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翼径赛的幕后情形
已读 0%「──事情就是这样,你意下如何呢?」
听取简单的说明之后,安杰尔故意做出稍作思考的样子才回答。
「我做。帮我跟上面报告吧。」
其实他马上就决定了,但表现得太急躁会被人抓住把柄。不过是番无聊的处事之道。
「谢谢。那么详情请看这封信。」
「好。」
安杰尔收下信件后,便迅速离开现场。
从赛得尼商会持有的大得惊人的仓库后头走到大街上。
「……好险啊。」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有无视这次委托,真是太好了。
──他刚刚去跟赛得尼商会讨论了昨晚传话说要委托的工作。
对方是店铺的店员,一个年纪跟安杰尔差不多的青年。
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为了十亿资金的事,他们已经碰头过不少次,好歹算是认识的关系。赛得尼商会在阿鲁特瓦尔王国各处都有分店,既然任职于总店,表示对方应该还满优秀的。
根据他的说法……嗯,就跟事前听到的那样,是护卫工作的委托。
问题在于护卫对象。
「谈完了吗?」
「嗯,对方说可以告诉你没关系。」
「真的吗?其实我昨天听了之后就一直很在意呢。」
安杰尔跟在周围等待的芙蕾莎会合,一起走进附近的店家顺便吃午餐。
「在这时间到大道上的店吃饭什么的,总觉得很奢侈呢。」
奢不奢侈他不知道,不过安杰尔也觉得这的确很不适合他们俩。
两人毕竟是地下社会的人。
对在天还那么亮的时候,出入有许多一般人的场所本身带有抵抗。
「──所以呢?是什么样的工作?」
两人随意点了些餐点后,芙蕾莎马上问道。
安杰尔的身子微微往桌子前倾,芙蕾莎察觉后也稍微凑近了些。
「是要护卫莉莉的大哥。」
「啥?」
安杰尔压低声音,只说了重点后便又移回原位。
「等、等一下,那不就是──」
芙蕾莎过于惊讶,似乎顾不了那么多。
「那位利斯顿家的小王子?」
他有时候会出演魔法影像,听说有些人会这么称呼他。
然而想不到不是一般人的芙蕾莎,竟然会在周遭还有别人的场合讲出那么具体的名字。看来她是真的很惊讶。
「你是他的粉丝吗?」
「虽然不算是,但我很喜欢他。他很可爱呢,要是有机会的话真想绑回家。」
「因为能高价卖出?」
「我可不喜欢那方面的话题。只是我个人想享受一下而已。在各种意义上。」
不管是哪个方面,听起来都很不妙。
「这样啊,难怪商会会找到你这来。」
「……是啊。」
赛得尼商会大概早就已经掌握了许多消息。
比如冒险家黎诺的真正身分,或者倪亚是什么样的存在。
以及安杰尔和芙蕾莎跟这两人有什么样的关联。
──认识倪亚的人绝不会背叛她。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并且彼此都清楚这些情报,才会把这个工作介绍给安杰尔,并连带地同意知会芙蕾莎详情。
商会明白他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上不会变卦,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赌上性命完成这份工作。
因为这是跟倪亚的亲人有关的委托。
……话说回来,这时机也太凑巧了吧。
安杰尔原本就预定今天要跟倪亚·利斯顿见面,想不到在见面之前,就先接触到跟她亲人有关的事。
到底是奇妙的偶然还是必然?
