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自己的葬身之地
已读 0%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90498)
翻译:小天使蛋
佐贺县嬉野市嬉野町。
从宫城出发,漫长地乘坐电车,不断重复换乘,大约花了十个小时。
我顺利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嬉野温泉站。
因为长时间坐着,我的后背和腰部痛得快要炸开似的发出悲鸣。其中最折磨人的,是从东京到博多的新干线。邻座的男人一直霸占着我们两人间的扶手,导致我被迫在近五小时内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
在博多一起下车时,我想着好歹抱怨一句,于是便斜眼看了他一下。不过最后我打消了念头。因为那男人把搁在扶手上的手臂放到胸前,只用另一只手从行李架上取行李。回想起来,乘车途中他拿手机或饮料时,用的也都是同一只手。大概他不是不想腾出空间,而是需要找个地方支撑手臂吧。如果他是肩膀或手臂受了伤,那确实值得体谅。
不过,就算理解了对方的处境,我僵硬的身体也不会因此轻松半分。我一边舒展一直忍耐着的后背,一边通过站台,朝出口走去。
「比我想象中漂亮得多啊」
这个嬉野温泉站似乎是2022年新建的。
我走出崭新的车站,一步踏到外面,猛烈的热浪毫不留情地向我扑来。
今天是盂兰盆节前一天的8月12日星期二,一年中最热的时期。
沥青路面的反光也非同寻常,几乎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虽说本来也有心理准备……」
从中国回国的一个月。一直窝在宫城生活的我会被这种气候压垮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衬衫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传来被灼烧般的炽热感,加上不断冒汗,让我感受到热也是分等级的——此处的热显然更上一层楼。
「这么热,让人一瞬间都快忘记旅行的目的了——……!」
话音刚落,太阳穴深处便开始一阵阵跳动般的疼痛。是偏头痛。
「就算来了九州,症状也不会改善吗……」
疼痛忍一忍也就罢了,但随之而来的倦怠感和疲劳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回国以来,这症状反反复复出现了无数次。医生说这是慢性偏头痛,并且对思考和专注力也会产生很大影响。据说这种症状被称为“脑雾”。感觉脑海深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越想深入思考,雾气就变得越浓。以前能瞬间构建起来的想法,现在常常中途就模糊了轮廓。医生建议我改善生活习惯并用预防药物进行治疗,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必要找回健康的自己了。
特意在嬉野停留,也只是为了最后的休息。选择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出于一种随意的念头。考虑到离最终目的地不算太远,想着反正最后泡个温泉好好清净一下身体——仅此而已的绕路。
「太热了,走吧……」
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走出车站迈开步子后,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写着“URESHINO”字样,略显时尚的纪念碑。
走近一看,那些石头又或是混凝土制成的字母周围蓄着水。
水流环绕着字母流动,我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感觉温温的。
并不是因为这闷热的季节,而是所谓的“手汤”。
是热水?还是温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分辨不出来,正当我用手捧起热水想闻闻气味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袭来。
「呃……!」
我不由得把双手撑在手汤的边缘,支撑住向前倾倒的身体。
尖锐的耳鸣同时响起,周围的声音逐渐被吞噬。
紧接着,世界刺眼地闪烁起来,思绪被杂音的海洋吞没。
视野中自己的手和手臂时而模糊、时而重叠、时而摇晃。
就在感到些许恶心的时候,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
我缓缓深呼吸了一口,身体的不适逐渐缓和。
又深呼吸了两三次。保持同样的姿势一会儿后,感觉轻松了不少。不适感和疼痛一点一点地退去。
这远比我之前的头痛都要强烈得多。
不……虽然都是头痛,但疼痛的性质和部位完全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另一种东西。
……
……看来,已经没事了。
我慢慢抬起头,确认包括头部在内,哪里都没有异常。
「刚才那是什么……」
按理说应该怀疑是某种疾病,但直觉告诉我,这似乎不是病理性的东西。当然没什么依据,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忽然,我再次留意到刚才自己倚靠过的那个手汤纪念碑。
「拼写……没搞错吧……?」
手汤旁的纪念碑。刚看到时确实是“URESHINO”,但现在看却变成了“URSHINO”,R和S之间不自然地空出一段,E不见了。
正纳闷为什么只有E的字牌不见了,答案很快就在眼前找到了。
就在我脚边,地面躺着一块写着E的独立字牌。那显然不是脱落之类的问题,上面留着被人用尽全力、刻意折断的痕迹。
「真是过分」
而且,这块字牌被折断应该还没过多久吧。
如果有人发现它断了,就算不能马上修好,至少也会回收起来。
环顾四周,我看到了一对背着大背包的外国男女。
「是那两个人……干的吗?」
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人正戴着大墨镜朝我这边看,并且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神情。
那态度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而且一副随时可能会来找茬的气氛。
是破坏字牌犯人的可能性不低。
周围也看不出其他可疑的人。
但此处拉近距离追问这件事毫无意义。
跟那样的人争论,他们也不会轻易认罪吧。
更何况,坏掉的纪念碑不会因为道歉就恢复原样。正当我瞪视着他们时,那对男女似乎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的怨言,然后拦下一辆路边的出租车,坐了上去。
字牌最好是放在手汤旁边显眼的地方。虽然知道这样更妥当,但我还是顺手捡起字牌,走回了车站里。
很快,我找到了站内走动的站员,只告诉对方这是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递了过去。
虽然站员说了声谢谢,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该不会是你弄坏的吧?”的怀疑。
之后,我本来还想再好好享受一下手汤,可总觉得有视线注视着这边,回头一看,站员正从后面盯着我,于是只好放弃,迈步离开。
看了看公交站的时间表,下一班车还要等一会儿。
「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这么想着,我朝不远处一栋看起来有点时髦的白色建筑走去。
