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作为家人能做的事
已读 0%连寒意都显得感知模糊的深邃黑暗中,我只是不断下沉。
手脚重得仿佛被灌了水银,仅仅是稍微动一下指尖,全身的力量就会被抽走。在头顶上方,水面化作遥远的光芒在晃动。还差一点。明明感觉只要再伸手就能够到,可那段距离却永远无法缩短。我伸出手臂,却够不到。再次拼尽全力伸长,可身体非但没有浮起来,反而静静地被拖入无底的暗黑之中。
肺部烧灼般地疼痛,喉咙发出悲鸣。
只有渴望氧气的本能,在逐渐迟钝的意识中剧烈挣扎着。
好痛苦……好痛苦。如果就这样沉下去,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吧。
仿佛能听到那样甜蜜细语般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在耳边响起。
意识逐渐淡去,视野融化在黑暗中。
就在那时。一束光芒射入了深海之底。
那是微弱、却绝不会熄灭的光芒。
──不对。在那一瞬间,被封闭的意识被粗暴地拉回了现实。
「……哈……!」
肺部痉挛般地寻求着空气,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模糊的视野前方,是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空洞的瞳孔,没有生气的表情。
简直就像站立在那里的是某个不是自己的人一样。
全身一下子冒出剧烈的汗水。我刚才在做什么?现在,打算做什么?
只有零碎断续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然而,每当试图回忆后续时,一股莫名未知的恐惧就会从胸口深处涌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压垮思考。
「我在……做什么啊……」
我慌忙解开缠在脖子上的绳子,将其狠狠砸在地板上。
我、我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在葫芦旅馆里勒住自己的脖子自杀这种事,都可以算超越恩将仇报的范畴了。
「该死,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梦游症?……不管答案是什么,这都是脱离常理的举动。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显然是由于脖子被勒住导致窒息所致。
拿起洗手台上配备的银色杯子,从水龙头接了猛烈的水流。
我将其一口气灌入喉咙。
脖子周围留下了淡淡的内出血痕迹。不知道要过几个小时还是更长时间才能消退。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遮盖一下,于是我决定把弄湿的洗面巾挂在脖子上蒙混过去。值得庆幸的是,绳子勒的位置在喉结下方,刚好是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位置。只要不被盯着看,应该能蒙混过关。
一边对领口保持着警惕一边吃完早餐,我准备行动起来,去执行这期间构思好的计划。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必须做的事,但由于挥之不去的头痛,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之,要是正面问叶绘四年前的案件,只会引起她的警惕。不如假装请她带路观光,伪装成偶然路过事件现场附近。如果能顺利引导,被起疑的可能性也很低吧。当然,光是带她去现场并不能保证可以发现什么,但如果她是事件的目击者,视线、脚步或是微弱的表情变化上有显露也不足为奇。
虽然是一个稍微刺激点的做法,但我认为这是有效的方法之一。
正午过后。头痛终于有所缓解,于是我开始行动。与其他退房的客人擦肩而过,我走下一楼,此时年长的员工们正在清理房间。走廊里响着吸尘器低沉的运转声,从敞开的客室里传来整理被褥的声音和轻快地叠床单的声音。
「哎呀,接下来要出门吗?」
在前台门前正巧碰上了老板娘。她双手提着装有食材的购物袋,玄关旁还放着装有带冷气的泡沫塑料箱。旁边还站着穿制服的叶绘,或许是放学回来在帮忙吧。
叶绘接过老板娘手中的一个袋子,凑过去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在讨论晚餐的菜色,还是在确认有没有漏买什么呢。反正是非常普遍、极具母女感觉的场景。
「因为发现了有点在意的地方,所以想去看看。好像叫雪见公园,从这里步行过去没问题吧?」
我拿出手机,故作姿态地把从这里出发的路线展示给两人看。虽然真正的目的是前往事件现场,但为了避免引起不自然的怀疑,我撒了这样的谎。
随后穿好鞋子,我看向准备送行的叶绘,确认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前台深处后,小声地向她招了招手。
「请问有什么事吗?」
「方便的话能和我一起去雪见公园吗。关于你姐姐的事,有想向你报告的情况」
当我小声、不让任何人听见地传达后,叶绘展现出了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当然可以了。请等一下! 妈妈——!」
她大声地把老板娘叫回前台。
「我稍微和凉哉先生一起去趟雪见公园可以吗?」
「诶? 这是怎么回事啊」
「凉哉先生似乎是个超级大路痴。给他带个路比较好」
虽然擅自给我安上了这种设定,但此处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用手机软件的话就不会迷路了吧……?」
「你想啊,边看手机边走路很危险的。有什么关系嘛?」
「在帮忙的时间前回来倒是可以,不过黑濑先生没关系吗……?」
「没给你添麻烦的话就行」
「那就出发吧~出发吧~」
「顺便确认一下……叶绘,暑假作业有好好在做吧?」
光是我知道的,这就是老板娘第二次确认了。看来叶绘在写作业方面没什么信用度。
「没、没问题啦,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立刻唰唰搞定」
虽然是个有点可疑的回答,但老板娘不知是看透了还是怎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抱歉了黑濑先生」
「不,没关系」
「等一下叶绘」
正当准备走到外面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回头一看,朝阳正从走廊快步朝这边走来。虽然不是平时那种严厉的表情,但从她的步幅中能明显感受到焦急。
「姐姐? 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啊。和黑濑先生去雪见公园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路痴所以我负责带路」
「什么路不路痴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啊。黑濑先生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住宿的客人而已哦?」
极其合理的话发言。朝阳的话让我忍不住差点苦笑出来。旅馆的员工为游客带路本身并不罕见。但是,那是作为旅馆业务、指引附近景点的程度。要是一起出门陪同走到附近的话,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也没有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吧」
叶绘正面回答并反驳后,朝阳锐利的视线转向了我。
「……能请你过来一下吗黑濑先生」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让我穿上脱掉的鞋子,把我拉到了走廊深处。
叶绘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但在看到姐姐的眼神后,认命般地拉下肩膀。
「……我会在外面等着的!」
从大堂的方向传来了叶绘的声音。
在她身影消失的时候,朝阳转向了我。
「雪见公园……你是打算约会吗?」
朝阳的眼中仿佛蕴含着强烈的敌意。
「那孩子只是偶尔表现出极其罕见的亲切而已,再怎么说也不会对黑濑先生抱有某种特别的情感。虽然说话难听了点──」
「那个我已经听过了。我很清楚」
对自己展现好感的女高中生什么的,不要产生这种误会——这是姐姐再次给出的警告。
「目的地其实并不是雪见公园。我想伪装成偶然路过事件现场附近。如果叶绘是目击者的话,在经过事件现场附近时举止可能会出现异常」
「那不是比约会性质还恶劣吗? ……我无法赞成。别擅作主张啊」
嗯……是的。我忘记事先向朝阳确认了。
把昨晚决定好的事情给遗忘了,这是至今为止难以想象的低级失误。
本来周密的前期调查、打点和交涉是我擅长的领域之一。
在这一瞬间,这种能力似乎随着头痛的频率增加而一路下降。
「我觉得确实应该事先取得许可。不过前往雪见公园这个行动本身,在普通人看来不就是极其平常的日常生活片段吗?」
「那……嘛……要是和事件无关的话确实会那样……不过呢……」
因为朝阳也有99%相信这一点,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
「即便如此令人在意的是叶绘的语气哦。如此积极什么的果然很奇怪……为什么……?」
「不是因为黑濑君很帅吗?」
「哇!? 妈、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该离开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
「因为在前台一直能听到声音,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而已啦」
「两位都对这件事感兴趣……真是罕见的光景呢」
「那是当然的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陌生人这么亲近呢。对吧?」
「……确实」
母女两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向我。
「果然是因为黑濑君很帅吧? 叶绘终于也迎来春天了呢」
「怎么可能啊妈妈」
究竟是我不帅,还是与外表无关,到底指哪一个呢。
「那种事先打住,你先去里面啦」
「好好好我知道了。黑濑君,千万不要做出让叶绘哭泣的事哦」
离去之际,面对这句既像警告又像拜托的话语,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合适,叶绘在外面等着,你去把她叫住就行」
「你这种说话方式真让人讨厌呢。意思是即便对叶绘留有疑虑,对于马上就要回去的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对吧?」
「为了不变成那样,我正打算尽自己所能」
「明明有联系方式就先找我商量啊。连联络汇报商量都做不到吗?」
「这点确实是我不对」
「……既然你已经擅自行动了,变成这样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朝阳对我的信任本就不多,因为这件事又进一步下降了吧。
「要一起去吗?」
「怎么,不方便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吧。我去准备一下,你和叶绘等等我」
目送着说完便上二楼的朝阳,我走出玄关。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姐姐该不会生气了吧?」
「应该没生气──我想。只是好像要一起去」
「姐姐也去?」
刚回答完,身后玄关的门就打开了。
「抱歉叶绘,黑濑先生。妈妈把麻烦事推给我了,你们先走吧。是雪见公园对吧? 我大概半路能赶上」
刚露了个脸,就关上门退回了屋里。
「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家伙」
「那我们先走吧」
叶绘很高兴地点着头,率先迈开了步伐。即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叶绘的脚步也显得格外轻快。
「你去过雪见公园吗?」
「去过好多次哦。学校活动有时也会去。不过站在当地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那里并不适合游客观光呢」
一边走着,叶绘时不时回头看向这边。
想要说些什么,又打住,然后再继续走。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很明显吗」
「有一点吧」
叶绘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在烈日下的步道上。唯有蝉鸣声显得格外的响亮。
2.
