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叶绘眼中的黑濑凉哉
已读 0%8月12日。结束了暑期的补习课后,不知为何我并不想马上回家,便独自留在了教室。平时补习一结束,我都会径直回家吃午饭,然后从下午5点开始帮忙葫芦旅馆的家务。今天我排到的班就是下午5点。反正就算早回家,无非是做暑假作业,延续无聊的时光罢了。不过,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或是看补习讲义打发时间。
刚才还有几个一起补习的同学,现在已经都走了。
有人成群结队去海边;有人在祭典上偶遇了朋友;还有人聊起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吃了什么。我这才意识到,即使进入暑假,班上的同学们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以前有人注意到我孤身一人时,哪怕只是出于客套,偶尔也会来搭个话:
「伊达同学也要去吗?」
「要一起吃吗?」
每次被这样问起,我心里其实都很开心。然而我却无法立刻给出回应。每当突然被搭话,我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在沉默了好几秒后,对方往往会露出困扰的笑容,道一句明白了便转身离开。
反复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邀请我了。
今天也是,没有一个人向我搭话。不是说大家故意孤立我。也不是大家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大家渐渐明白了:就算找我说话也聊不起来,邀请我也会被拒绝。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搭理才是最好的选择。
错全在我自己……为什么我是这种性格呢?
在家人面前,我明明能正常交流。无论是对妈妈、爸爸还是姐姐,我都能主动分享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奇遇发笑,或是抱怨几句。在葫芦旅馆的客人面前,虽然不如面对家人时那么自然,但基本的应答我还是能做到的。微笑着说欢迎光临,接过行李指引房间,被问到温泉时予以解释,端上料理时顺便介绍菜色,临走时客人夸赞真是家不错的旅馆我也能微笑着道谢。
当然,这绝非毫无心理负担的对答。为了不让声音太小,我时刻打起精神,尽量看着对方的脸,脑海中反复确认词句,以免出现尴尬的停顿。
在旅馆里,该说什么是从一开始就固定好的,这让人轻松不少。
我是旅馆家的女儿,对方是客人。有了这层关系,哪怕对话有些生硬,交流也能成立。遇到不知所措的时候,聊聊温泉和料理就好,要是实在应对不来,还能叫妈妈或姐姐来救场。
但学校却不一样。没有人会教我该和同班同学聊些什么。
昨天看的电视节目、喜欢的人、谁和谁关系变好了、谁又讨厌谁了……对于大家理所当然聊得热火朝天的话题,我完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插话。正当我想着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话题早已转到了下一个;等我好不容易想好措辞,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曾以为这只是性格问题。一定只是因为自己害羞、内向、容易紧张罢了。但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说不定,我单纯只是脑子不够聪明。这次的补习,成绩好的孩子都不用参加。课堂上讲过的题目,我无论思考多少遍还是会做错。明明听着同样的讲解,其他孩子能立刻理解,却唯独我怎么也弄不懂。
交际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其他孩子能瞬间明白对方想要什么,并选择契合对方话语的回答。而我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陷入沉默或是答非所问,让对方感到困扰。
如果脑子聪明一点,我是不是就能沟通得更好?如果学习成绩好,我是不是就能找到交朋友的方法?明明这些应该毫无关联才对,可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觉得所有事情都指向了自己欠缺的那些能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再次将视线投向补习讲义。
上面赫然排列着好几处用红笔修改过的痕迹。
看着那些红字,我感觉自己在学校里的每一件事,似乎全都是错的。
不必在意任何人的视线,也不必强颜欢笑。
