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与黑毛和牛烧肉

玛穆鲁兰德帝国——大陆上最强大也是最知名的庞大帝国。

自从一千年前建国以来，帝国便一直与邻近的兽人大国阿姆斯特鲁水火不容，彼此不断挑起战争。

夸张的是，就算在不久前的英雄战争之中，两国也不顾其他因魔王出现而陷入紧张的列强各国，仍旧埋首于人类种之间的争斗。

直到魔王与人类之间的英雄战争已然结束的今日，这场纷争仍未止歇。

两国这次的战争持续了很久。不，应该说太久了。

如今演变成人称百年战争的持久战，双方皆已兵疲马困。

人力都被派去打仗，百姓捱饿，疾病肆虐猖獗，城镇里到处都是战争孤儿。

处在这种状况下，不只是底层人民，连贵族皇族王族都对拖延太久的战争充满反感。两国皆弥漫着厌战气氛也就不足为奇了。

兽人之国阿姆斯特鲁目前派出了和平使节造访玛穆鲁兰德帝国，预计在明天的帝国议会上商讨和谈事宜。

然而，帝国内部的主战派势力仍然相当强大。

因为主战派的首领，正是年方二十八岁的玛穆鲁兰德帝国皇帝本人。

「姆金汉，明天就是和谈会议吧？」

我与宰相一同漫步在帝国的大道上。

身边跟着七名护卫。

虽然对于皇帝和宰相而言，这些护卫的人数非常少，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

以冒险者公会的标准，这七人全都是属于A级～S级的高手。

想要突破这七名护卫的保护，得派出多到能称为军队的人力才办得到。

更何况……

「您有何吩咐，陛下？」

装出一脸无知如此反问我的宰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

当然，既然能待在我这个皇帝的身边，可以证明此人绝非只是中年凡人。

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者，玛穆鲁兰德帝国宰相姆金汉。

说起五百人斩的姆金汉，已经几乎以武神之名成为战场上的传奇人物。若是我与他皆身处四面楚歌的局面，士兵们应该会优先听从这家伙的指挥吧。

这也难怪，毕竟他可是只凭一把剑就从一介士兵爬上宰相之位，是货真价实的英雄人物啊。

原本他应该会在英雄战争时被选入魔王讨伐部队，负责带领其他十名英雄。

但当时帝国正在打仗，不能派他出去。

他是受到全世界认同的大英雄，或许在战场上就算没有处于劣势，士兵们也会优先听从他而不是我的命令吧。

因此——我也不能对他太刻薄。

「你疯了吗？」

但纵使这个男人如此重要，身为皇帝的我仍得念他几句。

「疯了……您的意思是？」

「我早就知道你是那群打算与兽人和平共处的蠢蛋首脑。」

「……嗯，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隐瞒了吧。所以呢？」

「你这个身经百战的无敌好汉为什么会想要和平？难道是年纪大了，害怕了吗？」

「……如今战局陷入了胶着，国家困顿百姓捱饿。在敌我双方都已经投入了所有资源的情况下，战胜的一方必定会对战败国发动彻底摧毁对方的……歼灭战或扫荡战。」

「也是呢。这场战争打太久了，我们两国对彼此的憎恨已经高涨到前所未见的程度。」

「……我看不出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好处。就算获得胜利，也只能得到化为焦土的兽人国与难民。这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利益呢……？」

此时我对姆金汉冷哼一声。

「你想得太浅了，姆金汉。」

「您的意思是？」

「在这个时候选择握手言和是很简单的事。但如此一来……就无法做个了结。」

「了结？」

「那群家伙是兽人，是亚人，不是人类。一千年来，两方不知道缔结了多少次和平或暂时停战的协议，最后却又再度爆发战争。」

「……」

「因此，我们只剩下歼灭其中一方的选项。若想停止互相残杀的无尽循环，就只能彻底消灭一方才能达成。暂时的和平……仅能延后死伤的出现，这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是我们和他们真的不能理解彼此吗？」

