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秘密的男人,与知晓秘密的女人
已读 0%吵醒我的,是人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
地板以固定的间隔吱呀作响,不久,声音便朝楼下走去。这是入住葫芦旅馆以来,听过几次的清晨之声。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上午6点48分。确认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后,我再次意识到,今天是在葫芦旅馆度过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早晨就会离开这家旅馆。哪怕问题没有全部解决,我也没打算再请求续住。今天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自言自语了一句“早安”后,我放下手机坐起身。被子有一半掉在榻榻米上。平时的话我会随它去,但不知为何有些介意,便决定先叠好被子。提起被子放回铺被上,轻轻抚平起了皱折的床单,把枕头的方向摆正。
窗边还留着叶绘送上来的水壶和空杯子。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中央,旁边放好水壶。
将看了一半就放置的导览手册合上,放回最初摆放的架子上。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收拾房间。
明明并不是现在就要空出房间,却不知不觉这么做了。随后我洗了脸,用备好的毛巾擦干水气。镜子里映出的脸依然带着睡意,幸运的是,脖子上红色的痕迹已经消退。
我走出客室前往书房区域,楼下已经开始传出动静。餐具碰击的声音、拉门开合的声音。老板娘与叶绘的简短对话声,期间还夹杂着厨房里父亲低沉的应答。
葫芦旅馆的一天,比我起床的时间还要早。
如果是几天前,我甚至不会去思考那是什么人发出的声音。
而现在,光凭脚步的快慢或声音的高低,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辨别出来。看来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已经渐渐习惯在这家旅馆度过的早晨了。
走到楼梯前,楼下传来了叶绘活泼的声音。
她似乎在向谁招呼,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缓缓走下楼梯。
1.
结束早晨的散步后,我回到葫芦旅馆享用早餐。
之后,我立刻前往了案件现场。
叶绘或朝阳在一起时,是无法踏入现场的。
沿着去雪见公园时相同的路线,一直走到嬉原中学校附近。
直到昨天都还没怎么在意的风,今天却莫名地存在感十足。虽然还没下雨,但头顶飘过的云层速度很快,电线也时不时发出沉闷的低鸣微微晃动。大概是受台风接近的影响吧。学校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加上正值盂兰盆节,时间也还早,经过的车几分钟才有一辆。
到达现场的我,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理所当然,四年前那栋处于拆除途中的建筑物早已不复存在。
据说工程在事件发生后中断了一阵子,但并没有就此废弃,建筑物本身的拆除工作早已结束。留下的瓦砾和重型机械都被清走,如今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与道路相邻的边界上放置着锈迹斑斑的简易栅栏。原本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也因长期风吹雨打,文字变得模糊,边缘翘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踏进来……不过也没办法了」
确认四周无人后,我从栅栏断开的地方踏了进去。
脚下的土踩上去很结实,但有的地方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
看起来虽然这四年间并非完全无人照料,但至少不像经常有人进出。
拆除后,这块土地原本是计划出售的。根据事前看过的新闻报道及周边信息,事件发生后土地所有者一直在寻找买家。可即使降价谈判也没能谈妥,结果时至今日,也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管理。如果新业主定下了,或许早就盖起了住宅、店铺或是别的什么了吧。离嬉原中学也很近,单看地段的话,实在不像是会闲置长达四年之久的土地。即便如此依然卖不出去,原因显而易见。
发生过杀人事件,并不意味着土地本身就会附带什么脏东西。
即便如此,人们也不会忘记曾有人在这里被杀害的事实。
只有看不见的过去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将买家拒之门外。
如果事件已经解决,或许还能划下一个句号,但犯人至今未被抓获,这点可能也有影响。
我拨开杂草,向着场地中央附近走去,脑海中将报纸文章里刊登的照片与通过地图掌握的位置关系重叠起来。被害人倒下的确切地点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结合发现时的警戒线和当时的建筑物形状来看,在场地深处而不是靠马路一侧的可能性更高。
四年前的建筑物还留有一部分,周围堆放着拆下来的墙材和木材。就算从外面往场地里面看,也很难一眼望到头吧。
马路上行驶的车辆,或是从学校方向靠近的人,站在这个位置的话相当远就能确认。但事件发生时,建筑物的残骸应该遮挡了视线。对犯人来说藏身之处很多,而对被害人来说则是难以向周围求救的环境。