「好想死……」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感觉自己毫无价值——这是逃离残酷现实与胡思乱想最好的解脱方式。分明连这种胆量和勇气都没有……心中的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
过了下午1点,又过了2点。我连起身都觉得无比沉重,结果我什么也没干,就这么一直瘫坐在座位上。走出教室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刚跨出校门,刺眼的阳光与闷热的空气便不留情面地招呼了全身。
距离下午5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就算径直回家,我也没心思去做那些堆积起来的作业。既然如此,稍微绕个远路也没关系吧。
我没有定下目的地,偏离了平日里回家的路线。我独自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在远处凝望小店门前陈列的商品,时而寻得一丝阴凉驻足歇息。
既没有和人约好,也没有想买的东西。明明早已习惯了独处,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却总觉得自己像是这小镇里多余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午饭。
本打算补习结束后回家吃的,可刚才缩在教室里,连饥饿感都忘了。
就这啥也不吃地去旅馆帮忙,恐怕撑不到晚饭。
稍微吃点什么吧。这样想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不远处那家零食店的模样。
虽然回家的话食物要多少有多少,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也没饿到要去便利店买便当的地步,随便吃几个零食垫垫肚就够了。
朝着小店走去,远远便能看见那块破旧的招牌。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零食店。我顺着檐下躲避烈日,一边想着买点什么,一边走近小店门口。
走着走着,店门口摆放的一张长椅映入眼帘。
那里怪异地坐着一个男人。自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把背包放在脚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休息。这一带虽然不算多,但也偶尔有游客光顾。于是我打算不在意地直接经过。
然而刚走没几步,我便察觉到某种诡异的违和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要说是在睡觉,他的模样实在太古怪了。面色惨白,甚至不去擦拭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连呼吸看起来都十分微弱。
难道是中暑了……?我以前见过有人因为类似的症状倒下。
应该赶紧上去搭话才对,这样想着,可我内心无比紧张,根本无法轻易靠近。
对方是个陌生男人,长相看起来也绝非好搭话的类型。即便闭双眼,眉间也拧着微小的褶皱,身板看起来颇为魁梧。
万一他只是在睡觉,被我多此一举激怒了怎么办……
要是能有别人就好了——我这样期盼着,可惜在骄阳肆虐的街道上,运不逢时地看不到半个人影。
那叫店里的人出来帮忙吧。正当我怀揣不安,把视线投向零食店内时——
「……对不起……」
隐约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我再次看向坐在长椅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并没有在和谁打电话,周围也没有熟人。
「真的……对不起……」
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听起来像是梦话。
是在做恶梦吗?我犹豫着,一点点向长椅靠近,依然不敢开口搭话,没有那个勇气。
我保持着只要一有不对劲就能立刻逃进店里的距离,仔细端详着男人的状况。
「对不起……」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渗出的痛苦深不可测,绝不像是一个熟睡之人发出的。
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向谁道歉,但听起来并非是为了求得原谅而说出口的。仿佛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怎样道歉都得不到原谅,却依然因为找不到其他词汇而徒劳重复着。
「妈妈……」
接下来的这句呢喃,让我彻底定在了原地。
「很快……了……」
很快。什么很快了?