离开温泉街,朝市役所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从旅馆和餐饮店林立的街道逐渐褪去了观光地的氛围,取而代之变显眼的是似乎建了很久的民宅和小型商店。
道路还算宽阔,偶尔会有公交车和汽车从旁边驶过。每当那时交谈声就会被掩盖,随着车辆远去又恢复了宁静。
说到市役所,濑户熊说过他经常在那附近呢。倒也不是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或是现在有想立刻谈的事。只是来到了附近,对那个引人注目的男人是否真的在这附近转悠有点在意。
不过,就算找到了,我也没打算去接触。对方注意到叶绘在的话,应该也不会主动靠近吧。
「市役所还在前面一点」
走在旁边的叶绘指着前进的方向。在她身旁,我把视线左右移动,尽量不让叶绘察觉。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寻找着濑户熊的身影时,传到我耳边的,是复数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回头一看,被老师们围着,坐在散步推车里的孩子们露出了身影。他们统一戴着黄色帽子,扶着推车边缘看着四周。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也和老师手拉着手朝这边走来。
看来市役所附近有家保育园。
「连盂兰盆节假期间也开着啊」
当我把想到的直接说出口时,叶绘也有些意外似的看着孩子们。
「看来是呢。我也以为盂兰盆节会放假」
「毕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在盂兰盆节能休假……吗」
「啊……确实。如果是旅馆或者餐饮店等工作,不如说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呢」
葫芦旅馆也不例外。回乡和旅游导致客人增加的时期,经营方不可能休假。
叶绘的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了老板娘她们忙碌的样子,理解似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早到晚照顾孩子的老师也很辛苦啊」
「光是带着到外面去感觉就很辛苦了」
不过孩子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份酷热,指着经过的车辆,或是发现路边的花朵而发出欢呼。
一个人探出身体老师就轻轻把身体拉回来,在这期间另一个孩子又准备摘帽子。
光是带几个孩子走,就必须随时把注意力放在他们所有人身上。在盂兰盆节假期把孩子寄放去工作的父母,以及照顾着他们的老师都很辛苦吧。
虽然从游客的角度很难看到,但在观光地热闹的背后,有着比平时更加忙碌工作着的人们。
「你好」
一位保育士在擦肩而过时率先向这边打了个招呼。头发在肩膀附近扎成一束,带着温和且平易近人的笑容。年龄大概是20后半到30前半吧。
朝向孩子们的眼神和声音能让人感受到工作相当熟练。
她立刻赶到前方摔倒哭起来的孩子身边,温柔地搭话并扶了起来。
「你好——!」
擦肩而过的孩子们并没有齐声,而是陆陆续续地活力满满地向我们回应。
一个似乎理解稍微慢了半拍的男孩,在其他孩子说完后才大声喊出来,随后向我们挥了好几次手。
叶绘也被带动着轻轻挥手回应。
「充满活力的样子自不必说,连摔倒的样子总觉得都很可爱呢」
「嗯」
用余光目送孩子们离开后,我再次将视线扫向市役所周边。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出现,但目前还没看到濑户熊的身影。前方往来的车辆并不算多,偶尔能看到去附近便利店的人,或是进出市役所貌似职员的人影。
想找那个男人,没必要逐个去确认长相。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装打扮反而更快。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还在市役所附近转悠的话,想不显眼都难。
「凉哉先生,怎么了吗?」
她有些纳闷地仰头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我频繁移动视线。
「没什么,只是看看附近有什么店铺」
「面向游客的店几乎没有哦。再往前走一点倒是有家超市」
「这样啊」
「是的。剩下的应该就是医院,或是工作需求去市役所的人会来吧」
叶绘似乎没有任何怀疑。她指着马路对面的建筑,开始向我解释在这附近买东西哪里比较近。
就在我认为他今天可能在别的地方、准备放弃寻找的时候。
视野边缘,映出了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站立的男人。
大约百米开外。那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暑气的站姿,以及远看也能传达过来的威压感。说是等人的话,未免与周围太格格不入了。
不会错,是濑户熊。但是,那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不,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看我们。
他的视线,正投向刚才擦肩而过的保育士们。
推着散步推车前行的老师们。走在最后面的,正是刚才向我们打招呼的年轻保育士。
濑户熊只用目光追随着最后面的保育士,但这与打量年轻女性的眼神截然不同。他绝不上前靠近,只是沉默地目送着对方远去的身影。
「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呢。不会觉得无聊吗?」
叶绘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回头问我。
「倒也没觉得无聊。毕竟单单在景点逛,是没法了解在这座城镇生活的人」
叶绘微微一笑,再次转回前方。在此期间,保育士们渐渐远去,散步推车里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也逐渐变小。
即便如此,濑户熊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位年轻的保育士。
「………………」
将视线持续停留在一位保育士身上长达几十秒的理由。如果只是偶然映入眼帘,按理说早就失去兴趣了。话虽如此,却又感受不到类似憎恶的情感,反而给人截然相反的印象。用“守护”这个词来形容最为贴切吧。只能说极其不符合那个濑户熊的形象,甚至能从中看出某种类似于慈爱的情感。不过最近几天我状态不佳,也说不准这直觉到底是猜中了还是没猜中……
对我来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位保育士对濑户熊而言绝对是个特别的存在。
「虽然走到这附近了,但也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呢」
叶绘如此说着,可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是吗?」
「因为都是些普通住宅。不过再往前走就是雪见公园了」
叶绘指了指前进的方向,继续以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去。
名义上的目的地终究是雪见公园。但是,要前往那里就必须经过嬉原中学的旁边。四年前那个男人被杀害的地方,就在同一条路的沿线上。
「啊,那边,能看到我毕业的中学」
顺着叶绘的话语,我抬起视线。
前方建筑物的缝隙间,能看到校舍的一部分以及围着操场的防球网。再往前走,从立在路边的公交站牌名称上,能确认那里就是嬉原中学。
「就在雪见公园隔壁啊。你以前参加过什么社团吗?」
「……我没有参加社团。因为不是强制的。就是所谓的归宅部呢」
即使触及当时的事,叶绘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我原本以为,在自然靠近四年前案件发生地的途中,叶绘有相当大的可能会主动提起中学时代的话题。如果由我主动打听事件或当时的回忆可能会引起她的警惕,但若是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性质就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路过的就是案件现场的旁边。
如果叶绘真的与那次事件有着某种关联,哪怕她意识上想要隐瞒,神情也可能会露出蛛丝马迹。
可目前为止,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看不出变化。今天的她依然话很多。从吃早餐时就是这样,离开旅馆两个人并肩走起来后更是如此。关于附近的店家和街道。小时候玩耍过的地方。几年前因为大雨,附近的河流涨水涨到危险的程度。
我不曾打听的事情她也接二连三地聊起,有时还会对自己说出的内容发笑。作为与不久前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相处,这距离感确实有些过于亲近了。
神奇的是,我并不讨厌。因为她看起来并非在刻意献殷勤强找话题,而是自己乐在其中。
「不过这都是乡下常见的光景,如此人烟稀少真的没问题吗?天黑回家的时候,父母没有担心过吗?」
「谁知道呢。倒也没特别被说过什么呢」
不久,围绕着校舍和操场的铁丝网清晰地映入眼帘。在铁丝网的另一侧,目的地雪见公园的绿植也露了出来。
接着,是街道的前方。
学校背后的那一片土地,正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3.