我移动到场地深处,从那里转过身看向马路。很难想象没有事情要办的人会偶然走入这种拆除现场。如果被害人是出于自己的意思来的,果然还是因为约定了要和濑户熊见面吗?由于背部是被锐利的刀具刺伤,也就是说犯人悄悄接近了毫无防备的被害人,出其不意地刺了一刀。
犯人是事先就知道濑户熊和茂会见面的人。原本就打算只杀茂,还是打算杀濑户熊呢?亦或是两者皆是?犯人有可能事先潜伏在周围的阴影里……啊……不对,我记得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犯人明明是跟在被害人后面的吧。那么把这里选为作案现场,难道单纯只是偶然吗……?脑海中的信息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再怎么环顾这片空地,也无法完全复原四年前的位置,以及在哪里有死角。场地角落里堆积着似乎是被风吹来的空罐和零食袋。这些都是与事件无关的,最近被扔掉的东西吧。
那是当然的。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能找到指向犯人的证据。警察调查过、建筑物被拆除、地面也被填平过。就算还留下了什么,也早埋在了风雨和杂草之下。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寻找物证。
果然如我所想……这里什么都没有。
即使如此,来到现场也并非毫无意义。这个地方就在中学附近,周围既有民宅也有马路,可只要往建筑物内侧跨进一步,就能遮挡来自外部的视线。这是存在于人类生活圈内暂时的死角。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极有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可以使用。至少可以确定,绝不是像我这样来到陌生土地的人会选作杀害地点的场所。能够亲眼确认文章和传闻中无法掌握的现场宽广度、从马路上的可见程度以及与周围的距离,就很有意义。
我站在场地中央,最后再一次环视四周。
强风穿过空地,将丛生的杂草一齐吹向同一个方向。
夹杂在风声之中,远处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构筑起四年前那个拆除现场的景象。残留的建筑物、堆积的废料、被马路遮挡住的深处空间。走入那里的受害者,以及紧跟其后的凶手。
然而,每当试图触及关键的核心时,思考便会变得模糊混乱。
凶手究竟为何选择了这个地方?
受害者又为何来到了这里?
而那个目击者,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掉头离开的?
如今已沦为一片空地,不见人影的现场,没有对我给出解答。
2.
把现场大致确认了一遍后,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葫芦旅馆。
结果,关于四年前的犯人,直接相关的线索我一无所获。但光是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现场的结构以及与周围的位置关系,也能有所收获。
我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刚才的景象,一边走到了葫芦旅馆前方。
此时,玄关的门猛然打开。
「凉哉先生!」
从里面冲出来的是叶绘。
平时面对住宿客人,她绝不会如此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此时她连鞋都没穿好,踩着一边鞋后跟就向我靠了过来,表情上也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怎么了?」
「姐姐她……」
叶绘没顾得上喘气就急着想说,可越急越说不清楚,关键的说明难以成句。她在胸前紧握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被健二君强行带走了!」
「强行?……什么时候的事?」
「5分钟……不,也可能是……10分钟前……我想应该没过去多久」
叶绘应该是一直在前台等我回来吧。我稍微往里头看去,老板娘也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两个人谈谈,在双方同意的前提下出门的?」
「不是的。至少姐姐她绝对不想去」
叶绘的回答毫不犹豫。既然朝阳和健二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出门本身并不奇怪。叶绘是凭什么断定姐姐是被强行带走的?如果不确认这一点,就无法准确把握现状。
「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说」
「姐姐刚才在门口和健二君说话。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聊天,但中途健二君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叶绘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将视线投向了旅馆入口。
「我有点在意就跑去看看,结果发现健二君抓着姐姐的手臂。姐姐一直说放开我,但健二君根本不听。就那样强行拽着她走了……我虽然想阻止,但姐姐叫我先回里面去……」
如果是朝阳,为了不把妹妹卷进来,确实会这么说。
叶绘似乎没有立刻听从。正当她在纠结该追上去还是该叫母亲时,那两个人就拐过了路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按理说这种情况应该报警。但就算联系了警察,如果被当作青梅竹马之间的纠纷,也不一定能立刻出警。况且眼下甚至连朝阳被带去了哪里都不清楚。