「我会……好好死掉的……」
一瞬间,耳边的蝉鸣仿佛都远去了。
是我听错了吧,起初我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
如果是因为中暑而意识模糊,确实有可能胡言乱语。
然而男人却痛苦地紧皱眉头,嘴唇再次动了动。
「我会好好死掉的……原谅我吧……」
并非幻听,而且这不是那种随口说说想死的态度。
而是很快就要死,会好好去死。
哪怕只是将这些零碎的词语拼凑起来,也只能得出这样的解释。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了。
我也曾轻率地把想死挂在嘴边,但这和我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个人的声音和气场,蕴含着某种已经痛下决心的沉重感。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在向母亲道歉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终结什么。
即便如此——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走掉。
如果假装没看见直接回家,这个人说不定真会死。
明天,或是几天后。保守估计也绝不会太久。
而我,就会变成明知这一切却袖手旁观的人。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变成那样。哪怕我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眼前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走向毁灭而置之不理。
必须救他才行。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该联系警察,还是叫救护车?抑或是先听他自己亲口说?但我总觉得,不能突兀地跑去问他“你是不是打算去死”。
况且我根本没有那样的勇气。
要是让他知道我听到了他的梦呓,这个人一定会警惕起来。
他可能会敷衍说没什么,然后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既然如此,就只能装作没听见了。
以一个普通当地女孩的身份向他搭话。
我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首先必须处理中暑的隐患。
我急忙跑进零食店,从放在店铺深处的冰柜里拿了一瓶饮用水。把钱放进钱盒后,便立刻回到了外面。
男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
等这个人醒来之后,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很害怕。害怕向陌生的男人搭话,也害怕去隐藏自己偷听到的秘密。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究竟有何意义。但是……
即便如此,我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我站在长椅前,握紧冰凉的水瓶。
要把这个人叫醒。然后,确认他究竟打算去哪。
如果他现在立刻就想寻死的话,到时候——
我把冰水瓶轻轻贴上了男人的右脸颊。
似乎是惊吓于冰凉的触感,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立于眼前的我身上。
「没事……吧??」
我拼命压抑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轻声询问道。
——这就是我与黑濑凉哉先生的相遇。
那天晚上,黑濑先生吃完晚饭回来去温泉后,我进到天之间铺床。本来,黑濑先生是没有机会入住葫芦旅馆的。正巧在零食店门前相遇,得知他在寻找住处,又刚好因为厕所故障无法接客而空出了一间房。但凡其中的巧合少了一个,此时此刻黑濑先生恐怕早已去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但向他推荐葫芦旅馆这件事,绝非偶然。得知他找不到住处陷入困境,我觉得不能放任他孤身一人。至少今晚,我想把他留在能掌握去向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向他推荐这家旅馆而已。
“请不要死”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打算很快就去死?”这种问题我也无法问出口。一旦让他知道我听到了那句梦话,黑濑先生一定会警惕起来。他可能会用“只是中暑”胡言乱语敷衍过去,甚至可能一言不发地离开葫芦旅馆。
所以我继续装作不知情。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只要黑濑先生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至少能防止他突然消失。
从在前台偷听到的妈妈和黑濑先生的对话中,我也了解到了一些信息。黑濑先生打算在8月16日前往三濑。如果那句梦话与目的地有关,那么至少今天他立刻采取行动的可能性很低。
我想,先确认事实再作打算也不迟。
我拽平了褶皱的被单边缘。接下来只要放上被子和枕头就完成了。平时这只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可现在,我的目光却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黑色背包上。
作为旅行者的行李,显得有些偏小,里面似乎也没有装得太满。也许有人习惯在当地购买换洗衣物,对于短暂的滞留而言,这些倒也不稀奇。况且黑濑先生说不定是个觉得有需要时再买就好的性格。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我本想这样安慰自己并收回视线。黑濑先生醒来恢复镇定后,和我也能正常交流,对待妈妈也很客气。他出门去吃晚饭时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寻短见的人。
但是,一心求死的人,未必会把寻死的念头挂在脸上让所有人看出来。
