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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乡下大叔跨越高墙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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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啊!」

「嚄喔……」

可露妮的双手巨剑精准地捕捉到了冲锋而来的长牙波亚头部。那一直线劈下的刃口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目标正中央,并顺着那股气势直接劈碎了猎物的头盖骨。

嗯,怎么看都是即死。那种由可露妮全力挥下的双手巨剑,我绝对不想正面硬接。那份威力甚至让我忍不住产生疑问,这世上究竟是否存在能从正面挡下那一击的生物。

「长牙波亚的头盖骨其实相当坚硬……」

「哎呀,毕竟是可露妮嘛……」

目睹这一连串动作的蓝铎里德,带着苦笑发表感想。

不,这任谁看了都会被吓到吧。虽然不是没有这类战斗风格的冒险者或佣兵,但这威力实在太过超乎寻常。蓝铎里德虽然也算是有力量的人,但要他模仿那一招恐怕也很难。我也觉得自己办不到。

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或许只有亨布里兹,但他是在充分发挥身体强度的基础上,走稳扎稳打击杀目标的路线,与可露妮的攻击方式略有不同。

「不过,那一击很漂亮喔。在确保能击中对手的前提下,全力往下劈确实是强大的一记攻击。」

「没错的啦!」

以前我曾指导过可露妮如何操作双手剑,就战斗判断力这点来说,我觉得可以给她及格分数了。毕竟她也不是没头没脑地在那乱浑剑。

另外我也再次体会到,巴鲁迪尔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可露妮正确出剑固然是前提,但能确实回应那种粗暴剑路的武器,确实非常出色。

「如果对方是直接冲过来的话,就轻松多了──」

「虽然我觉得能把这件事说得那么轻松,也有点问题就是了……」

那口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宣告若是单纯比拼力气,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事实上,能在正面对决中赢过她的存在恐怕也寥寥无几。

不过可露妮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虽然这必须建立在实力差距不大的前提下,但一般而言,比起一心想逃跑的对手,正面冲过来的敌人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比较容易对付。如果是以逃跑为前提的敌人,我方受重伤的可能性固然较低,但要给予致命一击的机率也会随之下降。

从这点来看,长牙波亚这类魔物几乎不可能一对峙就逃跑,或许正因如此,才与可露妮的战斗风格契合得天衣无缝。

正如我之前提过的,野生动物或魔物本性大多十分凶猛。除了少数脑袋灵光或体型娇小的家伙外,绝大多数采取的首波行动就是袭击。虽然要时时防范奇袭会消耗一定的精神,但只要能将对手拉到正面,应对起来其实算是相对容易的那一类。

除此之外,能确实杀死对自己展现敌意的猎物也具有重大意义。

受伤的野兽本就棘手,更何况要是让它们带着「我们是危险存在」的情报逃回去就更麻烦了。无论对手是人类还是魔物,不懂得警戒我方的敌人永远是最容易对付的。

「不过,落单的个体依旧很多啊……到底是有多少只被驱逐出来了……」

刚才冲向可露妮的长牙波亚也不例外,是只落单的长牙波亚。周围并没有感觉到其他只在观察情况。

前几天应该也处理了不少长牙波亚才对,却完全没有减少的感觉。也就是说,今年长牙波亚的总数相当惊人,同时也有数量惊人的个体被赶出了群体。

那个头目到底是多横行霸道?除了那只头目级的家伙以外,我甚至开始觉得其他的长牙波亚有点可怜了。

「比起被包围,这样轻松多了,也能减少我们的体力消耗。」

诚如蓝铎里德所言,如果对手只有单独一只,我们就有喘息的空档,这点确实帮了大忙。

在这支队伍里,最需要担心耐力的其实是我,但连我都还能应付自如。对其他三人来说,想必现在还绰绰有余。

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在抵达目的地的洼地之前,应该能以相当节省体力的方式行军。毕竟不知道在那头大得离谱的头目身上会花掉多少时间,能多留点余力总是好事。

「这里果然很适合当作练习场耶。」

「是、是吗……」

一脸满足地点头的人是亨布里兹。不只是长牙波亚,他连栖息在亚弗拉塔山脉的其他野兽或魔物都一并俐落地斩杀殆尽。

看他狩猎得很满意是再好不过,但如果他想把这里当作骑士团的训练营地,我实在是不太建议。除了国境问题之外,我总觉得要是骑士团那群彻头彻尾的武装组织长期进驻这个地方,连山脉的生态系都会跟着改变。

顺带一提,虽然这次是以长牙波亚为主要目标,但如果其他动物或魔物挡路,我们也会顺手解决。尽管过度削减个体数并非好事,所以会适度地放过一些,但面对袭击而来的威胁,还是必须确实清除。

不过栖息在这周边一带的长牙波亚数量比例上相当高,因此几乎没看见其他种类的魔物。

大型种通常更多是盘踞在山脉更深处。至于异形灰阳,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清楚它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单就战斗对手的阶级而言,长牙波亚比特别讨伐指定个体(冠名魔兽)等魔物要低得多。

那种尺寸确实惊人,但它既不会使用魔法,也不会飞。以我们这次的战力来看,我认为基本上是不会败阵。

然而,山中地形始终都是最难克服的难关。若是在平原,我一定会想带弟子们一同前来。

正因为莫名地无法符合各种条件,才让我忍不住反覆思考同样的事情。事后后悔固然无济于事,但我也很难说自己在每个当下都做出了最完善的抉择,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反覆思考。

这样不行,事情都过去了,必须转换心情才行。

「师傅,那个大家伙解决掉之后要怎么处理的啦?」

「嗯……如果搬不动的话,就去叫洛普先生他们过来回收吧。」

我们一边猎杀长牙波亚、一边驱散挡路的生物前进时,可露妮开口问道。

要可露妮一个人搬运那种尺寸显然不太现实。虽然可以多人合力搬运,但这么一来回程的安全性就会变得有些堪忧。这得视战斗后的消耗程度而定,说不定还得考虑呼叫增援前来协助回收。

此外,即使有护卫随行,也不能让一般平民进入山中,所以能叫来的人手仅限洛普先生那样的猎人。或在清剿完长牙波亚之后,带弟子们过来也行。尽管到时候要他们帮忙就不是讨伐,而是单纯的劳力工作。

「发现标记了。应该快到了。」

「瞭解。」

那是蓝铎里德预先在树干上刻下的伤痕。看见这熟悉的记号,代表距离先前发现的洼地已经不远。

但愿那只头目还待在洼地内。就算不在,考虑到我们下山所需的时间,我也打算在那附近埋伏监视到最后一刻。毕竟不管猎杀了多少小喽啰,只要不解决掉那只头目,心中的不安就无法彻底消除。

「……喔,在那边。」

从标记伤痕的地点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虽然视野有些受阻,但穿过树木的间隙,那特征鲜明的地形已映入眼帘。

