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身处诅咒中的人,将其称为日常
已读 0%感受着微风拂过身体,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虽然瞬间有些困惑,但思维很快便跟上了现状。
「对啊……我在嬉野……是吗」
我缓缓坐起上半身,吐出了一口气。 随后拿起手机确认了日期与时间。时间是上午7点多。 距离前往三濑峠还有三天。仅仅只有三天,抑或是还有三天。
虽说没什么实感、有些不现实……但总之,先开始新的一天吧。
一边起身,我一边小声嘀咕着。
「——早上好」
这一个月来,只有晨间的问候,我一天不落地持续说着。
将这句话说出口比任何事都最重要,我是这么认为的。
之后,我打开了电视。
『来吧,大家一起运动的同时愉快地玩耍吧——』
『我现在来到了五天前发现新尸体的磊之瀑布现场——』
『昨天视察灾区的首相——』
来回切换着频道的我,手指忽然停在了按键上。演播室的照明比平时更亮一点,飘散着早间新闻特有的沉稳、带着些许紧张的气氛。画面中央的主播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随后将目光直直对准了镜头。
『接下来是台风的消息』
随着这句话,画面右侧放大了行径预测图。 红色的圆圈正缓缓向九州方向跑去。
『目前位于日本南方海面上的台风9号,预计今后将一边继续成形一边北上』
声音虽然十分淡然,但选词却相当谨慎。
『根据目前的预测,台风将在15日也就是后天深夜靠近九州北部,甚至有登陆的可能』
九州北部这句话刚说出口,地图便瞬间放大,佐贺的文字清晰地展示在画面中
『佐贺县从15日到16日,有可能出现非常强烈的风雨』
主播停顿了一下后稍稍加重了语调。
『根据行径路线和速度,有可能会达到警报级别的大雨和暴风,请大家密切关注今后的消息』
视角切换到了旁边的天气预报员。
『目前的路线还在预测范围内,不过方向有点偏九州了呢』
预报员点了点头,指着屏幕。
主播用柔和但清晰的口吻说:
『是的。虽然尚未确定,但佐贺县最快从15日晚上开始就有可能受到影响。希望大家今天就做好准备工作』
『正好碰上盂兰盆节。有出行计划的人,请务必多次确认最新的交通信息』
看着正如预测般推进的台风,我叹了一口气。 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台风按照预测推进,16日的三濑峠天气可能会相当恶劣,连公交车和出租车都有可能停运。
「那么……最好在前一天进入三濑,或者移动到附近比较好吧」
最坏的情况就算步行也得去三濑,不过必须小心才行。
既然决定了,马上离开嬉野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1.
上午8点刚过,客房的电话简短地响了起来。接起听筒,得知早餐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障子门的另一侧便传来了委婉有礼的打招呼声音。
进入房间的是叶绘,她向我微微点头,随后,以熟练的动作摆放起餐具。
从毫无赘余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大概从小就在帮忙家务吧。
早餐并非一盘装,而是以小碟为主、充满旅馆风格的精美餐食。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羊栖菜、金平牛蒡、沙拉等琳琅满目地排列着。伴随着飘着热气的味噌汤一起端上来,让人感受到这片土地和旅宿独有的精致。窗外阴云密布,不过这也导致了昨日为止的闷热稍微有所缓解。
用餐完毕后,在我房间里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便打电话叫人来收走餐盘。
端着托盘进来的也是叶绘。开门走进来的她虽然浮现出明朗的笑容,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一瞬间,我很想开口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还是决定作罢。下意识探寻别人的私事是我的坏习惯。
叶绘熟练地将空碗碟依次叠放在托盘上。为了不妨碍她清理客房,我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在墙边坐了下来。食器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正当我就这样看着她的动作时,眼前突然投下了一道阴影。
抬起头,不知何时叶绘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个,凉哉先生」
看来她是说到做到,把昨晚说的“想叫名字”付诸实践了。 虽然有些羞耻,但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在传统温泉旅馆里,这不过是员工独有的贴心关怀罢了。
「怎么了?」
「今天——退房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询问的声音极其自然,但她的眼神却格外认真。
「稍微在嬉野散散步,然后前往武雄温泉方向移动」
如此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了昨天。能在这家旅馆留宿,是托了她的福。当时她向差点因中暑倒下的无名男子搭话,并帮忙介绍了旅馆。虽然现在时机有些晚,但还是应该好好向她道个谢。
「昨天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你介绍了这么好的旅馆,再次向你表示感激。谢谢」
「不用那么见外,别放在心上啦。母亲也因为营业额上升而很高兴呢。不过你说武熊,意思就是要离开嬉野了是吧……要是能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呢」
伴随着发言,叶绘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满。不过,毕竟情况特殊。我也不是不想在嬉野多呆几天,但同时也怀着想要快点离开的心情。
脑海中浮现出的,毫无疑问是那个金发男子的身影。
「如果有价格合适又空着的旅宿的话另当别论,不过我昨天查了一下,感觉武雄温泉那边价格更便宜,路也没那么远」
虽然不能保证武雄一定没有像那家伙一样的人,但暂时与眼下的麻烦事保持距离是最重要的。
「这样吗……那么,再之后你是要回宫城吗?」
对于她抛出的问题,我稍微停顿了一下,轻巧地移开了视线。
「倒也没决定好……不过16号去完三濑之后就会返回吧。大概17号或者18号差不多时候了」
随口说出极其敷衍的回答。关于未来的行程,我根本没有任何决定。
因为我完全没有必要去思考8月16日之后的未来。
回去的日子也好,未来要做什么也好,我的脑子里都没有。所以从来不用担心。
不对——真是如此吗?
其实,还是存在某些不得不去做的、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虽然这样问自己,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一试图回忆,头就会隐隐作痛。
「那个,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痛而已。大概是因为台风接近了吧」
「啊,是的。好厉害的台风要来了呢。对啊,台风……要是方便的话,从武雄或三濑回来的路上,顺道再在嬉野住几天呢?又或者,没有特别安排的话,台风过去之前在嬉野慢慢休息也不错。天之间直到到盂兰盆节之前都还空着!」
她这么强烈地劝我留在嬉野,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母亲那头的销售任务,单纯只是在为我的安危着想吧。毕竟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也反复播报着几天后强台风接近的消息。
「嬉野是个好地方,但那还是等下次计划旅行时再来吧。届时我一定会预约葫芦旅馆」
我自己都觉得台词过于冠冕堂皇。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即便如此,作为离别时的客套话,这已经算得体了。只是一晚上缘分的店员与客人。我的发言既不过界,也不疏远。
说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劝留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吧,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叶绘并没有点头。不如说她像是欲言又止般咽下了话语,微微摇晃着目光。那是一副迷茫要不要迈出那一步、抑或是要不要抽身退缩的表情。
「……那个……」
话语中断了一会儿后,叶绘小声吸了一口气。
「其实,那个……我有件事想找凉哉先生商量」
「找我商量?」
我不禁反问。向昨天刚认识,而且还是即将退房的住客提出商量,实在是不寻常。至今为止的挽留、加上直呼名字,都给人一种相当强硬的印象。
因为想让我留在嬉野,所以随口扯了个谎——我很想这样去解读。
「不过现在要帮忙家里做事抽不出手……如果可以的话,退房之后……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呢」
虽然觉得这只是她临时起意的发言,但叶绘的眼神却极其认真。
撇开是不是真有事找我商量不谈,“希望我留下来”这点上,她似乎是有着某种理由。
在我观察她、试图解读发言的真实意图时——
头痛的剧烈冲击又袭了过来。为了不表现出异样,我拼命忍耐着,放弃了冷静思考。
只要放空大脑,不可思议地,疼痛就会缓缓退去深处。
「就算你找我商量,我也不是那种能给别人出主意的人」
「不,拜托了。必须得是凉哉先生才行」
「昨天偶然遇到的陌生人,除了他之外就不行……这种理由我想不出来啊」
「正……正因为是那样的人,正因为关系疏浅,所以才能说出口的事情也是有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不能对家人、朋友说的事……如果是第三方的客观角度,或许就能商量了」
「原来如此。有一定道理」
如果斩钉截铁地拒绝,叶绘应该不会纠缠不休,可我无法对那双真诚的眼睛说不。也没有必要特意去盘问理由。
「算了,如是只是稍微花点时间的话」
这是我出生以来的坏毛病。虽然明知道可能很麻烦,但就是无法放任困扰的人不管,总是顺口答应。
不过,嘛……算了,再怎么赶时间归宿也不会提早。
10点离开还是中午离开,只不过是范围内的些许误差罢了。
「非常感谢。那么过会儿见——!」
留下这句话,叶绘再次回到了清理工作中。客房里安静地响起碗碟重叠的声音,我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2.