继续着无关紧要的对话,我们抵达了雪见公园的下方,慢慢沿着坂道往上走时,发现前面有三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学生并排朝这边走了过来。
「所以美咲,昨天晚上发给你的那个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确实像莉奈说的那样」
「对吧?我就知道绝对是那样。智惠理觉得怎么样?」
「啊……嗯。非常有趣」
原本以为和这三个女生也就是擦肩而过罢了。
然而其中一人,也就是被叫作美咲的女学生,视线忽然转向了我这边。
不,最初看的并不是我。美咲的视线在稍微偏低的位置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移到了我身上。考虑到身高差,她最先捕捉到的应该是叶绘的脸。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运动服,不过看不到有写校名,并没有能够断定她们和叶绘同所高中学生的证据。即便如此,至少可以确定美咲是认识叶绘的。
如果是对待不认识的对象,视线只会打量一下脸部就顺势移开。但美咲的眼神在认出叶绘的瞬间便停留住了。另一边的叶绘,在视线交叠的瞬间也微微收紧下巴。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更接近于预感到可能会被搭话而摆出的戒备反应。
双方不认识的话,是绝不会出现这种微妙停顿的。
紧接着,美咲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依次扫过我的脸、服装以及和叶绘之间的距离。随后,她再次确认了一遍叶绘的脸。
恐怕,她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叶绘而吃惊。
认识的少女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她大概是被这种组合给勾起了好奇心吧。
虽说只是这种程度的分析,但却是个麻烦事,让人隐隐有些头痛。
不管怎样,美咲没有改变步伐,轻轻拍了拍一旁莉奈的手臂。既没转过脸,也没发出声音。即便如此,也足够将莉奈的注意力引向这边。
「喂」
「嗯?」
「那不是伊达同学吗?」
莉奈看向这边后,似乎也立刻认出了是叶绘。
既不是直接叫名字,也不是叫小名。与直到刚才还互称美咲、莉奈的两人相比,存在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然而,对这句话反应最强烈的并不是莉奈也不是美咲,而是走在两人稍微靠后位置、被叫作智惠理的女学生。先前还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边微笑着的她,在认出叶绘的瞬间表情凝固了。甚至连步调都微微被打乱,落后了半步才追上两人。这与美咲和莉奈展现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两人之间有什么隐情,做出这个判断并不难。究竟是因为关系亲密,还是恰恰相反,这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是伊达同学啊」
走到了这个距离,互相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反而显得不自然。三人一齐放慢脚步,最终在我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呀,伊达同学。真稀奇能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今天是补习吗」
看着制服的打扮,对方这样发问。
「…………」
叶绘看向三人。她似乎想回答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吸了一口气。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轻轻低下了头。
「伊达同学以前不是说过不太来这里的吗?」
并不是指责的语气。似乎只是单纯地对叶绘出现在平时不靠近的地方感到稀奇。三人虽然穿着同样的运动服,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学校规定练习完回家的样子。手里拿着同样的运动包,但脸上并没有结束严酷练习后的紧绷氛围。
「今天我们三个是出来玩的。一直放假的话身体都生锈了」
美咲补充道。
「遥也在。现在去买饮料了」
「与其说是玩,其实也稍微练习了一会儿啦」
「明明是美咲你说要练的吧」
「莉奈你不是最认真的那个吗」
两人之间自然的欢声笑语。从对话内容来看,大概只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伴私下聚在一起吧。与其说是正式练习,不如说顺便借着活动身体的理由玩乐。智惠理也微微放松了嘴角,但在把视线转回叶绘身上时,那抹笑容又微不可察地变淡了。
「……好久不见」
智惠理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在同一所高中上学,自然不是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即便如此她却说出了“好久不见”,意思大概是像这样停下脚步交谈本身就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吧。叶绘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虽然微微抬起了头,但在与智惠理视线交叠的前一刻,她又一次低下了头去。
「……你好」
沉寂了许久,终于吐出的却仅仅只有一句问候。声音小到如果有一辆车经过就会被盖过去。即便如此,似乎还是传到了三人耳中。
美咲和莉奈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有智惠理的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后续的言语并没有接上来。看到这个样子,我心中不免感到困惑。
这就是——朝阳所说的展示给外人看的,原本的叶绘吗。
确实,这么想的话,朝阳和老板娘都会感到不可思议也难怪了。
「不过,真的好稀奇啊」
美咲重新看了一眼叶绘后,将视线移到了站在她旁边的我身上。
「伊达同学竟然会来这里,而且还是和别人一起」
「…………」
「那个,这位是?」
归根结底,三人停下脚步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吧。平时不来雪见公园的叶绘,却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登着坂道。对这种组合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叶绘像是求救般看向了我。那视线也仅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再次落回到了脚边。
「我是住在葫芦旅馆的客人」
判断没有必要继续沉默观望下去,我决定由自己来回答。
「前几天刚到嬉野。多亏老板娘的好意,让她带我在这一带转转」
「啊……是旅馆的客人啊」
美咲像是有些理解似地点了点头。看来她至少知道叶绘是葫芦旅馆的女儿。但是,莉奈似乎依然存有疑问。
「导游……吗?」
「嗯」
「伊达同学来做?」
「确实如此吧」
在我轻声肯定后,美咲和莉奈对视了一眼。从这个反应来看,叶绘带着别人到处转这件事相当稀奇。智惠理也有些吃惊地看向叶绘,但她的反应与那两人稍微有些不同。与其说是对和陌生男人走在一起的好奇,倒不如说更像是被叶绘竟然会主动和别人一起行动这一事实吸引了注意力。
「大叔,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宫城」
「宫城?好远!」
美咲和莉奈异口同声道。
「大学生吗?」
「不是」
我只对被问到的问题作答。与面对叶绘时的态度不同,两人的反应很快。从哪里来的、几岁了、为什么来嬉野。虽然还没到接连不断盘问的地步,但只要有话题,最低限度的对话似乎就能成立。
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份沉寂并不是因为两人的性格原因。
而是从一开始,她们与叶绘之间就没有能够展开话题的纽带罢了。
「……有点意外呢」
莉奈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叶绘。
「伊达同学居然会和男生走在一起呢——」
声音里听不出恶意。只是对从未见过的稀奇事物产生反应。
「明明总是单独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叶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拽紧了裙摆。与此同时,智惠理的表情也微微阴沉了下来。她没有指责莉奈的发言,也没有笑着附和。取而代之的是看了一眼叶绘,随后便立刻垂下了视线。
「而且——」
莉奈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我。
「是个帅哥啊,所以吓了一跳」
「喂莉奈,你怎么当着本人的面就说了啊?」
「美咲刚才不也一直在看嘛」
「我才没看」
「分明看了」
两人之间发出欢笑声。不过叶绘并没有加入其中。智惠理也只是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没有发出声音。
「伊达同学也是觉得他帅,所以才带路的吗?」
美咲带着尚未退去的笑容问道。叶绘没有回答。
她甚至无法抬起头,放开了刚刚拽紧的裙摆。是因为觉得否定会对我不礼貌吗,还是说在三人面前,她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呢。
「……不……」
虽然漏出了微弱的声音,但最终也没能成句。
「美咲」