「头目……在那,一副奈我何的模样。」

「那家伙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啦。」

「毕竟在群体里,它确实是最伟大的吧。」

那头比普通长牙波亚大上两倍左右的巨型个体,正如同我们先前发现它时那样,优雅地盘踞在洼地中央。

虽然不是想模仿可露妮说的话,但那家伙的态度看起来还真是高高在上。其他长牙波亚肯定是看不惯它这种傲慢的模样,才被踢出群体,搞成现在这样。

驱逐不服从者固然有其好处,但做得太过火会导致社会无法维持。如果静观其变,这个群体极有可能会因为无法维持规模而自行瓦解。

尽管有点想看看那样的结局,但那样一来也会产生长牙波亚四处流窜的弊端。抱歉了,我们现在就得在这里解决你了。

「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冲进去吗?」

「冲还是要冲的。不过,我们散开行动,把它逼往那块耸立的地形。」

「原来如此……」

如果是和长牙波亚一对一,以我们这几个人的实力绝不至于落居下风,这几天的战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与其我们集体行动、结果让对手趁隙逃跑,不如四个人尽可能将其包围,彻底封死它逃脱的可能性。

「当我看到大家都就位后,我会把这颗石头丢进去。以此为信号发动突袭,你们觉得如何?」

「瞭解。没问题。」

群体的数量比前几天确认时多了一些。虽然仅限于目视所及的范围,但感觉总数应该还不到二十头。

单纯以数量来看,四对二十通常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我们必须透过突袭抢占先机,尽可能多削减一些对手的数量。

而且一旦散开,若要互相配合就必须大声喊话,这样会被对方察觉。丢石头就是为此准备的。这样一来可以用视觉确认,也几乎不会产生时间差。虽然是相当原始的手段,但用来抓准战斗开始的时机已经足够了。

「呼──……」

现在其他三人都已离开,剩下我独自一人,我再次集中精神。

这是个能打赢的对手。事实上,我们一路赢到现在。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保证今天就绝对能胜出。些微的大意、骄傲、自大,都能轻易颠覆原本应得的胜利。

「……好。」

我握着拳头大小的石头,左手开始蓄力。用丢石头当作战斗开始的信号,看在旁人眼里,大概显得相当愚蠢。

但我毫不在意。无论姿态再难看,采取最有效的方式夺下胜利,这才是战斗的本质。

「嘿呀──!」

我高高举起手,投出这最初也是最后的一球。

随着「嘎叩」一声闷响在洼地中响起,包括我在内的四条人影几乎同时从树木间隙一跃而出。

「喝啊──!!」

「嚄喔!?」

结果在突击长牙波亚群的我们四人之中,最先立功的是亨布里兹。

一只恰好待在他冲出位置附近的个体,虽然察觉了突袭的动静,却完全跟不上他那锐利的剑尖。一记精湛的横砍挥过,一剑便斩断了长牙波亚的双前肢。

我认为这是很棒的判断。并不一定要当场取其性命,重点是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在那个当下,前肢恐怕是最容易瞄准的目标。

顺带一提,虽然是跟头盖骨相比,但凶猛魔物的骨头和肌肉绝非软嫩之物。

他能一击就将两条腿同时带走,足见其力量也非同小可。此外能承受这种强度的长剑,无庸置疑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

「喔喇啊!」

「喝啊──!!」

蓝铎里德与可露妮冲出后,两人也紧接着对眼前的长牙波亚展开攻势。前者先是一记突刺随后顺势上挑,削掉了对手的鼻子并瓦解战意,接着立刻反手一砍,命中脖子一刀毙命。后者则依旧是上段挥砍接下劈,再次一剑解决对手。

……这股力量确实惊人,但如果这次经验让她养成了奇怪的坏习惯,那就有点困扰了。

出手第一招就使出大上段劈砍,这顶多只能在奇袭成功、或是对方一开始就失去重心时使用。这纯粹是因为对手是毫无智慧与技术可言的魔物才能奏效,若是换成人对人的实战一面对一样拥有技术的对手,绝不可能打得这么顺利。晚点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醒她一下才行。

「嘿咻。」

「嘎嘶……」

好了,我也不能一直看着他们战斗,得好好干活才行。

我侧身闪过一头猛冲而来的长牙波亚,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对其腹部补上一击。我的剑刃毫无阻力地切开了对方近半个躯干,激起一阵血雾。

不管挥砍过多少次,这把剑的锋利程度都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这把长剑不愧是巴鲁迪尔倾注心血的杰作,性能高得骇人。从拿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着必须成为一名配得上这把剑的剑士,但究竟何时才能真正拥有那种踏实的成就感,至今仍是个未知数。

「嚄喔!嚄噜喔喔喔!」

我们各自完成第一波突袭后,那只看起来是头目的巨型长牙波亚随即像是示威般愤怒地咆哮起来。

身为这个区域的支配者,却突然闯入一群无礼的入侵者,也难怪它会如此震怒。虽然我完全不打算放过它就是了。

「嚄喔喔喔!」

看来头目下达的命令并非逃跑,而是迎击。虽然我们的第一波攻击效果绝佳,但对方仍有十几只战力。若是在这时夹着尾巴逃跑,恐怕也有损它身为头目的威严。

这意味着暂时不必担心对手会逃走。很好,这样一来目前也不太需要担心会对村庄造成危害。

「要来了!小心别被夹击!」

「是!」

奇袭固然奏效,但战场上的敌方已摆出新的态势。

要做的事虽然没变,难度却提高了。因为对方已完全将我们视为死敌,而且数量将会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我们不能只是进攻,还必须巧妙地化解来自多方的同时攻击。这正是考验剑士真本事的时候。

「嚄──叽!」

在头目的咆哮下,看起来应该是手下的长牙波亚们一起发动了冲刺。

这些家伙的攻击基本上都是直线前进,因此单就理论而言,要闪避单发攻击并不困难。然而在实战现场,恐惧与怯懦等负面情绪往往会油然而生。

毕竟是重量远重于人类的庞然大物以惊人速度冲撞过来,即使剑技再精湛,双腿发软也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唯有这一点,与其说是靠技术或知识,不如说是靠经验堆叠出来的胆识。

「嘿!」

「喔喔喔──!」

不过,现在待在这里的,全都是累积了无数经验的精锐。这里可没有会被区区长牙波亚冲锋就吓得畏缩的菜鸟。

对方确实拥有速度,力量也十分骇人,但欠缺了策略与智慧。

我们平时的锻炼一点都不马虎,只要能看清局势,可没软弱到会输给这种程度的对手。乖乖受死吧。

「嚄喔喔喔喔喔──!!」

「喔呀,看来头目要亲自出马了呢。」

大约就在我们每个人各自解决了两、三只的时候。眼见群体数量折损近半,这头长牙波亚头目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伴随着更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我们猛冲过来。

「嚄喔!」

「哎呀呀!」

或许是在我们四人当中,我看起来最显得「弱不禁风」,这只巨大头目竟然笔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好险好险,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倒是很敏捷。而且那对作为必杀武器的长牙也大得离谱,看起来犀利无比。这要是挨上一记,搞不好真的会当场毙命。再说了,我们的重量差距实在太大,我深刻地感受到,就算没被牙齿刺中,光是正面撞上恐怕也会大事不妙。

不愧是统领群体的头目。看来这家伙绝非徒有其表的小喽啰。

「嚄姆!嚄喔──!」

「你果然没打算乖乖就范嘛!」

这只长牙波亚头目在冲锋的同时,头部还不停地左右大幅甩动。光是这样就够棘手了,没想到它竟然还懂得中途煞车,原以为它要直冲过来,却突然停住并猛然变换方向。明明只是头魔物,脑袋倒是相当灵光耶。

由于它那突如其来的急停配合甩头攻击,导致我难以发挥有效的进攻,这点确实让人有些心烦。

若是普通的对手,只要绕到侧面斩击即可,但这家伙的头部与长牙体积实在太大,为了闪避,我势必得绕大圈子。这么一来,我的剑自然就构不到它了。

至于把手上的武器投掷出去,在目前的状况下我并不想采用。不是射不中,而是没信心能一击必杀。我可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让自己陷入赤手空拳的窘境。

「贝利尔阁下!需要帮忙吗!」

「没问题!你们趁现在清理掉其他的!」

亨布里兹在战斗空档大声询问,但现在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对付这家伙,所以我婉拒了。

换个角度想,既然我能独自牵制住这只头目,那就采取让他们三人趁机削减周围手下的方针吧。

好了,话虽如此,我又该如何打破现状?