健二前几天和我接触时,情绪就显得异常狂躁。与他讨债时的样子不同,身上散发着一种被逼入绝境般的危险气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让朝阳和健二在目前的状态下单独待在一起。
「无论是给姐姐还是给健二君打电话,都一直打不通……」
「你知道健二家在哪吗?」
如此发问后,叶绘立刻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住的地方我知道。但现在他好像一个人住在别的地方……如果是姐姐的话说不定知」
既然朝阳本人已经被带走了,那就无法确认了。
我从旅馆门前环顾左右的街道。如果健二打算把朝阳带回自己家,只要能知道他们去的方向,就能缩小搜寻范围。
「他们俩朝哪边去了?」
「那边」
叶绘手指的方向,是偏离温泉街中心区的方位。
对于没有此处地理概念的我来说,并不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不过,如果健二一直抓着朝阳的手臂步行,想必不太可能沿着人流众多的主干道走太远。
「关于健二现在的住处,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过吗?附近的店铺或者标志物也可以」
「标志物……」
叶绘垂下视线,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
当然,这种事越催越想不起来,欲速则不达。我没有插话,耐心地等待叶绘自己得出答案。
「这么说来……我听说好像是在河附近」
「河?」
「是的。之前和姐姐聊天的时候,健二君说他现在住在河边。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总比毫无头绪好得多。
健二和朝阳前往的方向,前面的那条河,以及能够避人耳目行走的道路。将这些条件重叠在一起,搜寻的范围应该就能相当程度地缩小了。
「凉哉先生,我也去」
正当我准备迈步出发时,叶绘从身后喊住了我。
「不行,叶绘留在这里」
「可是……」
「他们也有可能自己回来。朝阳要是回来了,立刻联系我」
带着叶绘去的话,万一健二凶性大发,需要保护的对象就会增加。如果只是救出朝阳,我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快。
「另外,如果过了一段时间我还没联系你,最好提醒老板娘考虑报警。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人……但总之我先去河边找找看」
「……我知道了」
叶绘眼中残留着不安,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就拜托你了」
「嗯」
简短地应了一声,我便朝着叶绘所指的方向奔跑起来。
河边——根据这个线索,我判断先寻找水流声是最快的途径。
偏离温泉街的主干道,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前进。每走到拐角处,我都会放远目光搜寻是否有疑似健二和朝阳的身影。
随着时间推移,搜寻范围会不断扩大。
对于没有外地人的我来说,搜寻起来并不简单。
干燥的空气包裹着身体。
明明应该离河很近,但夏日的热气却盖过了湿气。
不久后,一座陈旧的桥梁映入眼帘。
油漆已经褪色,各处布满了细微的裂纹。虽然不新,但能看出日常在使用。
似乎是生活用道,偶尔有车辆经过,不过交通量并不大。
大概是只有当地人会使用的桥梁吧。
我停下脚步,从桥上向下方窥探。双手搭在栏杆上,调整角度避免身体过于探出。桥下的视野比想象中要差得多。
杂草、护岸造物的阴影、混凝土桥墩。死角众多,即便有人也很容易藏身。所以我虽然心急,却依然缓缓地移动视线。
越急越容易漏看。数秒后,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那不是自然的风吹草动。隐约有人影在移动。
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臂。
并不只是并排走着。
被拽着的人慢了半步,身体正被拽着。
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是健二。刚经历了昨天的事,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的体格和走路姿势特征鲜明,我记得很清楚。
然后是——朝阳。她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抗拒,肩膀紧绷,每次被拽手臂时都在轻微反抗。
但是,还没到动真格甩开的地步,也没有停下脚步。
并非彻底的拒绝,但也不像是心甘情愿。
青梅竹马的关系,造就了这种半生不熟的距离感。
强硬拒绝会伤了和气——能看出她有这样的顾虑。正因如此才棘手。
放任不管的话,就会顺水推舟。
「停下啦,健二……!」
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比起拒绝,困惑的色彩更浓。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有这份顾虑。但这绝非可以置之不理的氛围。
问题在于,我不清楚该从哪里下去才能抵达那个地方。
从这座桥到下面有5米以上的落差,看起来比实际感觉更高。
无论环视多少次,附近都看不到阶梯或下桥的口,对于缺乏地理概念的我来说,寻找迂回路线太花时间了。一旦耽搁,局势恐怕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思考的间隙,两人已经在桥下前进了20米左右。
「朝阳!」
我发出了自己并不擅长的大声呐喊,喝止了他们。转过头来看到我的健二,反而更用力地拽着朝阳的手臂,径直向前走去。
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吗……
想要迅速越过这里,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手段。