「虽然答应下来还有其他理由,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部分。」
「原来如此──不过让我来也行吧?要换我上吗?酬劳可以分你两成。你还要顾店,应该没时间吧?我愿意代替你接,现在就去交涉怎么样?」
芙蕾莎的眼神散发着灿烂的光芒。
是麻烦粉丝的眼神。跟他以前当舞台演员的保镳时,见到的那些影迷一模一样。
工作都还没开始,这位小兄弟就已经身陷危险了。
「没问题。我来做。」
「但你要开店吧。」
「就说没问题了。虽然要出席好几次,不过每次工作时间都不长,对我而言刚刚好。」
没错,这份工作──
因为护卫对象还就读于学院的小学部,所以有门禁。
也就是说,工作时间只有倪亚的哥哥下课到傍晚这段时间而已,在酒吧开始营业前就会结束。
顺带一提,薪资也还不错,考虑到实际勤务时间的话,可说是非常丰厚。比起什么都不做地分两成,稍微做一下就能拿全额更划算。
「跟我换嘛。」
「不要。」
「分你三成,让我来。」
「我拒绝。」
两人吃完午餐后,安杰尔和还在纠缠不休的芙蕾莎一起采买,并回到酒吧,开始做开店准备。
他抓紧时间,翻阅收到的资料确认内容……就跟他事前听到的一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困难的要求。
「──喔~」
虽然上头还写了拍摄或监视之类的事情,不过安杰尔不在意这部分。
他的工作就只是进行护卫和监视。
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
最近麻烦事实在太多,尽是些让他心情沉重的烦恼,偶尔做点白日之下的工作,或许多少能转换心情,薪水也不赖。
这次委托在几天后开始,不过在那之前──
「芙蕾莎,你帮我看一下店。我马上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
「只要你愿意把那个委托让给我,要我帮忙看多久都行喔?」
「有话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跟人约好要见面,不想让对方等太久。」
「喔~?你要跟谁见面?」
「女人。」
「喔,你交到女朋友了?是怎样的女生?如果是正要开始追求的话,我来教你一定能攻陷的方法,所以把委托让给我吧。」
「──等我回来再说。」
安杰尔随意地敷衍芙蕾莎之后,从后门离开酒吧。
小巷深处群聚着在等待酒吧开店的常客和小混混。这些家伙还真闲啊。
「咦?老板,怎么啦?」
对方主动搭话,因此安杰尔回了句「有点事要办」。
「会准时开店的,你们再等等吧──芙蕾莎已经在店里了,可别打闯空门的主意喔。」
「你的店可怕到没人敢乱来好吗?都不晓得她已经把多少人打得半死不活了,至今都没出现死人反而不可思议咧。」
这正是他雇用芙蕾莎的理由。
可以安心留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看店,加上她性格上似乎也满喜欢招待客人。她还说,因为出入酒吧的客人都是如果看了不爽可以直接揍下去的类型,所以工作比她想的还开心。而且她出手很懂分寸,交给她正适合。
他随口敷衍了几句,走到大路上。
安杰尔加紧脚步,前往约好的地点,高级餐厅「黑百合的幽香」──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对着一个站在店外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戴着帽子的小孩说道。
「……」
小孩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露出微笑。
──倪亚·利斯顿。
似乎是因为那头独特的白发容易引人注目,外出时她总会戴着帽子,尽量避人耳目。
「我们换个地方谈。跟我来。」
安杰尔带着倪亚,走进一处不远的废墟中。
「这里是?」
走下阶梯时,背后传来询问,他便回答「是已经倒闭的店的地下仓库」。
这里原则上算是安杰尔的老大卡弗斯·贾克斯拥有的土地。乍看是一处不起眼的废屋,实际上是他的其中一个藏身处,也是避难所。
虽然设了一些机关……不过不成问题。
「抱歉,特地把你叫出来。」
「毕竟是约定嘛。」
走下楼梯后,他们来到一处已经化为废墟的大厅。
弥漫灰尘的空气、坏掉的木箱和瓦砾,到处散落着不知道原本做什么用的废弃物。
看来最近都没有人来过这里。那正好。
「要我还两次人情的其中一次啊……老实说,我差点都忘了这回事。」
「借的人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债主可不会忘。」
「也是。的确如此呢。」
安杰尔托给甘得鲁夫转交的信件,好好地送到了倪亚·利斯顿手上。
于是她便像这样安排出时间见面。
──实现了以前两人说好「欠两次人情」的口头约定。老实说,安杰尔也想过她可能会声称忘记有这回事而失约。
「然后呢?不好意思得这样催你,但我还是一样没什么时间。」
意思是要他有话快说。
「你是甩掉莉诺琪丝才来的吗?」
「不,是按你的要求,好好说服她之后过来的。」
「那家伙居然会允许你单独行动啊。」
「我很努力说服她了喔。连一个约定都无法遵守的武斗家,很不值钱吧?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看来她真的努力说服了那个顽固的莉诺琪丝。
到底是用了什么说法才让那家伙放弃的啊。
老实说他有点兴趣,不过两人都没什么时间,因此不会废话。
「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不过今年的武斗大会,我非得拿到冠军不可。」
「喔?」
倪亚笑了。
一脸开心的样子。
「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不过还是想听听大概的理由。为什么?」
为什么?