即使这只长牙波亚头目再怎么巨大敏捷,论力量、速度或攻势凌厉度,都还比不上我至今对付过的特别讨伐指定个体(冠名魔兽)。

异形灰阳的速度更快、攻击更犀利,不死罗诺则是更棘手,胜利条件也更严苛。

与那些家伙相比,现在的我确实还有点余裕,但如果演变成体力消耗战,输的人绝对是我,所以得速战速决才行。

或许最安全也最稳妥的做法,是由我继续牵制头目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歼灭剩下的长牙波亚,最后再由四个人合力围殴这家伙。

我心里很清楚,没必要承担多余的风险。而且我有自信能完全闪避这家伙单体的攻击,代表这个选项确实可行。虽然体力方面还有些不安,但到目前为止消耗并不多,应该不成问题。

「……唉,看来我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剑士啊。」

「嚄喔喔──!!」

然而,那样就太没趣了。

没错,太没趣了。

若被指责在这种紧要关头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恐怕很难反驳,因为我的思维已经开始偏离了原本该考量的事情。

我本来是这种追求刺激的性格吗?我不是更偏向于重视安全性、想要稳扎稳打处理事情的类型吗?

以这副德行,我也没脸训斥最初挑战正面迎战长牙波亚的可露妮了。根本是在自打嘴巴。

如果我只是像以前那样,待在毕登村担任剑术师傅,恐怕不会产生这种念头。但自从被亚琉希雅突如其来地推上雷贝利欧骑士团特别教官的位置后,我的人生计画便产生了巨大转变。

不,真要问我以前有没有正经做过人生计划,恐怕也很难说有。尽管如此,在巴鲁托雷恩的生活充满了波折与魅力,我也遇上了许多在乡下地方绝不可能经历的事情。无论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或许就是这种充满色彩的生活,让我想起了些许年幼时抱持过的梦想。

那就是──我究竟能多接近剑士的巅峰。

单纯渴求变强。对武艺的好奇心。对技术的探究心。

以及那股毫无根据的自信,深信自己肯定办得到。

我能感觉到那些情绪正不断地涌现。内心深处传来阵阵斥责,怪罪自己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竟然会陷入被动。

没错。所谓剑士这种生物,本来就是种任性的人种。每个人都自负天下第一,赌上性命与尊严互相切磋。在永无止境的战斗螺旋中,心怀喜悦地主动投身其中。

那难道不就是我自幼以来,不断渴求的风景吗?

「……呼──……」

「嚄喔喔喔──!!」

我不去抵抗那股蠢动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扎稳了马步。不再像刚才那样,采用飞身闪躲长牙波亚的冲击。

我想如果失手,一定会身受重伤。搞不好还会一命呜呼。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也感受不到可能会失败的焦虑。

「……唔。」

我吐尽肺部残余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尽情地深吸一口气。在气势的推动下,我能感觉到鼻腔随之猛然张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将不退缩的觉悟寄托于斗志之中,放声大喊。

哎呀,在对峙时竭尽全力发声,竟然意外地让人感到舒畅。虽然道理我都懂,以前也肯定这么做过,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大喊了?最后一次嘶吼的记忆,已经非常遥远了。

也就是说,我一直以来找着各种借口,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那应当追求的武学境界。

「嚄喔喔喔喔喔!!」

「──!」

彷佛在回应我的气势般,长牙波亚头目的冲锋已进逼而来。眼前是一对比我手臂还粗的壮观巨牙。

我没打算躲闪,要采取这种行动早已太迟。从摆出这个架势的那一刻起,除了迎击之外,不存在其他选项。

「──呼!」

从中段架势起手,单脚向后跨出一大步。并非利用向前的冲力,而是透过腰部以下、整个下半身的后撤张力,借此利用对方的冲锋力道,在缩短间距的同时挥出威力十足的反击。这是一记「反击技」。

「嚄叽!?」

这招名为「蛇打」。

因其动作宛如缠绕并封锁对方的突击,同时施加反击而得名。

就在我与长牙波亚近乎零距离交错的瞬间。

长牙波亚的冲锋仅仅掠过我的衣角。

而我的剑击,则将它那引以为傲的长牙从根部俐落斩断。

「喝啊!」

「嚄呼!」

在千钧一发之际获胜后,我丝毫没有理会那截被斩落的长牙,立刻顺势补上一记上挑砍。

向上捞起的刃口精准无误地划入长牙波亚的颈部,一股扎实的触感随即传回我的双手。

「嚄喔喔喔喔!!」

「看来一剑还是很难收拾掉……!」

果然体型庞大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刚才的剑击分明在完美的间距下命中,却依旧没能彻底了结它。

现场溅起了大片血花,造成相当大量的出血,这家伙迟早会动弹不得,但想让它立即丧失行动能力,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嚄、嚄喔……」

方才还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冲而来的长牙波亚头目,或许是因为引以为傲的长牙从根部被夺走,加上颈部受创的痛楚,看起来显得有些惶恐。

「竟然不是折断而是斩断……真不愧是教官!」

亨布里兹或许是刚好目睹了我刚才一连串的动作,因而发出了赞叹。

长牙并非折断,而是从根部被俐落地切断。这固然不只是我个人的技巧问题,很大程度上也归功于这把由异形灰阳素材制成的长剑,但即使扣除这些因素,就我个人而言,也确实感受到刚才那一招发挥得极其出色。

就单纯的手感而言,不死罗诺的核心还是更硬一些。与那种明显异质的东西相比,这虽然大了点,但终究只是动物的牙齿。正因为已经完成了这招,我才明白自己没理由斩不断它。

「嚄喔喔……!」

「你不来的话,那我就过去了。」

头目最初的那股威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正缓缓向后退缩。它大概很期待援军吧,但遗憾的是,其他的家伙多半已成剑下亡魂。

我之所以能从头到尾跟这家伙单挑,也是多亏了周围同伴的协助。虽然刚才那记迎击确实很成功,但若是那一瞬间有其他个体从别的方向发动冲刺,我也会瞬间惨死。

「哈!」

「嚄叽伊!?」

我纵身一跃拉近距离,首先要夺走对方的机动力。刺出的长剑剑尖,扎实地陷进了长牙波亚的右前脚之中。

内心确实有些热血沸腾。

长年沉睡的剑士自尊被唤醒了,这一点无比明确。

但我并不会任由那股情感摆布,导致大意或是误判情势。绝不能迷失在那种情绪里。

对手已经负伤,从伤势来看应该撑不了多久。尽管如此,眼睁睁看着它逃走是绝对无法容许的结果,毕竟谁也无法预料走投无路的魔物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那么,就在这里结束吧。」

