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变的风
已读 0%我下了新干线后,站在月台抬头仰望高架电线后方梅雨时期罕见的蓝天。
从丰桥车站搭车约二十分钟,我们石蕗高中文艺社二年级生的四人组来到了名古屋车站。
我们计画花两天一夜,前来拜访自春天至名古屋就学的月之木学姊与玉木学长。
「哎~一直坐着不动就会肩膀僵硬呢。剪票口在哪边?」
烧盐一面伸懒腰一面扫视周遭。
「顺着人流走就行了吧?大家都到齐了吗?」
躲在烧盐后方的小鞠探出脸。
「我、我在这里。八奈见,跑去哪了?」
「八奈见同学就在那边──」
奇怪?人不见了。她该不会坐过站了吧?
万一真是这样,就得麻烦她自己在大阪吃章鱼烧了。
我扫视月台,随后在棊子面的立食店面前方找到了八奈见的背影。
「你在这里啊。我们早点出站吧。」
八奈见缓缓转身面向我,露出歉疚的表情,给我看一张小纸片。
「……我不小心买了餐券。」
是喔,不小心买了喔……
大概是注意到我们三人傻眼的表情,八奈见连忙左右摆手。
「因为,说到名古屋就是棊子面吧!?况且一走下新干线,店就开在眼前喔!?当然会买餐券吧。」
「除了八奈见同学没有人买。」
我冷静地吐嘈后,八奈见张开了手掌。
「五分钟……不,等我三分钟!我马上就吃完回来!」
留下这句话,她走进了立食店。
嘴唇反射着油光的八奈见走出店门──是在她入店后两分五十秒后。
面对不知为何表情嚣张的八奈见,我们总之就是先拍手再说。
◇
与名古屋铁道车站并设的百货公司前,有个名古屋最大的碰面地标。
──小娜娜人偶。
那是一具超过六公尺的巨大人体模型,只要亲眼见过,无论谁都会受到震撼。
八奈见愣愣地张开嘴,抬头仰望小娜娜。
「好久没有亲眼见到,真的好大喔。」
「听说这个重量大概有六百公斤。」
「哦~大概是二十个我吧。」
哦~二十个八奈见啊。600÷20是──
「……再怎么说也谎报太多了吧?不会良心不安吗?」
「不会啊。心情上大概是这个体重。」
我们交换无意义的对话时,一旁的烧盐看向时钟。
「和学姊他们约好的碰面时间,已经过了耶。」
碰面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五分钟,不过对方可是月之木学姊。迟到也不奇怪。
在我仰望小娜娜人偶的白色身躯时,小鞠开始用力挥手。
「学、学姊!这、这边!」
「哦~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面露悠哉笑容现身的,是文艺社的毕业生·月之木古都。
学姊举起一只手与奔向自己的小鞠击掌,同时我寻找着另一位毕业生的身影。
「奇怪,请问玉木学长没来吗?」
女生社员会去住月之木学姊家,我则是住玉木学长家。没有那个人的话,我可能就要独自搭最后一班车回去了喔……
月之木学姊胡乱揉弄小鞠的头发,亲切地微笑。
「他说实习的报告写不完,之后再会合。哎呀~大学生比想像中还忙呢。」
「学姊,你有去上课吗?」
我想像着她男友的辛劳,眺望着正与小娜娜人偶拍照的八奈见&烧盐。
──爱知县最大的都市,名古屋。
置身此处,连谜一般的巨大人体模型都能成为观光胜地。
虽然我觉得论城镇的魅力,丰桥也不遑多让,不过新干线的希望号不停车的事实十分沉重。
「大家之后想去逛大须的商店街吧。那就先搭地铁吧。」
尽情玩完小鞠之后,月之木学姊对我们一行人说。
地铁。唯有大都市才有资格拥有的大众交通工具。不过丰桥可是有路面电车喔……
我在内心点燃敌对意识,跟随向导走向地铁车站。
◇
乘着地铁在伏见换车,在上前津站下车。
从这里到大须观音之间有数条商店街,这一带也成了观光区。
我们首先来到万松寺通的入口处,八奈见马上大大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说,真的不要太超过耶……」
「呃,你是指什么?」
我出于义务感提问后,八奈见微微俯着脸,将手指抵在额头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看,温水。商店街入口处──看到了吗?」
「喔,有烤饭团和糖炒栗子的店。」
「明明正为了迎接夏天做准备,这样真的很让人伤脑筋耶。」
八奈见撩起头发,走过店门前。
「喔喔,八奈见同学果然胖──呃,我是说,正在减重啊。」
「……前半段是不是有话说到一半?」
「我没说。」
不过最近八奈见穿的大多是能遮掩体型的便服,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我忍受着八奈见的压力时,烧盐在远处朝这里招手。
「那边有小八奈会喜欢的东西喔!烤全鸡,听说是大须的知名美食!」
「什么,那个能边吃边逛吗!」
大须知名美食是烤全鸡……?虽然不太清楚,但毕竟是名古屋,也有可能吧。
什么都能毫无顾虑地接纳。这就是名古屋。
「烧、烧盐,不要乱跑……」
两人奔向远处,小鞠则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
我面露欣慰的微笑目睹此情此景,这时一手拿着瓶装饮料的月之木学姊站到我身边。
「怎么样啊,我的第二故乡。」
「起初以为这种混杂的感觉很像大阪,不过感觉又不太一样呢。」
「哦?愿闻其详。」
月之木学姊的语气像是在找乐子。
「不知为何有卖沙威玛,也有巴西餐厅,没有统一的风格。」
我眺望整条街道。
「那边的御好烧写著名古屋风,但也不晓得是什么风格,有种随兴的感觉──」
我让脑袋全速运转,寻找适当的言词。
「……就是很名古屋。」
我放弃了。到头来还是搞不懂名古屋。