要怎么回答,才能取悦眼前这位少女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坦白说出理由。因为她大概不喜欢听些拐弯抹角的说法。
「我的恩人要花大钱赌我拿到冠军。如果我失败了,他就会破产。」
「所以你想要变强,希望我锻炼你。」
「对。」
「──很好。这作为战斗的理由非常充分。」
很充分吗?
「真的吗?不是充满世俗欲望的理由吗?」
「一拳钱均。」
「……?」
「这是远古武人留下的格言,字面看起来是『自己的拳头只有零头小钱的价值』。
但真正的含意不一样。
这句话的含意,是要人为了比钱更重要的事物去战斗。就算挥舞的拳头在某些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小钱,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价值可能并非那么简单。
简言之,就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战斗的理由。」
浅淡青蓝的眼眸。
倪亚的眼眸总像能看穿人真正的心思。
「你是为了恩人才这么做的吧?那很好啊。
真要我说的话,就算是为了一点小钱也无所谓啦,又不是没有正当理由就不能战斗。我不讨厌没有意义的拳头,只要不会良心不安就行了。」
真是番会让人感叹「不愧是倪亚·利斯顿」的台词。
──总之,交涉似乎成功了。
「教我能变得比现在更强的方法吧。我无论如何都想拿下冠军。」
「嗯──我看你似乎练得还不错,其实一直有点在意你的情况呢。」
倪亚边说,边从旁边捡起一块瓦砾。
「之前我说要传授大家招式时,只有你拒绝了。」
她教了莉诺琪丝和丽聂特「气拳·雷音」。
教了甘得鲁夫「气拳·轰雷」。
教了芙蕾莎「气拳·打裂」。
「是啊,就像我那时说的,比起招式,我选择优先锻炼基础。」
当其他徒弟都在练习招式的时候,只有安杰尔不停训练着最基础的「气」。
在习惯使用「气」后,便也运用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是擦玻璃杯的时候还是倒酒的时候,他都为了好好掌握「气」,不间断地使用。
这是因为安杰尔凭着直觉,认为应该这么做。
他认为论「气」的技术,基础比招式更重要。
多亏如此,他自认似乎比其他徒弟稍微更懂得掌控「气」了。
「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的。」
倪亚一边玩弄着手上的瓦砾……应该说是石头,一边这么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好像有点太早传授莉诺琪丝他们招式了。
比起花时间练习不安定的招式,不如埋头苦练到能稳定运『气』的程度,这样反而能成长得更迅速。
招式这种东西终究是基础的延长线,只要基础练得够扎实,自然而然就会发展出招式,即使放着不管,迟早也能走出一套章法来──」
倪亚边说边举起拿着瓦砾的右手。
「你用铁棍打回来看看。」
话才刚说完,她就用惊人的速度投掷了过来。
「唔!」
安杰尔反射性地采取行动。
他立刻召出铁棍,挥动手臂……但没打到。
瓦砾砰地撞在墙上碎开。
「反应还不错呢。」
安杰尔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故意丢了一个我刚好打不到的位置吧。」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只要再多个半步就能打到。
──这便是倪亚彻底看穿安杰尔有几分实力的证据。
她完全掌握了安杰尔的反应速度、攻击范围甚至是「气」的熟练度,才做出一记让他看似可行却绝对触及不到的突击。
真教人火大。简直就像在说你的实力跟幼童没什么两样似的。这就是让他觉得自己跳脱不出倪亚掌心的理由。
倪亚看着一脸不爽的安杰尔,继续露出饶富兴味的笑容。
「安杰尔,你要延伸才行。」
「啊?延伸?」
「对,将『气』延伸到手脚、铁棍的更前端──这就是『外气』的基础。」
倪亚突然迈开步伐走了起来。
她的脚没落地。
凭空飘浮在半空中。
「『外气』是向外释放『气』的应用方式。
一开始先练习延伸,接着进入释放的阶段。只要经过锻炼,就能像这样维持着释放的状态。
虽然以现在的我,只能维持几秒钟就是了。」
倪亚说完便像是突然失去立足点似地,降落在地面上。
但刚刚分明没有任何立足点。
「愈是优秀的武斗家,目测就愈正确。
比如以毫厘之差闪过攻击,或是掌握自己的攻击范围。唯有做到这点,才能有效地进行攻击和防御,所以基本上只要累积实战经验,便会自然地磨练出这样的能力了。
你想像一下──『外气』可以完全颠覆视觉判断。」
根本用不着想像。
想不到世上竟然存在着这么骇人的技术……他听过倪亚对「气」的说明,所以道理还是听得懂。
「这能使看似无法命中的攻击成功命中。你想想,如果用的是刀刃,攻击的目标是喉咙或眼睛等要害的话,会发生什么事?熟练运用『外气』进行战斗时,就能办到这些。」
他以为自己早已明白。
但实际见识之后,他才真正体认到这是门超乎想像的惊人技术。
「你至今一直在扎实地磨练基础。
所以我觉得你办得到,现在应该已经靠直觉懂得怎么做了。」
我真的懂吗?