吃完早餐,我准备先去结账,于是走到前台。虽然没看到老板娘的身影,但我注意到桌上放着呼叫铃,便伸出手。可与此同时——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在耳旁响起。我把手伸向按铃的动作停住了,环顾四周,听到踩踏阶梯的细微脚步声。一个小学生模的小孩走了下来。 偶然和我对视的瞬间,对方猛地浑身僵硬,一边躲避着我的视线,一边跑进大堂阶梯附近狭小儿的童房里。
吓到他了吗……我心里这么想着,移开了视线。就在手正要触碰到铃铛中央的按压处时,我再次停下了动作。看到入口紧闭的木门,我打消了按下的念头。
「他是说要来看看情况的吧」……
我凝视着木门数秒,思考该怎么做。
就算门的另一边有人在等,其实不用管就好。
这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但无论如何我都有些在意。事实是,这就是我的坏习惯。
「离退房时间还早着呢」
为了那些今天离开的客人,木门旁摆放着一排鞋,以及外出用的木屐。我套上木屐,拉开木门滑向外侧。 外头瞬间袭来一股令人反胃的闷热,还有蝉鸣声。看来今天又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热天。
如此想着,我将视线投向站在温泉看板附近的那个男人。 确认到与男人的视线交汇后,我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 接着,男人便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走了起来。我顺着路往前走,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此时刚过早晨九点,虽然是暑假,但路上的行人依然寥寥无几。 既然男人毫不避讳地跟了上来,我便干脆停下脚步。
「不用担心,我订了别的旅馆。马上就到退房时间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这样说道。对方立刻回话:
「哪家旅馆?」
「武雄温泉那边的旅馆。我跟你不会再碰面了」
实际上我根本还没订,所以算一半谎话。
原以为他听到我不再碍事会很高兴,没想到——
「武雄啊……算了,哪都行,总之把那边的预约给我取消了」
「取消?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禁心生厌烦,猛地转过身去。
「虽然之前叫你小子赶紧滚,不过我想撤回那句话。你小子也是特意跑来嬉野旅行的,本想好好放松一下对吧?」
「这是在套我话?跟昨天聊的内容大不相同吧」
「虽然只是半天,但情况不一样了啊。我认真考虑过了。况且天之间的修理要到盂兰盆节结束后才能推进,也就是说,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客人预订吧」
看来他是要求我继续留在葫芦旅馆。
「真不巧,我打算中午出发去武雄那边。取消的话,可是要付全额房费的」
「什么七七八八的。那你去了后明天再赶回来吧」
「不行,明天我已经决定往三濑的方向去了」
其实原定是16号,可我总觉得要是跟这男人解释清楚,他绝对会死缠烂打」
「三濑?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观光」
「哈,特意跑去那种地方吃荞麦面吗?」
三濑有许多荞麦面名店,这我是从葫芦旅馆摆放的杂志上看到的。
「不好吗?只是你们本地人已经看不到优点了吧」
我顺着男人的发言应付道,但他显然不信,只是轻蔑地一笑。
「就算真要去三濑,也不用急于一时。稍微在嬉野多待会儿再去也不迟。看你这打扮,是大学生还是什么的吧?那暑假闲得很才对」
「别自作主张帮我决定」
「怎样都好,总之你给我重新考虑」
稍微延长行程留在嬉野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不想被牵着鼻子走,延长行程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别再靠近我了」
我转过身去,男人却强行绕到了我面前。
「你不问吗?为什么我说的和昨天大不一样了」
「没兴趣。你想找人帮忙就去找别人吧」
我做出挥手驱赶的手势,但男人毫无离开的意思,甚至还笑了出来。
「我是个黑社会哦。干过不少坏事令人讨厌呢。所以今时今日根本没人和我对视。但你这个小子不一样,不仅回应,还笔挺挺地直视我。你小子是个相当的怪人啊,没说错吧?」
黑社会。外表看起来确实如此所以我毫不惊讶。不过他似乎在这一带肆意妄为啊。
外向的态度让人不觉得他有自虐的意思。一通乱说强硬地对我提出要求。
这个男人——至少身上没有半点善意的气息。
虽然谈不上明确的恶,但至少目前给我的感觉是游走在危险边缘。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这男人毫无疑问会坠入恶道。 冷静地思考,不要重蹈刚才叶绘时的覆辙,头疼还没有袭来。
……即便明白这不正确,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追问。
因为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模式,同时这似乎也和对方身上散发的邪恶有所关联。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明明想让他赶紧离开才是我的真心话。可为什么我会突然犹豫要不要再插手深究呢?
「事先声明,我只听你说。在此之上,我再判断要不要继续干涉」
「你知道四年前的6月,嬉野发生过一起杀人事件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哈,也是啊。不过只要查查马上就能了解,是个30多岁的男人被刺杀的案子。然而当时的杀人犯至今还没被抓到。怎么样小子,听起来有意思吧?」
「我说啊,你以为我是侦探什么的吗?我一点兴趣都没」
听到“杀人”二字,我内心的警惕瞬间飙升。
「要是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凶手肯定早就逃离嬉野了吧」
「会吗?我倒觉得凶手至今还潜伏在附近呢。这就叫灯下黑」
他邪魅地一笑。简直就像是知道凶手是谁,又或者是自己有某种线索似的口吻。
「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思考吧」
「不想」
「嘛,听着吧。这事对叶绘或者朝阳来说,也不是毫无关系」
男人无视了不想听的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案发现场附近有一台摄影机,那个时间段拍到了三个人影。但相机的性能据说烂透了,根本看不清具体是谁。不过通过现场和相机的解析,可以确定其中一人是杀人犯,一人是被杀的受害者。然后——剩下的一人是事件的目击者。范围被缩小到了这个地步」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墙边走去,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既然画面很模糊,那怎么能判断是目击者?也有可能是共犯或者潜在的受害者吧?」
「听说从画面里显示对方穿着案发现场附近中学的校服。总不可能觉得女中学生会和杀人案扯上关系吧?警察当时做过相当深入的走访调查,但似乎直到最后也没弄清她是谁,没人主动自报家门。事件就这么悬而未决了」
“你明白我想表达什么把”——对方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犯人会潜伏在附近寻找目击者……之类的?」
「无法否定不是吗?女中学生是目击者。对犯人来说,那孩子的存在是唯一的隐患。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去作证,但犯人不可能放任不管」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如果目击者手里有警方尚未掌握的信息,那她随时都可能成为重启调查的关键。
倘若女中学生目睹了事件的重要瞬间,犯人不可能不在意……
真如这个男人所言的话,犯人继续留在嬉野则不足为奇。
「你昨天认识的叶绘,四年前也是那个中学的学生」
「所以,你想说目击者是葫芦旅馆老板娘的女儿也不奇怪吗?作为故事桥段来说有些三流啊」
四年前是初中生的目击者。叶绘说过她现在上高二,正好符合条件。
「无法确认不是吗?那所中学里大概有300名学生,算其中一半是女生的话只有150人。绝对不可能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她吧。况且叶绘对别人的警惕心很强,属于话少的类型。如果她是目击者,选择隐瞒姓名或者缺乏站出来的勇气,这种可能性怎么看都比单纯的数字比例几率要高吧」
「……警惕心强又话少?在我看来她挺自来熟的,完全没有距离感」
我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面前的男人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当然,我不会说让你去找出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犯人之类的发言。不过,万一目击者是叶绘,放着不管可不行。要么确保她的安全,要么让警察保护她,必须采取措施才行。不对吗?」
「搜寻犯人和搜寻目击者是两码事。如果这些话是真的,确实不能说和葫芦旅馆毫无关系,但我还没有单纯到会把黑社会的言辞全盘接受」
其中是否还有隐情,我认为有必要怀疑。
「首先,为什么偏偏要把她……把叶绘救下来呢。这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虽然不想深究,但我还是把唯一的疑惑问出了口。
忍不住插手管闲事的性格,真是会让自己变得棘手啊。
明明离解脱就剩那么一点时间了。
「我欠老板娘人情呢,可不想让那人的宝贝女儿遇到危险」
「……你说这个……」
这只是假设。如果犯人真的四年里一直潜伏在附近寻找目击者,而目击者被证实就是叶绘的话——这就不是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的危险。
过去四年里固然平安无事,可谁也无法保证明天之后依然安全。
然而,真相实在过于扑朔迷离。对于正打算离开嬉野的我来说,涉及的关联性太。……不过,这个男人所追求的不是破案。他唯一的关注点,在于叶绘到底是不是杀人案的目击者。
那么即使剩下来的时间不多,或许我也能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的吧……
「方法是否值得赞同先不论,我只想以我的方式守护这个嬉野。虽然这种台词很不适合自己,但我希望这里能尽量保持平静。我不希望这里有杀人犯,甚至萌生出新的火种」
听他的语气,并不像在撒谎,可我依然无法判断对方发言是否属实。
「所以和我相遇时,你才叫我赶紧滚啊?」
「因为怎么想我都觉得你是个不该踏入嬉野的存在。说实话,我现在也怀疑到底是不是该依赖你这小子」
虽然他套近乎般地跟我说话,但我们彼此都戒备着对方。
令人犹豫的状况,在这项请求的背后,难道没有隐瞒着什么吗……
「你直接向叶绘确认就行,很简单吧」
「怎么可能简单啊。昨天刚来的我,去问『你目击了杀人现场吗?』这种问题,也太不自然了,反而会被怀疑。搞不好连我都会被当成犯人处理」
「哈哈哈哈,倒也是。那你就多留在嬉野几天,打开叶绘的心扉吧。至少要到问出这种问题不会被觉得奇怪的程度」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听从你要求的义务」
闻言,背对我的男人反而提高了音量。
「昨天你没有落脚的地方,是叶绘救了你对吧?」
像是单方面对我施压般地说着。
他是从哪里掌握到这边受叶绘关照的?
又或是他目击了点心店发生的事?
「我知道的啦。我是黑社会,而且还是这副德行。根本不可能得到信任对吧。不过,去确认一下事实又不会吃亏。报答那一宿一饭的恩情吧」
只是支付对等的金额,确实称不上是报恩……
我转过身,对背对着我的男人说道:
「……只要想办法向本人确认就行了是吧?」
「嗯。只要叶绘真心承认自己不是目击者,那暂时就能对葫芦旅馆放心了。我也没打算再对你奢求更多」
直接无视对方固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如果我一味地无视并离开嬉野——总觉得事情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我感受到了这名黑社会男子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总之,这是算答应了吧?」
「没错……」
「很好,算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不过在你行动之前,先由我来做一项重要的确认吧」
「确认?」
刚才还一直死死凝视着我的黑社会男人,缓缓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了别处。对于此前从未触及的敏感话题,他轻描淡写般地说了出起来:
「我也很想找人帮忙,所以才要确认这一点。最近在磊之瀑发现的几具尸体……那些小鬼……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从初次见面起就伴随着的异样警惕。难道说,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其中吗。强烈的疑虑与杀气向我袭来。磊之瀑……今天早上的新闻里好像确实听到过这个名字——
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威压。这意味着他断然不允许我将麻烦带进嬉野。
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向前踏出一步,借此强行斩断他的杀气。
「和你进行这些对话,说真的打从心底让我感到疲惫,与其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不如一句话不说,直接从我眼前消失吧」
昨天才刚到这里什么的,我也不想再次好好说明了。
对方不让步的话,我也只好强硬起来……
视线再次交汇时,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小子。别那么生气嘛」
杀气虽然消退,但他还是没完没了地叫我小子。
真的是,麻烦事不停找上门。不祥的势头、令人厌恶的因果,齿轮似乎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了。 既然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那发生过杀人案恐怕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眼前的黑社会才向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求助。
关照过我的那个家庭,我不希望她们遭受不幸。
况且,我想起了刚才叶绘说有事找我商量。
找我一个外人商量的事,无法说100%与案件没有关系。
「……总之我会试试看。不过,我也要向你提个条件,没问题吧?」
「行啊。看来我和你小子算是正式建立合作关系了」
说完,男人伸出手。
「虽然说了合作,但我可没兴趣和你握手」
男人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叫濑户熊,小子,你叫什么?」
聊到这个程度,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个黑社会的名字。
不过,我其实也并不怎么想知道。
「有必要向你报上名号吗?」
「这是礼貌。还是说,你想让我一直叫你小子?」
「听着挺让人不爽的,别那么叫。我是黑濑,黑濑凉哉」
报上名字后,男人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记下了,黑濑」
「之后我想主动联系你的话,该怎么做?」
「知道嬉野市役所在哪儿吗?从葫芦旅馆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嘛,我基本上都在那附近吧,应该」
连自己的活动范围都这么模棱两可吗,他有些含糊地回答道。
「我待会儿查查。不过最多只能拖到15号。就算问题没解决,我也不会再陪你耗下去了」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加油啊,黑濑」
还真是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总之我期待着你今天的成果。━━━━就这样,等太阳下山后见面吧」
说完,濑户熊转过身,很快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要是能不再碰面自然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我得知了无法置之不理的信息。究竟是否真如濑户熊所说,正酝酿着令人担忧的隐患,至少这一点我得确认一下。
「没想到真被神乐说中了。那家伙还真是洞悉一切啊」
明明想着不要惹事生非,可看到有困难的人又无法坐视不管。
这就是我的天性。不,应该说是渴望成为那种人所带来的副作用吧。
打算随着生命一同抛弃的信念,无论如何都如影随形。
即使只是伪善,能少一个人受伤也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在前方等待着的是巨大的不幸,对于现在而已仍是尚未确定的未来。
只要还活着,我的这点或许就绝对无法改变吧。
3.