能跳下去吗……?虽然平时有锻炼身体,但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恐怕很难安然无恙。如果只是双腿发麻倒还好,最坏的情况是骨折。
反正命不久矣,受伤倒不可怕。只是,要是无法抵达目的地那就麻烦了。
一瞬间的犹豫。
叮铃——微弱的铃声从桥下传来。
仿佛顺应着那个声音下定决心,我后退了几步,随后朝着桥栏杆一气呵成地冲了过去。双手搭上栏杆,将身体撑起。
不看下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那样纵身跃下。
紧接着,重力转眼间将身体拖拽向下方。风压在耳畔轰鸣。
随后,我轻盈着地在几乎未经装修的地面上。
我立刻迈开双腿奔跑,一口气追上了两人。
「黑濑先生!?」
朝阳惊讶地睁大眼睛,喊出了我的名字。健二也停下了脚步,满脸呆滞地看着我。他并不只是对我突然出现感到惊讶。
健二将视线移向我身后的桥梁,确认了那个高度后,又再次看向了我。
短暂的沉寂。在这期间,他似乎理解了我是怎么过来的。
「你这家伙……难不成,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没错」
「什么叫“没错”啊……」
健二仿佛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事物一般,多次在桥和我之间来回打量。
「那可是有5米以上的高度,凭什么你没事啊!」
由于过度震惊,他甚至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要强行带走朝阳。拽着手臂的手卸了力道,朝阳也趁机甩开了健二。
「脚没事吧!?」
重获自由的朝阳急忙跑过来,第一时间将视线落在我双脚上。鞋子、脚踝、膝盖,她依次打量着,确认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没事吧?疼不疼?」
「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从那种高度……骨折了都不奇怪——」
朝阳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挽起我的裤脚管来确认。
在她刚伸出的右手腕上,有被健二用力抓捏的痕迹。皮肤上有手指形状的红色印子,一部分区域已经开始微微发肿。
「比起我的脚,你更该担心自己的手」
朝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手腕上的痕迹。她用左手将它盖住,试图遮掩。
「这个……又没什么大……」
「有没有大碍,确实是由被拽的人说了算」
说罢,我将目光投向健二。健二似乎依然无法相信桥的高度,愣愣地站在原地。然而,在我与朝阳说话的期间,那份震惊逐渐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紧绷的脸庞开始扭曲,皱起了眉头。他不安地挪动着右脚的位置,咂舌了一声。
「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啊」
「这话该我问你。你打算把朝阳带到哪里去?」
「跟你没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等听完你的说法再做判断」
我向前迈出一步,健二也条件反射般地踏出了脚步。与拉着朝阳时不同,这一次他正面朝向了我。虽然双手依然垂着,但右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是在寻找殴打过来的机会吗。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健二,向自己身后的朝阳开口问道:
「保险起见确认一下,你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跟着健二走的吧?」
「不是」
回答得很迅速。
「我以为只是稍微聊聊。但是健二说在旅馆会被别人听到,要去他家里……我都说不去了」
「朝阳!」
健二提拉高了嗓门,紧接着嚷道:
「你这是什么说法啊!我又没说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想在家里好好聊聊而已!以前不也去过好多次吗!」
「要是平时的健二我也就去了。但是,现在的你该怎么说呢……有点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昨天你不也没听我说话吗!」
「那是因为我有旅馆的工作啊。我只是说了等会儿再——」
「在那之后你也没联系我吧!」
健二的声音在桥下回荡,与撞击在护岸造物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听起来比实际还要大。就连稍微隔了一段距离流淌的河水声,也在那一瞬间被掩盖了。
虽然能理解健二的心情,可这也绝不能成为抓着抗拒对象的胳膊,强行带回自己家的理由。
「朝阳说了不去。谈话结束了」
「跟你这个外人没关系吧……我应该警告过你了才对」
「就算没关系,我也没打算眼睁睁放着不管」
健二的视线在我与朝阳之间来回扫视。
注意力并非不集中,却依然显得心神不定,连呼吸都异常短促。看起来他正被逼入绝境,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局势。
「闪开」
「我拒绝」
「滚开」
「只要你放朝阳回去,我也不会碍事」
健二的右肩微微下沉。紧接着腰部收低,体重落到了右脚上。大部分要动手的人,在挥拳之前身体都会有所预兆。肩的位置。重心的移动。测量与对方距离的眼神。
健二也不例外。
「我叫你滚开啊!」
伴随着怒吼,右拳挥了过来。那是瞄准面部的大挥拳。我仅向左侧移动了半步,以最小限度的距离避开了这一拳。健二的手臂掠过我的颊侧,带起的风压抚过耳畔。
没能收住势头的健二,上身向前倾去。