平静叫出这个名字的是智惠理。并不是责备的口吻。即便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美咲察觉到了叶绘的表情,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
叶绘没有任何回应。我也在考虑是否应该插嘴。
但是,如果在这里拙劣地袒护叶绘,可能会额外刺激到这三人的好奇心。
况且叶绘在学校里处于怎样的立场,我并不清楚。刚认识的人擅自插手是否合适,我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美咲——!莉奈——!智惠理——!」
从通往公园的坂道上方,传来了呼唤三人名字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先前三人走下来的那条路上,一个穿着同样运动服的女学生正小跑着追过来。
「啊,是遥」
美咲的表情明亮了起来。
「太慢啦,遥——!」
「抱歉——!买东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被叫作遥的女学生一手按着肩上的运动包,一手抱着用塑料袋装好的四瓶饮料。从装束来看,她大概也是和三人同一个社团的吧。
「一人一瓶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啦」
「我刚才不是说了要运动饮料吗,这不茶吗」
「卖光了啦——!讨厌的话我就给美咲了」
「我要我要」
三人的气氛在一瞬间改变了。刚才面对叶绘时的那种生硬感荡然无存,一旦遥加入进来,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美咲、莉奈、智惠理,还有遥。四人属于同一个社团,大概是连休息日也会约着一起出门的关系吧。今天也不是学校强行要求集会的。只是在盂兰盆节假期里无所事事的四人,约好一起玩,顺带活动身体。
……我真是在做着一些可有可无的分析啊。
「那,我们先走啦。待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去吃饭呢」
「学校见咯,伊达同学」
莉奈接着说道。
「……嗯」
叶绘的回答依然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美咲和莉奈没再多说什么,走向了遥的身旁。智惠理也打算跟在两人身后,但很快便停下了脚。她微微转过身,看向叶绘。
「那个……」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叶绘依然低着头。
最终,智惠理没有找到进一步的话题,追着美咲她们离去了。
「你们刚才干嘛呢?」
会合后的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向我们这边。
「因为碰到了伊达同学,就稍微聊了两句」
「伊达同学?在这种地方?」
「嗯。很吃惊吧」
叶绘平时不来雪见公园这件事,似乎遥也知道。四人就这么横着并排朝坂道下方走去。以美咲和莉奈为中心重新展开了欢快的对话,遥立刻融入了那个圈子。智惠理也含蓄地笑着。
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且仅有一次,隔着肩膀朝这边回头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瞬,在叶绘抬头之前她便重新转回前方,就这样与那三人一同远去。
叶绘始终低着头,甚至连看一眼四人离去方向的意思都没有。
「……可以的话,真的不想被看到」
不久后,叶绘用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低语道。
「看到什么?」
「像刚才那样难堪的样子……被凉哉先生看到」
叶绘低着头,双手手指在身前交叉。她似乎自己也分不清此时心里的究竟是窝囊感还是羞耻感。
「明明直到刚才,我还聊得那么正常的。可一有同个学校的人过来,我就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很奇怪吧」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可我觉得完全不一样。在葫芦旅馆时的我和在学校里的我」
「确实有区别,但也不至于让人吃惊。你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这事,我早就听你姐姐说了,连老板娘之前也表现过不可思议」
叶绘终于抬起了头。她似乎很在意姐姐和母亲到底聊了自己些什么,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不安神情。
「……她们真多嘴」
叶绘有些害羞地挪开了视线。
「我高中那会儿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非必要不理人,也没有朋友。在别人面前说不好话,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凉哉先生……也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没必要去在意这种小事。至少看完刚才那一幕,我对你的印象不会有任何改变」
叶绘没有回答。只是将紧握的手指一点点解开。虽然她未必完全相信了我的发言,但此前一直绷紧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我稍微有点在意,你和那个叫智惠理的女孩子,以前关系很好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一阵偏头痛剧烈袭来。我没去理会,继续问道:
「看着感觉有点像吧」
「完全没有……还没到关系好的地步……只是初一的时候,我和她是同一个班的」
叶绘犹豫了片刻,随后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小智惠理那时候也是个不太和别人说话的孩子。因为座位离得近,才渐渐聊上了」
「你们还一起放学回家过吗?」
「只有几次。不过,我……当时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的」
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实际上并没有变成那样。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邀请她一起去看萤火虫。嬉野这里每年都会举办短期的“萤火虫巴士”活动,晚上可以坐巴士去看萤火虫。当时也在向我们旅馆的客人宣传,我听说评价很好,想着光是小孩子也能玩得很开心吧……」
「也就是说,你鼓起勇气邀请,但被拒绝了?」
「结果来说是这样。当时她明明答应要去,也约定好了时间……到了当天集合的时候却没有来。我想……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吧」
「没问理由吗?」
叶绘无法掩饰脸上的窝囊神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觉得很尴尬,连招呼也不打了……到初二换了班,上了高中后她和美咲她们进了同一个社团,就彻底疏远了」
叶绘朝着渐渐远去的四人背影看了一眼。美咲和莉奈中间,遥正在说着什么,走在旁边的智惠理虽然含蓄,但也笑得很开心。
「所以,我以为她大概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吧」
「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啊」
对叶绘来说,这大概是这四年来从未改变过的结论吧。
然而从刚才智惠理的态度里,我完全读取不到任何讨厌或嫌弃的情感。
发现叶绘时的反应。打断美咲说话举动。临走前停下脚步寻找措辞的样子。甚至在四人结伴离开后,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着倒不像讨厌你的样子」
叶绘感到意外似的抬起了头。
「没关系的。我心里有数,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
「只要不亲自去问本人,就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天没来的真正原因。不过,就像你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被讨厌了一样,对方也可能因为觉得自己打破了约定而被你讨厌了吧」
「……会这样吗」
「至少我没发现任何可以断定她讨厌你的依据」
叶绘凝视着那四人已经变小的背影。
她的侧脸浮现出想要去相信的期盼,以及事到如今再去期待的恐惧。
「走吧」
「……嗯」
我们再次沿着坂道向上迈步。叶绘低着头,走在我身后约半步远的地方。即便如此,随着脚步前移,彼此的距离也在一点点拉近,最终她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与我并肩而行。
一面对同校的学生,刚才还算得上健谈的叶绘立刻闭上了嘴。
不久前朝阳说她极度不擅长和外人交流,原本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如今我目睹了现实终于理解了。
在家人面前明明话很多,也经常笑。但叶绘并不是那种和谁都能自然聊起来的类型。学校生活等没有家人在场的环境下,她光是回应一句问候都要花上不少时间,连面对向自己提出的简单询问都会噎住说不出话。
听朝阳的意思,她对旅馆的客人倒是能展现出一定程度的得体。其中,她对我的态度更是特例中的特例。
至今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叶绘并不是不渴望与他人产生联系。
要不然,就无法解释她当年为什么会抱着“能成为朋友”的期待,邀请智惠理坐萤火虫巴士了。
而且看样子,智惠理那边似乎也并未完全将那段过往当作前尘往事从记忆里抹去。
到头来,或许只是两个人都在单方面认定自己被对方讨厌了,又始终没能去互相确认罢了。
4.