我回到旅馆门口。
因为天气闷热想立刻进屋,但心里多少需要做点准备。
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上午九点。
从现在开始只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想要从叶绘口中问出真相几乎是不可能。
但也不能办理退房后,继续在葫芦旅馆周边徘徊吧。一旦离开这里,唯一的联络纽带也就断了。
也就是说,势必要在葫芦旅馆住下去才行。
为此,必须在退房时间到来之前把这事提出来。
正想着,我透过外面的玻璃看到前台叶绘的身影。
或许可以先向叶绘打听一下续住的事。从她刚才的口风来看,似乎并不完全排斥我住在嬉野或者续住在葫芦旅馆。
我下定决心推开了葫芦旅馆的大门。该巧不巧,老板娘也来了前台,似乎正在忙着手头的活儿。
「回来啦,凉哉先生」
伴随着率先察觉到我的叶绘的招呼声,老板娘显得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哎呀,早上出去散步了吗?」
「算是吧……差不多」
总之先搪塞过去,不知能否争取到和叶绘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对,要是自己主动提出有话要说而把她叫到房间来,好像也不太合适……
光是昨天破例让我留宿一天就已经感激不尽了,现在居然还想继续连住下去,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不过有叶绘在场的话,这种厚脸皮的要求说不定能硬着头皮闯过去。
「老板娘,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住几天?早上散步的时候,我觉得还想再好好感受一下嬉野」
听到我这么说,老板娘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用稍微有些严厉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你真的说了啊?」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
这到底是在说哪出?正当我纳闷时,老板娘转过头看向了我。
「这孩子刚才还和我说,要不干脆建议黑濑先生多住几天算了。我明明训过她,怎么能对客人说这种话……真是抱歉,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和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单纯是我自己想留在嬉野罢了━━━━」
我偷瞄了一眼叶绘,只见她兴高采烈地向老板娘补充道:
「咱们家的经营状况本来也不宽裕,难得有客人不介意洗手间坏了,不如就抓住机会嘛。总比空着房间好吧?而且今天和明天,这附近的房间估计都满了」
这是事实。嬉野能住的地方,除了昨天提到的别馆高级旅馆之外,其他地方有空房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我刚才也查了一下,确实没找到能租到的空房」
「你看吧。再这样下去凉哉先生就要露宿街头了」
「嗯……可是……这个嘛……」
我很清楚这是一个非常让人为难的请求。
面对这种厚脸皮的要求,老板娘没有立刻点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显然无法一口答应下来,露出了有些困扰的思考表情。空气中流淌着些许尴尬的氛围。
叶绘看到这情形,立刻帮着说情:
「让他住下不就好了嘛。洗手间施工也要等过完盂兰盆节后的星期二呢。别说一天了,让凉哉先生住到满意为止吧」
最多也就还能再住三晚,这种场合我也不好瞎插嘴,便默默听着。
「我说你啊,我又不是不愿意让他住。客人说想留在嬉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现在的房间实在是不适合住啊」
说白了,她只是对把无法使用洗手间的房间给客人感到不舒服罢了。
「要不我去帮你问问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空房?」
老板娘提出了一个本该令人感激的建议。但我决定留在嬉野,完全是因为在意叶绘和那起案件的关系。
如果搬到其他旅馆,就会失去调查的机会。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心喜欢上了葫芦旅馆的舒适。最重要的是,在预算上也帮了我大忙……真的不行吗?」
加上了经济方面的理由,极力表达想要留下的意愿。
其实我心里强忍着剧烈的羞耻感,暗想这实在太不像自己的作风了。
「妈妈,我也拜托你了」
犹豫片刻的老板娘,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似地耸了耸肩。
「……唉,既然黑濑先生都这么说了……与其因为洗手间故障把房间空着,有人能住下反而更值得感激。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流露出几分无奈,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续住的要求。
「当然没问题,非常感谢」
「不过,我们原本是在退房那天结账的,唯独这一点,能不能请您提前结算一下呢?」
把原本不对外开放的房间在当天强行给了我,现在又提出要延长住宿,她会对结账产生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没问题。包括昨天的费用在内,今天的房费我也会立刻支付」
只要提前付款,老板娘也能安心把房间给我了吧。
事实上,这似乎成了决定性因素,她露出笑容点头答应。
我利落地用现金结清了费用,老板娘便退到了前台内侧。就在这时,叶绘再次向我搭话:
「太好了呢」
「嗯,是啊」
要是没有任何挂碍,我也能坦率地说一句太好了吧。
不过,不用搬家而且费用便宜,纯粹从现实角度来说确实值得感激。
「这样一来就更容易找你商量事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啊,关于那个……我有点事必须出门一趟。既然已经决定续住了,等会儿我去凉哉先生的房间找你可以吗?想和你好好聊聊」
看来她是觉得出门前的短时间内聊,太仓促了。虽然时间变成了随时都行,但我这边也有想做的事,顺便调整一下时间也好。
「知道了。难得留在嬉野,我准备出去观光一下,等我回来之后可以吗?我下午三点前会回来,在那之后打算一直呆在旅馆」
为了留出充裕的时间,我这样告诉她。
「好的,谢谢。那就三点之后见」
和叶绘许下约定后,我们便各自散开。
4.
「居然演变成了要续住的局面啊」
回到房间,我躺在榻榻米上,悔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那个黑社会,濑户熊的请求,我本该一口回绝才对。
「我知道。我自己也觉得挺蠢的」
我刻意将这句借口转换为言语。但我心里清楚,除了后悔之外,确实还有其他情感在作祟。
我不想在对葫芦旅馆抱有诡异不安的状态下就这么离开。
况且……如果我当时拒绝了,那个男人真的会乖乖作罢吗?
老实说,无法否定他可能会采取某种强硬手段。
我站起身,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依旧是一副冷漠无趣的面孔。曾几何时,我也曾积极地在能力范围内去帮助别人。
自从做好死亡的准备后,我便切断了一切。可即便如此,回过神来,这种麻烦事却总会主动找上门来。不,不是找上门来,是我自己主动捡起来的。
明明想拒绝就能拒绝,却总是轻易答应下来。
明明只要一句“不知道、没兴趣”就能结束的事情。
只要觉得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就已经开始插手了。
想要伸出援手的想法并不是坏事。
看到有人陷入困境想要帮一把,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
但是,这和硬生生闯入别人的麻烦里是两码事。世界上有些事情,不知情反而更幸福。
无法看透这一点的人,早晚会尝到苦头。
既可能会给想要帮助的对象添麻烦,也可能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到头来,不过是沉醉在自己的善意里罢了。
所以才需要划清界限。要干涉到什么程度,在哪里适可而止。
唯独这条界线,哪怕再不愿意,也必须由自己负责并做出决定。
我透过镜子注视着自己,微微吐出一口气。
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首先得确认事实。
万一濑户熊的话全是胡扯,那事情就到此为止,也没必要找叶绘确认了。
哪怕是真的,要不要深入干涉,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到那里为止就好。再往后,绝不能看错该守住的界线。
想起爷爷教过的话。
「…………」
这样告诫完自己后,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感觉刚才还缠绕在心头的迷茫似乎稍微消散了一些。
「虽说是四年前,但毕竟是杀人事件━━━━吗」
世界的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发生杀人案,所以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即便如此,发生在身边的情况绝不算多。
我希望葫芦旅馆和这家人今后也能永远过着平静的生活。
『你目击了那起事件吗?』
暂且不提我问出这句话有多么异常,叶绘是否会如实回答还是个未知数。
归根结底,她也只是大约有150名学生中的一人罢了。
也就是说,有99%的概率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那么,光凭一句“不是我”,就能彻底安心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那种像是有刺卡在喉的感觉无法轻易抹去。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满怀自信地确信叶绘不是目击者呢?
正当我想不出答案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逐渐逼近。
这脚步声的节奏我很熟悉。不是叶绘的━━━━。
「那个……你在房间里对吧」
正如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测一样,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姐姐朝阳。
还没等我回答,她就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
不知是从老板娘还是叶绘那里听来的,前台的对话显然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你决定续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着再好好感受一下嬉野━━━━」
「就算是那样也很奇怪」
她用急促且强硬的语气打断了我。不用深想也能看出来,她极度不欢迎我续住。
朝阳完全不在乎我好歹算是个客人,继续质问:
「为什么非要住在我们家不可?」
明明是因为借住了本不具备出租条件的房间而给对方添了麻烦,但为何非要被说得这么难听不可呢。
「房费我已经付过了」
我陈述着客观事实,朝阳的表情却变得愈发冰冷。她完全不打算掩饰对我的厌恶。
「啊,我想你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一边说着,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朝我逼近了一步。
「我就直说了吧,你续住在我家,真的很让人困扰」
人各有喜恶,我并不打算在这点上较真。
虽然心里多少也有点想反驳,但这种时候还是低头示弱比较明智吧。
「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
「啊,不是那种事」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遮了下脸。
「我觉得很恶心,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恶心?不,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如果你续住是打算和叶绘发生点什么的话,请你绝对不要动这种歪脑筋。不如说,快点打消这念头」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表达。她到底在介意和厌恶着什么,这下彻底水落石出了。
昨天就隐约有这种预感,站在姐姐的角度来看,我提出续住完全是为了接近叶绘而耍的手段。
最后朝阳的话语里都不带敬语了,看来这些话是出自真心。
不过这些都是彻头彻尾的误解,我这头也稍微强硬一点或许更好。
「我压根就没那种打算」
虽然当面对她解释,但看到我态度强硬起来后,朝阳皱起了眉头。
「不是啊━━━━」
表现出夹杂着叹息、失望与怒气的反应后,朝阳继续说道:
「我就直说了,你自己难道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其恶心吗?」
彻底变成了毫不客气的语气,极其直白的话语向我砸来。
「……恶心?」
「就是恶心。被可爱的女高中生稍微温柔对待了一下,就飘飘然产生误会了吗?」
「我并没有打算对那孩子━━━━对叶绘怎么样」
「叶绘?真是恶心透了━━━━能不能别自来熟地喊她名字?心眼暴露得太明显了吧」
我只是想清楚地表达出名字而已,看来适得其反了。
「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相信。住了一晚之后,没有住处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吧?那你特意续住在我家的理由是什么?除了冲着叶绘来的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因为濑户熊拜托我确认叶绘是不是杀人案的目击者——这种话我打死也说不出口。要是说了,她对我厌恶和怀疑绝对会比现在剧增十倍。可要是回答说是叶绘找我商量事情,那就更是昏招了。
「过于顺势而为确实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图这里住宿费便宜罢了。而且费用也已经付清了」
唯独对于家人没有任何不轨企图这一点,我强烈地申明道。
既然店家与客人的关系建立在金钱交易上,那么并非经营者的朝阳最终也只能妥协退让。
「我知道你作为姐姐会担心,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那么这个基础上,别再和那孩子有什么关系。千万别想着去交换联系方式什么的」
「我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是难免的」
「……无视她,或者随便客套两句倒是无所谓」
「要是她主动来搭话呢?总不能装哑巴吧」
「你可以尽管放心。那孩子本来就极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因为你是客人,她才压抑着情绪对你客客气气的。我也会告诉她不用理你」
朝阳断言这样就不会有不必要的接触了。
「感谢你的忠告。不过我真就是钟意嬉野才续住的就是了」
「谁知道呢……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早就该严厉地提醒妈妈。不好意思,我可不觉得你是客人。你就是个可疑分子」
「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想法」
「哼。总之,既然想要续住,就绝对别忘了我刚才的忠告」
在疑虑未能消除的情况下,她也不好无休止地表现得过于强硬。
毕竟抛开刚才的对话不谈,客人与从业员的关系是斩不断的,这也是事实。
说完,朝阳转过身,粗鲁地关上门。
木门发出的“啪”的一声,刺耳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可是为了你宝贝的妹妹在行动啊」
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我单方面发出的善意,并非能够强加给别人的东西。
5.