如果要反击,无论是暴露无遗的下巴还是肋部都能打中。
但我特意什么也没做。眼下的目的不是击倒健二,而是将他与朝阳分开。而且就算把他揍飞,朝阳也不会开心。在健二重新站稳脚跟之前,我插入了他与朝阳之间,用后背挡住朝阳,将健二的前进路线堵死。
「黑濑先生……」
「稍微退后一点」
朝阳向后退了几步。健二转过身来,这次打算用左手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只是微微收身躲开。紧接着是横扫过来的右拳。
比起第一拳,更有一股蛮力味,瞄得也不准。我偏头避开,拳头什么也没打中,落了个空。健二再次被势头带得偏离重心,潦草地刹住脚。
「该死……!」
急躁,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粗暴。健二的体力与体格应该都在普通人之上吧。现在,他想打人的意图直接在肩膀和眼神中反馈了出来,完全没考虑挥拳之后的动作。这样的话,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不可能轻易打中我。
「……小看我是吧」
在我看来,眼前的健二与我打架的水平,并没有多大差距。
他正因为失去了冷静,才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健二紧握着拳头,死死地瞪着我。我以为他会再次扑上来,但他的脚并没有动。连续两次被轻易躲开,或许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在这里阻止我……你这家伙就满意了是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险的一笑。随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明天你就要离开嬉野了吧。既然这样,明天我再找朝阳谈就是了」
那是轻蔑的笑声。绝非承认失败而退缩之人会发出的笑。就算今天没能达到目的,到了明天碍事的人就会消失。意识到这一事实后,他找回了一丝从容。
朝阳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就算把健二从这里赶走,问题也没有解决。
我明天离开葫芦旅馆后,他会再次把朝阳约出来。以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为理由进行劝说。
只要成功约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他可能会把朝阳带到没人的地方行不轨之事。我不可能永远监视健二。
既然如此,就必须在今天让他对朝阳彻底死心。
要找一个健二无法忽视,而且每次接近朝阳时都会回想起来的筹码。
昨天掌握的情报浮现在脑海中。
没有确凿证据。
散发出类似大麻气味的并不是健二,而是那个把他当小弟使唤的西装男。我既没亲眼看到健二本人吸食,也没掌握他持有大麻的证据。
即便如此,比起作为一个一无所知之人去口头猜测,以一个掌握真相之人的姿态去告诫他,效果会好很多。
我缩短了与健二的距离。将声音压低到朝阳绝不可能听到的音量。
「你,在吸大麻吧」
现场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健二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哈?」
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有一瞬间的停顿。连一秒都不到。但是,对于一个心中无鬼的人来说,在面对荒谬至极的诬陷时,这种反应显得太迟钝了。他没能立刻一笑了之,也没能大声呵斥我在说什么,最先浮现出的是困惑。
「你在说什么啊,你」
「要是没听清,我就再说一遍。我知道你在吸大麻」
「开什么玩笑。你有证据吗」
比起否定,他先问的是有没有证据。虽然仅凭这一点不能断定就是事实,但在他压低声音不想让朝阳听到的那一刻,就等同于招供了自己的罪行。如果纯属子虚乌有,他可以大声抗议。
而他,并没有那么做。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告诉你有没有证据吗?」
「……虚张声势是吧」
「你要是这么认为,那我直接说给朝阳听也无所谓吧?」
我的话里有多少是事实,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此刻一定在脑海里拼命搜寻吧。
「如果你强行对朝阳出手,我就把你那些事全部告诉身边的人」
健二的视线短暂地向朝阳扫了一眼。
「我还会报警。包括你平时和谁在一起、在哪做了些什么,全都报给警察」
「那种东西,没有证据警察根本拿我没辙」
「拿你没辙的话,你就没必要在意了吧」
「…………」
「警察管不管由警察决定。我把手里的情报交给谁由我决定」
他再次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别搞错了。我并不是叫你不要和朝阳说话」
我也看了一眼身后的朝阳。
「如果朝阳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见你,那确实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插嘴。但如果心生抗拒,强行被人带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向他示意,让他看向远处按着手腕的朝阳。
「下一次再做同样的事,我就会把你吸食大麻的事举报给警察。就算我离开嬉野之后也一样。我会让老板娘、朝阳的父亲还有叶绘都盯着」
「你在威胁我吗」
健二自己也很害怕大麻的事被朝阳知道。
从刚才起他就不敢正视朝阳的脸,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今天你回去吧」