我自己至今也曾几次闪过想死的念头,但家里人没有一个察觉到。当然,我想死的心情和黑濑先生说出口的话完全是两码事。
我没有任何准备,既没有死的勇气,也从未打算真正抛下家人。只是在感到痛苦时,把“死”当成脑海中的避难所罢了。
可黑濑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却连时机都决定好了。
万一,用来寻短见的工具就在那个背包里呢?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蹲在了背包面前。
伸出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作为旅馆的人,擅自翻看客人的行李是绝对不可以的。人家出于信任把行李放在这里,自己却趁着本人不在去检查内部。哪怕打着担心的名义,这也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一旦被发现,连妈妈他们也会跟着受牵连被责怪。黑濑先生会彻底失去对葫芦旅馆的信任,甚至可能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
那直接去问本人就好了。问他白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要死,究竟是什么意思?”——像这样去问。
……如果我能做到那种事,早在零食店他醒来时就问了。
我连被同班同学问个简单的问题都会发不出声音,怎么可能当面质问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是不是打算去死。
如果被他笑着说一句“只是中暑意识模糊罢了”打发掉,我一定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这不是安心,而是借着“安心”的名义逃避罢了。
「……对不起」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低声道歉,将手指放在拉链上。就一次。如果没有什么异常就立刻拉上。这样至少能让我相信,他今晚来到嬉野并不是为了寻短见。我按住金属扣防止发出碰撞声,缓缓拉开了拉链。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件换洗衣物。最起码的内衣和衣物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旁边还有一个似乎装着洗漱用品的小袋子。旅行所需的最低限度物品一应俱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旅行包。
一阵微小的安心感在胸口蔓延开来。或许,那真的只是他在梦里说的胡话吧。或许,只是我自己擅自将词句拼凑,小题大做。
正当我想就这样拉上拉链时,突然注意到衣物下方有一块不自然的鼓起。
我的手僵住了。既然看到这里什么都没有,按理说已经足够了。
可一旦察觉,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到。
我没打算拿出来仔细查验,只是想稍微确认下面有什么。
给自己找好借口后,我掀起了叠好的衣物一角。在衣服下方,露出了被捆扎好的绳索。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粗也不细,近乎全新的干净绳索被紧凑地卷绕着,不占一点空间。我一时间想不出在旅行目的地带绳索的理由。也许是为了捆绑行李,也许是计划去爬山。说不定只是有着我不知道的用途,并不意味着拿着绳子本身就很奇怪。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移动视线,发现了紧挨着绳子旁边的东西。药盒。
不止一个。虽然觉得不该拿起来看,但我还是确认了上面印着的文字。我能看出来,那是失眠时使用的药物。不仅有已经开封的,甚至连同款未开封的睡眠药盒也被塞在了最里面。如果只有绳子,还能想出其他理由,如果只有睡眠药,还能认为他平时睡眠不好。
然而,这两样东西却像是要隐瞒什么似的被塞在了衣物下方。
我再也无法将它们当成各自独立的偶然了。
指尖失去了力气,掀起的衣物落回了绳索之上。
黑濑先生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去死。
不是“或许吧”。
这个人,是带着寻死的工具来到嬉野的。
胸口深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吸进去的空气似乎怎么也无法顺畅地融入肺部。
既然可能性极高,或许我应该告诉妈妈和爸爸。
要是和姐姐商量,她一定能想出比我正确得多的解决办法。
联系警察或者医院也可以,我觉得那才是正确的做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不到。就算解释说是出于担心想救他,刚认识的我们也不一定能获得他的信任。
况且——如果他转身就这么直接去三濑,我们恐怕根本拦不住他。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唯一清楚的是,绝不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离开。
到了明天,再多和他聊聊吧。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在确定他不会立刻寻死之前,就这么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地去试探。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急忙把药放回原处,用衣物盖好。确认看不到绳索后,拉上了拉链。
为了恢复成没碰过之前的样子,我甚至微调了背包的摆放角度。
紧接着,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以沉稳的节奏靠近,停在了天之间门口。他回来了。胸口狂跳的声音丝毫没有平息,连指尖都在颤抖。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翻过背包。我当即把刚刚铺好的被子一把扯乱重新叠起,用颤抖的手指提着被子,装作正在铺床的样子。
房门打开,吃完晚饭的黑濑先生走进了房间。
