看来骨头没有异状。

「怎么,你说够了吗?那就让我完成我的工作吧。」

杀手再度隐身。

尤蓓尔重新握好因手汗而湿滑的法杖,集中意识。采取任何无谓的行动都只是徒然消耗体力。下一击将分出胜负。一旦失手就会死,不过要是真的落到那种下场,那也无可奈何,尤蓓尔会将其视为命运接纳。

脚步声靠近过来了。

夹带夜晚寒气的风吹过,西沉的太阳与棱线相接。

杀手,进入了『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的射程范围内。

刹那之间,杀手的心绪动摇了起来。

基本上魔法使都不擅长近身战。一旦被对手逼近就会设法拉开距离或是张设防御魔法。但是,这女人却等对手上门,并主动发动攻击。

打算拼个两败俱伤吗?还是说她还有其他抵御攻击的手段?或者纯粹只是误判了间距?

──我真的可以就这样将剑挥到底吗?

杀手的剑路显现了犹豫。

尤蓓尔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鲜血溅起。

「呜……」

是杀手的血。

让身体变透明的魔法解除,杀手向后倒下。肩膀到胸口之间被深深切开了一道伤口,恐怕连肺都被切开了。

看到自己的伤口,杀手「咳」一声地吐出了血。

「……多么厉害的魔法。这下子我必死无疑了。」

「我想也是。有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

多么干脆。尤蓓尔打算让他解脱,举起法杖。这时候,躲在树后的舒洛斯走了过来。

「尤蓓尔,你赢了吗……?」

「……尤蓓尔?」

濒临死亡的杀手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这样啊……你就是……那个在欧伊沙斯特杀了一级魔法使的家伙啊。」

「怎么,原来你也知道啊?看来我出名了。」

杀手笑了起来。瞳孔扩大,口中露出的牙齿被鲜血染成红色。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强……」

这成了杀手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全身瘫软无力,化为一具死尸。

对尤蓓尔而言,虽然到最后还是无法对这个对手有所共感,不过这场厮杀很精彩,相当尽兴。尤蓓尔以魔法收起法杖,举起双手伸个懒腰,心情相当舒坦。

「好了,那我们去欧伊沙斯特吧。天要黑了。」

尤蓓尔说道,同时转身面向舒洛斯。

舒洛斯以颤抖的手握着刀,将刀尖指向尤蓓尔。

「就是你……」

舒洛斯的口气透露出满心的愤恨,继续问道:

「就是你……杀了哥哥……?」

一时之间,尤蓓尔还不理解舒洛斯在说什么。然而,她马上想起自己刚才跟杀手之间的对话,马上就想通舒洛斯指的是什么人了。

「……你的哥哥,莫非就是……」

「你知道吧。一级魔法使……布鲁格哥哥。」

尤蓓尔不禁想仰天长叹。

──我真的很不走运啊。

第一颗在夜空中浮现的星星,冷冰冰地俯视着两人。

舒洛斯手中握着的那把刀子,是之前跟乌鸦型魔物战斗时尤蓓尔交给他的。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向他要回来。尤蓓尔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竟然会用这把刀子指向自己。

「尤蓓尔,回答我……这家伙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舒洛斯的表情悲痛地扭曲起来,眼眶泛起泪水。

「没有错。」

尤蓓尔老实地回答,完全不打算掩饰。

「布鲁格是我杀的。」

「……为什么……」

舒洛斯的口气充满憎恨。

「哥哥他……他是我唯一的家人。而你却……」

「我不是要辩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死他的。当然我也不恨他。我遵照测验的规则,对布鲁格发动了攻击,结果错手杀死了他。事情就只是这样。」

接着,尤蓓尔补充说声「不过」,静静地微笑。

「那种事不重要,是吧。」

尤蓓尔慢慢走向舒洛斯。

舒洛斯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然而刀尖仍指着尤蓓尔,脚步完全没有移动。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杀兄仇人就在眼前。而且你的手上有武器。」

尤蓓尔边说边继续走近对方。

「你想杀死我吧?那就试试看啊。」

尤蓓尔已经接近到了刀子可及的距离。

舒洛斯站着不动,只是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尤蓓尔。

「我教过你吧。朝脖子下手是最有效率的。」

尤蓓尔蹲低身子,让眼光跟舒洛斯一样高。然后温柔地握起他的手,像是在教导如何切鱼似地,将刀子凑向自己的颈子。

「这里有粗大的血管通过,即使是小孩子的力气也切得开。一旦这里被切开,即使是我也必死无疑。当然,我不会反击。只要你想杀我,就能轻易地要我的命。」

毋庸置疑地,现在尤蓓尔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舒洛斯的手中。然而,舒洛斯却满面畏惧地注视着尤蓓尔,仿佛他才是被逼到绝境的那一方。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要我想,要杀死你是轻而易举。当然也能夺走你手中的刀子或是直接逃离这里。不过,该怎么说呢……那样就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尤蓓尔说道。为了让对方安心,语气很温柔。

「做到这个地步,我跟你的立场才算是平等。」

尤蓓尔的行动不是出于温柔与贴心,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而已。即使结果导致自己因而丧命也无所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时刻愈接近入夜,森林就愈宁静。

现场充斥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紧张气氛,仿佛整座森林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似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然后──刀子掉在地上。

舒洛斯放开了刀柄。

「我、我办不到……」

舒洛斯哭着说道。

「杀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是喔。」

明明逃过了死劫,尤蓓尔现在的心境却充满了灰心与失望。

尤蓓尔将眼光从他身上移开,指向南方说道:

「往这个方向直走,就能抵达欧伊沙斯特。你去大陆魔法协会,只要说你是布鲁格的弟弟,应该就会有人设法帮助你。这里离都市很近,途中不会再遇到魔物了。」

舒洛斯点点头。

「那么,再见了。」

尤蓓尔转身,往刚才所指的相反方向走了起来。她现在完全不想去欧伊沙斯特了。

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到舒洛斯了。少了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虽然很遗憾,但心情并不寂寞。

走了几步之后,尤蓓尔「啊」了一声,回头说道:

「你还是死心别当魔法使了。你没有资质。」

说完这句话之后,尤蓓尔走进森林深处,再也不见身影。

被留在原地的舒洛斯独自哭泣了一会儿之后,擦去了眼泪,前往欧伊沙斯特。

*

自那之后,过了二年。

为了报考一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尤蓓尔前往暌违二年的欧伊沙斯特。在一片位于古拉纳特伯爵领地边境的森林内,她独自不停地徒步前进。

今天尤蓓尔心情很好,边走边哼歌。这时候,她听到附近的树丛沙沙作响,几个外表凶恶的男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们转眼之间就包围了尤蓓尔,对她面露猥琐的笑容。似乎是盗贼。

「竟然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走动,真是不应该。跟我们走吧。」

「我要是拒绝会怎样?」

「你会死。」

盗贼们有意威胁,各自抽出刀剑给对方看。

扑通一声,尤蓓尔的心脏兴奋地跃动。

心里丝毫没有紧张与恐惧。想像接下来即将展开的蹂躏,她兴奋得心跳加速。

尤蓓尔变出法杖,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我就大闹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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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送的芙莉莲~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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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7 项
  1. 第1话 测验前夕
  2. 第2话 利刃与缝针
  3. 第3话 说人话的魔物
  4. 第4话 精灵的赠礼
  5. 第5话 神话之终焉
  6. 后记
  7.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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