我又对他冷笑一次。

「你知道吗，姆金汉？」

「知道什么……？」

「兽人他们啊——肉都是吃半生不熟的。」

「……略有耳闻。」

没错，那群家伙吃的肉几乎是生的。

既不先烧烤也不炖煮，仅稍微过个火就拿起来啃……听说他们甚至还会直接吃生肉。

这已经不是粗鄙或危险的程度，而是野蛮到了极点。

「你觉得我们能和那种家伙相互理解吗？要人类与亚人坐下来好好交谈并理解对方……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姆金汉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姆金汉。既然你今天邀我共进晚餐……倘若餐点无法让我满足，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喔。」

我板起一张脸，用严肃的口气对姆金汉这么说。

不过大部分都是玩笑话罢了。

我并不讨厌姆金汉。不，也不能这么说。正确来讲，我很欣赏能人贤士。

姆金汉与我的想法并不同，若是用别种角度来看，姆金汉与我在某种意义上而言算是政敌。

然而姆金汉太有才华。不用说也知道，他具有英雄级的剑术。不过若只有这点……肌肉发达却脑袋空空的人是不可能攀上宰相之位的。

先换个话题。姆金汉有位五岁的女儿。我去年也获得一个长子。

虽然我还没对任何人提起，但已经打算将来要让我的长子迎娶姆金汉的女儿。

借由导入优秀的血脉，帝国的皇族将更为辉煌强大。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头的姆金汉停下了脚步。

「没问题，即使是尝遍美食的陛下……也一定会迷上这间店的料理吧。」

我挑起了眉毛。

「……冒险者公会？」

「两位是有预约的客人吧。点的是最高级的黑毛和牛烧肉全餐吧？肉会在几道前菜之后送上，请自行用这边的炭火炉烧烤。」

公会的地下餐厅。

看起来很廉价的木制餐桌与装潢。

但是……这家店的玻璃杯与餐具，造型却十分洗练……

这些器皿肯定是出自世界顶尖的工匠之手。食器的品质与店内装潢的水准差异非常大。

况且这应该是皇帝与宰相的晚宴，却没有包下整家店。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

各方面都让人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也是不知所措。而当我喝下店家送上的免费开水时，就更加困惑了。

冰水……而且是相当优质的好水。比我平时用餐时所饮用的冰水更好喝。

「这里是我还在当士兵时就会来的餐厅呢……」

「……唔……唔……唔嗯。」

这时店主端来了装着蔬菜的碟子。

「为您送上综合韩式小菜与生啤酒。」

「生啤酒？」

「是啊，你想成是艾尔酒的亲戚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店主接着将盛了一点豆芽菜与菠菜的碟子摆在我和姆金汉面前。

「韩式小菜……我超喜欢这道菜……陛下，请您务必尝尝。」

「唔……唔嗯。」

我战战兢兢地用叉子取了点豆芽菜，放进口中。

豆芽菜口感清脆。我闭上眼睛，再多咀嚼几次后吞入胃中。

「……」

真美味。

我猜这应该是用香油（麻油）增添风味的泡菜吧。

这道菜的味道有些重，让人想喝点酒。于是我灌下先前送上、名为生啤酒的琥珀色液体。

嗯？

……嗯？

…………嗯？

看着瞪大眼睛的我，姆金汉笑着问：

「您怎么啦，陛下？」

「……不，没事。」

这种叫生啤酒的酒……老实讲，该怎么形容呢——

——喉咙感觉好畅快。

不，不对，应该说……某种令人感到幸福的东西流过了喉咙，带来一阵过瘾的畅快之意。

「唔、唔嗯……毕竟是姆金汉你介绍给我的店嘛。端出好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努力装出冷静的表情这么说着。

接下来我尝了一口菠菜做成的小菜，再喝一口生啤酒。

——果然感觉好过瘾啊。

我一边忍着不让嘴角失守，一边默默地进食，没多久韩式小菜就被扫干净了。

「能让陛下满足是我的荣幸。」

「嗯，前菜就有这种水准，看来这间店很值得期待呢。」

这时候，看准我和姆金汉吃完小菜的店主端来了肉。

「这道是炙烧生牛肉。特级黑毛和牛稍后送上。」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肉，立刻站起身。