而且,我才不会心胸宽大到会去怜悯一只被夺去行动能力的野兽。

「嚄……」

我连让它发出临终惨叫的时间都没给,刺出长剑精准地窜进长牙波亚的口中,由下而上斜斜穿过口腔,直接贯穿天灵盖。

既然斩得断长牙,头盖骨大概也斩得开,但若要花费最少力气且更稳妥解决对手,果然还是得靠突刺。无论什么生物,口腔内部基本上都很柔软,是种能避开头盖骨造成致命伤的极高效率手段。当然,前提是必须处于能精确瞄准的状态下。

「喔──呀──!」

确认确实解决掉这只大家伙后,我重新环视周遭的状况。

看来在我与头目激斗的期间,其他人已经几乎完成了歼灭工作,只剩下最后一只正被活力充沛的可露妮追着跑。

啊,追上了,还顺势砍断了后腿。看来那一只也完蛋了。话说回来,居然能追上全速逃命的长牙波亚,这体能未免也太惊人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脚程快」能形容的了。

「贝利尔阁下,作战结束。」

「嗯,大家辛苦了。」

亨布里兹在报告作战完成的同时,「嗖」地使劲挥动爱用的长剑。

喷洒在剑身上的兽血随着离心力全数甩干。这一幕真的很帅气呢,由亨布里兹这种等级的剑士做起这个动作,确实非常有模有样。

「师傅,那记完美的『蛇打』,真是精彩。」

「哎呀,被你看见了啊。谢谢称赞。」

蛇打是我们道场的招式,所以那些在道场修行后毕业的弟子们自然都会使用,蓝铎里德当然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像这样被弟子称赞剑术,感觉确实不坏。

「那么……」

我重新察看现场,嗯,还真是惨不忍睹。大约二十头的长牙波亚四处倒卧在血泊之中。

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总觉得会引发其他问题,让人有点担心。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尸体都回收走,但要这么做的话,虽然早是预料中的事,就是人手明显不足。

「保险起见确认一下,有漏网之鱼吗?」

「恐怕没有。刚刚在场的应该都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

看来我们的这场速攻发挥了极佳的效果。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果然还是归功于蓝铎里德和亨布里兹作为战斗成员的参与。虽然可露妮无庸置疑也是一份可靠的战力,但从探索亚弗拉塔山脉到讨伐目标,能如此行云流水地完成任务,主要还是靠这两位老手的力量。

「可露妮,那个搬得动吗?」

「嗯──……人家试试看的啦。」

我试着确认一下,看能不能搬动那头被解决掉的特大号长牙波亚。虽然理智上觉得大概,不对,是几乎百分之百不可能,但又觉得如果是她,说不定能办得到。

「……办不到。这家伙大得太离谱了。」

「这样啊……」

果然不行。也对,那是理所当然的。

退一百步来说,就算重量上扛得起来,以实际体积而言,要一个人运送那种尺寸确实太过勉强。这家伙之后再多找些人手来想办法吧。

「不过,看来没有其他群体的反应。」

「是啊。但为求保险起见,我是想再多探查一下。」

刚才那一仗打得十分激烈,但至少在战斗过程中,并没有新的长牙波亚冲出来。而且现在周围也没有感觉到中型以上魔物的气息。虽然还不能断言,但很有可能主要的群体就只有这一群。如果真是这样,实在谢天谢地了。

考虑到落单的长牙波亚数量急剧增加,从总数上来看,这种逻辑推论确实还算合理。

「总之,我们先把这根长牙带回去如何?」

「嗯,就这么办吧。」

两手空空地回去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我就听从可露妮的建议,至少先把头目的长牙带回去。这根长牙的尺寸相当惊人,单凭这一样东西就足以作为讨伐成功的证明了。

「真的是砍得有够干净俐落耶……」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发挥得很好。」

捡起的长牙波亚长牙,断面真的切得极其平整。如果是在没有得知任何现场资讯的情况下看到这个,恐怕很难相信是在战斗中用剑斩断的。

我试着用手指轻触断面,触感极其平滑。要不是有这把由异形灰阳素材制成的剑,恐怕展现不出这种锋利度。我真的一直受这把剑的关照耶。

而且事到如今,我隐约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自己恐怕再也无法满足于其他的剑了。一边觉得这把剑与自己并不相称,一边却又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它。这听起来简直就像一段别扭的恋爱关系。

「但是师傅刚才的气势,真的超强的啦!」

「啊,不,那个,哈哈哈哈……」

那是理所当然的,喊得那么大声,大家肯定都听见了,但被当面拿出来讨论还是觉得有点害羞。

那一瞬间情绪确实相当高昂,好像还想了一些不符合我个性的事情。

不过,那种念头并非一时冲动产生的幻觉,而是我当下确实拥有的情感。为了往后不再失去那种感受,我得继续努力才行。

「呵呵,贝利尔阁下,您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有产生一些好的变化吧。」

「那真是太好了。」

蓝铎里德和可露妮,很大程度上是将我视为剑术师傅。

另一方面,亨布里兹并非我的弟子,因此他更多是站在一名剑士的角度来看待我。他那敏锐的感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我方才情感上的波动,观察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出色。

正如我所言,我认为这并非坏的转变。虽然自制心固然重要,往后我也打算继续保持,但刚才的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若是让剑士的本能沉睡得太彻底,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虽然还称不上是凯旋,但我们先回去吧。毕竟也猎到大猎物了。」

「是!」

战果相当丰硕。我方成员既没有明显的外伤,体力也没什么损耗,简直是近乎理想的结果。

剩下的就只担心配置在山脚下的弟子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不过既然大部分的威胁都已经由我们解决了,想必应该没有问题。

「嚄喔?」

「可露妮。」

「喔!」

才刚这么想,回程途中竟然又遇到了落单的家伙。

到底是有几只啊?长牙波亚今年未免也太会生了吧。

◇

「啊,贝利尔师傅!」

扫荡完长牙波亚群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平安地穿过亚弗拉塔山脉,抵达山麓附近。

虽然在下山的途中又撞见了几头长牙波亚,实在有些烦人,但经过这一连串的行动,附近一带的长牙波亚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明年繁殖季时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至少短期内应该是没问题了。

「雅蒂尔。你那边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有!毕竟有我在嘛!」

「是吗,那太好了。」

我与配置在山脚下的弟子们会合了。

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她自从远远确认到我们的身影后,就一直维持着扠腰挺胸的姿势。难不成在执行任务期间,她也是用那个姿势在那里耀武扬威吗?那态度比起长牙波亚头目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那个……辛、辛苦了……」

「嗯,艾德尔也谢谢你。」

艾德尔关心了我们的状况。明明和雅蒂尔是双胞胎,性格却迥异到这种程度,总觉得这种双胞胎确实十分少见。不过这也可以视作他们各自的个性,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唔……看来长牙波亚没跑到这边来啊。」