不,我可以。
因为一经她提点,就已经有种自己也办得到的感觉了。
「看来没问题了呢。」
倪亚似乎从安杰尔的表情看出来他已经有了十足把握。
「嗯,这下我明白了。」
她给的指点实在精准。
正因为平时很难碰面,便传授给他就算见不到面也能锻炼的方法。
非常浅显易懂。
她刚才的举动清楚地展示了「能与不能」的差异,让他理解到如果学会如何使用「外气」,就能够回击。
──虽然这也让安杰尔认为,自己果然被她拿捏在掌中。
「抱歉呀,要是能更常见面就好了。」
「不管是小鬼还是大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办嘛。尤其是这段时期。」
阿鲁特瓦尔正因武斗大会沸沸扬扬,各路人马打着各种盘算。
倪亚正忙着魔法影像的事,安杰尔的日常生活也颇为匆忙。再加上他还有些烦心事得处理。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回去了。」
「嗯,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
当倪亚转过身踏上阶梯时──
「唉。」
安杰尔这时开口问道。
「我一直在想──你是我们这一侧的人吗?」
他一直想着要问她这个问题。
因为她实在过于了解这一侧的内情和逻辑了。这种普通人相当少见。
但倪亚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安杰尔,你该不会有点迟钝吧?」
倪亚微微转过头。
她露出感到有些好笑的笑意。
「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是以力量扭曲道理、用暴力碾压一切喔?
把这样的我看作正派人士,未免太和平痴呆点了吧?」
她要这么说的话,或许也没错。
「可是,你明显不一样啊。」
如果是个只会滥用暴力的家伙,安杰尔肯定避之唯恐不及,芙蕾莎也一样。
借用倪亚的话来说,就是「谁想跟那种无聊的家伙扯上关系」。
但倪亚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实际上没差多少喔。
只不过是就结果来说,没有把力量用错地方而已。
顺带一提,这也是我毫不犹豫地传授『气』给你们的理由。
──因为我认为专家不会滥用力量。」
倪亚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唉。」
安杰尔目送强得自己无可比拟的少女离开后,叹了口气,坐下来叼起香烟。
「居然给我戴了个讨厌的帽子。」
专家不会滥用力量。
反过来说代表……如果自己做了有违专家之举,后果可想而知。
尽管安杰尔会做出什么行动,终究取决于卡弗斯的命令……不过算了。
「『外气』啊。」
今后的训练内容就是这个了。
◆
「我正在等你呢。」
「我说认真的,你有完没完啊。」
这天安杰尔离开酒吧准备要去工作的时候,被埋伏已久的芙蕾莎堵个正着。
他正要前往赛得尼商会介绍的那份工作的现场。
这几天被芙蕾莎缠着央求他让出委托的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这是工作,我不会再让你继续乱来了。」
安杰尔也是专业人士。
平常就算了,但他可不会容忍任何人妨碍他工作。
他视线狠盯着芙蕾莎,但她不为所动。
「我就是个跟班,做白工也没关系,带我一起去啦。」
居然来这招。
终于到了说不拿钱也没关系的地步了。
「你就这么想见倪尔·利斯顿吗?」
「嗯,想。还有也想见见丽聂特呢,我们好一阵子没见了。」
安杰尔啧了一声。
看她到这地步了还不死心,显然是拒绝不了也不可能甩掉她了。芙蕾莎不管怎样都绝对会跟来。
毕竟她连愿意做白工都说出口了,认真程度可不一般。
就算当场跟安杰尔打起来搞到受伤,用爬的也一定会跟去吧。当然如果那样的话,安杰尔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权衡之下,也只能答应了。
「我真的不会给你报酬喔。还有在现场要是敢无视我的指示,我就会干掉你。」
「好好好,没问题。我就是个小跟班。」
于是安杰尔不得不多带个麻烦前往工作现场。
与护卫对象的会合地点,是港口的仓库街。
这边跟到处有黑道分子流窜的危险仓库街不一样,是正常且安全的地方。
港口因为武斗大会的影响,变得相当热闹,一直有货船和外来飞船频繁出入,所以人潮不少,小贩也很多。
看着眼前的物流情况,便能明白现在阿鲁特瓦尔在国际间有多么受欢迎。
不但有许多外国人造访,当中也有许多看似有几分实力、一看就知道是来参赛的家伙。时不时也能在人群中看见大概是穿着便服的宪兵。果然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事。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按理说,应该会有人来接应才对。」
安杰尔和芙蕾莎待在港口区开给船员用的大众餐厅一角等待着。目前除了看着港口的样子发呆之外根本没事做。
「唉唉,这次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内容是当倪尔·利斯顿的保镳。
倪尔现在是小学部五年级生,有时会出演魔法影像,是利斯顿频道的代表人物之一。虽然出演的节目数量不多,不过听说死忠粉丝很稳定地增加着,比如你。」
「就说我不是粉丝了,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这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别告诉丽聂特喔。那家伙绝对会抓狂。」
老实说,丽聂特跟芙蕾莎的殊死对决才不…………嗯,冷静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想看。
不如说是有那么一点想亲眼见证两人分出高下。
冷静想想,好像没理由阻止吗?