「姆金汉，我要走了。」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我激动地痛斥：

「这道肉只有表面是熟的，里头还是半生不熟喔？看看盘子……甚至还有些血水啊！你竟然向皇帝推荐这种东西？太夸张了吧！」

「……」

姆金汉沉默不语，我继续破口大骂：

「姆金汉！我很欣赏你。不对……我曾经很欣赏你。看在你过去成就的分上，我就不追究今天这顿晚餐的失误。但是……没有下次了。给我用工作成果取回我的信任！」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姆金汉大声喊着：

「请您等等，陛下！」

「……要我等？在这种……端出几乎是生肉……既危险又不卫生……简直像兽人的野蛮料理……你还要我这个皇帝多坐一会儿？」

我回头时，看到眼中充满决心的姆金汉这么回答：

「请您……享受完整套全餐再说。」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姆金汉点了点头，笑道：

「届时若您对这顿晚餐仍然不满意……我愿意赔上自己的职位。」

听到这番话，我坐回了椅子。

「姆金汉。你确定吗？这话一说出口……可就不能反悔啰？」

「无论是在战场或官场……在下姆金汉……永远以身处战场的心态豁出自己的性命。」

姆金汉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然而护卫们都已经听到刚才那段对话。

万一这间店的料理令我更加不悦，我就不得不给他一些处罚，更不能轻轻放过。

——我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这是身为皇帝者对自身言论的责任。我必须要让自己的话对任何人都有沉重的分量，否则就无法保持皇帝的威严。

在我们两人都不退让的情况下，双方之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喂，店主！」

店主听到姆金汉的声音，立刻走了过来。

「可以麻烦……先暂时把炙烧生牛肉撤下去吗？」

「如果姆金汉先生这么说……也是可以啦。」

店主回到厨房，随后端出用大盘子装盛的鲜红色牛肉。

「又是……生肉？姆金汉……你今天……是专程为了惹我生气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当看到桌上摆着的大盘子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爆出一条条的青筋。