我大致环视了一圈,没发现特别明显的战斗痕迹。不见血迹,弟子们也都毫发无伤。

对我来说,危害没有波及到山麓算是松了一口气,但特别是对雅蒂尔而言,今天或许成了让她感到有些不够尽兴的一天。

「来过一头喔!但马上就逃掉了……」

「喔,是吗?」

看来实际情况并非全然太平无事。也就是说,双方已经接近到目视可及的距离了。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长牙波亚一看到人类就逃跑,这倒也是相当罕见的景象。背后大概有什么确切的原因才对。

「可能是因为我们动手的动静闹得满大的,那只是学乖了的个体吧?」

「啊──……确实是有那种可能。」

蓝铎里德随后提出了他的推测。

确实没错,我们刚才砍杀了一大堆长牙波亚,如果刚好有只落单的个体目睹了那一幕吓到逃跑,接着又在路上看到装扮差不多的人类,因而落荒而逃……这也不是不可能。

魔物虽然缺乏智慧,但还是有基于本能的学习能力。特别是战斗经验较少的年轻个体,将人类的身影本身认知为威胁而逃跑,这种说法确实解释得通。

「也就是说!那群家伙是被我的威严给吓破胆了呢!」

「哈哈哈。」

她的话倒也并非全无事实根据。看到人类的身影后感到恐惧而逃回山里,这点大概没错。尽管如此,这自信还真是惊人。

那是一股对自己的身手或对自己的未来,都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强大意志。既然决定了要作为一名剑士活下去,这种「唯我独尊」的任性确实很重要。我明明应该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点,并对自己的心意做了个了断,但果然一旦曾梦想过那样的境界,那种意志就没那么容易消灭。

我与蓝铎里德,必须为这些年轻的幼苗开辟出一条追逐梦想的道路。

不能只是从前面拉着他们走,那样对本人的成长毫无帮助。不过终究只能指引一条路,至于要不要走上去,则要交由本人自行判断。唯有如此,无论作为一名剑士还是作为一个人,才能真正变得出类拔萃。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那、那对长牙……难道是,贝利尔师傅解决掉的吗……?」

「喔,这个吗?」

正当我在思索着那些志在剑术之道上独当一面的年轻人的未来时,艾德尔开口提问。

这玩意儿确实显眼。毕竟这根头目的长牙体积大到无法单手拎着,我最后是扛在肩膀上带回来的。

「嗯……算是吧。」

「贝利尔师傅果然好厉害!」

听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雅蒂尔反而兴奋了起来。嗯,这种心情真是高兴与害羞参半。

现在手上只有其中一根,回到现场的话应该还有一根。前提是没被谁擅自拔走,不过那种深山野岭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闯进去,所以应该没问题。

如果是猎人的话,大概会想把其中一根当作战利品装饰在家里吧。可惜我没那种执着,心里只想着,既然这根牙这么壮观又没什么伤痕,能卖个好价钱就好了。

感觉这种尺寸在贵族圈子里应该满受欢迎的,只要商人够会推销,直觉告诉我应该能卖出一笔不小的数目。

「对了。长牙波亚大致上都解决了,虽然想把尸体当成战利品回收,但光靠我们这几个人,人手实在不太够。」

「我来我来!我去帮忙!」

接下来不能忘记的就是战后处理。如果是像亚弗拉塔山脉这么大的山地,那些尸体迟早也会回归自然,但既然是难得的收入来源与粮食,能回收还是尽量回收。

为此势必需要人手,而雅蒂尔不知为何显得兴致勃勃。虽然比起被拒绝要开心得多,但我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光是回收猎物,就能让她兴奋成这样。不过,她本人高兴就好。

虽然亚弗拉塔山脉的危险性并未完全消失,但周边的长牙波亚既然已大致驱逐完毕,现在进山应该相对安全。基本上只要沿着我们刚才沿路扫荡过的最短路线前进,应该也能大幅缩减耗费的劳力与时间。

当然,进山的成员还是得经过严格挑选。毕竟那里依然不是个能带着郊游心情随意踏入的险地。

剩下要做的事就是去拜托洛普先生或村里的猎人们,如果运气好刚好有冒险者路过的话,也想请他们帮忙。酬劳可以直接从回收的长牙波亚身上折抵,而且这并非讨伐任务,想必应该会有人愿意接手。

这部分确实只能看运气了。要把打倒的猎物全部回收,恐怕真的有点困难。

顺带一提,对冒险者直接提出委托,而不透过冒险者公会,这点在规定上并非禁止事项,只是公会方会贯彻一概不负责的立场。

简单来说,如果被卷入犯罪、或是遇到诈骗,都得由自己负责。话虽如此,在偶然路过的委托地点顺便接点小差事,大多数冒险者基本上都会愿意。

过去在毕登村也曾发出过这类委托。毕竟这并非那种需要特地透过公会召集人手的层级,如果刚好有冒险者路过就顺便拜托一下罢了。

「既然确认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先回村子吧。」

「是啊,总之想先把身体清洗干净,好好休息沉淀一下。」

虽然没有受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每个人身上都充斥兽臭味与汗水,而且还沾了不少血。正如亨布里兹所说,我也想赶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师傅!那根长牙,我可以拿拿看吗?」

「啊,好啊。满重的,要小心喔。」

见雅蒂尔对长牙波亚的长牙展现出兴趣,我便递给了她。

当重担从我肩上消失的同时,接过长牙的雅蒂尔双手瞬间往下一沉。但她咬牙撑住,使劲张开双臂,将那根巨大的长牙紧紧抱在胸前。

「哇啊──……嘿嘿嘿,总有一天我也要猎到这么大只的猎物……!」

「哈哈哈,你一定办得到的。连我都办到了,你没问题的。」

看来她正梦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立下这样的战果。

为了不让这一切仅止于梦想,我与蓝铎里德必须努力教导并指引她们。不过,既然我还有特别教官的工作在身,这段时间主要还是蓝铎里德的工作就是了。

「后进的成长无论何时都令人欣慰。这点真是让人感触良多啊。」

「是啊。不过,你应该也没有打算轻易被超越吧?」

「那是当然。我们自己也必须持续成长才行。」

面对我的随口搭腔,亨布里兹大方回应。

他身为一名剑士的自尊,以及身为上位者的自觉,都在极高层次上结合在一起。回想起我在他这个年纪时,光是履行剑术教导者的职责就已竭尽全力,所以我不仅感受到他的实力,更由衷佩服他在精神层面的强大。

「嗯?什么嘛,已经回来啦。」

「咦?这不是老爸吗?」

与弟子们会合,朝着毕登村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距离村子的防卫栅栏还有一小段路的位置,我们遇见了老爸。

他腰间确实地配戴着真剑。看来他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才大老远跑过来的。

「天气不错,就出来稍微散散步。」

「嘿,配着剑散步?」

「这玩意儿就像老毛病一样,不带着不自在。」

我想,他大概是担心弟子们才特地往前探路吧。身为父亲他很严厉,身为剑术师傅更是极其严格,但在那种态度中,确实能感受到一份笨拙却真诚的关爱。只是因为他这人一旦被夸就容易得意忘形,所以我才不要说出口。

「喔,很大的长牙耶。难不成是那边那个小不点解决掉的?」

「是啊。这尺寸确实前所未见。」

老爸的视线在确认全员平安无事后,转向了雅蒂尔怀中的长牙。

出乎意料的是,雅蒂尔对老爸的话竟然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以现在的实力,还无法胜过拥有这种长牙的大家伙吧。她虽然好强又调皮,但并不愚蠢。