「我有同感。我也刚来这里不久,没办法自称有多瞭解。不过感觉起来,有种气势和谜样的说服力。」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向路边的女仆咖啡厅。
这间店的女仆在设定上是来自未来的女仆机器人啊……哦~……
「实际住下来,名古屋也是个好地方喔。温水后年要不要考虑看看?」
「喔喔~名古屋啊。」
我被女仆吸引而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后,学姊突然摆出认真的表情。
「温水明年就三年级了吧?现在就该思考未来出路了。」
听这个人说教有种不太能接受的感觉,不过她说的倒是没错。
考虑到要准备考试,也有必要在二年级时决定好大方向吧。
「这个嘛,我爸妈是叫我一毕业就早点离开家里。」
「哦,已经谈到这些了啊。」
「对。叫我要怀着不回老家的觉悟,离得愈远愈好。」
听我这么说,月之木学姊的眼镜闪亮发光。
「哦哦~我前阵子读的陋习村题材BL漫画就是这种开场呢。青年主角的爸妈想让儿子逃出村里。」
「结果后来主角怎么了?」
「被逮到之后和型男村长出了大事。有兴趣吗?」
「没有。为什么要拿出手机?请不要启动程式。」
这个人变成大学生之后也毫无变化。反而更加恶化了喔……
忍受毕业生的性骚扰也是社长的职责。当我让心灵归于虚无来应付时,烧盐又跑了回来。
「奇怪,小鞠不在这里吗?」
「不在啊。刚才她不是追着烧盐跑出去了吗?」
「她不知不觉间又不见了。是不是躲在这附近啊?」
烧盐神情不安地探头看向店门前的货车下方。
又不是猫,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不,也许还真有可能。
「走散的话联络她不就好了?」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后,月之木学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那孩子现在没带手机。她刚才说手机收在背包里,一起放进投币置物柜了。」
这也太不巧了。
我思考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口中不停咀嚼着东西的八奈见现身了。
「呼~呼喔?哈呼呼呼吁呼呼。」
你先吞下去再说话。
「你该不会已经吃完烤全鸡了吧?」
八奈见咕噜一声咽下口中食物后,耸肩表示抗议。
「就算是我也不会吃整只鸡。刚才只是去吃了不晓得名字的巴西料理而已。」
是喔,说不出名字的话,就减重来说也不算数吧。
我用八奈见式思考结束话题后,说明现在的状况。
「啊~话说回来,最后一次见到小鞠的时候,她在追野猫唷。」
「野猫?」
得到了目击证词。简而言之──小鞠究竟跑去哪了,我们毫无头绪。
◇
大须南侧的东仁王门通附近,一名娇小的少女在此处走着。
「呜呃……这、这是哪里……?」
小鞠知花瑟缩着背,身子频频颤抖,以浏海底下的双眼扫视周遭。
刚才她追赶着野猫,不知不觉间就迷失在陌生的地方。
大须一带有数条商店街彼此交叉,因此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迷路。
这种时候偏偏手机不在身边,也不晓得该往哪边走。
她走过写着天然鲷鱼烧的招牌前方,偌大的招财猫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种突兀感也是名古屋风格,不过现在的小鞠没有心情思考这种事。
总之她先朝着招财猫双手合十,这时──
「……小鞠?」
过去再耳熟不过的声音传来。
「呜呃!?玉、玉木学长!?」
站在该处的是玉木慎太郎。他揉着难掩睡意的双眼,走向小鞠。
「你一个人吗?古都他们跑去哪里了?」
「呃,那个……我身上、没有手机,走散了。」
玉木理解了状况,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后,发现收到了古都的讯息。
「啊啊,大家好像正在分头找你。别担心,我告诉大家已经找到了。」
玉木强忍着呵欠,输入回讯之后,让智慧型手机滑入口袋。
「接下来要去大须观音参拜吧。我们一起去吧。」
「那、那个,不和大家会合,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已经告诉他们直接到那边集合了。目的地都一样嘛。」
玉木招手后,小鞠小跑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互相报告近况。
「玉、玉木学长,大学生活怎么样?」
「才开学没多久实习和报告就累死人了。我现在就开始不安能不能顺利毕业了。」
「大、大学生,很辛苦呢。」
小鞠用眼角余光偷偷仰望玉木的脸,又感到害臊般挪开视线。
「我听说小鞠也做了很多努力喔。之前的学生会选举,一定很辛苦吧?」
「那、那是温水他擅自──」
小鞠说到一半暂且打住,然后不愉快地换了个说法。
「温、温水老是拈花惹草,没事就献殷勤,对人家耍帅。请、请学长也帮忙,骂他几句。」
见到小鞠嘟起嘴抗议,玉木强忍笑意。
看来这些可爱的学弟妹,还是一样很可爱。
「那也许是温水的优点。小鞠恐怕会吃苦呢。」
「呜唉!?我、我又没差……毕竟我是,副社长。」
小鞠红着脸摆弄浏海。
不妙,也许稍微捉弄过头了。玉木抬头仰望吊在拱廊下方的两颗谜之巨大金球,决定换个话题。
「小鞠也升上二年级了,不只是社团活动,念书也很辛苦吧?」
「呜唉……课程进度很快,读得很累。」
「我原本都没有好好读书,升上三年级之后才尝到苦头。小鞠大概是没问题,不过如果已经决定好志愿校的话──」
「我、我!」