「陛下……您没有听到店家一开始的说明吗？」

「说明？」

「这个肉是要用炭火炉烤的。」

原来是火烤啊，那就没问题了。

姆金汉用夹子夹起了肉，摊开放在炭火炉上的网子。

老实说，我现在很没胃口。

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生肉。这种画面对我这个皇族来说太有冲击性了。

不过我的兴致随即高昂起来。

油脂从受热的肉流出，经网子滴到底下的煤炭后滋滋作响，并且散发出脂肪的焦香味。

仔细一看，生肉片上还涂了某种酱汁（预先调味用的烤肉酱）。

空气中不仅有烧焦油脂那种带点甘甜的香味，还混有辛香料与烤大蒜的味道。那股香气让我忍不住朝生啤酒伸出了手。

——喝起来果然过瘾。

差不多有些微醺了。

「请用，陛下。」

姆金汉递出烤好的肉。

「慢着，姆金汉。」

「……唔？」

「再多烤一下，里面半生不熟的吃起来会有危险。」

「……这种熟度是最好吃的耶。」

太天真了，姆金汉。

你的肉表面的确有烤过。然而那才是真的有半生不熟的危险。

要是让皇帝食物中毒，我再心软也不得不把你换掉了。

「你在胡说什么？有卫生的问题啊。」

感觉有些不高兴的姆金汉只得把肉放回烤肉网上。当肉片表面烤得很焦之后，我才点头。

「就是这样。这肉已经里外都熟透了吧？」

姆金汉把几片肉摆上盘子。

「那么这要怎么吃？」

「请沾点那边的酱汁后再享用。」

「酱汁？是指这盘酱吗？」

我就照姆金汉的建议，用叉子叉着肉，沾了一下小碟子里的黑色液体。

送入口中。

我尝了一口肉后，瞬间以奇迹般的速度拿起生啤酒。再配着肉将酒一口气喝干。

「………………这是什么鬼啊？」

脑中一片混乱。

「店主，陛下的杯子空了！快点送生啤酒来，十万火急啊！」

来不及了，姆金汉！现在才叫酒绝对是来不及的！

因为，我已经将小碟子的酱汁直接淋在自己盘子里的肉上……正忙着拿叉子拼命叉起数片肉大快朵颐呢！

大事不好……真是大事不好了啊……

牛肉……怎么会如此多汁呢！

不对，不仅仅是多汁……肉里的油脂……好甘甜！太好吃！太鲜美了！

充满辛香料与大蒜刺激的酱汁也带来一股绝妙的冲击……！

我努力地咀嚼嘴里的肉，眼里却满是泪水。

虽然一口气塞了满满的肉，但现在我处于没有酒搭配的绝望状况。

没办法用啤酒搭配这些肉……是何等的苦行啊。

我不禁抢走姆金汉的生啤酒。

「陛下，那是我的酒耶！？」

「呜呜呜呜——！！（别拦住我姆金汉！）」

一咬下去就流出的牛肉油脂，在嘴里散发出鲜甜的味道。

这时再灌下生啤酒。

咕嘟，咕嘟，咕嘟……

————果然……太————————过瘾啦————————！

不得了，实在不得了！

我已经稍微有点酒意。啊啊，这真的不好了啊！

这时店主送上了新的生啤酒。

「姆金汉！」

「怎么了吗，陛下！？」

「肉啊！快继续烤肉！」

「我已经正在烤了！」

「喔喔，已经在烤了啊！」

我看着烤肉网，上面的确躺着一些肉片。

乍看之下表面已经烤熟了，但还没有到焦的程度。

我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肉没有焦就代表里面还没熟透。

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忍不住啦！」

我拿起叉子就朝网子上的肉戳下去。

接着沾上酱汁丢进嘴里。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没有丝毫焦掉的肉具有的硬脆口感。

肉好嫩，不但柔嫩，还十分多汁。

光是咬下去，油脂就在舌头上打转。

稍微有点弹性的肉在口中跳动，引爆鲜甜的滋味。

这时再——灌下一口生啤酒。

——过瘾啊————————————————————————！

停不下来。

我继续拿着叉子搜刮网上的肉片放进口中。

嘴里嚼着肉，脸上则绽放出了笑容。

（插图008）

接着——生啤酒。

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

脸上的笑容收不起来、手上的叉子动个不停、也止不住嘴巴的咀嚼、啤酒更是喝个没完。

当网子上的肉全部消失后，姆金汉傻眼地看着我说：

「陛下，这肉是……五分熟。」

「五分熟……？」

「有做好卫生管理的肉类可以生食。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喜欢只有稍微烤过的肉。」

「唔……？」

店主趁这时候端上一瓶红酒与刚才那种肉。

「一直吃油花多的肉应该会腻吧？这是炙烧生牛肉。请搭配柚子醋与萝卜泥……还有炸蒜片享用。」

这道肉只有表面熟，里面几乎还是生的。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口水直流快忍不住了。

我将包着萝卜泥与蒜片的牛肉沾了点柚子醋。

送进了嘴里。

正如店主所言，口中充满了清爽的感觉。当然，味道也很棒。

这道菜没有一丁点地方可挑剔——就是美味。

「这道配红酒可是超棒的喔？」

我照着眨了眨眼的店主的建议，喝了口红酒。

然后，啊啊……我愣愣地笑了。

「哈哈……这味道太犯规了。」

「陛下？」

「怎么啦，姆金汉？」

「兽人……的确是吃生肉没错。但是他们绝非笨蛋。」

「……」

「和他们在战场上交手过就能知道了。兽人不但英勇善战，士兵也训练有素。而且诡谋多端到可说是狡猾的程度。正因为我经常在前线与兽人性命相博，才能清楚他们的力量与智慧。如果只当兽人是吃生肉的野蛮人而小看他们，肯定会尝到苦头。」

我再吃了口肉。

「姆金汉。你就……别再捉弄我了。至少在生肉这件事上，是我太过无知。看来我得对兽人另眼相待了。」

「感谢您英明的决定，陛下。」

「今晚就忘掉那些事，尽情畅饮吧。只不过，现在呢……应该先品尝这些美妙的料理。」

「好。炙烧生牛肉和红酒也是我最喜欢的料理。」

我好像稍微有点喝多，之后的事就不太有印象了。

我心想，幸好明天的帝国会议是傍晚才开始。

不，或许姆金汉一开始就是看准这点，才会将会议时间设在傍晚也不一定。

——隔天。

在与兽人议和的帝国会议上，全场一致决议帝国与兽人王国暂时停战，并且召开促进彼此相互理解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