不,倪亚说不定会跳出来说话。万一她来质问为什么没阻止可就麻烦了。
「那我讲保守点,说只是想握手好了。」
「劝你最好那么做。还有监视──」
「安杰尔!」
他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道一点都不想听见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回过头去,便看见一张最近每天都会见到的面孔。
贝佧。
在酒吧还不够,连在这种地方都躲不过吗?看得实在很腻了。
「我在工作啦。大叔我在天还亮的时候也是有在工作的好吗?咦?芙蕾莎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陪安杰尔来的。谁教他是超级大路痴,老是一下子就迷路,我太担心了,只好跟着来。」
「……」
安杰尔无言地挥掉芙蕾莎随意抚摸他的头的手。
「贝佧先生,你指的该不会是商会的工作吧?」
「嗯,你看。」
他边说边拿出剖符。
「……这样啊。虽然非常不情愿,不过我们很有缘呢。」
安杰尔也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剖符,跟贝佧的合在一起。
看来在这里见到他并不是偶遇。这下子两人的关系从「酒吧老板和客人」升级成「一起工作的同行」了。
「我只是答应了一份作为冒险家的工作而已。不如说我比较意外安杰尔你怎么会接下这件工作。」
「嗯,或许吧。」
他会接下白天的工作的确少见。
因为他很有自觉,自己不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的人。
「往这边。概要都知道了吧?」
「大致上知道。你还是说明一下吧,我想确定一下有没有出入。」
「好,边走边讲吧。」
「──真的假的!?摸不到吗!?我都让步说只要握手就好了耶!?」
安杰尔心想本来就不能摸啊,但讲出来会很麻烦,所以没说出口。
他们沿着建筑物前进,一边确认委托内容。
然后──
「喂,贝佧你这个混蛋!这算哪门子的工作啊!?」
明明只是个跟班,芙蕾莎开始对贝佧发火。
「芙、芙蕾莎你怎么啦!?」
「给我冷静,笨蛋。」
「嗯啊!」
只见芙蕾莎恼火到一把抓住贝佧的衣领,安杰尔随即一脚往她屁股上踹,然后复述了一次委托的概要。
「贴身保镳是别人……是贝佧先生的工作。
我的工作内容是待在对象附近进行护卫……简单来说,是预警和对特定人物的监视。要求是尽可能保持距离,在不被对方发现的状况下进行。」
也就是说没意外的话,工作中不会接触到倪尔本人。
「啥!?开什么玩笑!?」
「你才开什么玩笑咧,少在那边一边揉屁股一边乱讲话。」
「还不是你踢我的!我才不是在揉屁股,是痛得不得不按一按!别以为你只是轻轻踢而已,超痛的好吗!」
「喔~好可怜喔,不然大叔来帮你揉──嗯,抱歉。」
不然大叔来帮你揉一揉好不好呀。
贝佧这句玩笑话还没说完,就被芙蕾莎凶狠地瞪到乖乖闭嘴。不愧是优秀的冒险家,非常懂得正确判断情势。
「……怎么?芙蕾莎你原来是倪尔的粉丝吗?」
「她是粉丝。」
「就说不是了!我只是想满怀爱情地抱抱他而已!」
喊这什么胡言乱语。
罢了,总之──
「你今天只是个跟班,跟工作内容完全无关,不爽就回去。」
「我说要去就是要去!这下子不握个手就真的白来了!屁股超痛的!……啊,拜托走慢一点,真的很痛……」
安杰尔心想,这种心态还不是粉丝的话,什么才叫粉丝啊?但他没说出口。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如此,这下他有点懂了。
他们一抵达工作现场,便发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据说这一带是赛得尼商会的私有地,周遭都是商会名下的仓库。