小鞠突然拉高音量。对着讶异地停下脚步的玉木,小鞠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毕、毕业之后──我想去、东京。」
「你想进东京的大学吗?」
小鞠使劲点头。
「我、我家的情况没办法上私立,所以,我在查奖学金,还有宿舍之类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小鞠深深地吐气。
「我、我想告诉别人。可是,什么都还不确定。所以,只告诉学长。」
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小鞠再度害臊地垂下头。
……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小鞠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是小鞠无论如何都希望在这个当下,告诉眼前的学长。
告诉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
尽管玉木因突如其来的表白而讶异,他仍轻拍小鞠的头。
「我知道了。那就是只属于我和小鞠的秘密呢。」
小鞠连连点头,随后面红耳赤地快步向前走。
走在她身后,玉木再度确定了一件事。
──小鞠果然是个可爱的学妹。
◇
接到平安寻获小鞠的联络后,我正在前往约好碰面的大须观音路上。
独自一人走在陌生的商店街颇有旅游风情,感觉还不赖。
我这么想着一边漫步时,在视线彼端发现了月之木学姊的背影。
正当我想搭话而走上前去时,学姊伸手推了推眼镜,低声呢喃:
「风儿──好喧嚣啊。」
都是大学生了,这个人是在讲什么。
我迟疑着是否该向她搭话时,她似乎注意到我,倏地转过身来。
「哎呀,温水你怎么了?」
「那是我该说的话。刚才的自言自语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心头一阵不平静……」
应该是因为小鞠走丢了,让她一时感到忧心吧。这个人也有常人之心啊。
「小鞠的话,她不是和玉木学长在一起吗?不用担心啦。」
「是啊,他们待在一起的话我就放心──」
话说到一半,月之木学姊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有点不安,先去和那两人会合吧。晚点见!」
月之木学姊边拨打电话边向前跑。
原来如此,这就是胜利女角的危机管理吧。希望大家都好好效法。
但是,刚才明明找不到要找的人,却轻易撞见没要找的对象。按照这个流程,接下来会碰见的就是──
「咦~是温水耶。」
八奈见置身团子店前方的队伍之中,朝我用力挥手。
要忽视也很麻烦,我走近之后,八奈见指向队伍最尾端。
「温水,要买的话请乖乖排队~」
「我没有要买。八奈见同学,你不是在减重吗?」
我虚晃一招试探后,八奈见竖起指头左右摇摆。
「那边写着『大须名产御手洗团子』对吧?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身为丰桥市民也必须接受挑战吧。」
的确,淋上※溜酱油的甜辣御手洗团子正是丰桥的知名小吃。(编注:日本东海地方的特产,口味、色泽等较一般酱油浓厚。)
八奈见身为糖分的奴隶,大概无法视而不见吧。
「顺带一提,因为这是调查,可以忽视热量。」
「不能吧。」
在我们进行抬杠的时候,已经抵达了队伍的最前方。
「不好意思!请给我御手洗团子和黄豆粉团子各一串!」
「有必要调查黄豆粉团子吗?」
「因为好像很好吃啊。好,谢谢您~!」
八奈见双手拿着团子,心情大好。
都到了高中生的年纪了,吃个团子还能感到这么幸福,反倒是种才能吧。
「怎么了,一直盯着看。要吃一口吗?」
「感觉今天的八奈见同学好像特别兴奋。」
我提出率直的疑问后,八奈见一脸无奈似地叹息。
「我说啊,每次和温水出去玩,大多都离不开麻烦事吧?」
「是这样吗?」
说到底,我有在不牵扯任何麻烦事的状况下,和八奈见出来玩过吗……
八奈见挥动串团子的竹签,开始回顾过去。
「被卷进朝云同学的出轨风波、把马剃同学带进卡拉OK──还在丰川稻荷跟踪过你妹妹,对吧?」
「那些算是出去玩喔?」
八奈见早早就吃完了团子,将竹签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
「所以至少这次的名古屋旅行,毫无顾虑地玩一下也不为过吧。团子当然也可以吃两串。」
「是啊,我知道了,我们快走吧。」
我随便应付着八奈见,走进写着大须观音通的街道。
「话说我们为什么会来大须观音啊?」
「因为柠檬想来这里啊。好像说想要参拜能让头脑变好的神明。」
让头脑变好的神明。这句话听起来就有点傻气。
我走在八奈见身旁,在脑海中重复她说的话。
──既没有担忧也没有目的,单纯地出来玩。
至今为止好像意外地都没有这种机会呢……
「温水,也有卖烧番薯喔!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好了,大家都在等,我们快走吧。」
这样其实也不错──我慌张地将这个无意间浮现脑海的念头抹去。
◇
大须观音似乎是日本三大观音寺之一,同时也祭祀掌管学问的神明──天神大人。
我面对正殿的香油钱箱,不惜血本投入五百圆硬币,祈求佳树能顺利考上高中。
佳树虽然成绩优秀,但是高中入学考是一试定生死。希望天上神佛能总动员保佑佳树。
祈愿结束,我睁开眼时,不知不觉间烧盐就站在身旁。
「阿温,手是要拍几次啊?」
「这里是寺庙,所以可以不用拍手喔。毕竟拍手是类似在神社向神明打招呼。」