虽然对姐姐那单方面发脾气的态度多少有些介意,我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客室走出了旅馆。
瞪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后,我便跟着地图软件的指引前往某个地方。
步行大约10分钟,到达嬉野市立图书馆。
在这里应该能准确查到我想找的信息。
或许因为是暑假期间平日的下午,自习区有几个像是高中生的孩子。再往里看,一对像是大学生的男女正摊开笔记本电脑和参考书。还有一位正在看书的老人。馆内只响着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我在图书馆的前台表示想要查阅过去的报纸,图书管理员阿姨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便用推车推来了缩印版和报纸合订本。
我道了声谢,在空着的桌子前坐下。
老实说,我对濑户熊的话半信半疑,不如说怀疑的占比理所当然要更大。
濑户熊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对案件和内情很了解,但凭那家伙的作风,也有可能是为了动摇我而编造的谎言。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有一部手机,调查案件的概要并不难,但网上好坏信息掺半,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而且,既然是嬉野当地发生的事件,我觉得首先查阅附近居民最先看到的报纸,能够不带先入为主的观念去查找真相。
四年前6月的报纸。从1号开始按顺序翻阅,当翻到4号时,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篇占据了社会版大篇幅的文章。中央赫然印着醒目的标题。
『嬉野市初中附近发生杀人事件 一人死亡』
我仔细阅读起文章。事件发生于6月3日,推定下午7点左右。现场是嬉野市初中旁的一处废弃建筑拆除现场的树林。据报道,这是一起导致一名38岁个体户男性死亡的杀人事件。或许是因为身上带有随身物品,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确认。
我立刻拿起了接下来5号、6号的报纸。
随着阅读更进一步的报道。我渐渐明白这起事件在嬉野属于罕见的大案。警方从一开始就朝第三方犯罪的方向展开调查。死者背部被锋利的刃物刺中,胸部大血管损伤几乎是即刻死亡。胳膊和手上都没有防御留下的伤口,警方认为不排除是突遭袭击的可能性并展开调查。然而几天过去了,并未发现能指向凶手的有力线索,也没有目击信息。调查陷入僵局——这样的文章持续了好几天。
但是,在事件发生一周后,6月10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新的信息。据称,安装在拆除现场面向道路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在案发时间前后经过的三个人影。
我重读了一遍文章。
三个人…… 最先经过监控摄像头的第一人,是后来确认死亡的38岁个体户死者。也就是说他是最早进入拆除现场的人。接着经过的第二人,被认为与该死者有过接触。警方认为此人是嫌疑人,也就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
然后是第三个人。据文章报道,该人物向着案发现场方向缓缓走去后,不到几分钟就神情慌张地跑着折返回来。
这是四年前时间点的报道。警方表示,保留了这第三个人是案件目击者的可能性并展开调查——文章以此作结。
到目前为止,与濑户熊所说的完全一致。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是在傍晚昏暗的时段,加上摄像头陈旧,分辨率也很低。光是看着报纸上刊登的被认为是凶手男人的黑白照片,就能想象出画质有多粗糙。
报纸上印有简易的地图。我掏出手机确定了实际的案发现场,继续阅读文章。
案发现场距离初中只有一步之遥,周围是被树木包围的拆除现场。听说以前那里曾建有一所医院,废弃后拆到了一半。
之后无论怎么读,都没有出现关于目击者的性别、年龄、长相、服装等信息。当时电视或网络新闻上公开了有目击者的详细信息吗?
不……凶手尚未落网。根据地区或情况的不同,目击者的范围可能会被大幅缩小。因此,考虑到目击者的安全以及对调查的影响,警方不公开特征的情况并不少见。
不过,这终究只是普遍倾向。为了保险起见,等会儿也要上网查查。
我又翻阅了之后几天的报纸。事件发生两周后的文章里,记载了此前一直被隐瞒的死者信息。死者男性在嬉野市内及周边地区向多人放贷,存在围绕还款产生的纠纷。虽然从文章中看不出他是否正式申报了借贷,但警方认为金钱关系有可能诱发了此案件,正向有借贷关系的人员询问情况。其中,发现一名居住在市内,并且案发前不久曾因金钱问题与死者发生过激烈争执的50多岁男性,在案发后失踪。似乎有人目击到两人吵架的样子,警方很快尝试与该男子接触。
然而,该男子并没有回到平时居住的住所,也没有在工作单位露面。手机也一直处于打不通的状态,至今无法确认其所在地。
警方怀疑该男子可能知道案件的某些内情,正在追踪其下落,但并未明确说明其与死者死亡之间的关系。
案发后立刻失踪的话,最先被怀疑也难怪。
不过,可疑和是凶手完全是两码事。至少在文章中,没有一字一句将那个男人与案件直接联系起来。
在那之后便没有新的进展,既没有确认到谁是目击者,凶手也没有抓到。对事件的报道逐渐变少,过了大约三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只在小版块角落刊登几行字了。
合上报纸。四年前的6月3日。在这片嬉野确实发生过杀人事件。
而且现场附近,除了凶手和死者之外,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要是胡说八道就好了」
我坦率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如果这只是濑户熊为了让我留在嬉野而撒的谎,该有多好。
本该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结束的事情,现在却开始发生改变。
虽然我找来了之后的报纸,但后续报道恐怕抱不了太大的期望了……
即便如此,为了寻找线索我还是继续读了下去。
偶然抬起头,发现来到图书馆已经快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我感到肩膀有些疲劳,正打算转转胳膊,就在这时。
「额……」
听到附近传来这样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到了肩上挂着包的朝阳。
明明才被她发了一通脾气,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旅馆,没想到在在这种地方立刻重逢了,真是令人不爽的宿命。
「这可不是对着住宿客人该有的表情啊」
我想着已经没必要客套了,便这样开口道。
「吵死了。现在是私人时间,怎样都无所谓吧。大家只是陌生人而已」
朝阳稍微整了整挂在肩上的包,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昨天在旅馆里展示出的笑脸已经荡然无存。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跟踪我过来的吧」
「哈?怎么可能。自我意识过剩得让人恶心。我只是来学习的」
叶绘说过,朝阳在福冈的大学上学来着。
稍微瞟了一眼,她的包上印着『南西学院大学』的标志。
「毕竟大学生啊」
要是随便吐嘈,感觉又会被说恶心,所以我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你呆在这里,不也是差不多嘛?这里挺适合写完大学那些无聊的报告的」
朝阳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学习角。
馆内深处有几个学生正在书桌前。
这个除了空调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的空间里,比起旅馆的喧嚣确实更能集中注意力。
「不过我觉得在家里做也没什么区别」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呆在家里根本静不下心来。客人进进出出,妈妈又老是想找我帮忙——等等,你在引导我说什么啊」
「是你自己自顾自说起来的吧」
「烦死了」
该怎么说呢,这和我第一次见她时的印象反差极大,而且和妹妹的性格差异也让我有点吃惊。
「这里可不是观光客该来的地方」
朝阳说出这句话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是瞄准了叶绘会来才等在这里的吧!?」
「不是」
「也对,叶绘才不会在这种有人的地方学习呢」
「……那就别扣这种子虚乌有的帽子」
和温柔的叶绘不同,姐姐朝阳总之就是讨厌我,所以态度和语气都很强硬。这或许是她作为姐姐为了从“害虫”手里保护妹妹的战斗,可这种强硬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可疑的观光客在图书馆干什么呢」
“可疑”这词有点多余了。换做平时,她肯定想保持距离、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吧,但只要涉及叶绘,她就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查点东西而已」
「查点……东西啊」
她似乎很在意我在查什么,从稍微靠远一点的地方看过来。
「报纸?……而且还是几年前的。为什么查这种东西?」
她也注意到了我堆成小山的报纸,伸出手翻了翻。
翻了几张后,朝阳似乎发现了报纸的某种共同点,转头看向我。
「你在查以前我们家附近发生的杀人案?为什么?」
「我挺喜欢看这类东西的」
「额……好恶心。你该不会有什么杀人倾向吧」
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让厌恶感进一步加深,朝阳露骨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啊——」
我本想反驳,但很快闭上了嘴。朝阳现在警戒着我这个决定续住的年轻男人是不是对叶绘图谋不轨,甚至在葫芦旅馆警告我不要轻易靠近她。如果这些不便因素限制了我的行动,对于查明真相非常不利。
换句话说,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妹妹叶绘的安全。如果告诉她关于调查的杀人案和目击者的事,不仅能更深入了解案件,获得她理解的可能性也会提高。把她卷进来虽然很抱歉,但我也没有时间了。借她之力是最快的方法吧。
「其实——」
我刚一开口,朝阳就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为了谨慎起见,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馆内很安静,正因如此说话声才格外明显。
「……今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出去散步,那时有个怪异的男人找我搭话了」
「哈?怪异的男人?」
「大概是当地人,但具体身份不清楚。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葫芦旅馆,我回答说是,他就突然和我谈起了四年前的杀人案」
我把真话和假话掺杂在一起告诉了她,朝阳带着微妙的表情皱了皱眉。
「不,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一样。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
「哈,然后呢?」
朝阳显而易见地怀疑这番话本身,但我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男人说,目击那起案件的人,现在可能还在嬉野」
因为是四年前的事,朝阳大概也不太记得了吧。当我向她展示报纸跨页上刊登的粗糙照片时,她稍微产生了一点反应。
「等等。你从刚才开始在说什么啊,脑子没问题吧?就算你现在说的都是真的,那也和你没关系吧。正常人会特意跑来图书馆查这个?」
「我也很犹豫该怎么办,但那头一个金发、像黑社会一样的男人一脸认真的和我聊,而且话里有话,让我很在意」
当我将濑户熊的特征描述到极限时,听到的瞬间朝阳的表情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那个……染着金发、像黑社会一样的男人?」
眼神和刚才的厌恶与警戒不同,深沉地想要探寻什么。
濑户熊似乎很久以前就知道葫芦旅馆,朝阳认识他也不奇怪吗。
「我也只是从外貌感觉像是那样罢了」
「叫什么名字?」
「很不巧没问名字。他是单方面找我搭话的,我也很困惑」
这当然是谎话。一开始就报出濑户熊的名字并非上策。因为这段话里包涵着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的巨大矛盾,我想避免暴露这一点。
「虽然我也觉得他可能只是随口胡说,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来查查是不是真的有这起案件」
我用手指敲了敲堆起来的报纸。
「结果案件真的存在,而且凶手还没抓到。甚至上面还写着,现场附近除了死者和凶手之外,可能还有另一名目击者」
朝阳沉默了。她的视线没有看着我,而是落在了那堆报纸上。
「……那个男人,多大年纪?」
「30多岁……不,可能接近40岁或者稍微再大一点」
「具体长什么样?」
「穿着西装,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看着不像正经人。头发在脑后扎着……而且听口风他对葫芦旅馆非常了解」
朝阳又沉默了几秒钟。
她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刚一询问,她便轻吐了一口气。
「这里不好说话。不好意思,跟我到外面来」
朝阳将包重新挂回肩膀,脸上收起了刚才那股锐气,向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6.