然而,在私有地边缘外聚集了不少人潮。人数相当多,可能有将近五十人。贝佧说那都是来围观的一般人。
既然现在聚集了那么多人,的确需要雇个从外侧盯梢的保镳才安心。
「听说接下来要进行拍摄了。」
「喔……」
所以那些搬运着奇妙机器、忙碌地走来走去的人,就是所谓的摄影组吧……他们都穿着学院的制服,仔细一看,成员都还是小孩子。
虽然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也跟他的工作无关就是了。
「啊,发现倪尔了──唔!」
安杰尔眼明手快,一把揪住想若无其事地往前排冲的芙蕾莎后领。
「不准进入仓库腹地,那边不算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咦~……」
「真的别再捣乱了,会妨碍到我工作。」
他说完便放开芙蕾莎。
如果说到这分上她还不听话的话,就只能来硬的了。
「……知道了啦。我之后再叫丽聂特带我去找他。」
结果还是不放弃跟倪尔见面嘛。
算了。
「护卫对象在哪?」
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得事前确认对方的模样和所在位置。
「在那边的阳伞底下。正在看书呢。」
「就是他吗──啊啊,丽聂特也在呢。」
只见摄影组成员来来往往的地方往后面一点,有个金发小鬼在。
然后站在他身边、身穿侍女服的女人,就是之前为了筹措十亿资金而一起行动过一阵子的丽聂特。她也是个强得不得了的人。
而且,马上就对上视线了。
「啊,她无视我。安杰尔你看到了吗?那家伙居然无视我耶。」
「论立场,我们本来不是能光明正大打招呼的关系啊。」
对方是贵人家少爷的护卫兼侍女,他们则是来历可疑的保镳。
让外人看见三人要好交谈的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看到熟人了吗?」
安杰尔随口回了贝佧一句不必在意。
「我确认护卫对象的样子了。监视对象呢?」
他的工作内容还有另外一样,他也想先确认清楚。
「就是站在那边的男人。」
贝佧指向一个正在和身穿学院制服的小鬼讲话、一身邋遢作业服的男人。从他的打扮来看,应该不是飞船船员或仓库员工,而是搞技术类的师傅吧。
「咦?是不是在哪看过那家伙?」
「嗯?」
安杰尔默默盯着贝佧手指的作业服男性──被芙蕾莎说有点眼熟的那个人看。
……的确有种好像在哪看过的感觉。
可是安杰尔完全想不起来。会不会是在酒吧见过?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之类的?
不,总觉得不是,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才对。
「原来芙蕾莎你喜欢那种类型呀?」
「啊?……长得是还可以啦,但不是我的菜。
我现在比较喜欢倪尔,本人比在魔法影像上看到的还棒呢。他要是再过个十年……不,只要再过个五年,就能让一票女人神魂颠倒了。」
「那大叔我呢?」
「大叔你有钱吗?身家财产值多少?一千万左右的话有办法直接拿出现金吗?我个人觉得年纪长相可以靠钱弥补,所以你到底拿得出多少?」
「唉唉,年轻真好啊,大叔我以前也年轻过的说。不过你想想,我现在可是有经过岁月沉淀的魅力喔。」
「你别说这种话比较好吧?只会让自己更沮丧而已。」
「……说的也是。」
被年轻女生说教似乎让贝佧有点伤心,他说了句「晚点见」之后就走了。
贝佧负责倪尔·利斯顿的随身护卫。
安杰尔他们则从腹地外进行警戒,还有监视──
「啊,我想起来了。」
监视。
没错,那个身穿作业服的男人,是必须监视的人物。
为什么?