「天神大人是指菅原先生变成的神吧?为什么在寺庙就不用拍手呢?」
听她这么一说,是为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时,烧盐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好了,这样这次的考试也没问题了。」
「还是必须读书喔?」
与烧盐走下正殿的阶梯时,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烧盐看起来神态自若,一如往常。
「不过我很意外。烧盐不是不喜欢求神拜佛之类的吗?」
「是没错啦。但是一旦决定去做,不管什么助力我都想借。」
烧盐一脚跳过最后几阶,眨了眨眼。
「奇怪,小鞠跑去哪里了?」
「又走丢了吗?」
我扫视佛寺境内各处,八奈见正凝视着鸽子饲料,月之木夫妇似乎正在写绘马。然后──境内角落处有一团鸽子正拍打着翅膀骚动不已。我开口道:
「那边的那团东西里面好像传出了惨叫声。」
「太好了,小鞠好像很有精神。」
嗯,太好了。等到惨叫平息之后再去救她吧。
「阿温,接下来要去哪里?」
「呃~吃过午餐之后,要去月之木学姊家吧。说要大家一起准备晚餐。」
「啊~对喔。」
看烧盐的态度,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现在就先算了。」
烧盐意味深长地呢喃后,张大了嘴说「啊」。
「听不见小鞠的声音了耶。」
「看来差不多该去救她了。」
我与烧盐朝彼此点头之后,朝着那团鸽子群跑了过去。
◇
月之木学姊提起电锅的内锅之后,将刚煮好的白饭倒进木桶中。
然后将调味醋加入散发热气的白饭中,同时用饭匙切开似地搅拌──
她正在制作晚餐要吃的手卷寿司不可或缺的醋饭。
学姊的房间是宽敞的1LDK。解锁进入女大学生房间的成就令我感触良多,同时我望着挂在墙上的众多BL海报。
玉木学长好像常来这里打发时间吧。海报,其实还满恐怖的……
「温水,白饭还要再煮五杯,可以帮忙洗米吗?」
「好的。不过煮这么多没问题吗?加起来就一升了喔。」
「因为有八奈见学妹在啊。」
真有说服力。我乖乖地开始洗米时,月之木学姊感到疑惑般问我:
「刚才午餐吃寿贺喜屋真的好吗?丰桥不是也有?」
「因为在发源地名古屋吃起来有种特别感。就算是和丰桥同样的拉面,历史也会成为特别的调味料──八奈见同学是这么说的。」
「八奈见学妹说的啊。」
又是八奈见。饮食总是离不了八奈见。
话说回来,月之木学姊的动作显得格外熟练。
「竟然有寿司桶之类的,真亏你家里有这种东西呢。」
「毕竟这类东西我老家多的是。烧盐,你帮我把这个端到桌上。」
「来了~!」
烧盐将装着醋饭的木桶端到一只手拿着圆扇等候的八奈见身旁。接下来要降温并且除去多余的水分。
「谢谢你洗米。因为要调整水量,剩下的让我来。」
「啊,好的。麻烦学姊了。」
我马上就闲着没事做了,便旁观正在煎蛋卷的小鞠。
虽然早已料到,不过她也十分熟练。
「笑、笑什么?」
「只是觉得很了不起。你平常就会做给小不点吃吧?」
「煎、煎蛋卷只是基本。蛋、蛋包饭,也很强。」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俐落地翻动煎蛋卷。
这样一看,月之木学姊与小鞠都懂得下厨,十分贤慧啊。
也许玉木学长的异性运其实很不错。也有可能并非如此。
我在相反两种评价之间摆荡时,注意到玉木学长在阳台上满怀愁思。
偶尔也听他晒晒恩爱,保持心灵平衡吧……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玉木学长身旁。
这个公寓八楼的房间,坐落在距离大学不远的住宅区。道路旁除了并排的公寓之外没有其他较高的建筑物,因此放眼望去视野十分辽阔。
「学长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怎么了吗?」
「因为实习课同一组的家伙感冒病倒了,每个人分配到的报告量突然增加了……」
节哀顺便。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劳碌命呢。
「原来大学生这么辛苦啊。我以前都觉得大学生都在玩。」
「这部分因人而异吧。有些人就──」
玉木学长朝着站在厨房的女友悄悄投出视线。事先预约的辛劳就在该处。
玉木学长露出苦笑之后,将视线转回外头的风景。
「哎,虽然辛苦但很开心喔。该说是有目标就能努力下去吧。」
在学长视线的另一端,隐约可看大学的建筑物。
我有些迟疑地开口问:
「学长将来打算继承月之木学姊家的酒窖吗?」
「虽然还不晓得,不过我和古都的父母也认识很久了。其实对方比我还积极,不时对我施压……」
先不谈管教女儿的方式,月之木学姊的爸妈挑女婿似乎挺有眼光的。
「也说过毕业之后,要介绍我去认识的造酒厂上班,总之就先到那边给人照顾吧。」
「咦?不是直接到月之木学姊家就职啊。」
「我得先熟悉外头的世界,独当一面才行。门外汉用女婿身分进公司,其他人也不服气吧。」
已经谈到这个地步了吗?玉木学长还真有决心。
…………太有决心了吧。再多考虑一下也没关系吧?
虽然与我无关,我却有些心慌,这时玉木学长蹲下身观察阳台上的盆栽。
那是一株小小的观叶植物。学长用指尖轻触土壤后,回到房内装了一杯水过来。
「古都那家伙都不浇水,这样下去会枯掉啊。」
玉木学长嘀咕着,为植物浇水。
对女友家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让人有点心跳加速呢……
看着用心照料盆栽的玉木学长,我在心中再次想着。
再多考虑一下也没关系吧?