我把报纸还给图书管理员,赶忙追了出去。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外面的热浪瞬间涌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从开着冷气的馆内出来的缘故,夏天空气的沉重感仿佛缠绕在我的皮肤上。
朝阳刺眼似地眯起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热……』,随后向着建筑物的侧面走去。
图书馆旁边是来馆者用的停车场,边缘种着几棵大树。朝阳在其中一棵树的浓郁树荫下停止了脚步。
因为天气炎热,路上行人稀少,停车场里只停着几辆车。
此时朝阳才转身面向我。刚才那种像在看污秽物般的态度和躁动情绪已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浮现在脸上的,是警戒与隐隐的紧张。
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具体情况要等她开口才知道,但唯一确定的是,我口中那个黑社会模样、姿态恶劣的男人,对朝阳来说至少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我认识的人里有个叫濑户熊的。那个人的特征似乎跟他很像」
虽然我有过一定程度的预想,但没想朝阳会主动说出濑户熊的名字。
对我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信息,也是令人庆幸的展开。
「那家伙本来是在这一带放高利贷的黑社会,在案件中被杀的好像是他的同伙。我听我妈和当地人这么说过」
虽然报纸上没有刊登,但被害人与濑户熊之间显然有着明确的联系。
「虽然现在见不到了,听说他与濑户熊不同,和其他的黑社会,或者说暴力帮派?闹得挺僵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是暴力团之间的抗争」
「暴力帮派之间的对抗,并由此引发的杀人……吗。那个叫濑户熊的男人一直呆在嬉野?」
「谁知道呢……案件发生之后就一次都没见过他。大家都说,被杀的男人和濑户熊组队搞高利贷,所以他慌慌张张逃到远处去了」
如果帮派对手把自己的同伙杀了,自然会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原来如此。认为已经消失的人,可能又回嬉野了」
朝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前提是你看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濑户熊。如果他是想着犯人可能就在附近,所以找你搭话的,那他该不会是想报仇吧?」
接着,朝阳嘀咕了一句“太糟糕了”。
平静生活的表面下,有过去杀人案的影子。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为了复仇寻找目击者打听消息,想要锁定犯人——吗」
虽然与朝阳的想象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但确实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感觉再深入探讨下更好。
「刚才虽然打哈哈敷衍过去了……但那个男人跟我说,他掌握着目击者的信息。听说目击者当时是个初中女生。这事你知道吗?」
「初中女生?怎么说呢,我不记得了……不如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知道。因为案发现场就在我和叶绘上过的初中正旁边,所以我听过各种流言蜚语。有一段时间家长还要接送、轮流站岗,搞得人心惶惶的」
确实,如果自己孩子或妹妹上的初中旁就是案发现场,作为家人肯定会不安。哪怕是四年前的事,一定程度的交涉应该也会留在记忆里。
「其实那个男人跟我说,叶绘会不会就是当时的那个目击者」
「哈……?叶绘?不,那种事绝对——」
她本想说绝不可能,但没有把话说完。
朝阳闭上了嘴。那句脱口而出的否定仿佛卡在了喉咙深处。她是在护着妹妹。即便如此,我搬出的这套话,加上刚才关于濑户熊的对话,似乎让她产生了一丝犹豫。
「99%不可能。但是……那孩子不是会到处乱说的性格,所以……不过」
「叶绘不是那种会主动跟别人说话的类型吧?」
「嗯,绝对不是」
「我并不是怀疑你,但有点奇怪。可能是因为我是客人吧,在我看来并不是那样」
「我也感觉到了。对客人她能稍微开朗一些,会展露笑容也会积极打招呼,但是……对你有点不一样。简直就像在跟家人说话一样」
这似乎无法用单纯的员工与客人关系来解释。
这一点非常有意思,但还是先继续讨论案件吧。
「既然这样,为了不卷入案件而选择保持沉默也是有可能的吧」
「但是——」
「我知道,你站在家人的角度来看99%不可能。可疑似濑户熊的男人向我搭话是事实。他也有可能看到了叶绘给我介绍旅馆的一幕。这样的话,我或许被看作能够和叶绘说上话的人。如果他认为在熟人面前露脸有风险,利用游客也就说得通了」
「也是呢……至少如果是我或者我妈看到他,肯定会吵得满街都听到,利用你这个有点特殊的人倒也不奇怪」
「且不论叶绘是不是目击者,如果那个男人在寻找杀死同伙的凶手,嬉野可能还会发生案件」
哪怕与绝大多数人毫无关系,但在生活圈子周围发生重大案件可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可能有点耸人听闻,不过我觉得重新去问问看比较好」
「问什么问,那孩子这四年里什么都没说。这就是答案吧」
哪怕有1%的概率叶绘是目击者,事到如今朝阳去问,也不一定能证实。当然,也可能像时效到了一样道歉并承认。
「我也不能一直呆在嬉野。该做好被怀疑的觉悟直接切入正题吗……」
当我这样小声说道时,朝阳突然转过脸看向我。
她凝视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脑海中的信息似乎连接在了一起,微微张大了眼睛。
「难道你突然提出要在我们家续住……是为了留下调查详细情况?」
「嗯——毕竟你妹妹帮了我,我想着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朝阳没有立刻回答。她带着有些惊讶的标签凝视着我,不久,紧绷的身体就像释然了一样从肩膀处卸下了力气。
「这样啊……关于叶绘的事,看来是我误会了」
声音里既有理解,也透着一丝对至今为止单方面施加警戒的尴尬。
「这是我擅自决定的,你不用道歉。不过,直接把我当成可疑分子对待的态度也有点太严苛了吧」
「那是……因为那明显不是平时叶绘的样子……我很担心她是不是被……被黑濑先生用什么甜言蜜语骗了……那孩子平时沉默寡言,是除了家人以外谁都不想产生交集的性格啊」
我和叶绘的相识是在昨天。
说话的时间加起来连1小时都不到的女孩子。
但无论被朝阳怎么说,我都无法对她产生沉默寡言、安静的印象。
「果然还是无法想象啊」
「对吧。但叶绘真的是那种性格。不关心其他人。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竖立高墙。除了家人以外连一个笑容都不会展露。只有在温泉旅馆帮忙的时候,才会伪装自己,努力表现……但刚才也说了,她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那就再多相信一点你妹妹如何?难道我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她就会轻易敞开心扉吗?」
「……也是呢……那孩子虽然有冒失的地方,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冷静下来后,朝阳似乎找到了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昨天不是黑濑先生,而是那孩子主动向你搭话的吧?」
「嗯。我坐在点心店的长椅上,因为水分不足有热中症的征兆,意识朦胧之际,她偶然路过,注意到异样,为了救我才向我搭话的」
「无法想象」
「即使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遇到对方疑似热中症的状况,也没办法三言两语推脱不管吧?」
接着我继续说明。她递给了装有水的饮料瓶救了我一命。然后我顺势说了自己在找住宿的地方却找不到、问她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地方。
叶绘就把我带到了葫芦旅馆。还告诉我卫生间故障空出了一间房。
然而,听了这一连串的过程,朝阳的表情依然僵硬。
「确实,以为是热中症而搭话,退一百步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之后把你带到家里……果然很奇怪。理由是什么?」
「谁知道呢。你妹妹展现出的积极性在家人看来可能非同小可,如果那是事实,我倒想听听看,为什么叶绘会对我如此亲切」
刚开始说话时还没事,此刻轻微的头痛袭了过来。
「即使是高中生,用“她是旅馆家的孩子”这种解释不行吗?既然空着一间房,填补上去在经济上也能帮到家里吧」
「正因为是旅馆家的孩子,这种情况通常才不会拉客啊。怎么可能会推荐卫生间不能用的房间。同时她的警戒心其实挺强的。把我和家人的事放在最优先考虑,绝不会做那种我们都说“不行”的事」
不关心其他人、竖起心墙的性格。若真是如此,出手相助到确认意识并送水的程度就够了。在那个时间点停下来,拉开距离才是自然的发展。
我当时判断她是个爱管闲事,温柔的孩子。但姐姐朝阳明确否定了。
那么——就是有别的理由。
为了确认有没有遗漏,我试图回顾昨天的经过,但头痛猛烈地加剧了。仿佛不允许我冷静地回顾一样,强烈袭来。
「咕……!」
我还想继续思考,脑海却变成了像要烧焦一样的剧痛,我一阵头晕目眩。
「等、等等,没事吧?」
「抱歉……没什么。只是因为台风接近引起了头痛而已」
总之,这件事等之后头痛消退的时候再思考吧。
「对不起。明明不是黑濑先生的错,我却采取了责怪一样的态度……」
「不……没事。我也在不知道详情的情况下太依赖你妹妹了」
我吐出一口气,决定先传达自己的想法。
「我会在16日早上离开嬉野,既然时间有限,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叶绘提起这事没问题吧?」
「……也是呢,说不定今天濑户熊就会现身。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能给在向叶绘提起之前,给我一点准备时间吗?我也有想确认的事」
如果叶绘真是朝阳所说的性格,那她没有作为目击者站出来也就解释得通。
不冒然刺激或许才是正确的。
「既然是身为姐姐的你做出的判断,那交给你可以了」
过去确实发生过案件,而濑户熊的危险性也传达给了朝阳。
那么,我的任务几乎就已经结束了。
朝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开始的势头已经消失不见。
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晃。图书馆的停车场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远处开过的汽车声。
朝阳将视线落在脚边。
她应该是在思考吧。该不该信任并依赖昨天刚出现、连底细都不清楚的男人。还是说,应该由她自己来解决。并非恐惧。朝阳只是想守护叶绘,把感情全部灌注在了这点上。
不久朝阳轻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
然后轻咳了一声,向我伸出了手。
「虽然之前我的态度很不好……但我想保护叶绘。所以希望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得到你的协助。关于你续住到15日这件事,我也不会再反对了」
我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
可能会盯上妹妹的怪异游客。
至少在朝阳眼里,我原本应该是那样的存在。
即便如此,现在的她想要依赖我。
不。应该不是信任了我这个人吧。
只是为了保护叶绘,她判断有比自己的警戒心更优先的事物。
「我承诺在离开嬉野之前会成为你的力量」
我握回那只递过来的手,朝阳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头脑转得很快的她提出了这个请求。
「有件急事想拜托你。虽然我觉得调查起来很困难,但我想知道案件发生后有没有从初中转学的女生」
「那是为什么?」
「以初中女生是目击者为前提思考事情时,首先浮现的当然是“既然可能看到了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向警察报告”。这不仅是针对叶绘,而是适用于所有人的疑问。即使没有看到刺人等犯罪瞬间,按理说也会告诉来询问的警察」
「……你是说目击者把它藏在了心里……」
「是的。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感到害怕是自然,也不能排除因心理疾病而转学的可能性」
「如果有转学的初中女生,那个人是目击者的概率就会上升对吧」
「想要锁定警察都没找到的目击者事实上近乎不可能。那么,为了获得“不是叶绘”的安心感,查一下应该没有损失吧」
在那之上如果叶绘能予以否定,对朝阳来说会是更大的安心材料。
「明白了。我会旁敲侧击向妈妈和附近的人打听一下的」
「拜托了」
「虽然住在旅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但考虑到叶绘的视线,能告诉我黑濑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没有安装聊天软件之类的吗?」
「没装」
「真少见呢。算了,能发消息就行,我不会感到困扰」
说完收起手机后,朝阳背对图书馆。
「事到如今我也实在没有心思学习,准备回家了。黑濑先生打算怎么办?」
「能查的都查了,我也打算回去」
如此回答后,我决定和朝阳一起回到葫芦旅馆。
7.