沿着雪见公园旁的坂道走了几分钟,看到前方广场的时候。
「等……等等……久违地全力疾跑……好要命啊——!」
朝阳双手搭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泛着汗水,双颊通红地追了上来。
「姐姐,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
「什么从哪里……等等,先让我缓口气。现在完全说不出话来……!」
「没事吧?要喝水吗?」
「我自己有带……」
朝阳从挎在肩上的小包里拿出塑料瓶,接连喝了好几口水。
虽然不知道她是何时出发的,但为了追上我们,显然是用相当快的速度一路跑过来。
「姐姐的脚程是很快的」
趁着本人还在平复呼吸的工夫,叶绘带着几分自豪地开口。
「初中的时候,田径队好几次来邀请过她呢」
「那是……呼……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也只是单纯比较擅长短跑而已啦」
朝阳一边说着长跑不是自己的强项,一边用手当扇子扇着风回答道。
「才不是“比较擅长”呢。运动会接力赛的时候,每次都是姐姐在最后关头反超拿第一。跑步姿势也很漂亮,连老师都认真劝过姐姐最好去练田径」
「叶绘。有必要全都说出来吗?」
「我觉得凉哉先生会想知道嘛」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夸奖家人。与刚才面对同班同学时判若两人,叶绘非常开心地讲述着姐姐的过往。朝阳为了掩饰害羞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刘海,随后把剩下的水又喝了一口。
此处不愧是被叫作嬉野综合运动公园的地方,占地面积比想象中要辽阔得多。四周绿树成荫,放眼望去还能看到棒球场和运动广场之类的设施。不过我们今天的目的并不是运动。在叶绘的带领下,来到园内摆放着各种游玩器材的广场后,我们便躲进了带有屋顶的休息亭里。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片阴凉,也比一直晒着烈日要舒服得多。
这种天气下,唯独一个人完全不在意炎热直奔游玩器材而去,那就是叶绘。
「凉哉先生,姐姐!快看我!」
叶绘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朝我们这边大力挥手。
在她旁边的是一种在一根钢丝绳上挂着滑轮和粗绳索的游具。绳索末端有一个用来踩脚或坐下的圆形座面,抓紧后只要用力蹬地,就会借着惯性向对面快速滑去。也就是俗称的空中绳索(Tarzan Rope)。
「就算你让我们看……」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在玩这个呢」
朝阳虽然嘴上表现得很无语,但眼神却没有从妹妹身上移开。
叶绘把绳索拉到身前,登上起点平台,小心翼翼地在圆形座面上坐好。双手紧紧抓牢绳子,双脚踩在平台上。
「我要出发咯——!」
「随你的便啦」
「要好好看着我哦——!」
「看着呢看着呢」
确认了姐姐的回应后,叶绘满足地笑了。下一秒,她双脚用力一蹬平台。伴随着滑轮摩擦钢丝绳的声音,叶绘的身躯势头强劲地向前滑去。长发与裙摆在身后飞扬,她口中也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在快到终点速度降下来时,她把脚落到地面,随后一路小跑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她还要再玩一次呢」
「看样子相当喜欢啊」
「她从小就喜欢这个。小时候也是,要是我不叫停,她能一个人反反复复玩好久」
正如朝阳所说,叶绘再次在来到座面上。
这次她没再朝这边喊话,而是熟练地蹬开平台。势头比刚才更猛,直到接近终点前,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消失过。至少从此刻的叶绘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的不安或动摇。要是出现某种不自然的反应,光靠一个人很难判断那是源于事件现场,还纯粹只是偶然。
关于这一点,生活多年的姐姐显然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察觉到她与平时不一样的细节。
「即使盂兰盆节期间,学校也要上课啊」
「是补习啦。那孩子不擅长学习,暑假作业似乎让她很头疼呢」
玩够了滑索的叶绘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之后三人稍微在公园里散了散步,随后便离开了雪见公园。
「那个,叶绘……我们要不要稍微绕点远路回家?」
朝阳看似无意地指了指往东方向的县道。
「嗯?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啊?」
「就这么定了。走吧」
听到朝阳这么说,叶绘迈着比刚才还要轻快的脚步走了起来。看来她是纯粹因为姐姐的加入而感到高兴。她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向我们两人介绍着附近的情况。
「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中途道路会一分为二。往右走的话大多是住宅区,而往左边的话——」
趁着与叶绘拉开微小距离的时机,朝阳并排走到了我的身边。
「以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下……真的只是顺路经过而已对吧?」
为了不让叶绘听到,她压低了声音问我。
「嗯。我绝不会主动提起案件」
「也别让她停下脚步哦」
「我知道。只观察路过附近时的反应」
「要是没有任何反应呢?」
「至少能说明她目前不是光看到地点就会动摇的状态。剩下的我也不好判断」
没有反应,并不能成为与事件无关的证明。
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即便当年身处现场,如今也很有可能早已整理好了心情。又或者为了不让人看穿而刻意伪装。不过,考虑到叶绘的性格,我不认为她能熟练地隐藏情绪。刚才被同班同学搭话时,她的困惑立刻就表现在了举止上。要是她对事件现场抱有强烈的恐惧或厌恶,想做到毫无反应地走过去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姐姐,凉哉先生。太慢啦?」
走在前面约十米处的叶绘转过身来喊我们。
「这就来」
朝阳用平时说话的分量应了一声,我们便并排加快步伐拉近了距离。
之后,我们三人走了一会儿。有了姐姐的加入,叶绘发起的闲聊增加了不少。比如小时候和朝阳骑自行车比赛并在转角处摔倒;放学路上两人偷吃零食被老板娘训斥;还有朝阳去福冈上大学后,家里变得冷清了一些。这些似乎都是姐姐不太想提的往事,每次她都会插话打断,让叶绘别说多余的话。不过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每当被制止,叶绘都会笑得很开心,而朝阳最终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这种气氛下,我们逐渐接近了案发现场。我刻意保持着原本的步调,没有改变节奏。
但她的视线既没有不自然地游移,话也没有变少。
「这一带真的什么都没有呢,不过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到大马路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案发现场附近。叶绘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但那并不是在意特定的地点。她只是为了确认前行的路,向左看了一眼,接着又看向右边而已。脚步全程没有片刻停顿,表情和声音也毫无变化。
「叶绘」
朝阳突然叫了妹妹的名字。
「怎么了?」
「这一带,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她没有直奔案情,只是问了个试探对方的问题。虽然语气轻松,但显然是为了确认叶绘的反应。
她之前叫我不要深究,自己到底还是按捺不住。
「有什么变化是指?」
「比如建筑物或者道路。因为好久没走这边了,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
「会吗?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呀」
叶绘稍微放慢了脚步,左看右看。这里正是案发现场能进入视野的位置。
即便如此,她依然毫无波澜。
「啊,那边那户人家把围墙翻新了呢。以前应该更矮一点吧?」
「是那样吗?」
「是的呀。姐姐不记得了吗?」
「在福冈久了,这边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你也没去多久啊」
叶绘无奈地笑了笑,再次迈开步伐。她没有对那个地点投去任何特殊的目光。不久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经过了那里。她连头都没回,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至少,叶绘踏入这个地方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动摇。
再走了几步后,我微微将视线投向朝阳。朝阳也正看着我。
无需语言交流。目前没有发现异常。光凭眼神,彼此就充分传递了得出相同结论的信号。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嫌疑都清零了。
「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是不是有点奇怪?」
叶绘转过身来。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刚才的眼神交流。
「哪里奇怪了?」
朝阳装作平静地反问。
「该怎么说呢……因为突然安静下来了」
「还不是因为叶绘一个人一直说个不停,我们根本插不上嘴」
「我哪有说那么多」
「明明就有。连以前的事都自顾自地讲出来。我摔倒的事对于介绍嬉野根本没必要吧」
「那是为了提醒大家“走在不认识的路上要小心”嘛」
「这是刚想出来的借口吧」