◇
太阳即将西沉时,手卷寿司大会开始了。
装在木桶中的大量醋饭,以及大量的海苔与配料。
八奈见身为大量的代言人,在海苔上放了堆积如山的白饭与配料,马上就排除了手卷寿司的手卷要素。
「八奈见同学,毕竟是手卷寿司,你好歹也卷一下做做样子吧?」
「温水你很龟毛耶。手卷寿司是自由的象征,能放多少就要放多少。」
八奈见说完,豪爽地一口咬下去。就连酱油都不沾,也太自由了。
话虽如此,光是看八奈见也无法填饱肚子。那么,我要放什么配料好呢……
学姊准备的配料有鲔鱼和鲑鱼、小黄瓜和煎蛋卷、美乃滋鲔鱼、蟹肉棒与鱼肉香肠──常见的配料一应俱全。
「……鱼肉香肠?」
我不禁呢喃,八奈见瞪向我。
「温水,说到手卷寿司当然就是鱼肉香肠啊。和美乃滋鲔鱼可是绝配。」
如果八奈见家习惯这样,那也没办法。反驳也是白费唇舌。
「所以美乃滋玉米也是八奈见家的特色?」
「美、美乃滋玉米,不能少吧。」
原来美乃滋玉米是小鞠家的流派。
也许手卷寿司就是离不开美乃滋吧。证据就是烧盐也正将白色膏状物加入手卷寿司中──
「咦?那个不是美乃滋吧?」
「这是鲜奶油起司啦。我们家一向都加这个。」
八奈见家和小鞠家是美乃滋,烧盐家则是鲜奶油起司啊。
我感受到两极化社会的同时,将鲔鱼的红肉放到醋饭上。接下来嘛──
「来,这个也是我推荐的配料。」
八奈见挖了一匙天妇罗花,洒在我的手卷寿司上。
「不要擅自加到我这里好吗?」
「不管吃什么都会变成天妇罗味,物超所值喔。」
「什么都变成天妇罗味才伤脑筋啊。」
起手当然是鲔鱼加小黄瓜配煎蛋卷。天妇罗花虽然多余,但也没办法了。
「慎太郎,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啦。」
「先等等,实习小组好像有另一个人要挂了。」
这个人真的是一辈子劳碌命啊。
……像这样大家一起吃手卷寿司,就会让我回忆起亲戚间的聚会啊。
我还记得以前无法融入孩子之间,结果害佳树担心了。
当时就连跟亲戚都混不好的我,现在正和别人一起吃手卷寿司。
我莫名地有种作梦般的感觉,愣愣地扫视围绕着桌子的众人。
八奈见飞快地咀嚼着连卷都没卷的平面寿司,烧盐和小鞠则朝彼此的寿司互相添加推荐的配料。
玉木学长被月之木学姊安慰的同时,将鲑鱼卷进寿司中。
每个人都各自过着不同的日子,却像这样围绕着同一张餐桌。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但是这样的夜晚也不差。
我在醋饭上放了鱼肉香肠与美乃滋玉米、鲜奶油起司之后,用海苔整个包了起来。
◇
手卷寿司派对也来到尾声。五杯醋饭已经空了,第二桶醋饭也减少了很多。虽然原因不言自明,但白饭的消失速度也太快了……
「啊,海苔没了耶。」
「哎呀,真的耶。海苔还有剩,等一下喔。」
月之木学姊为了准备海苔而站起身。
也许是等不及学姊回来,八奈见直接把醋饭放到盘子上,然后在上头摆放配料。
「八奈见同学,你就不能先等海苔来吗?再努力一下吧?」
「……温水,我刚才思考过了,手卷寿司真的需要海苔吗?」
「啥?」
什么跟什么。吃太多变得不正常了吗?
「呃,没有海苔的话,要怎么做手卷?」
「有个概念叫做口中调味吧?简单来说进了嘴巴里──不,进了胃里面再卷就好。」
遗憾地宣布──八奈见果真不正常了。
我面露温柔的笑容,附和八奈见的话。
「是啊,也许是这样。」
「更进一步说,我觉得就算没有配料也能成为手卷寿司。钻研到最后,究极的手卷寿司有饭就够了。」
「那样单纯只是醋饭吧?」
糟糕,忍不住吐槽了。
八奈见豪爽地将盘子上的手卷寿司(?)扫进嘴里之后,一脸认真地点头。
「嗯,这完全就是手卷寿司啊。温水也试试看吧。」
「我不试。所以你别擅自放到我的盘子上。」
我和八奈见争执不下时,月之木学姊将放着海苔的盘子摆到桌上。
「各位,追加的海苔来了喔~」
「谢谢学姊!」
八奈见马上就拿起海苔,摆到大量的醋饭上。
「结果还是要用海苔喔。刚才说的到底算什么?」
「既然有就要吃啊。学姊,这种海苔很好吃耶。」
「哎呀,你很识货喔。这是在三河湾采集的好东西。」
两人聊干货聊得起劲时,我和玉木学长互看一眼。
……彼此都不容易呢。
◇
呼~因为八奈见一直劝我吃,所以吃太撑了啊……
我走出厕所时,与正要走向玄关的烧盐错身而过。
「你要出门吗?」
「我忘了带牙刷,要去便利商店买。」
「哦~这样啊。」
我就这么准备回到客厅时,烧盐眯起眼盯着我看。
「我说,女孩子要在晚上外出喔。你应该有话要说吧?」
「啊、嗯,晚上出门请小心。」
尽管我给出了完美的回答,烧盐却大大地叹息。
「唉,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当保镳一起来吗?」
保镳……?比烧盐还弱的我有办法担起这项职责吗?
虽然我感到疑惑,不过这气氛似乎不容我拒绝。
「呃,那我去拿手机──」
我要返回客厅的时候,烧盐一把抓住我的手。
「快走吧,之后再跟大家说一声就好。」
「咦,可是……」
「好了好了,趁大家发现之前走吧。」
我顺从地将双脚塞进鞋子中。
……不违逆强者。这正是我的人生哲学。
◇
我与烧盐并肩而行,走在宽敞四线道路旁的人行道上。
太阳已经西沉,人行道被路灯与来来往往的车头灯照亮。
人行道旁有公寓与加油站等建筑并排着,错身而过的行人大概也归心似箭,给人匆忙的印象。
「天黑之后就很舒服呢~」
「穿短袖好像有点凉啊。」
烧盐显得格外开心,她踩着舞步般走到我前方,俐落地转过身来。
「唉,要不要赛跑到便利商店?」
「我才不要。好了,倒退走很危险喔。」
「好啦~阿温讲话好像我妈。」
烧盐闹别扭般说完,抛下我向前走。
我在她身后保持一段距离向前走着,不经意地望着那背影。
──烧盐柠檬。晒黑的四肢、纤瘦精实的身躯。
她双手手指在身后交叉,总觉得那背影似乎正希望我搭话,这是我自恋吗?