「果然没我出场的余地嘛。」

「别这么说。正因为有老爸你在后方镇守,我们才能毫无顾虑地往前冲啊。」

老爸轻哼了一声,低声抱怨。

不过我说的话也是事实,正因为有他在后方守护,我们才能将主要的战斗成员全部投入前线。如果老爸不在,恐怕就得留下蓝铎里德殿后,要是那样的话,战况想必会变得有些不同吧。

「所以,肉没带回来吗?」

「那种尺寸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搬得动啊……」

「喔──喔──真丢人、真丢人。老子年轻的时候啊──」

「现在不就是个老头子吗?」

「吵死了!」

看来心情大好的老爸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回毕登村的路上变得相当热闹。

◇

「肉还多得是!大家尽情大口吃吧!」

「喔耶──!」

长牙波亚讨伐作战结束至今大约过了一周。

现在的气氛就像是把杂事都处理完后的庆功祭典。费尽千辛万苦搬运出来的长牙波亚已经全部完成肢解,长牙与毛皮整理成商品,而剩下的惊人肉量则像现在这样,毫不吝啬地款待毕登村的村民们。

虽然这可以说是每年的恒例活动,但这种祭典般的热闹景象通常会持续好几天。毕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填饱肚子的吃肉机会可不常有,大家的兴致都高昂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这次运气真的非常好,行商极其凑巧地在绝佳的时机路过了村子。

多亏如此,长牙和毛皮很快就变现了,村子也用这笔钱买了酒和娱乐品,真是帮了大忙。

「嗯……真好喝。」

我一边看着整个村庄沸腾般的活力,一边大口灌着商人带来的常温啤酒。虽然比不上巴鲁托雷恩酒馆里那种冰镇过的清爽感,但对于缺乏娱乐的偏僻村落来说,酒这种存在就已经足以让人感激涕零。

「哟,贝利尔,这次大丰收耶!」

「胡费尔。是啊,这次也多亏你了。」

我单手拿着带把木酒杯四处闲晃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叔向我搭话。

这位大叔正是这次幕后的功臣──商人胡费尔。他和我同年,也是出身这个村子。

诚如我所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绝佳的时机造访村子了。既然他出生于此,自然对长牙波亚的问题瞭如指掌。换句话说,他掌握了一个能以低价大量收购值钱货物的管道。

长牙波亚的皮和长牙能以不错的价格交易。但终究也就是「不错」而已,若考虑到狩猎的地点与对手的难度,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不愿出手。理由很单纯,就是不划算。

但这个村子不同。这里不需要依赖外部战力,每年都能猎得一定数量的长牙波亚。对胡费尔而言,他不需要支付雇佣冒险者或佣兵讨伐的资金,透过与村子的直接交易,这可成了一个能无风险取得货源的绝佳机会。

「每年这个时期可是我的大好商机啊。何况这次还有那种大家伙,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哈哈,那种长牙能卖个好价钱吗?」

「啊啊,我敢断定,只要推销得当,绝对能换成一大笔钱。」

虽然胡费尔是名商人,但并非恶徒,对家乡的情分也相当深厚。因此他会像这样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将酒类等嗜好品及日用品批发给村子。

考虑到他的运送成本,村子自然也没有刁难的必要。何况若没有外部的管道,这些东西根本无处变现,因此货品集中到他手中也是理所当然。

「也得好好款待那些护卫的孩子们才行呢。」

「那是当然。结果来说,这对他们应该也成了一份报酬相当优渥的工作吧。」

这次在搬运长牙波亚上确实花了不少力气。一来是因为今年的落单个体比往年多,猎杀的地点相当分散,二来则是受了那只特大号头目的影响。

因此,我们请了受雇于胡费尔、担任护卫的四人组冒险者小队来帮忙搬运。虽然这几位冒险者都很年轻,但全体都是白银等级,具备了最起码的实力,这点帮了大忙。

不过,据说基本上不太会找白级或青铜级的冒险者担任旅途护卫。

毕竟不能把护卫任务交给既没实绩也没实力的菜鸟。新手一般来说都像波鲁塔或妮德利他们那样,从危险度低的调查委托或小型讨伐委托中,一点一滴累积信用与实绩。

「哈──!工作结束后的啤酒最棒的啦!」

「可露妮,别喝太多喔。」

「喔!」

之前自称不太能喝酒的可露妮,这会儿正兴致高昂地一杯接一杯。

反正现在并非在执行骑士团的任务,稍微放纵一下倒也无妨,但那样喝明天真的没问题吗?我口头告诫过了,但看样子她大概没听进去吧。

话虽如此,如果在毕登村这段时间能让她喘口气,也没什么不好。

假使她真的喝挂也很好处理,让她在我家睡到酒醒就好。就算她醉倒,我也还能帮忙把她扛回家。

「那我去冒险者那边晃晃啦。」

「好,胡费尔你也要小心别喝过头了。」

「我会有分寸的,我也跟你一样,不再是年轻小伙子啦。」

胡费尔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去。

明明记得以前还常跟他一起挥舞木剑的。虽然他与我同龄又是同乡,但最后选择的人生道路却截然不同。

当然,这没有优劣之分。我有我的、他也有他的人生,度过方式各有不同。若要评断成功或失败,对彼此都太过失礼。更何况,那家伙作为一名商人,也确实做得有声有色。

「……大叔,辛苦了。」

「啊,缪伊,你有好好吃东西吗?」

胡费尔离去后,正当我再度独自一人眺望着村里祭典般的热闹场面时,这次换缪伊走了过来。

对她而言,这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过着陌生的生活。起初肯定是很紧张,但多亏了老爸、老妈还有可露妮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在我看来,她那紧绷的神经似乎已经放松了不少。

「……肉,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即便肉量充足,这里毕竟没什么像样的厨具或调味料。顶多就是用买来的盐巴或香草调味后拿去火烤,剩下的就是做成熏肉当作保久食品。

即使如此,那终究是货真价实的肉。缪伊的味蕾似乎将其视为充分的佳肴,难得见她如此坦率地吐露感想。

「你觉得毕登村怎么样?虽然这里是个没什么好夸耀的地方。」

对于在巴鲁托雷恩这种大都市就读魔术师学院的人来说,这种缺乏娱乐的偏僻乡下,或许看起来既无趣又沉闷。然而能逃离都市喧嚣,感受这种缓慢流逝的日常,其实也是种难能可贵的体验。特别是考虑到缪伊的出身背景,我真心希望她能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在这里悠哉地放松身心。

「嗯……我觉得是个好地方。」

「这样啊。」

村里的人们最终都温暖地接纳了缪伊。

在这种封闭的小社会里,新人通常只有「被接纳」或「被排挤」这两种极端的下场。而她因为握有「我带回来的人」这张牌,在这方面似乎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再者,单纯也是因为老爸在村里的影响力大得惊人。文件上她毕竟也算是继承老爸血缘的人,村民们自然也不能随便怠慢她。

无论如何,这些内情缪伊不需要知道。只要她能感受到毕登村欢迎她的事实,这样就足够了。

「那个,是啤酒吗?」

「嗯?啊,没错。」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待在一旁发着呆,眺望这场喧闹的宴会,这时缪伊向我搭了话。

看来她对我手里的酒杯产生了兴趣,但她主动对别人的东西表现出好奇,这倒是十分罕见。

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杯常温的啤酒。撇开缪伊能不能喝的问题不谈,这应该没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才对。

「……我想喝一口。」

「咦……?」

难不成,她已经到了对「酒」感兴趣的年纪了吗?