面对朝阳怀疑的眼神,叶绘萌混过关地转回了身去。
「呼……奇怪的地方倒是挺敏锐的。所以呢?」
朝阳看着妹妹的背影询问我。
「什么所以?」
「刚刚经过了那个地方,结合叶绘的表现,你怎么看?」
她把音量压得很低。这个距离下,叶绘是不可能听到对话内容的。
即便如此,为了保险起见,她似乎还是避开了“案件”或“现场”这种直白的词汇。
「我和朝阳的想法一样。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表面上看,呢」
「嗯」
走过现场附近,叶绘确实没有表现出值得注意的反应。
步伐平稳,呼吸未乱,视线没有在某一点停留。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全程都在愉快地聊着天。
被朝阳问起周边的变化时也是如此。叶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并没有露出恐惧或困惑的样子,只是提到了另一户人家的围墙变新了而已。
「你觉得叶绘有能力做出如此高明的伪装吗?」
「这种事你问我?」
朝阳或许是不想去考虑“妹妹对我隐瞒了秘密”的可能性。又或者恰恰相反,正因为是家人,她才无法做出客观判断吧。
「依我观察,叶绘并不是个擅长隐藏情感的人」
我根据眼见的事实,说出了暂定的判断。
「至少,被突然问起问题时的即时反应是伪装不出来的。刚才朝阳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预先准备好答案的痕迹」
「综合来看,果然叶绘是无关人员吗?」
「这种可能性上升了」
目击者走向案发现场,看到了某种景象后慌忙折返——
从报纸文章和监控录像中能确切解读出的信息,仅此而已。
如果那个人是叶绘,时隔四年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联想才对。然而叶绘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她完全与之无关」
「为什么?」
「因为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也许她内心早已经平复;也许光是经过现场附近并不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又或者,因为当时和现在周遭风景变了,她根本没意识到是同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朝阳沉默了。是怀疑妹妹,还是相信妹妹?恐怕她自己也理不清了。如果能证明叶绘不是目击者,固然可以松一口气。
但那样一来,就留下了“濑户熊为什么会盯上葫芦旅馆的大小姐”这个疑问。如果是毫无根据的误会倒还好,但既然精准锁定了旅馆的大小姐,背后存在其他原因也不奇怪。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案件发生前后,叶绘的态度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是指什么?」
「性格。以前更活泼,还是没什么变化,诸如此类」
「我觉得没什么变化。至少在家说话挺多的,也会因为无聊的小事发笑。不过在外面……该怎么说呢。她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不是那种会主动交朋友的孩子……别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往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哑口无言」
这与我刚才看到的形象吻合。叶绘并不是因为那起事件才变得性格温吞的,至少在以前,她就不擅长与家人以外的人交流。
「她会一个人出门吗?」
「最多也就是学校和旅馆之间的往返吧」
「事件发生的时间段,她如果经过那个地方,会显得很不自然吗?」
朝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是事件发生前的话……好吧,虽然平时不怎么走那边,但算不上不自然」
毕竟偶尔换条路回家,这种事谁都会有。
叶绘的性格和活动范围,这两点都无法作为排除她是目击者的证据。
不过单看今天的反应,那种可能性确实降低了。每获取一项新信息,就会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性。就目前而言,还没有足够将结论偏向任何一方的材料。
「叶绘有刻意避开过关于案件的话题吗?」
「……大概没有」
「比如半夜醒来,或者对刀具变得过敏之类的?」
「至少我没有注意到」
「是吗——」
「顺便问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还没决定」
不如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直接质问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可不允许你直接去问叶绘」
「我知道」
既然如此,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已经得出结论了。
5.
从嬉野公园回到葫芦旅馆,只见大门口站着一个眼熟的男人。
是松濑健二。他缩在墙边的阴凉处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今天他也穿着花哨的花衬衫,脚上踩着一双穿惯了的皮鞋。看起来不像是游客,但也不像是找旅馆有什么公事。注意到我们后,健二放下了手机。
「健二君?」
叶绘喊了他的名字,健二便轻巧地举起一只手。
「哟」
他简短地回应了一声,视线却穿过叶绘,投向了走在她身后的朝阳。
他等的对象是朝阳。但在注意到走在朝阳身旁的我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视线从朝阳转移到我身上,接着看了一眼叶绘,最后再次落回我的身上。
「你们三个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虽然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暗暗发力,连拇指的关节都泛了白。相比于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的事实,他似乎更介意“我”也在其中。
既然叶绘一起,那就说明朝阳并不是单独和我出去的。正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点,才没办法明着追问吧。
「只是去了趟雪见公园而已。叶绘说要帮忙带路,我也就顺便跟着去了」
朝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叫什么事啊。这里什么时候开始还管这种业务了?」
伴随着健二略显粗暴的语气,他那锐利的目光再次刺向了我。
「你小子也是,算个什么东西啊。真当客人是上帝啊」
「你赶紧给我把这动不动就找茬的脾气收一收。所以,找我有事吗?」
「昨天的谈话还没说完吧。我想趁工作前跟你聊聊」
「现在?」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健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或许是时间确实紧迫,他在看完屏幕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保持留下来等的架势,似乎是特意挤出时间找朝阳说话的。然而,朝阳并没有领情。
「抱歉。我等下还要去帮旅馆干活,改天吧」
「……哈?你跟那家伙去公园倒是有时间啊?」
「因为去那花了不少时间,所以现在没空了」
并非冷漠到毫无周旋余地的语气。只是对朝阳来说,相比于和健二聊天,优先处理旅馆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她虽然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倾听的意思。
「改天是指什么时候啊」
「等我有空了会联系你的」
「……这样啊」
健二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粗暴地将手机塞回了口袋。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怒火发泄到朝阳身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子为走向玄关的她让路。
「再见啦,健二君」
「嗯」
健二对叶绘倒是和平常一样回应了一声。紧接着朝阳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的目光追随着朝阳的背影。最后,他的视线转到剩下的我身上。
彼此都没有说话。健二移开了打量我的目光,背对着旅馆迈开步子。他的步伐很快,看得出上班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你不回房间吗?」
准备去帮老板娘忙的朝阳,在玄关处转过身来问我。
「距离离开嬉野没剩下多久了。我想稍微散散步再回去」
「天气很热,注意别中暑了哦」
伴随朝阳这句随口关切的话,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健二离去的方向。他小跑着拐过路角,此时已经走出了十几米开外。我对健二的了解并不多。但至少可以确定,他绝不是那种当面质问就会坦白交代事情原委的人。
但是,无论一个人怎么伪装,都没办法把日常的一举一动隐藏得天衣无缝。
工作地点。往来的交际圈。花钱的方式。对待弱者的态度。
只要能确认其中任何一项,健二这个人的轮廓就会浮现出来。
他对朝阳的感情说不定也能成为突破口。但如果还有其他可以不把朝阳卷进来的线索,应该优先去搜寻那些才对。
幸运的是,健二刚才说他正准备去工作。
要想窥探他不愿展示的一面,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与健二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迈步跟了上去。
6.