「呃……今天田径队不用练习吗?」
我自己也觉得这话题有够无聊,但是希望各位别忘了,站在这里的可是我。
烧盐的背影微微摇晃,她没有转身,继续向前走。
「我来之前就做完今天的练习了,教练也叫我明天要完全休息。」
「哦~是喔。」
咦?对话结束了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一边召开脑中反省会一边步行,突然发现已经离公寓很远了。
「便利商店还没到吗?」
「嗯~就在前面吧。」
烧盐若无其事般说完,加快步伐。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来到较大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对面是一整排氛围与公寓大相迳庭的建筑物。
那是玉木学长上的大学。
「这方向好像没有便利商店喔。是不是回头比较好啊?」
烧盐没有回答,取出了智慧型手机。
「……啊~还赶得上吧。」
「赶上什么?」
「好了,要变绿灯了喔。」
烧盐朝着斑马线奔跑。虽然搞不太懂,但是我们要去的便利商店好像就在前面。我追逐她的背影穿越十字路口后,烧盐驻足在公车站牌前方。
「呃……是要去便利商店吧?」
「你等一下喔。」
烧盐凝视公车时刻表。
公车站牌后方尽是看似公寓的建筑,我不觉得这里就是目的地。
这时,一辆公车伴随着晃动声停在眼前。
不妙,我们可不是乘客。当我向后退开一步时,烧盐伸手抓住我的手。
「阿温,我们要搭这班车。」
咦?去便利超商也要搭公车?这里可是大都会名古屋喔。
烧盐不理会疑惑的我,拖着我搭上公车。
当我们坐到两人坐的座位上时,公车再度发动。
「这不是要去便利商店吧?我们是要去哪里?」
唐突的发展令我感到愕然,狭窄座位上的烧盐对身旁的我淘气地笑了。
「──秘密。」
◇
乘着公车摇摇晃晃地经过三十分钟,我们来到名古屋最大的闹区──荣。
荣的中心处是久屋大通公园,细长状的公园朝着南北方向延伸,整体灯火通明,人潮川流不息。
游客步道旁边尽是精致美观的咖啡厅与餐厅,日落后飘荡着大人的氛围。
「哦~好漂亮。你看,那边有座塔!」
「烧盐,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险喔。」
公园中央处矗立着一座仿若艾菲尔铁塔的巨大电视塔,同时也是城镇的象征。
烧盐雀跃地向我招手,我追赶着她,拉动T恤的领子。我自己的身体正飘着柑橘类的芳香。
……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拜托先给我辩解的机会。
市区公车的座位实在不宽敞。两个人坐在一起,身体有所接触也不能怪我。
每当公车摇晃,身体紧靠在一块也是必然情况,进入七月之后烧盐的衣物单薄至极,手臂感受到那身躯的曲线,也完全是不可抗力。以上是我的借口。
「阿温,这边这边!一起拍照嘛!」
「喔、喔……」
我顺从叫唤来到烧盐身旁后,眼前出现一片反射着夜景而闪闪发亮的水面。
这片水面乍看之下像是长方形的游泳池,但并非池子。
那是一层水覆盖在磁砖上,长达数十公尺的水面尽头,就是那座被灯光照亮的电视塔。
夜景──灯光──闪亮的水面──
自水面反射的灯火,从下方照亮烧盐。
面对种种浪漫要素,即便是平常以冷笑态度闻名的我,也不禁为之心动。
「好了,阿温看镜头。过来一点,你不靠近一点拍不到啦。」
「咦?啊,好。」
而且还是和可爱的女生一起自拍夜景照。
在这般事实面前,我个人的主张与信念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拍得不错耶,这张就传给大家吧。」
「不不不,这样不好吧!?完全会被误会啦。」
烧盐以深褐色的眼眸看向焦急的我。
「误会──误会什么?」
「这……」
见到我语塞,烧盐一脸开心地笑了。
「开玩笑的啦。难得都来了,要不要上电视塔?」
「在这个时间?」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开放到很晚喔。」
哦,是这样啊。烧盐知道得真详细。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到底。穿过热闹的露天咖啡厅之间,我们前往电视塔。
回想起来,烧盐离开公寓的理由是要去便利商店吧。跑来这种地方玩,大家不会担心吗?
我不经意地看向烧盐后,立刻撞见了等候多时似的眼眸。
「嗯~怎么了?」
「啊,没事……」
那彷佛带点挑衅般的语气,不知为何令我畏缩,本能地转开眼睛。
……让大家稍微担心一下可能也无妨吧?虽然我想不到理由。
◇
走出电梯后,名古屋的夜景在眼前展开。
瞭望室的玻璃另一侧,刚才走过的公园在下方,看起来缩小了。
「呜哇~好漂亮喔!阿温,快来看!」
烧盐纯真地欢呼,并向我招手。
你比夜景还要美──这台词浮现脑海,不过这是受到前阵子看的动画影响,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我站到烧盐身旁眺望着夜景,提起其他话题。
「话说,八奈见同学说小时候她父亲骗她这里是东京铁塔。然后──」
「好的,阿温现在少一条命了。」
烧盐突然变得不高兴,这么说道。
明明就不是约会,也不能提起其他女生吗……?