这下伤脑筋了。身为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我认为应该拒绝。虽然这世上还没成年就开始喝酒的人多不胜数,但要我当面装作没看见,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啦,果然不行喔。」

「啊,不,那个,唔……嗯……」

糟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很想点头答应。毕竟这是鲜少任性的缪伊难得提出的请求。可是一想到万一缪伊就此记住了啤酒的味道,心里又觉得有点害怕。

一般来说,这种经验不都应该是循序渐进,随着年龄增长再一点一滴去尝试的吗?

但另一方面,缪伊那句「果然不行喔」听来,她似乎也已经预料到会被拒绝了。既然明知会被拒绝却还是开口要求,难道我不该全盘否定她的这份心意吗?

身为缪伊家长想回应她的请求的心情,与身为成年人应该毅然拒绝的坚持,在这一瞬间激烈交战。

「…………只能喝一点点喔?」

「嗯。」

最后,我还是认输了。

没关系,反正现在除了我没人在看,这算是安全上垒。只要我好好盯着不让她喝多,就不会有问题。我就这么说服自己。

缪伊从我手中接过酒杯后,先是闻了闻味道。啤酒的酒精浓度不高,气味也不算刺鼻,看来她似乎顺利通过了心中的第一道关卡。

「……恶。好苦……」

「哈哈哈哈哈。」

看着她诚惶诚恐地倾斜酒杯,将啤酒送入口中。

几乎没了泡沫、常温的啤酒才刚稍微进入她的口腔,便立刻遭到舌头强力阻击。

结果,缪伊的味觉瞬间举白旗投降。正如她脱口而出的那声「恶」,脸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辙。平时鲜少露出笑容的她,此刻这副皱起眉头的苦瓜脸,倒是相当罕见的珍贵画面。

「……我不要喝了。」

「呵呵,对缪伊来说,或许还是稍微早了一点点呢。」

「哼……」

缪伊没好气地把酒杯塞回我手里。

反正我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喜欢啤酒的。记忆中自己长大成年后,最初也是出于好奇心拿起酒,结果喝下去却是一脸「这是什么鬼」的感觉。

即使如此,该说是作为成年人的一种仪式感,还是对大人的憧憬呢?总之就那样带着些许玩兴一点一滴地喝着,不知不觉间习惯了那个味道,到头来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种消遣。

……也就是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缪伊身上了吧。

她基本上很讨厌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但无论她本人怎么想,从社会的角度来看,缪伊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虽然我想守护她那份适度的反抗心,但客观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因此哪怕只是形式也好,她大概是想成为大人的一员,才会对我平时喜好的酒类出手吧。当然,这其中或许包含纯粹的好奇心或其他念头,但那份情感想必也不会是零。

「不用急,总有一天你也会懂酒的味道。」

「……是喔。」

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没必要急于一时,身体迟早会长大,味觉也会改变。等成长之后,周遭自然会把你视为大人,她的愿望在不久的将来定能实现。

没错。自然而然地被视为大人。周遭的人会擅自认为,你的内在也随着身体一同成长了。

在外人看来我也是个体面的大人。我成了培养众多弟子的师傅,如今也有了像样的头衔。我认为自己也为了不辱这些名声而努力不懈。

然而,我是否真的已经成熟了呢?会不会只是一个披着大人外皮的「伪大人」罢了?

我最近似乎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在意,那些至今为止连怀疑都不曾产生过的念头。具体来说,是从被亚琉希雅带离毕登村之后开始。

正如被亨布里兹看穿的那样,内行人看一眼大概就心照不宣了吧。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变化,也可以看作是我依然还留有成长的空间。不过体力方面的问题倒是已经没辙了。

「喔,贝利尔,原来你在这啊。」

正当思绪纷乱转个不停时,又有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的主人正是老爸。听那口气像是在找我,但有什么事吗?我记得应该没什么需要特别再跟老爸商量的事才对。

「缪伊。这家伙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没问题,请。」

「哈哈哈!谢啦。」

「不、不是,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这家伙闭嘴跟过来就对了。」

「唉……?」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话说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本人就在现场,在征得缪伊同意之前好歹先问过我吧。这老爸的个性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依然这么自我。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让缪伊听到的那种吗?」

「好啦好啦,先跟我过来再说。」

我原以为是有什么不方便让小孩听到的话题,但看样子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我还真是毫无头绪。老爸只字不提目的,只是一味地叫我跟着走,完全搞不懂他在卖什么关子。

「……这里不是……」

「难得有这机会,久违地陪我练练吧。」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跟着老爸走,抵达的地点是我剑术的萌芽地,也就是我家的道场。

「陪你练练,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家伙,两名剑士来到道场,要做的事情不就只有一件吗?」

我读不透老爸的意图。字面上的意思我懂,但我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

无视我的困惑,老爸随手拿起靠在道场墙边的两把木剑,将其中一把朝我扔了过来。

「终于肯动身前往大城市发展的儿子,老爸想确认一下他的实力……这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吗?」

「倒也不是……」

至少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并非无理取闹。

只是如果要切磋的话,自从我回到毕登村后机会多得是,实在搞不懂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虽说缪伊已经被村子接纳了,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边总觉得不太妥当。哎呀,我或许是过度保护了。

话虽如此,老爸倒也没有强人所难,这也让我很难拒绝。

算了,试图揣测这个人的心思大概也是白费力气。反正多半又是像往常一样,凭着一股心血来潮或「感觉对了」之类的理由吧。

而且回头想想,和老爸对练也真的是久违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切磋,但自从我接下道场的招牌后,频率就急剧下降。

一来大概是他觉得不方便把现任道场主人揍得太难看,二来也是因为老爸终究无法违抗衰老的事实吧。

看着他成天嘟囔着「腰好痛、腰好痛」的窝囊模样,虽然多少显得有些可悲,但我自己也很清楚腰部对剑士的重要性。

人的身体虽然多少存在个体差异,但一旦过了巅峰,剩下的就只有衰退。努力维持现状已是极限,而且我深知这件事会随着岁月增长变得愈来愈困难。比我年长非常多的老爸,想必在这方面也付出了相对的辛劳吧。

讽刺的是,也是因为我自己上了年纪,才开始能体会这种感觉。年轻的时候,身体是真的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啊。

然而,尽管深知这些身体上的限制,我却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一丝机会能赢过老爸。应该说事实上,我至今为止根本没怎么赢过他。每次都是被他随意耍弄、狠狠修理一顿后收场。

虽然比起年轻时,我感觉自己的技术多少有些提升,但那种绝对的排斥感,依旧根深蒂固。

「好啦,既然你都想通了,那就开始吧。」

「等等,我没说我想通了……」

这老头还真是完全不听人说话。

老爸把我的反驳当作耳边风,迳自将木剑摆出了中段的架势。这是我们道场最基本的起手式,不过绝大多数的剑术基础动作也都是采中段架势就是了。

「唉……我知道了啦。」

反正这人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听,这也是常有的事。既然如此,还是乖乖听话比较省事。