从图书馆回来过了一段时间,下午4点刚过不久,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云彩时,客室里配备的电话响了。
『凉哉先生,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和你说,能来一楼我的房间吗』
「去你房间?不能在这里说吗?」
『咨询的内容不想被姐姐知道……现在是她在二楼工作的时间』
确实,在走廊上,时不时能听到似乎属于朝阳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从前台旁边的通道走,很容易就能过来』
「……我试试」
原以为肯定会在这里说,不过也没办法。
我起身离开房间。幸好没有遇到朝阳,就下到了一楼。
走向前台旁的通道时,叶绘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向我招手。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不用客气,请进请进」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女高中生的房间……」
说来惭愧,活了二十多年,进女孩子的房间包括神乐在内这次是第二次。
「不用一板一眼的啦,快进来吧」
叶绘绕道我的身后,把我推进了房间。
室内整体氛围和我住的客房很像。因为身处同一个建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桌上放着教科书和笔记本,还有写着“补习”的复印资料。
随着房门的关上,空间内只剩下我和叶绘,顿时一片寂静。
「请坐」
「……不,我站着就可以了」
我觉得叶绘毫无戒心地招待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男子有些不太合适,但又怕自己笨拙的传达会让她注意到这点。
「那么,要商量什么?」
「这个么……」
支支吾吾的话语。我知道她在思考些什么,也知道她还没有整理好。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不用那么拘谨」
我如此发言后,叶绘浮现出了困扰般的微笑。
「不,并不是那样……」
但是这句话之后,重点依然没有说出来。
与其说是咨询,看起来甚至像在拖延时间。
恋爱的烦恼……不可能。家庭的烦恼……也不可能。
想了各种可能性,但哪一个都感觉不合适。
当然,更不可能突然蹦出杀人事件的话题。
本来向昨天刚认识的男人咨询事情本身就已经不符合常理了。
「难开口的话,不用勉强也可以」
「不。该说是,我想要一点能说出口的勇气呢……」
叶绘慌忙摇了摇的头。
好吧,如果说需要心理准备的时间,我这边也不好再催促什么。
在等她开口的期间,我将视线从叶绘身上移开,偶然停留在桌上的护身符上。
「真是个不错的御守呢」
我不禁小声说道。
写着厄除祸守的白色小御守。外观随处可见,是个极其普通的御守,但是……
「诶,你看得出来吗?」
「不是说了吗,我平时在社务所打工。因为这个关系所以相当了解」
「这个好像是爸爸以前去伊势神宫的时候,神主亲自赠送给他的」
「伊势神宫吗。果然,所以才给人的感觉与众不同呢」
不愧是日本最高峰的神社之一。
充其量是御守,但毕竟是御守。
虽然没去过,但理所当然会有兴趣。
叶绘拿起御守递了过来,我伸出手想要接,却又停住了。
为什么呢。无论如何都提不起触摸它的心情。
看着它甚至感到微痛和恶心,我移开了视线。
对一个寻死之人来说,御守什么的太矛盾了——也许是这种厌恶感在起作用吧。
「要花时间整理的话之后再说也行。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虽说是利益关系上的接近,但朝阳知道这件事的话,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不——没事的。我现在就说」
看来是因为我刚才的那句话下了决心,叶绘端正了姿势开始讲述。
「其实姐姐的青梅竹马里……有个叫松濑健二的人」
让人在意的商谈内容,是关于家人的事。
「我小时候也经常和他一起玩,作为朋友关系很好……但健二君在姐姐去福冈上大学之后,感觉态度有点变了」
「态度变了,是指?」
「比如看到姐姐和其他男性说话就无法原谅……之类的。会心情变差拿东西发泄,有时还会逼近和姐姐说话的男性」
我脑海中浮现出朝阳和没见过的健二,想象着那个场景。
「也就是说……那个青梅竹马喜欢你姐姐,是吗……?」
「硬要明确的话,是的,就是这样。可姐姐目前似乎对恋爱没有兴趣,根本不理会健二君。虽然不至于讨厌……」
「两人的关系性我有点明白了,然后呢?」
「健二君的那种强硬有点可怕。我无法赞成他强行和姐姐在一起,最重要的是……」
强行,这种表达相当强烈。我只是刚刚才听说,不过对方似乎是个品行恶劣的男人。
「虽然没有详细告诉我,但健二君高中毕业后好像开始搞起了金融业。叫催收……吧?好像是在做那种事」
和濑户熊一样的放贷人吗。如果那是真的,不仅是单纯的品行恶劣,还有可能在做地下工作。即使是青梅竹马,也无法容忍让有问题的人当作伴侣,这是自然的趋势。
「不用拐弯抹角,让你姐姐明确拒绝如何?」
「大概没有意义。我曾亲耳听到姐姐对他传达过完全没有恋爱的打算」
「是态度不够彻底——应该也不是吧?」
「如果讨厌健二君的话,姐姐也许可以提出绝交,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但他是重要的朋友,是青梅竹马。对我们家来说,他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想在维持一定良好关系的同时,仅把恋爱剥离出去。
那似乎是伊达家的愿望……原来如此,可能是比想象中棘手得多的咨询。
「能请凉哉先生去对健二君说,让他放弃姐姐吗」
「素不相识的我怎么去传达。即使突然叫他不要接近朝阳,他也不是那种会听劝的类型吧。况且也没有能正巧见到的保证」
「没关系。因为姐姐回乡期间,除非有特别的事,健二君每天都一定会来看她。虽然今天好像还没来」
居然对朝阳迷恋到这种程度。
不过叶绘提出的,依旧是个相当越线的要求。
「你假装是姐姐的男朋友也可以」
「不,怎么想都不好」
「我不这么认为。凉哉先生和姐姐不是很般配吗」
年龄相近,但也仅此而已。不仅没被喜欢,不如说反而被讨厌着也说不定。
「驳回。扮演恋人让对方放弃,这种浅薄的作案计划驳回」
「……呜呜……」
不过比起拒绝,先接下任务才更容易与叶绘建立关系,这是事实。
为了获得信任就要回应信任。
有点硬来,不过这确实是最优解吧。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忙,能做的事我会尽力去做」
「真、真的吗?」
「但是,能协助的只有到15日结束为止」
就像对朝阳说的那样,只有这一点必须明确传达。
「15日……那是绝对……的吗?」
「嗯。本来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16日去三濑」
「……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是去干什么吗?」
「去见重要的亲戚。通俗点讲,就像探亲归乡一样。对方也有安排,所以只能在16日见面」
「这、这样啊……那、那么等结束之后,能请你再回来吗。交通费之类的我全出」
「虽然能理解你担心姐姐的心情,但我确实做不到那个地步」
「……也是呢」
似乎非常清楚这是刁蛮的提案,叶绘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剩下的两天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能做的我会尽量试试看」
至少我和叶绘之间,建立了正当的切入点,可以说是好消息吧。
怀着一丝不安,我点点头如此回答。
「总之我先回一次客房。二楼的打扫差不多要结束了」
「是、是呢……啊,对了,最后能耽误凉哉先生一点时间吗」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了身,朝柜子走去。
「如你所见我们家是小旅馆,所以在滞留期间觉得无聊的人挺多的」
「嘛,要么泡温泉要么在温泉街走走,就那样了吧」
「是的。如果是豪华的温泉旅馆或饭店,内部会有各种活动设施。所以我想着可能有人会觉得无聊——用这个打发时间怎么样?」
说着她拿出了三个DVD 盒。
看样子柜子里还收纳着几十部电影和电视剧的DVD。
「以前是和播放器一起出租的。现在来到了可以通过网络随时看的时代就租不出去了,不过我房间里还留着……」
「不,我不太看电影之类的」
「那样的话反而更能成为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也说不定。这是我的超推荐作品」
一个是公司被解雇的丈夫跌落谷底,靠家族羁绊重新站起来的作品。
一个是余命无多的少年和少女,为了生存互相舔舐伤口的作品。
一个是失去自身存在价值的女性,通过与遇到的孩子交流而改变的作品。
一目了然,全是主打感动的作品。
「……对我来说有点沉重呢」
我如实说出口。
「是吗?我非常喜欢这种……请一定要看」
可以说是与我现在的想法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故事内容。
「不,不好意思,还是算了」
叶绘露出了一丝可惜的表情,但很快切换了过来。
「如果想看的话请随时告诉我。完全不用客气哦」
「就这么办吧」
如此回答后,我从叶绘的房间离开。
8.