为了不跟丢健二,我一边与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边尾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离温泉街中心稍远的地方。与满是旅馆和杂货店的喧嚣街道不同,这一带是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区域。沿河的小道上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宁静,除了远处的车流声外,听不到什么明显的噪音。这里不是作为观光胜地的嬉野,而是作为人们生活之所的嬉野。健儿与周围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花哨的衬衫配上金项链。怎么看都算不上端庄的穿着。
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不仅没有刻意避开的意思,反而大摇大摆地走着,仿佛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不久,健二停下脚步,在他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大概六十岁上下吧。穿着一身褪色的工作服,消瘦的身躯表现出长年劳动而产生的疲态。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手指关节粗大,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乡下老头,不过在看到健二出现的瞬间,他的面容立刻阴沉了下来,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两人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
我将身体缩进附近石墙的阴影里。
距离大概十五米左右。隐蔽自身足够了,偷听对话也绰绰有余。
「求求你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这话我上次就听过了」
老头拼命解释说老伴住院、医疗费负担重,以及最近工作减少导致生活艰难等等缘由。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罗列着苦衷,可说着说着,连他自己好像也感到难以招架。想必他心里也明白。这些虽然能作为还不上钱的借口,但并不能成为债务凭空消失的理由。
健二显然也是心里有底的在听。他中途没有打断对方,却也看不出丝毫同情。既不随声附和,也不开口安慰,只是默默吸着烟,等待对方把话说完。那副模样比起在倾听缘由,更像是在等待对方把借口用光。
终于,老头的解释告一段落,健二呼出一口烟,开口道:
「意思是说,你没钱还,对吧」
老头没有回答。不管是住院费还是生活艰难,结论最终都会落到这一点上。
没钱,所以还不上。事情就这么简单。
「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吧」
健二这么说着,竖起手指,仿佛在提醒对方自己此前已经宽限过两次了。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那个老头显然被震慑住了,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未必心服口服,更不可能对健二产生什么好感。可之所以无法反驳,是因为“欠钱未还”这一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
看着这一幕,我对健二这个人的印象稍稍有了改观。他依然是个粗暴的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绝非单纯凭着一时冲动行事。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很清楚痛点在哪里,逼到什么程度对方就会乖乖闭嘴。他不发飙不嚷嚷,不是因为脾气温和,而是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健二嘴上说知道对方的难处,最后却总能把话题拉回“欠债”这唯一的焦点上,彻底剥夺对方反驳的余地。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
一阵寂静过后,健二开口问道。
但老头并非马上有什么动作。
拿出钱包,钱就会变少。不拿出来,眼下的僵局就无法结束。他脑子里似乎反复盘算着一笔账,可最终还是像认命了一般,从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才2万啊。还剩3万」
简短的一句话,让老头的肩膀像是垂得更低了。
债务并没有还清,只是减少了一点而已。老头嘴上说着下个月一定想办法,但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底气。连我都能发现,健二自然心里更清楚。
所以,健二绝不允许模棱两可的许诺。
不是下个月,而是具体到哪一天。他紧咬着这点不放。老头盘算了好一会,才回答说15号。健二简短地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仿佛正将这个日期刻进脑海里。
「那就15号。别再放我鸽子了」
说完这句话,他将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将其捻灭。
没有粗暴的恶言,也没有恐吓般的言词。甚至连揪领口这种举动都没有。可即便是在健二离去之后,老头似乎依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低头站着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刚打发走催债人,更像是一个刚被宣告了处刑日期的死囚。
起初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小混混。只是穿得花里胡哨、在当地横行霸道的家伙。实际观察之后,印象稍稍有了改变。粗暴,且绝不是个能让人产生好感的人。但他并非全凭感情用事,深知如何找到别人的弱点,并持续对那个弱点进行施压。即便是动手见效更快的场合,他也习惯先用言语把对方逼入绝境,最后彻底堵死退路。这份冷酷,是与单纯暴力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棘手。比起只会动手的人,懂得如何把对方逼入死角的人往往更加危险。
健二离开后,我一瞬间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上去,但前方的地形实在太开阔了。
我觉得这里还是先撤退为妙。
就在我向后退去,自认为已经和健二拉开了足够距离的瞬间,一个影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什么事吗」
「喂,小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张充满威压且凶神恶煞的脸已经凑近,对方伸出左手,死死揪住我的领口。
「少装算。你小子刚才一直在跟踪健二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在那鬼鬼祟祟四处打探」
男人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后半。再怎么看应该还没到四十岁。身高虽然比我矮一些,但隔着黑色西装能看出肩部和胸口的厚实感,不像是正经的公司职员。
或许是因为在大热天穿着西装的缘故,他脸上冒着汗水,可凑近时,扑鼻而来的却不是汗臭味。大概是直到刚才都还在抽烟吧,一种令人讨厌的甘甜烟草味极其浓烈地附着在男人的头发和衣服上。
另一方面,他的手臂和肩膀能看出平时一直在锻炼身体。
不过,这也仅限于上半身。与肩宽相比,他的腰围偏细,裤管里也几乎看不出大腿肌肉的紧绷感。连揪我领口的时候,双脚也没有前后扎开,只是单纯把上身倾了过来。不知是刻意避开了下半身的锻炼,还是只注重那些能亮出来的肌肉。无论如何,他的重心偏高,只要发力反推,很容易就能破坏平衡。
他右手上泛着金色光泽的手表十分刺眼,紧握的拳头蓄势待发,看来根据我的回答,那一拳随时都会挥过来。对我来说甩开他倒也不难,但盲目抵抗显然毫无益处。
况且——不知何时,濑户熊也出现在了那个男人身旁,正用眼神示意我“给我老实点”。
「我没有四处打探的意思」
「哈?」
「我和健二稍微聊过几句。刚才只是偶然看到他,有些好奇他在做什么罢了」
「偶然……呵。我家健二能有什么事」
我家健二。名字前面加上“我家”一词,道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至少绝不是平起平坐的朋友。他把健二当成自己手下,出了事由自己出面。考虑到年龄差,这男人应该是在健二之上罩着他、负责管理他的角色吧。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也觉得顺势跟过来确实有些轻率。看到他在收债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准备转身回去」
他们并没有隐瞒放贷收债的意思。所以这个说辞在可以试探的范围之内。
「真是如此就好了。小子,你是哪条道上的?」
他问的并不是我的家乡。
男人的眼神和低沉的语气,极其明确地传达了这一点。他问的不是我这个游客从哪里来,而是我属于哪个组织、受谁的指示跟踪健二。
「我是葫芦旅馆的住客。此外我没法给你其他答案。如果你怀疑我是受人指使跟踪健二的话,纯粹是想多了」
我主动把男人的疑虑挑明后,他揪着我领口的手指再次暗暗加力。
即便只是毫无根据的试探,这反应也足够明显了。
健二等人,平时有戒备的对头存在。
「谁告诉你健二今天会来这里的」
「刚才说了,只是偶然碰见」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如果我早就知道健二干的是什么勾当,根本没必要在那么显眼的距离跟在后头吧」
男人没有立刻反驳。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微微眯起眼睛,尝试看穿我是否在撒谎。但或许是找不到反驳的破绽,揪着我领口的手劲稍微松了一些。
「你说你住在葫芦旅馆,有什么证据?」
「去问老板娘就知道了。叶绘和朝阳也知道我是那里的住客」
当朝阳的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男人的眉毛确实动了一下。 看来他连健二和朝阳的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久,男人像是要把我推开一样,松开了揪着我领口的手。
「不该管的闲事少管」
「知道了。我不会再跟踪健二了」
「今天看到的事别对任何人提。要是我手下的小弟捅出什么篓子,我脸上也挂不住」
与其说是保护健二,倒不如说是对自己下属被陌生人擅自接近而感到不爽。他的语气就是这种感觉。
「下次可就不是一句好奇能解决的了」
男人扔下这句话后,便朝着健二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那个质问。
“你是哪条道上的?”