「我顺便问一下,如果命全部用光了会怎么样?」
「到时候,阿温就会被吃掉。」
这就伤脑筋了。虽然是高中男生,但若交给八奈见肯定几天内就能吃得一干二净──
……哎呀,糟糕。刚刚才因为提起其他女生挨骂。
「呃,我以后会注意。」
「很好,原谅你。」
说完烧盐愉快地笑了笑,视线再度转回夜景。
那侧脸比起我认识的烧盐,要稍微成熟一些。
我有种说不清的害臊,同样看向夜景。
名古屋的中心区高耸的建筑物不多,街道的灯火连绵至视野彼端。
「……烧盐你是想来看这个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烧盐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嗯~算说对一半吧。」
「一半?」
「最近都没机会和阿温单独聊天,我想说偶尔一次这样也不错。」
说完,烧盐的上半身靠向玻璃。
「你常常来我家啊。那个……来借浴室冲澡。」
「我是去跟你妹妹借。只有阿温在的时候,我就没去啊。」
也许真是如此,不过同年级的女生借用家里浴室,这个事实依旧不变。
那很容易让人想歪,希望她克制一点。虽然也不至于说不准。
「不过你前阵子还睡在我的床上吧?虽然有佳树在没关系,不过那样不好啦。」
「那次不好意思啦,因为有点累──」
烧盐说到一半,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我。
「有佳树在所以没关系,如果不在的话会怎样呢?」
「要是在没人的家里,睡在男生的房间──」
「睡了的话?会怎样?」
……等等,这可是非常敏感的话题。
一旦答错可能在未来留下祸根。我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烧盐,你仔细听我说。在男性的房间以那种形同内衣裤的穿着睡觉,实在是太没戒心了。万一是两人在家独处的话,会有不好的谣言在街坊邻居间流传喔。」
──街坊邻居。把敏感的话题包装成无声的社会压力,不过是狡猾的推托之词。
不过对烧盐似乎效果显著。她面红耳赤,害臊地垂下头。
「那个,你明白了吗?」
「……阿温,那时候你看到我的样子了喔。」
因为就在眼前啊。
「呃,因为身体从棉被底下露出来了。不过那时候你有穿衣服啊。」
「是、是没错。有穿衣服所以没问题──」
烧盐说到一半,双手掩面蹲下身子。
「……问题大了,那个其实是内衣裤。」
(插图013)
咦?原来那是内衣裤喔?
可是这家伙总是穿着类似的打扮四处晃荡吧……
「对了,那就是人家说的『外露也没关系』的那种吧?」
「没有那种东西喔!?」
是喔,原来没有啊。那你就乖乖把衣服穿好。
「其实我也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喔。」
「这话题要不要到此为止!?」
嗯,这样也许比较好。烧盐一边深呼吸,一边站起身。
「……我刚才讲到哪里?」
「呃,你说想和我聊聊。有什么事吗?」
「嗯~……感觉最近阿温身边好像吵吵闹闹的。」
我觉得这一年来一直都吵吵闹闹的。
等等,说到最近这阵子发生的大事──
「……烧盐,你知道多少?」
我不禁用严肃的语气询问,烧盐眯起眼睛瞪我。
「果然是真的啊。是女性公敌耶。」
「你是说什么事?」
「你扪心自问啊。」
该不会烧盐连天爱星同学的告白都晓得了……?
不,等一下。有可能是假装与白玉学妹交往的那件事,也有可能是目击了之前与志喜屋学姊去花店的时候。又或者是上星期,偶然在车站前遇见仓田队长时,被她拉进派出所旁边的咖啡厅的事情曝光了──
这次可不能再搞错回答。我慎重地开口:
「呃──你是说哪件事?」
「真的是女性公敌耶。」
糟糕,选错选项了。烧盐像是要吐尽胸中空气般深深地长叹。
「是没关系啦。不过,总有一天──阿温会跑到我也追不上的地方吧。」
……我让烧盐追不上?呃,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远远跑在我前方的是烧盐,她在不可触及的远方闪闪发亮。
这样的烧盐对我投出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不争气的弟弟似的。
「话说回来,你和月之木学姊聊了将来的事情啊。」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人真是守不住秘密。
「是没错……毕业之后,我可能会升学然后离家吧。」
「哦~阿温也要离开家乡啊。」
我也要?也就是说烧盐当然也一样。
我观察着她的样子,开口问道:
「烧盐要去哪里?」
「嗯~东海预赛之后,有几间学校联络我。是※驿传很强的大学。」(译注:又称驿站接力赛,为源自日本的长距离多人接力赛跑。)
哦~原来这么早就会开始招揽新秀啊。
烧盐之前是没没无闻的选手,也不曾进过全国大赛。而这样的情况,只因为一次活跃就骤然翻转。
「升学和就职也有关吧?虽然我想一直跑下去,不过要当成职业的话,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更远的将来了。」
烧盐不安地微微摇晃身子,注视着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不久前还是国中生,还是小孩子。明明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小孩子,却必须决定将来的事情。」
烧盐吸了一口气后吐出。
「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吗?」
「……我也不晓得。」
不管我们是大人或者不是大人。
都只能模仿着自已从未成为的大人。
像这样一直模仿到最后,是不是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真正的大人呢?