和叶绘谈话的时间应该不长,但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不知不觉要到下午4点半了。
从一楼回到二楼,我望着一排排陈列的书架时,朝阳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你好像跟叶绘谈过了……?」
朝阳悄无声息地现身,做着整理书架般的动作走近。
空气显得有些绷紧而沉重。
虽说在安静的旅馆里声音容易回响也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止于此吧。
「……你注意到了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姑且相信你,放你去见她了……但你到底打算干嘛?」
「并不是我邀请的。只是早上叶绘说有事想跟我商量罢了,说是为了谈那件事才叫我去她房间的」
「所以她就把人叫到自己房间去了?面对客人叶绘到底在想什么啊……」
朝阳轻轻扶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真不像她的风格」
这样嘀咕了一句后,朝阳微微摇了摇头,狠狠看向我。
「告诉我商量的内容」
「并没有跟我商量」
这种场合自然无法交代是关于朝阳她自己的事,我便打算糊弄过去。
「你在把我当傻瓜吗?」
「……没有,别握紧拳头啊。早上她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确实像要商量什么,但她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说明并不是什么特别棘手的麻烦事吧」
「就算这个说法是真的——」
「就是真的」
「觉得“居然跟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有事商量,肯定是非常特殊的情况”的,难道只有我吗?而且,从邀请商量开始才过了几个小时就解决掉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啊?」
「你问我我也很纳闷」
「怎么想那孩子都太反常了。难不成真的跟事件有关……?话说回来,明明根本没商量什么,聊得倒挺久嘛?」
「即便时间有点久,我也完全没跟她提过案件的事,放心吧」
话音刚落,通往一楼的楼梯间,从楼下传来了涌动般嘈杂的轰鸣声。
声音足以让人断言是改装车的高亢排气声。
「刚才的声音是——?」
我向朝阳一询问,便得到了伴随着深深叹息的回复。
「抱歉,是我的熟人。明明都跟他说过别开那辆车过来了……我去提醒他一下」
说完,朝阳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朝旁边的小门走去。
我记得那边应该连接着能停两辆车左右的停车场。
虽然慢了一步,我也走下楼梯穿上木屐跟了过去,车子刚停好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打扮得像要闹事的男人。
朝阳用右手手背使劲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玻璃。
「健二!会打扰到邻居的!赶紧把发动机关了—!」
这般告诫后,戴墨镜的男人嬉皮笑脸地点头并熄了火。
接着,毫无歉意地样子下了车。
「因为工作去了一趟吉野里那边,顺路就过来了。这是伴手礼的小可颂,你喜欢那家吧?嘿嘿」
他拿出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递给了朝阳。
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就是叶绘说的健二吗。
比起濑户熊也丝毫不逊色,穿着西装有种威压感。
「虽然还有不少别的事要做,但既然被你叫了,那肯定是非来不可了」
健二正高兴地说着,却注意到站在朝阳身后的我。
「啊?客人?」
「诶?啊、嗯,是的。从昨天起住在我们这,今天也是续住了」
「哼嗯……」
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看朝阳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截然不同。
仅凭第一眼就能看出,对待朝阳,从他那与凶恶外表极不相符的自然姿态、以及投向朝阳的热情视线来看,健二对她抱着超越青梅竹马界限的情感。
来到有漂亮姐妹花女将工作的旅馆里住宿的年轻男客人。
在不清楚具体原委的情况下还续住下去,会起疑心也是难免的吧。
在这位青梅竹马看来,我毫无疑问是个心怀不轨的害虫。
「所以呢?为什么这个客人愣愣地站在那啊?」
「这是因为——」
发现我无法给出像样的回答,男人露出怀疑的眼神,嘴唇紧闭。
紧接着,站在中间的朝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那么吵的车声,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吧。非常抱歉黑濑先生,我会好好告诫他的」
在第三者面前,朝阳改回了礼貌语气的口吻。
「被声音吓到确实不假……」
因为没想出什么好的借口,我便借题发挥。
「健二君,发动机的声音会打扰到邻居的,要注意一下哦~」
就在这时,老板娘稍微晚了一步从正门走出来,开口打招呼道。
「抱歉啦伯母。因为被朝阳叫了急着赶过来嘛。不过顺便提一句,那不是发动机的声音,而是排气消音器的声音啦」
「发动机还是排气消音器不都差不多嘛。正好,接下来我要去稍微买点东西,能陪我一起去吗?朝阳」
「我?可以的话今天有点想推掉……叶绘呢……?」
「说想做暑假作业,进度稍微有点落后了」
「嗯,我知道了。我和健二聊会儿就去,你在里面等我吧」
「要不我也陪你们一起?」
「不用了。比起这个,健二……下次真的要注意声音啊」
「知道啦。话说,找我什么事啊?重要的话,等你们买东西结束我再奉陪也行」
健二带着某种期待般的眼神凝视着朝阳。
「算是挺重要的吧——这位黑濑先生,说是好像见到濑户熊了」
朝阳这么说着,转头看向我。
「……啊?」
「我还以他回嬉野的事可能会跟你说呢」
「濑户熊大哥……回来了……?」
「没见过吗?」
不知听没听进朝阳的发言,健二狠狠地瞪向了我。
「——朝阳,你跟伯母先去买东西吧。我和这家伙聊聊」
「哈?自作主张什么呢。人家是普通客人哦?只不过刚好——」
「借一步说话」
看来对健二来说,濑户熊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与朝阳的事相比,显然处理这件事的优先级更高。
「知道了。在这里会打扰到别人,换个地方吧」
「等等,黑濑先生!?这家伙超级危险的,最好不要单独和他一起——」
「没关系」
我率先迈步离开,健二立刻跟了上来。
如果是关于濑户熊的事,即使与事件无关,也可能会有宝贵的信息。
朝阳在远处关切地看着我们,但在半路,超过我的健二拐了弯,移动到了朝阳看不到的地方。
「你这家伙,真见到濑户熊大哥了?」
「谁知道呢。只是外貌特征正好吻合罢了」
「等等。那看了照片应该能认出来吧?」
健二这么说着便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递给了我。
上面显示的照片日期是四年多以前。画面里是比现在稍显年轻的濑户熊,以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健二。他们搭着肩膀,濑户熊一手拿着罐装啤酒,心情极佳。
「怎么样」
回答之前,我仔细观察着健二。
举止、言行、还有表情。因为哪怕只要有一点不对劲,此处承认那是濑户熊都会招致恶果。
结合自己过去的经验法则,我判断出健二在听到濑户熊回到嬉野时,至少没有表现出困惑、恐惧或焦虑的情绪。
「——嗯。恐怕就是这男的」
「哈……这样啊。果然……大哥他……回来了吗……!」
开心地笑过之后,他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看向我。
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正准备回瓢瓢旅馆,却又停下脚步转身折返。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是续住了对吧?」
「算是吧」
「家人呢?和谁一起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葫芦旅馆可不是一个人来住的那种旅馆啊。九成客人都是带小孩的,偶尔有夫妻二人来。一个野男人来住,可真是闻所未闻」
确实如他所说。昨天我听过说明,也亲眼看到了客群。
一个人住在葫芦旅馆,确实显得极不自然。
「一开始就打算连住的吗?」
「原本只打算住一晚,但我挺喜欢嬉野的,就决定延长了」
毫不客气地持续施加压力的健二,进一步缩短了距离。
那是只要伸手就能轻易揪住对方领口的距离。
瞬间,我神色紧绷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威慑,而是身体对那极其浓烈的香水味产生了拒绝反应。
把香水喷得这么刺鼻的家伙,可能是头一次遇到。
「话说你这家伙几岁啊。跟我用平辈语气说话挺拽的嘛」
「这是我想说的台词。虽然看起来没差多少」
「老子20哦?20岁了。你有意见?」
「我21」
「哈?那不就跟同岁一样嘛」
诧异地皱起眉头的男人这样嘀咕了一句后,还特意附赠了一声恶劣的啧舌。
「你想在葫芦旅馆住到什么时候」
「再住个两晚或者三晚……最迟预定16号离开嬉野,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你别对朝阳打什么歪脑筋哦?」
「歪脑筋?」
「放明白点。朝阳是老子的女人,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
「原来如此」
我只是个连住的客人。对这样的对象也能毫不留情地逼问过来。品行恶劣程度可以给满分了。虽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为了不让来路不明的男人靠近朝阳而虚张声势……
「毕竟朝阳她,很漂亮啊」
一边意识到这是句极其不适合自己的台词,我一边特意说出了带有挑衅意味的发言。
「…………」
过于照本宣科、拙劣至极的谎话。被赤裸裸地怀疑了吗……
沉默之后,仿佛决堤一般健二伸出手臂,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口。
「你这混蛋……!果然在打朝阳的主意吧!?」
「……误会。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杀了你哦?」
或许是觉得半吊子的威胁无法清除害虫,他对我放出了狠话。
原来如此。这身花哨图案的衬衫和粗项链并不单单是个人趣味。
如果是职业特殊,在干些危险勾当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而且他对朝阳的强烈执念,甚至到了会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剧烈爆发的地步。
真如叶绘所言,他正策划着把朝阳变成自己的东西的话,叶绘会感到不安也难怪。
「别再让老子看到你的脸,听懂了没有!」
用唾沫几乎要飞溅到我脸上的声音大吼完后,健二转身离开。随后不久,温泉街上便响起了极其招人嫌的轰鸣声,车子疾驰而去。
9.