那绝不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本地人的提问。他在试图确认我的背后站着谁。我是代表什么立场的组织在寻找健二。
健二他们眼下有处于敌对关系的对手。虽然普遍推测四年前的事件也是由黑社会抗争、敌对冲突所引发的,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仍在与同一个组织斗争。
而且健二并非单独进行资金回收。他隶属于包括刚才那人在内的某个组织,并在其中扮演着被下属的角色。
尽管忍受着太阳穴传来的阵痛,我依然找不到确切答案。可即便如此,为了寻找弱点而发起的跟踪,还是让健二背后的势力以及隐藏背后的敌对关系浮出水面。
男人离开后不久,全程观看的濑户熊凑了过来。
「那家伙也变得够缠人啊」
「……你认识他?」
「在我手下干过的,叫石桥的家伙。以前在组里是最底层的小喽啰,过了四年混得相当不错啊。看见他右手戴的那块金表没?那玩意儿少说也得值三百万」
「嬉野这地方黑社会还真多啊」
「不光是嬉野。只是大家不再大摇大摆地自称黑社会了而已,真要去找,依然能找出不少。比起这个,虽然称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但说不定真找到了一个能捏住健二软肋的破绽」
「什么意思」
「石桥那家伙,身上飘着一股青臭又甘甜的怪味。是大麻的味道」
「……大麻」
「如果他私下在倒卖大麻,那他手头有点钱就说得通了。考虑到健二只是个小弟,没被告知真相是理所当然……不……照我的推测,健二那小子八成也是一窝里的老鼠」
「你是说健二也在吸大麻?可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他身上闻到的气味和石桥不同。是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大摇大摆带着大麻味到处乱晃才奇怪吧。去见朝阳的时候,特意喷上香水盖过去才是正常的考量」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但确实有可能成为对朝阳形成强力牵制的手牌。
「明明教过他不管有什么恩怨也别走上邪魔外道的——」
我凝视着低声感叹的濑户熊的脸。
「你鼻子可真灵啊」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是本来鼻子就好……还是遇到你之后变灵光了。算了,反正明天就是你留在嬉野的最后一天了吧。既然如此,明天之前找叶绘拿到确凿的证据」
「我知道了」
听到我如此回答后,濑户熊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健二和石桥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
7.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沉思着。事情确实有了不少进展。昨天在图书馆查阅了四年前的新闻并与朝阳谈过,今天又带着叶绘经过了案件现场附近。之后尾随了健二,也算是摸清了他究竟在干什么工作以及一部分底细。
按理来说,本该将这些线索按顺序重新梳理一遍,但糟糕的是,我的记忆有一部分呈现断片式的缺失,无法很好地整理思考。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从中联想到了什么。原本进行到一半的思考,不知不觉间竟凭空遗忘了好几处。
就算在脑海里摸索,也像是会从脑海的缝隙间溜走一般无法抓紧。
即便如此,目前也有可以理清楚的事。
叶绘并不是四年前那场事件的目击者。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靠近过去案发现场时,叶绘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脚步没有乱,也没有表现出过分在意四周的样子。她不仅没有避开那块土地,还用和平时无异的语气继续聊着中学以及雪见公园的事。
当然,仅凭这些并不能断定完全与她无关。
也有可能这四年来她无数次经过同一条路,已经习惯了。甚至她可能将目击的事实本身,封存在了意识深处。
可越是了解叶绘这个人,就越觉得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的确话不多。在家人和我面前虽然能开朗地交谈,但在陌生人面前,却连一声问候都无法顺畅地回应。她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光是把自己的心情组织成语言就会犹豫不决。这样的她,并没有连续几年隐瞒巨大秘密的勇气和胆量吧。
如果因为自己没有作证而导致追捕犯人的线索断绝,凶恶的犯人至今仍逍遥法外——倘若叶绘真的目击了事件,她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并继续生活下去吗?
恐怕不可能。一想到犯人可能会再次袭击谁,成为牺牲者的未必只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父母或是朝阳被盯着的可能性,一定会拂过叶绘的脑海。
最重要的是,叶绘在家人面前并没有隐藏真心。无论是在学校无法顺畅说话的事,还是和智恵理之间发生的事,虽然有些害羞,但她都说出了口。这样的她,实在难以想象能够把关乎他人生死存亡的秘密向全家人隐瞒到底。
濑户熊的怀疑方向错了。
虽然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但大致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另一方面,健二那边也有了进展。似乎存在着一个把健二收为手下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飘出的,是与香烟略有不同的奇特臭味。带着一股青草味,却又隐约夹杂着一丝甜香。就事后调查的结果来看,正如濑户熊所说,这与吸食大麻后残留的气味特征十分相似。
当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100%断定。
可能只是恰好相似的气味染在了衣服上,我也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持有大麻。况且,关于健二本人在使用大麻的证据我一无所有。
即便如此,这也是无法忽视的内容。如果健二真的在接触大麻,那就更有必要让他远离朝阳。
无法压抑住情绪的话,健二很可能会对朝阳采取强硬手段。在他的背后,不仅有刚才那个男人,甚至还有与之对立的其他帮派成员。
一旦处理不当被卷进去,恐怕不仅是朝阳,连葫芦旅馆都会被牵连进来。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接触健二本人,阻止他采取过激行动……
把朝阳的事收拾妥当后,就再找叶绘谈一次,然后再向濑户熊说明,一切就结束了。
这并不是为了急于获取信息的濑户熊。因为我确信,向他提供正确的信息,直接关系到葫芦旅馆、叶绘以及朝阳他们的切身安全。如果濑户熊怀着错误的疑虑去行动,不知道叶绘会遭遇什么危险。只要能彻底消除疑虑,至少能减少伊达家被卷入事件的可能性。
对于所剩时间无多的现在的我来说,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仅此而已……
还有没有其他遗漏的地方呢?
「……究竟会怎样呢……」
四年前事件中销声匿迹的犯人,以及没有站出来的目击者。
需要思考的问题,难道不是还留下好几个吗?
即便如此,也没有时间把手伸向所有事情了。
16号马上就要到了。既然我不打算活过那个日子,就不应该无底线地插手那些中途不得不放弃的问题。只把眼下揽过来的事情做完,尽可能不给周围人留下麻烦地离开。
就这样吧——
正当我打算下此结论时,脑海深处再次阵痛起来。
我微微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别再想下去了。
反正就算深入思考,之后也又会遗忘掉什么。
现在的我应该思考的,并不是别人的未来。
只要考虑自己的死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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