我站在两人之间开口道。
「我不阻止你联系朝阳。可朝阳没回复的话就到此为止。不能因为她没回应你,就硬闯旅馆或者伏击她」
「……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们对视了片刻。
他的呼吸依然粗重,不过并没有再次打过来。
不久后他轻哼了一声,看了朝阳一眼。
「……你给我记好了」
健二转过身,沿着护岸的道路疾步离去。我以为他会回头看几次,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不久后,他就消失在了混凝土桥墩和茂密杂草另一端。
剩下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以及车辆经过桥上时传来的低沉震动。
我不认为他彻底放弃了。
但至少,今天成功阻止了他在这个场合带走朝阳。
「……得救了,黑濑先生,对不起」
回头看去,朝阳正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我。
「多亏了叶绘的通知。我不会劝你别把健二当作青梅竹马看待,但你们毕竟都是20岁的大人了。如果你没有回应他感情的意思,最好还是斟酌一下今后的应对方式。这是我能给你为数不多的建议」
闻言,朝阳停顿了片刻,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3.
夜晚。为了报告朝阳和健二的情况,我叫住了在前台附近打扫的叶绘,她让我稍等片刻,于是我便在原地等待。
「让你久等了,凉哉先生」
这样说着,叶绘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一身私服。不知为何,手里还拿着两条毛巾。
「难得有机会,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聊聊?」
如果在旅馆里,可能会被朝阳或者老板娘听到,大概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提议的吧。
我接受了她的提议,一起走到了室外。不愧是台风正在接近的天气,风稍微有点大,但比起前几天的闷热已经好多了。
「说起来,你泡过足汤了吗?」
「足汤?没有,没泡过。手汤的话,倒是在嬉野温泉站体验过一会儿」
几次在这附近往返时,我都看到有游客在泡,但由于自己一直在四处奔波,最终也没能体验。
「那就决定好目的地了,跟我来吧」
我跟在打头阵走起来的叶绘身后,没过多久就到达了一处足汤点。
或许是因为已经入夜,这个时间点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觉得嬉野怎么样?」
「非常棒的地方。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连住四个晚上」
「……我也是呢。毕竟最初你只打算住一晚的」
叶绘微微一笑,在足汤旁坐了下来。
此时,她终于将手里拿着的其中一条毛巾递给了我。
「这是用来擦脚的」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啊」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嬉野,你不泡个足汤就回去的话也太可惜了」
叶绘脱掉鞋袜,先把双脚泡进了汤池中。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有点烫,弯曲了一下脚趾,但很快就放松下来,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我在她身旁坐下,也把脚伸了进去。
与大浴场不同,浸在温泉里的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即便如此,温泉的热意依然从脚尖缓缓向上传递,缓解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疲劳。
「怎么样?」
「比想象中要烫一些,不过感觉不错」
「习惯了之后会很舒服哦」
一边泡着足汤一边环顾夜间的温泉街,感觉与白天截然不同。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打烊,照亮街道的只有街灯和旅馆的灯光。树叶在风中瑟瑟作响,缝隙间夹杂着温泉流淌的水声。或许是受台风接近的影响,夜空中的云飘得很快。不过目前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那个,关于朝阳的事……」
当我切入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时,叶绘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
「其实刚才听姐姐稍微聊了一下……说是被凉哉先生救了」
「是吗。我想健二短期内也不会再做过激的举动了」
「短期内……吗」
「毕竟我也没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所以这点我无法断言」
叶绘将视线转向足汤。
水面之下,她双脚并拢,大拇指正在轻轻地相互蹭着。
「也是呢。希望健二君能因为这次的事,变回以前那个温柔的哥哥……谢谢你救了姐姐」
单从救了朝阳这个结果来看,叶绘感谢的话语并没有错。但我插手健二那档子事,并不完全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我是为了更方便打听叶绘是不是四年前那起案件的目击者。
不过,现在看来,我已经没有直接找她确认的必要了吧。
「承蒙了你们不少关照,只是稍微还点人情罢了」
「我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不放心我是不是中暑,主动跟我搭话,还给了水,甚至帮我介绍了住宿的旅馆」