第二天的夜晚。榻榻米的矮桌上,一道道料理被陆续摆放了上来。
老板娘托着大餐盘,熟练地在榻榻米上走着。一边确认着空位,一边将料理接连摆放上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身体早已记住了每道菜该摆在何处才能让整体显得美观。我坐在原地看着这副景象,每多一道菜,餐桌的气氛便随之发生细微的变化。
摆上桌的料理比起华丽的会席料理,更像是将家常菜提了一档的小盛宴。小碗里盛着少许煮物、拌菜和醋酸小菜,其间还呈上了整只蟹脚,以及一份鳗鱼寿司。每道菜的份量不算多,但种类丰富。赏心悦目到让人纠结先从哪道菜动筷。它并没有刻意强调高级感,却将“希望住宿客人能享受些许奢华氛围”的心意传达得十分到位。
「您想喝点什么吗?」
放完小碗的老板娘开口询问,我便点了一瓶瓶装啤酒。不一会儿啤酒送了上来,在老板娘利落的倾倒下,金黄色的液体与细腻的泡沫在玻璃杯中静静散开。对于从中午就一直四处奔波的我来说,这一幕极具吸引力。
「请用」
「非常感谢」
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落入身体深处。虽然单凭这一口并不能完全消散一整天的疲惫,但至少在这一瞬间能让人抛开一切烦恼。
「今天过得怎么样?您好像挺累的」
老板娘看着我的模样问道。
「……有那么明显吗」
「看着是挺像的呢」
老板娘打趣般地笑了笑。
「在嬉野散了散步」
我微微放松嘴角。虽然从昨天才开始受她照顾,但我感觉这位老板娘非常擅长把握与人相处的距离。既不会过度干涉,也不会对客人置之不理。这或许是长年经营温泉旅馆的人特有的敏锐感吧。
老板娘离开房间后,我再次将视线投向料理。比起外表的华丽,这些料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份考究与用心。煮物的味道不会过浓,拌菜也没有花哨的饰面。每道菜都没有半点敷衍,每吃一口都能体会到制作时耗费的心思。
并非料理店的大厨为了炫耀技艺而做的菜,而是为了让客人满意而归所准备的佳肴。给我的正是这样的印象。
用餐途中,追加的菜也送了上来。盛得满满当当的刺身铺在大盘冰块之上,整齐地排列着,鲷鱼、勘八鱼和金枪鱼的色彩在房间灯光的照耀下十分鲜艳。
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了刚烤好的热派,让我有些意外。虽然在以日式料理为主的菜单中显得有些另类,却神奇地没有丝毫违和感。这大概也是旅馆方面独特的心思吧。
我一边抿着啤酒一边吃着小菜,不知不觉杯子已经空了。
正当我想伸手去倒酒时,老板娘和朝阳端着新的菜走进了房间。
朝阳注意到空的玻璃杯,立刻拿起了啤酒瓶。
「我来给您倒吧」
「……谢谢」
「不客气」
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有用平辈口吻,接待十分有礼。比起旅馆的员工,更像是在帮家里忙的女儿,透着一股让人舒心的亲切感。她倾斜瓶身的角度十分熟练,小心控制着不让泡沫起得过多,看来平时没少做这类工作。
不过,一想到之前她口中的那些不满,再看着此刻装出乖巧模样的朝阳,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
「呀,坏了,忘了拿汤匙。我这就去拿过来」
说罢,老板娘急忙走出客房关上了门。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朝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啊,白天把健二的事推给你。在那之后还好吧?」
虽然表情恢复了严肃,但她的语气还是关心与抱歉为主。
「稍微被威吓了一下,不过,算是和平解决了吧——我想是这样」
「……那就好。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濑户熊。原来你也是为了确认那件事,才把健二叫出来的啊」
「……算是吧。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儿认识的,高中前那会儿,健二一直大哥大哥地叫着,可崇拜濑户熊了。一开始对方好像也挺嫌弃的,但粘久了大概觉得挺可爱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昼夜都一起行动。虽说是杀人事件这种让人恶心的话题,但听说濑户熊逃跑失踪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再怎么样的不良少年,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看着对方一步步走上歧途,心里想必也很难受吧。
「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见到濑户熊……果然是没见到吗?」
「似乎是这样。他拿手机给我看了照片,硬要我确认是不是本人」
「确定是濑户熊没错吗?」
「很遗憾,确实是他。不过既然他连熟识的健二那都没露面,恐怕是没打算轻易现身吧」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他却在这附近大摇大摆地跑来跟你打招呼了对吧?」
「大概是事先仔细确认过周围有没有熟人吧?又或者,觉得就算碰到健二这种老熟人也无所谓,两者之一吧」
「真希望他就这么别露面了」
「听你这语气,濑户熊那家伙相当坏吗?」
「我也没亲眼见过现场,不过听说对不还钱的人下手极其残忍,又是打又是踢的。直接闯进人家里,不还钱就不走,完全不管会不会打扰街坊邻居。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就没被逮捕呢」
回忆起数年前濑户熊横行霸道的日子,朝阳有些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非常清楚他是你绝对不想再见到的人了」
刚回答完,老板娘拿好汤匙折返回来了,对话就此中断。
朝阳似乎还要去其他客房端菜,没过多久便与老板娘一同离开房间。
10.
吃完让人大为满足的旅馆晚餐,太阳早已落山,时间来到了13日晚上8点前。
我从蜜柑汤洗完澡出来,步入更衣室。由于吃晚餐时喝了啤酒,我本不打算泡太久。然而一旦将身体浸入汤池,就很难轻易拔出脚来,等回过神时,已泡到了额头不断渗出汗珠的地步。
尽情享受温泉到极限后,我穿上准备好的浴衣,系紧了腰带。
身体内依然残留着热气,我便打开了固定在墙壁高处的风扇。迎面吹着微风,用毛巾擦拭着湿发。此时,隔壁厨房传来了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个时间,应该刚好是她们在收拾晚饭和餐具吧。
「今天,好久没见的那只白猫又出现在鱼店门口了呢」
首先传到耳边的是叶绘的声音。
「哎呀,是吗?明明最近一直都没看到,果然还是回来了啊」
接着是老板娘的声音。
「嗯。坐在老地方等着呢,摆出一副不拿到鱼就绝不罢休的表情」
「鱼店的大叔也是心软,每次都忍不住给它吃吧」
这次加入进来的是朝阳的声音。单凭这一句三人就能心领神会,看来指的是昨天在六地蔵附近看到的那只白猫。这似乎是附近街坊早已屡见不鲜的日常画面了。
「说到猫,燕之间的那几只呢?」
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打断并换了个话题。
「今天也来阳台了。猫妈妈带着两只小猫」
朝阳这样回答道。
「又来了?它们这完全是把晚餐时间给记熟了啊。真是让人头疼」
燕之间,是葫芦旅馆仅有的四间客房之一。
那间房似乎有阳台,猫咪一家三口经常在那里露面。
「有好好跟客人交代过不要给它们喂吃的吗?」
「交代是交代了,但我看多半还是喂了。小猫一直盯着阳台方向,显得坐立不安的」
「要是安家落户住下不走了,头疼的可是我们啊」
「它们现在不已经算是彻底扎根了吗?」
「一码归一码嘛」
老板娘虽然一脸苦恼地回答着,但比起向客人贯彻规定,她似乎也没打算真正把那对猫咪母子赶走。
「还跟客人说不要给它们吃的呢,妈妈昨天不也偷偷放了小鱼干吗?」
「我才没有放呢」
「明明就放了,对吧姐姐」
「秋千旁边放了三只份的呢」
「才不是三只份呢,只是我不小心掉了三个而已」
「掉在同一个地方还摆得整整齐齐的?」
「巧合不行吗」
「不可能」
叶绘和朝阳异口同声地否定道。看来对于客人给猫喂食这件事,老板娘自己也没底气严厉要求呢。
「爸爸没有给它们喂什么吧?」
面对叶绘投来的怀疑目光,父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给了点鱼骨头」
「爸爸不也喂了吗」
「只是骨头而已」
「对猫来说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生鱼片是给客人的料理」
面对这淡然掷出的回答,叶绘一时语塞。
「重点是这个吗?」
「作为主厨,这可是原则性区别吧?」
朝阳笑着帮父亲解围。父亲似乎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细微声响开始以固定的节奏在厨房里响起。
父亲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是没有在听家人的对话。被问到需要回答的事他就会开口,只要聊到与料理有关的话题,他也会微微露出笑容,话随之多起来。
单是这样,对她们三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话说回来,今天的生鱼片是不是比平时要多啊?」
朝阳顺势将话题转到了料理上。
「稍微加了点量。毕竟是“葫芦客”嘛」
葫芦客?虽然蹦出了个听不太懂的词,但我只是盯着风扇,没有太往心里去。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那个大盘子我端过去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
「客人高兴吗?」
面对老板娘的询问,朝阳立刻回答:
「挺开心的吧。拍了不少照片,还问各种鱼的种类呢」
「你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当然啦。虽说现在只有回老家时才帮忙,但你以为我在这里多少年了啊」
「不过姐姐刚才把菜的摆放方向给放反了呢」
叶绘插进了一句看似多余的补刀。
「只有一次好不好!」
「就算是一次,错不还是错吗?」
「叶绘你今天不也差点把热派的上菜顺序搞错了吗」
「只是差点搞错,最后又没错」
「那还不是因为我最后一刻提醒了你」
「好啦好啦。你们吵架归吵架,手上的活别停下来啊」
老板娘用熟练的口吻安抚着姐妹俩。不过她似乎并不是真的在训斥,声音里微微夹杂着笑意,叶绘和朝阳也很快停止了争吵。
在那之后,厨房里再次洋溢着欢声笑语。
外人听来,这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对话。
街坊间小有名气的猫。瞄准晚餐时间光顾燕之间阳台的猫咪母子。今天给客人上的生鱼片,还有派的烘烤火候……一连串微不足道的闲聊。
没有任何特别的话题。
四人之间源源不断地聊着这样闲适平淡的话题。老板娘居中调和着氛围,叶绘将所想脱口而出,朝阳一边捉弄妹妹一边接话应答,父亲虽然话不多,却总会在关键时刻默默加入。
想必,这就是属于伊达家的日常吧。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偶尔也会发生争执;经营旅馆的过程中,遭遇的艰辛也绝非一次两次。
可到最后,大家依然会像这样聚集在同一间厨房里,聊着无聊的话题相视而笑。
这家旅馆并非仅凭老板娘一人在守护。
寡言少语的父亲掌勺做菜,朝阳与叶绘各自分担着下手,老板娘则充满活力地引领着大家。仿佛只要少了一人,葫芦旅馆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吸引人的不仅仅是历史悠久的建筑,或是舒爽的温泉。
正因为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守在这里,即使是第一次到访的我,也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是一家温馨的旅馆。
「好啦叶绘。你那边忙完就去洗澡吧」
「让姐姐先去吧」
「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那,妈妈呢?」
「我最后一个去就好啦」
「你每次都是最后一个」
「我是老板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先去吧」
父亲简短地插了一句。
「可是,这边还没收拾完呢?」
「这边我们三个人搞定」
老板娘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开心,回应道“真拿你们没办法”
以这段对话为结尾,我关掉了风扇的电源。
再听下去,总觉得像闯入了属于家人的私密时光,有些不好意思。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推开更衣室的门,悄悄顺着厨房旁的通道朝外走去。
我所了解的伊达家,不过是冰山一角。
然而,只要这四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将幸福的日子延续下去。明天、一年后、甚至十年后。
哪怕将来叶绘长大成人离开这个家,哪怕朝阳结婚生子,她们也一定会理所当然般一次次回到葫芦旅馆。然后四个人再次聚集在厨房里,像今天一样聊着料理的事,或是附近鸡毛蒜皮的日常吧。
这家人的笑声,今后也绝不会间断。
纵使岁月变迁几十年,葫芦旅馆里也依然会过着与今夜无异的温情时光。
虽然我无法亲眼见证那个未来,但仅仅是在脑海中构想出那幅画面,心中便已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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