对手毕竟是老人家,但我完全没有「放水」的念头。其实,他也根本不是那种能让我放水的对手。如果敢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应战,绝对会像以前一样被修理得很惨。

虽说现在没人在看,但我还是想尽力避免输得太难看。好歹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喝啊!」

「──唔!」

我才刚摆好架势,老爸的脚便已猛然蹬地。竟然连开始的信号都没有!这家伙还真的直接攻击过来了。

老爸起手使出的是一记刺击,大概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那是所有剑击中预备动作最少、同时破绽也最小的一招。

该防御还是闪躲?在不到一瞬的思索后,我选择侧身闪避。

在闪避的同时,我顺势握紧木剑,由下而上使出一记上砍。这记反击的时机点照理说近乎完美,却被迅速回拉木剑的老爸挡了下来。

「嘿呀啊!」

借着弹开木剑的力道,老爸顺势进一步往前移动,发动了连击。

中段横扫、刺击、上砍、劈砍,接着更换拿剑的手后再次横扫、反击、刺击──

「喝!」

我将这一切全数化解。

老爸的剑既快速又流畅。无论身体如何衰老,至今累积的技术是不会消失的。

而且想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一直努力着不让那份技术的灯火熄灭。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哀叹腰痛、长年弃剑不顾的人所能展现的剑路。

大概只比亚琉希雅稍微慢上一点点而已──……

「嘿呀!」

「…………」

没错。

老爸很强。毫无疑问地强大。如果对手是普通的剑士,这场交锋恐怕早已分出胜负。

但是,我全都看得很清楚。

避得开。

反击得了。

大脑判断出了这是比亚琉希雅慢一点、足以看穿的攻击。甚至是不自觉地做出了判断。

「……唔!!」

至今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看清楚老爸的剑路。单论视力应该是我比较好,但这个人异常擅长利用意识空档发动攻击。

虽然剑锋的速度确实重要,但如果只是单纯很快的攻击,其实还算容易看破。换句话说,老爸强大的核心并不只是单纯的速度。

「喝!!」

老爸随着气势踏步而入。那是削弱了所有多余动作、极其精彩的切入。

但是,我看见了。虽然称不上游刃有余,但我应付得过来。

「老爸,你的腰──」

「臭小子,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唔!」

老爸脸上虽然确实显现出因衰老而导致的体力下滑,但看起来并非筋疲力尽,也不像是正受腰痛所苦的样子。

况且切磋才刚开始一会儿,如果在这种阶段就露出疲态,作为一名剑士也太失格了。

我明白,我全明白。

我家老爸──莫尔迪亚·格德南特的身体状况并不差。至少现在没有任何不适。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正使出目前所拥有的全部力量,在应对贝利尔·格德南特这个对手。

而我,贝利尔·格德南特。

能赢过莫尔迪亚·格德南特。

「嘿呀!」

「唔!」

我弹开了老爸刺出的木剑,向前踏步,顺势让手中的木剑划过去。

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使出当下的全力挥出了木剑。

那剑尖分毫不差地,朝着老爸的咽喉直冲而去。

我的剑尖停在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接触到颈部薄皮的距离。

「──哈啊!打不赢你了啊!」

「……老爸……」

眼见我的剑路已定,老爸发出干笑声,同时平静地将木剑搁在地上。

被点到为止的木剑抵住喉头,老爸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悲壮。那种心态就像是觉得输掉也是理所当然,甚至让人觉得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获胜。

「老爸……我……」

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才好?

赢过老爸的喜悦确实存在。这双眼睛终于能捕捉到长年以来连看都看不清的剑路。我的表现完美得吓人,说是最好的结果也不为过。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到底为什么?

「嗯?你都赢了,难道还有什么怨言吗?」

「啊,不……」

但是,掠过我胸口的。

却是种难以名状、名为寂寞的情感。

「……感谢指教。」

「喔……你变强了耶,贝利尔。」

「……唔!」

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我会想哭啊。我可是无可挑剔地赢过了长久以来视为目标的老爸耶。赢了那个平时总是飘忽不定、偶尔让人火大、却强得像怪物一样的莫尔迪亚·格德南特耶。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吧。就算表现得更兴奋一点也可以吧。趁着打赢的气势,对他说几句「谁叫你以前总爱把我当傻瓜耍」之类的怨言,也没人会责怪我吧。因为赢的人是我啊。再说老爸也是。输给自己的儿子,难道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明明在此之前你一直都是赢家。

「……我啊,确实是老了喔?体力和肌力都退步了。」

「……」

老爸用相当轻快的语气开始说话,那是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口吻,而他的说话声中,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因为输给儿子而产生的不甘心。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因为我现在弯着腰,根本抬不起头。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自己此刻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让我感到一阵抗拒。

「但是,我这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作为剑士的格调有降低过。」

「……!」

这意味着老爸如果想的话,直到现在都还能以现役剑士的身分立足。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将位子让给了作为后辈的我──让给了当时还只是一个黄毛小子的我。

即使事到如今我能在模拟战中取胜,但我依旧不认为年轻时的自己能赢过他。不,那时的我根本是输惨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只是因为感觉到衰老,才把道场招牌让给你的吧?」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咧,蠢货。」

我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但老爸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兴致勃勃地挖苦我,要是换作平常,他肯定会以此为乐大肆嘲弄一番。

然而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我多年来深信不疑的理由──他当初之所以引退,并非因为衰老。那么,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还强啊。除了这点,哪还有什么理由要把招牌传给你?不过,告诉你这件事的机会,倒是比预期中晚了许多就是了。」

「……」

我,比老爸还强。

这种事早点说不就得了吗?──我心里并没有产生这种不满。

想必当年的我,不论被告知什么样的言语都不会信服吧。一定会回说「怎么可能」或「别开玩笑了」之类的话,就这样搪塞过去,自以为躲开了话题,实际上根本不愿正面回应。

我想这大概也和老爸的性格有关。以他的为人,要对自己的儿子坦率地说出「你很强」这种话,恐怕也很难开口吧。

结果,我们父子之间这种奇妙的错过,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股莫名的窝囊感,不禁涌上心头。

「贝利尔。」

一只手突如其来「砰」地,轻轻落在我依然低着的头上。

「你变强了。你这家伙,确实变得很强了。感到自豪吧,挺起胸膛来。」

「……呜、呜嗯……!」

我已经,忍不住了。

那只布满练剑练出的茧、粗糙得像岩石般的手,正粗鲁地抚摸着我的头。该怎么说?我内心有某道防线彻底溃决了。

这一天。我,贝利尔·格德南特。

终于在真正的意义上,继承了来自前代的意志。

也终于从那积年累月、甚至堪称诅咒的精神枷锁中,彻底得到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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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大叔成为剑圣~只是区区乡下剑术师傅,成大器的弟子们却不肯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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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共 10 项
  1. STORY
  2. 一 乡下大叔回老家
  3. 二 乡下大叔尽情享受乡间生活①
  4. 二 乡下大叔尽情享受乡间生活②
  5. 中场
  6. 三 乡下大叔跨越高墙①
  7. 三 乡下大叔跨越高墙②
  8. 末 乡下大叔察觉输了
  9. 后记
  10.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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