烧盐的身子微微向我倾斜,低语道:
「我还想──再当一下小孩子啊。」
无论是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烧盐真正的心情。
我都无法全部理解,烧盐对此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搞不懂的我,以及无法得到理解的那家伙。
让心灵溶解在缓缓摇曳的夜景之中,我们默默地伫立着。
◇
来到比瞭望室更高一层的平台上,饱含夜晚湿气的风扑向身体。
烧盐按着被风吹乱的浏海,欢呼道:
「呜哇~晚风好舒服喔!」
彷佛刚才的忧愁只是幻觉似的开朗态度。
平台和瞭望室的高度其实差距不大,但是充满了天空与夜晚的芬芳。
我按捺着几分雀跃的心情,眺望金属铁网另一头的夜景。
眼前与刚才相同的景色,光是少了一片玻璃,印象便大不相同。
──每一盏灯光都有人在,都有其意义。
如果从对方的角度看来,我们大概都被投光灯的亮光所掩盖,根本看不见吧。
就算看不到,这里同样有个为将来烦恼的普通高中女生。
有个还看不见将来而无从烦恼的我。
我对兴奋的烧盐投以笑容,静静感受着夜风带来的情感。
……这时,我不经意地在一块小石板前方停下脚步。
上头写着『恋人的圣地』,背后的金属铁网上挂着好几片心型的字卡。
我出自好奇而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一对对情侣的名字与留言。
每个家伙都打得火热。幸好没有带八奈见来这里……
不过,正常来说根本没在交往的男女也不会来电视塔看夜景,在意这种事只是不解风情吧。
收拾自我解嘲般的思绪后,我寻找烧盐的身影,她在一段距离外的围篱前方,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
……?那家伙也被情侣们的热恋留言重创了吗?
「烧盐,有什么有趣的留言吗?」
「!没什么~感觉有点凉了,我们下去吧。」
会吗?我觉得比起这里,冷气开得很强的瞭望室还比较凉。
「下去之前可以借一下手机吗?我想拍张夜景的照片。」
「嗯,可以啊──等等,你干嘛靠过来!?」
我想走向形迹可疑的烧盐时,不知为何她使出全力阻拦我。
「你问我要干嘛……我想去那边拍夜景。」
「要拍的话,下面的瞭望室看得比较清楚喔!好了,我们下去吧!」
「可是在下面拍有玻璃反射──」
「好了好了,阿温我们走吧~」
烧盐用力堆着我的背。咦咦……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远离铁丝网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被烧盐推到了连接瞭望室的楼梯。
◇
下了公车之后,我确认地面的触感。
──只是去便利超商。明明是这样,最后却变成和烧盐两个人去眺望夜景。
彷佛度过了一段置身梦境的时间,那份不踏实的心情仍未消散。
「大家是不是在担心啊。」
「我有先告诉大家了,没事啦。我说和阿温去散步一下。」
说散步好像也有点太久了吧。
时间已经远远超过晚上九点,回去之后八奈见和小鞠肯定会啰嗦……
烧盐毫不在乎我的担忧,心情愉快地在路缘石上蹦蹦跳跳地前进。
「烧盐,那样很危险,不要走在那上面。」
「阿温很爱操心耶~」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烧盐还是离开了路缘石,走到我身旁。
朝着月之木学姊的公寓,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我忆起刚才那段时间。
在不同于平常的场所,对某人吐露自己的内心。
烧盐一定需要这样的时间吧。
但是,只有一点我搞不懂──
「阿温,怎么了吗?」
我停下脚步,注视烧盐的眼眸。
「烧盐,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刚才不是说了?因为最近都没机会两个人聊聊嘛。」
「是这样没错……」
烧盐绕到我前方,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毕竟阿温是社长,要照顾小八奈和小鞠,现在还要多照顾小玉嘛?所以,像这样把阿温──」
这次换烧盐陷入语塞。
「把我……怎么样?」
「──不好说。」
烧盐羞赧地笑了笑,伸出指尖轻戳我的鼻子,转身背对我。
──我和烧盐之间,的确有某种不知名的情感。
尽管如此,我可没有那么不知天高地厚,误会这家伙对我有意思。
对烧盐来说我只是个有点奇怪的朋友。
正因如此,才会在这种不一样的夜里,选我当同伴吧。
烧盐踩着无声的步伐,低语般呢喃道:
「因为阿温有小鞠和小八奈嘛~」
小鞠和八奈见?为何在这时提起这两人的名字……?
在我下定决心发问之前,烧盐的智慧型手机响了。
烧盐看着手机萤幕面露苦笑,并放到耳畔。
「喂喂,怎么啦,小八奈?」
呜哇,这下八奈见都打电话过来了。
看着烧盐笑着说话的模样,八奈见的心情应该不差──不,以从手机流出的八奈见声音来判断,这还很难说。
只要我纵容烧盐,八奈见和小鞠她们就会生气啊。我能理解她们担心烧盐,但是我又不可能追她之类的……
去年的石蕗祭上,有个男生因为烧盐的距离之近心生误会而惨遭击沉,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我~说~了~只是借用阿温一下而已嘛。」
烧盐讲电话的声音愈来愈大。
……八奈见和烧盐到底在讲什么?
当我胆颤心惊地竖起耳朵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烧盐让手机贴在耳畔,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咦……怎么了……?烧盐维持这个姿势,直盯着我,开口说道:
「────是出轨啊。」
烧盐说完这句话,便结束通话。
……唉?出轨?她和八奈见到底在讲什么?
烧盐见到我陷入混乱,嘻嘻一笑。
「阿温,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咦?喔喔,说的也是。」
烧盐不知为何哼着歌,走向八奈见她们正在等候的公寓。
──出轨。这个吓人的字眼,令我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回去之后八奈见大概会很啰唆,干脆直接去今晚要住的玉木学长家好了……
我心神不宁地走着,抵达了月之木学姊的公寓前方。
我叫住了就这么打算走进公寓的烧盐。
「烧盐,不去便利商店没关系吗?」
「嗯,时间也晚了。」
……奇怪,你不是要买牙刷吗?
我跟在烧盐后头走进玄关大厅,侧眼偷瞄她的反应。
该不会从找我去便利商店开始,全部都在烧盐算计之中……?
「怎么了吗?阿温。」
「啊啊,没事,没什么。」
……不,还是别想了。
面对烧盐的笑容,在意这些事情──只是不解风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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