他转过身面向我的脸庞,气色比白天要好得多。或许是因为吃过了饭又泡了温泉吧。至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随时要寻死的人。
然而,我已经无法单凭气色就放下心来了。
这个人能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吃饭,却面不改色地随身带着寻死用的工具。
而我,偏偏知道了这件事。
继续装作不知情的同时,我必须把黑濑先生留在葫芦旅馆、留在嬉野。
直到这个人觉得“不再寻死也没关系”为止。
那之后,黑濑先生……凉哉先生决定在葫芦旅馆多住几天。
这几天里交流过的对话,比我在学校几个月里说的还要多。虽然直到最后,我也没能问出凉哉先生心里究竟承受着什么,又为何要寻死。
和凉哉先生交谈时虽然有些害怕,但同时也很有趣。在学校里,我连被同班同学问个简单的问题都会结巴,可在凉哉先生面前,不知为何我却能像面对家人一样自然地发出声音。几乎不会出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回过神来时,甚至能自己接二连三地找话题。接着到了15日的晚上。我拜托他不要去三濑。我不能说自己知道他打算去那里做什么,于是便以暴风雨临近太危险为由去劝说他。
凉哉先生最终答应了我,承诺不会去三濑。
但仅仅这样依然无法驱散我心中的不安,我又拜托他一定要再来嬉野。
无论去哪里,无论花多久时间都没关系。
希望他能再来葫芦旅馆住宿。
希望他能再来看我。面对反复强调的我,凉哉先生直到最后都带着些许困扰的神情。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了一定会再来嬉野。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至少,那是一句让我愿意去相信的话语。
万一到了早晨他改变主意,硬要冒着暴风雨前往三濑,到那时我就把一切都向妈妈她们坦白。在零食店门前他说很快就要死的事,背包里放着绳子和睡眠药的事。就算被责怪擅自翻看行李也无所谓。只要全家人一起拦住他,凉哉先生一个人是离不开旅馆的。哪怕被凶、被讨厌,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还有重新说话的机会。
下定决心后,次日的清晨,我被猛烈打在窗户上的暴雨声吵醒了。昏暗的房间里,雨声绵延不绝地回响着。窗玻璃每次迎风都会细微地颤抖,偶尔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击在上面的声音。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时间刚过早上6点一会儿。
拉开窗帘,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横扫而过的暴雨拍打着街道,挂在檐下的灯大幅度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坠落。
眼前的景色与昨天所见截然不同。光是走在室外看起来就极其危险。
「这样的话……这种天气的话,就算想去也根本去不成三濑了吧……」
我不禁发出安心的叹息。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气,凉哉先生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放弃。
即便他其实根本不打算遵守不去三濑的约定,面对台风他也无能为力。出租车肯定会拒绝载客,山路也有封路的可能。
从昨晚起就沉在胸口的焦虑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在睡衣外套了一件薄衫,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依然一片寂静,但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了响动。旅馆的早晨总是更早。即便碰上台风,只要有客人入住,早餐的准备工作就不能停。
凉哉先生应该也还在天之间睡觉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前台。
柜台后,妈妈已经在那里了。
她正在核对客人交还的钥匙,往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我刚想开口说早安,走到柜台前时却顿住了脚步。
柜台上放着一把眼熟的钥匙。
木牌上写着的文字是——天。
「妈妈……」
「早啊。你自己按时起来了呢」
「那把钥匙……怎么会在那?」
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僵硬。
妈妈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放在柜台上的钥匙。
「啊,这个?」
「那个,凉哉先生呢?」
「已经走了呀」
我一时间甚至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喊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大声音。姐姐也从前台深处探出头来。
「吓了一跳吧。居然连早餐都没吃就走了……真是的,好歹打个招呼再走嘛……」
「什、什么时候!?」
「就刚才呀。5点半……嗯,大概30分钟前吧」
「去、去哪了?」
其实根本不必问。可我依然祈祷着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三濑哦。说是哪怕这种天气,今天也无论如何必须过去一趟」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紧接着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危险的话就不去三濑。
一定还会再来嬉野。
我终于明白,昨天许下的约定,不过是一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的谎言。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对着妈妈大吼大叫了。