「那些算不上什么大事啦」
「既然如此我也一样,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大概觉得说不过我,便微微一笑。
「太狡猾了」
对话再次中断,不过气氛并不令人尴尬。听着水声,任凭吹来的微风拂过身体,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作为在温泉街度过的最后一晚,这样安静的气氛或许正合适。
「明天……你打算几点离开葫芦旅馆呢?」
「吃过早餐之后吧——大约9点或10点。久留的话也会给人添麻烦」
「才不会添麻烦呢……」
叶绘说到这里打住了,用指尖捏住了放在双膝上的毛巾边缘。
「你是要为了见亲戚去三濑,对吧?」
「嗯」
「那之后呢?会在三濑那边待到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叶绘并没有点头。她依然凝视着我的侧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十分犹豫,嘴唇微微动着。
「回去的行程……也是吗?」
「打算到了那边再考虑。反正公司给了我很长的暑假」
「……这样啊」
这声回应非常轻,甚至几乎微弱到让人忽略。叶绘再次垂下头,紧紧捏住了手里的毛巾。柔软的布料在她膝盖上变形,只有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不自然地发白。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反射性地否认之后,叶绘依然没有抬头。
「只是,明天台风就要来了,去三濑那边会不会太危险了……」
「确实是个顾虑。如果觉得吃不消,我会折返的」
「可是……」
叶绘说到这里又打住了。
她是想说“不要去”吗?如果是担心我在台风天里冒然前往山隘,那这种反应倒也不奇怪。只是,话虽如此,她声音颤抖的程度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夸张了。
一丝微小的疑问伴随着偏头痛浮现在脑海,但没必要深究。
现在的我能做的,大概只有用语言让她安心吧。
「我知道了。明天台风会直击,去三濑太危险了。我会把行程取消,跟亲戚说等明年再去拜访。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吧?」
「真、真的吗——!?」
叶绘抬起头来。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亮。
「嗯,毕竟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
「那样最好,绝对。然后,那个……你再多住几天也是可以的。我跟家里说一声的话,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那可不行。要是被当成是因为女儿的要求我才硬要续住就不好了。相比之下,由我主动去向老板娘请求才是合理的做法」
「确实如此呢……我可能会挨骂」
「对吧?所以还是由我以躲避台风为由,请求再多住一晚吧」
「知道了。那就由凉哉先生来」
「不过,就只再住一晚。我的钱快用光了,再住下去就没法留出回宫城的车费了」
「当然。等一切平息后,请一定要再来嬉野玩哦」
「一定吗?」
「对,一定。请跟我约定」
叶绘的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过我。强烈的意志,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她平时在同学面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样子。
「来嬉野是可以,但还是要住葫芦旅馆吗?」
「不是葫芦旅馆,住别的旅馆也……不,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葫芦旅馆」
「你还真是热衷于自家生意啊」
虽然我开玩笑似地回了一句,但叶绘却固执地没有露出笑容。
「因为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去见你也是可以的」
「我住在宫城,不是能轻易过去的距离啊」
「我知道」
「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嬉野,这个我无法保证」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我也可能会忘记」
「我会记着的」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如果只是单纯想让客人再次光顾旅馆的话,完全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拼命。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她这份执念。
正当我试图去分析,去发问时,脑海中似乎有人在低语:“算了吧,别再追问下去了”。
「所以,凉哉先生——」
叶绘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绝对、一定要再来嬉野」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做出约定。然而,履行这个约定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我这人向来不做可能无法遵守的约定」
「……即便如此也请答应我。要是不答应的话,后天我也不放你回去」
叶绘丝毫不肯退让。
明明应该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这个少女究竟为什么会执着到这种地步?