那里聚集了不少人,看来似乎在卖冰淇淋和饮料之类的。比起自动售货机,当地的饮品当然更有吸引力……
正犹豫时,放在背包侧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二阶堂莲——一个在坏的层面上熟悉的名字。
那家伙会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根本不可能……
「……喂」
我带着警惕按下通话键,平静地说道。
『突然打电话来,真是抱歉』
随着道歉,那头传来一个已经听惯了的纤细之声。
「是神乐啊。你居然会用手机,真是稀罕」
『我拜托哥哥把手机借我用了下。因为我很担心凉哉先生』
对方这样答道。
「担心……吗。我没事的」
『那为什么你一次都不来见我们,就这么出门旅行了呢?』
「没打招呼就走是我不对。过几天我就会回来露脸的」
『几天……真的吗?』
公交车怎么还没来呢。
我不自觉地寻找着挂断电话的借口。
『凉哉先生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替代的……重要的人』
「重要?这是神乐你个人的想法吗?还是——」
『那个答案,你应该明白的吧?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也是呢」
那个“们”字里包含了全部。
并非神乐个人的感情,而是她身后的那些人需要。
不……严格来说,只是管理——慎重地监视吧。
『只要你待在我们身边就够了』
这种事我明白。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才是最好的报恩。
就算明白,或许我还是想在最后再确认一次。
我独自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为了打发时间,把视线投向附近的自动售货机。
「听到你的声音,我放心了些。不过抱歉,麻烦你跟老爷子说一声,我还需要几天时间静静」
逃避般的回答。
要说是否完全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我无法挺起胸膛说是。
反倒是给他们添麻烦的次数更多吧。
所以我不是没有愧疚。
但是——
我已经无法再为那些人派上用场了。
被派往中国,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得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每当试图正视并回顾其原因时,大脑就会自动拒绝。
说起来,偏头痛的不适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一想到这里,头又开始痛了。
『那个……凉哉先生,你现在一个人,对吧?』
「不?我女朋友在旁边吃冰淇淋呢」
『请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抱歉……不过你放心,确实是一个人。相信我吧」
『……是吗。知道了,我相信你。』
不管对方有多少怀疑,隔着电话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的发言。
「总之,不管你的本意如何,能这样关心我,我确实很高兴。不过……这次旅行,能不能就让我一个人静静?」
『偶尔放松一下绝不是坏事。说起来,下关的河豚很有名呢。』
“我要去山口的下关”,给神乐他们的信中,我是这么写旅行目的地的。
「好像是吧。我打算吃个够再回来。公交车快来了,我先挂了」
『——请等一下。那个,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就算有人向你求助,也请不要轻易插手,不要太过热心帮忙好吗?凉哉先生,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凉哉先生本质上就是无法丢下遇到困难的人或存在不管,所以总是因为这个而遭遇麻烦。无论怎么提醒,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立刻去帮助别人』
多年的交情真是麻烦。
正因为了解我的性格和一切,我才无从辩解。
对于电话那头的人来说,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又令人焦躁的事情吧。
「我会尽量注意的」
我决定这样回答,好让她安心。
『还有……虽然有点啰嗦,但最后再让我确认一件事。』
「确实能称得上啰嗦呢。什么事?」
『你不是打算去死——对吧?』
果然。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她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我撒谎之前,神乐继续说道:
『凉哉先生去了中国之后,命运是不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虽然你没有说出口,但我想祖父大人对此很担忧』
「太夸张了。怎么可能,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确实,如果没去中国,我大概还会待在神乐他们身边。
然后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今后也会拼命挣扎着活下去吧。
但那究竟是否正确,如今我却心存疑虑。
「你想太多了」
『如果凉哉先生有什么困难,我们现在也可以为凉哉先生——』
「我没什么困难」
连我自身都惊讶于自己会如此迅速地、斩钉截铁地作出否定。
仿佛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被别人强迫说出来的一样——那种无意识的拒绝。
「……你们保护过度了。总之,不用担心」
短暂的沉默后,神乐像是放弃了似的,用妥协的声音回答道:
『我相信凉哉先生。但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请绝对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只有这件事,求你了——神乐如此说道。
「老爷子也反复叮嘱过我。再说,从山口过去本来就很远」
『……说得也是。』
「那么,下次再见了。我会买河豚杂炊套餐当伴手礼带回去的」
『好的。我很期待』
结束通话后,我关掉了手机电源。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抱歉」
我独自一人,这样道歉。
请允许我在这里,为我说谎的事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
我来到九州、来到佐贺,并不仅仅是为了治愈平日的疲惫。
我来到这片土地、这个地方,是为了结束自己的人生。
不,是回来了。
神乐所说的“那个地方”——
正是我最终的目标,佐贺的三濑峠。
我下定决心要把那里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所以才来到这里。
在嬉野泡温泉,品尝当地食材的美食,然后在温暖的被褥中入睡。
用短短的时间,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度过平静的几天。
然后,结束自己的人生。
最后一天是8月16日,母亲的忌日。
我决定就是那一天。
也就是说,四天后……我,黑濑凉哉扭曲的人生,将以我自己的意志拉下帷幕。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