妈妈和姐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毕竟我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我也劝过他了呀。可是他说既然如此他走着也要去三濑,太乱来了……我才特地拜托了田中先生,硬请他开车过来的呀」
田中先生。是住在附近开个人出租车的大叔。这种天气去叫普通出租车恐怕会被拒绝,所以妈妈才拜托了有多年交情的田中先生。妈妈一定是觉得,坐车总比让他走着去要安全吧。
因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凉哉先生去三濑的理由,不知道背包里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决定要赴死。所以就算怪她也无济于事。
明明心里很清楚,可那句“为什么要放他走”的话却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涌不上来。
「叶绘,你怎么了?你从黑濑先生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时间回答了。如果是5点半出发的,现在已经过了30分钟。
我背对着妈妈,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连房门都顾不上关,我脱下睡衣,从壁橱里拽出方便行动的便服。手指笨拙地发抖,光是把手臂套进衣服里就被布料挂住好几次。
必须快点。我不知道去三濑确切要花多久。下这么大的雨,肯定比平时更耗时。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里,凉哉先生正离我越来越远。
「喂、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叶绘!」
追过来的姐姐在敞开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换上了湿透了也无所谓的衣服,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要去三濑!」
「哈?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试图绕过满脸困惑的姐姐,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肩膀。
「必须去阻止凉哉先生!」
「阻止?阻止什么啊!这种台风天,连你也跑出去打算干嘛啊!」
妈妈也赶了过来,硬把我塞回了房间里。
「放开我!」
「不放!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怎么了啊?黑濑先生去三濑究竟会出什么事啊?」
我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被知道擅自翻看行李,会被骂。
为什么不早点找大家商量,会被责怪。
即便如此,再这样被妈妈她们拦着,我就赶不上了。
原本早就该说出来的。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让凉哉先生起疑心。结果那个人却打破了与我的约定,为了不被任何人阻拦,在清晨悄然离开了旅馆。
我按顺序把一切都讲给了她们听,从最初与凉哉先生相遇时开始,
昏迷不醒的凉哉先生嘴里念叨着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我无论如何也在意那句话,于是擅自打开了他放着的背包。里面装着绳子和睡眠药,完全不像是旅行者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当我说完这一切时,房间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妈妈死死拽着我的手臂,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姐姐也表情僵硬地站在房间里,而在她们身后,不知何时赶到的爸爸正深深地皱着眉头。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你去了」
最先开口的是姐姐。
「你的心情我理解,想阻止黑濑先生我也明白。但你看到外面的状况了吧?这种台风天追出去太危险了!况且,三濑的什么地方?确切位置呢?」
「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再这样下去凉哉先生他——!」
「报警。告诉警察他去了三濑,让那边的警察帮忙搜寻就好了」
我知道姐姐说得对。可如果联系警察说明情况,再等那边派人行动,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叶绘,听你姐姐的」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平时罕见的强硬。
「我也很担心黑濑先生。如果他真的打算寻短见……能救的话我也想救。但是,不能为了这个让你去冒生命危险。我不许你去」
「可是等出了事就——!」
「不行」
一直沉默的爸爸开口打断了我的发言。那是压低了的声音。可正因是平时几乎从不厉声说话的爸爸,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才显得无比沉重。
「不能让你去」
三个人都不打算放我去。那是出于对我的担心,我知道。连我自己也明白这种天气独自跑出去有多危险。
可是,我无法站在这里干等。如果凉哉先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口。如果翻看行李那天就找妈妈她们商量,如果昨天就坦白他要去三濑的事。
我一定会无数次这样责怪自己。
「……我知道了」
当我不再反抗时,妈妈拽着我手臂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力道。
趁那一瞬间,我抽身一扭,甩开了她的手。
「啊,叶绘!」
把姐姐的呼喊声抛在脑后,我冲出房间,奔向玄关。
身上带着的,只有右手一直紧抓着的手机。甩开爸爸制止的声音和妈妈近乎惨叫的呼唤,我赤着双脚,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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