「只要跟我约定“会再来见我”,光是这样就够了。求求你」
再拒绝下去,她恐怕就要哭出来了。
面对如此真切的表情,继续拒绝实在是太难了。
「……知道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我回答道。
「我绝对会再来嬉野的」
「真的吗?」
「嗯」
「也会住在葫芦旅馆吗?」
「到时候要是有空房的话」
「会有空房的。我绝对会把凉哉先生的房间准备好」
「那就这么约定好了」
听到这句话,叶绘终于微微放松了表情。
这是一个谎言般的约定。但如果能让叶绘安心的话,至少此时此刻,它是必要的。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人静静地享受着足汤。
叶绘跟我讲述葫芦旅馆客人的故事,还有她小时候被母亲带着来到这里的往事。
我也被问道了一些,回答了这几天吃到的料理以及泡过温泉的感想。
刚才那种紧绷的气氛渐渐淡去,叶绘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明朗。即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看向我,仿佛是在确认彼此许下的约定是否依然有效。
温泉的热度与夜风的凉意重叠得恰到好处,时间比预想中流逝得还要快。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是呢。明天也有要准备的事情」
将双脚从汤池中抬起,接触到夜风的皮肤迅速被带走了热量。我用叶绘递给我的面巾擦干脚,重新穿好鞋袜。
叶绘也在身旁做着同样的准备,随后将用过的两条毛巾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毛巾我自己拿吧」
「没关系。回去旅馆后会一起洗」
「不是那种问题」
「让客人拿湿毛巾才是大问题呢」
她似乎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最终,叶绘抱着两条毛巾走在了前面。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街道上挂着的旗帜剧烈摇晃着,不知哪家店铺门前摆放的招牌偶尔发出细碎的声音。
不久后,看得到了葫芦旅馆的灯光。
「……抱歉,你先进去吧」
我在入口前停下脚步,对叶绘说道。
「凉哉先生呢?」
「毕竟是最后一晚了,我想稍微散散步再回去。多亏了足汤,身体正暖和着」
「可是,风越来越大了哦」
「我不会走远的」
叶绘有些担心地仰望着天空。
云层的流动比刚才还要迅速,让人不得不切实感受到台风正在逼近。
「你真的会回来吗?」
「当然。行李还在房间里放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绘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我知道了。请不要太晚回来哦。绝对不可以太晚哦」
叶绘再次叮嘱,仿佛连刚才的约定也一并包含在内。
「这个我马上就能遵守」
听到我如此回答,叶绘终于像是安心了一般笑了笑。
「那我就等着你。“晚安”就留到你回来之后再说吧」
叶绘打开大门,走进了旅馆内。
透过玻璃再次回眸看了一眼后,她的身姿消失在了前台深处。
目送叶绘回到旅馆内部后,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折返。
随后,我与一直静静等候着的濑户熊汇合,移动到了无人的小巷中。
「叶绘不是目击者」
「哦?你似乎并没有问出什么来啊,难道是我漏听了?」
「这是结合她的性格、行动,综合考量后的结果。我可以断言」
「……哈,算了——就当我相信你的结论吧」
「至少葫芦旅馆的人,与四年前那起杀人案件无关」
「或许如此吧吧,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拿到指向真凶的线索啊」
「我又不是在侦办案件」
「我知道。所以也没打算再拜托你更多了」
仰望着夜空,濑户熊嘟囔了一句后,将视线移向了我。
「你说了明天要去三濑吧」
「你在怀疑我吗?」
「倒也不是。只是,你真的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要去三濑的吗?」
「我的意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吗?
「那是肯定的」
「我看着不像是那么回事才问你的。算了,既然你断言了,那大概就是这样吧。放心,我不会再多管了。毕竟我还不能从这里消失呢」
濑户熊今后也会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寻找目击者吧。
他是打算找出真凶做些什么,还是那个保育士也有所牵连?这些今后与我再无关系的事情,微微在我脑海中闪过。
「再见了,凉哉。可别轻易死了啊」
留下这句话后,濑户熊转过身,融入了嬉野的夜色之中。
「别轻易死了……吗」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把那个男人就这么放走真的好吗。
今后葫芦旅馆真的能让人拍胸脯说是安全的吗?
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再多留一段时间,去调查一下案件的事情?
不仅是濑户熊的动向,健二的事情也不能忽视。
事实上,是不是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得到解决呢?
「没必要拘泥于余命」
还有几天。
还有几周。
「将生命延续那么点时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那一刻,思考戛然而止,我的意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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