从这角度一想,他终于想起必要的情报。
「芙蕾莎,那家伙是空贼的首领。」
「咦?……啊,真的耶。虽然发型跟气质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印象中似乎叫空贼黑槌鲛(HAMMERHEAD)团吧。
除了丽聂特之外的所有人一起去打猎那次回程途中被袭击时,曾带领空贼的那个船长。
只见那男人现在穿着有油渍的肮脏作业服,顶着倦容工作。
把他跟那时候嚣张的样子相比,真是换了个人呢。
简直就像是正派人士。
……不,可能不只是「像」而已。
说不定他现在真的改邪归正了。
「所以,是要看着别让他逃跑的意思吗?」
「还有在他表现出危害人的迹象时马上阻止、吧。不过……不,没事。」
安杰尔观察了一下,不觉得那个男人会惹出什么事。
他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罢了。
两人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时,穿着制服的小鬼和前空贼首领往这边走了过来。
「咦?你们……」
前首领立刻认出了安杰尔等人。
「──初次见面,我是这次担任你保镳的人。虽然我这人没什么礼貌,不过会做好分内的工作,请多包涵。」
「──我也是。请多指教了。」
安杰尔抢在他开口前,声明自己的立场。
「啊、嗯嗯,请多指教。」
不愧是曾经的坏蛋,马上就意会到安杰尔这是要他别多嘴的意思。
首先,对方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以前做过空贼吧。
「两位是赛得尼商会派来的对吗?我是摄影组的负责人瓦格纳兹,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嗯,详情我知道了,你不用在意我们,去做自己的事就好,之后也不用特别跟我们打招呼。」
打过照面后,自称瓦格纳兹的小鬼就走回去了。
现场留下前空贼首领。
「你们是负责监视我的吗?」
「没错……你在这做什么?」
「哼哼~」
前首领得意地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个飞船技师,现在算是回归老本行啦。」
「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过这回事呢。」
的确有听说。
在倪亚宣布十亿资金计划结束的那次会议上,有提过有关空贼黑槌鲛团的事。
那时有听说,这些人是被马维利亚王国赶出来才变成空贼之类的。
想不到彼此竟然会以这种形式扯上关系。
……这份委托相中安杰尔的理由,说不定跟这男人有关。毕竟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底细。
「你们已经动不了我了。因为我现在可是赛得尼商会旗下的技师!」
瞧他讲得一脸春风得意。
「我又没理由对你出手。你回归正道了不是吗?那很好啊。」
「对啊,你以前做的事有什么罪、该受什么罚,我们又管不着。」
「咦?是吗?你们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有机会回归正常社会的话,那样当然最好。
至少只能在黑社会混一辈子的安杰尔和芙蕾莎都这么认为。
「不会觉得不公平之类的吗?」
「我无所谓。」
「我也是呢。」
应该要赎罪、应该要清算过去……
那种事情都不归他管,在意的人就自己去在意吧。
「不过不管对象是谁,只要太嚣张我都会揍一顿,所以麻烦你收敛点唷?」
「同意。要是老摆出一副欠揍样子得意忘形的话,小心我把你以前是空贼的事抖出来。」
「我、我知道了啦。我会注意的。」
前空贼首领说,他的名字叫做理格纳。
按他本人的说法,现在是作为飞船技师在赛得尼商会旗下工作,虽然薪水低又没什么休假……大概是类似罪犯奴隶的待遇吧。
总之许多以前一起当空贼的船员,现在也都跟他在这里一起工作,似乎对现状没什么不满的样子。
「你不会觉得不满吗?」
「目前还好,不如说我很开心能光明正大地当个技师,光是能好好工作、填饱肚子、安心地躺在床上睡觉就已经很满足了──啊,能给我一根吗?」
理格纳看见安杰尔拿出香烟,便立起食指和中指作势也想来根烟。
「呼……其实我们有一半以上的成员原本都是马维利亚的技师,是因为失去身为技师的工作才沦落到去当空贼。
当时我们都找不到工作也没钱,只有一身飞行技师的技术。
这才抱持轻率的心情开始当起空贼。
只要把大炮对准商船威胁一下就能抢到各种东西,等我们靠抢来的赃物生活了一阵子之后……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我们本就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坏蛋,骨子里就是个技术人员,所以根本没办法狠下心坏到底,唯一能做的就是修修飞船罢了。
到头来只是半路出家的小角色,勉强靠还算像样的飞船蒙混过来而已。那艘飞船的武装可是我们自己设计建造的呢。」
听说他们的空贼团很擅长以操作飞船为主的空战。
也就是说,他们的强项不是个别成员的肉搏战,而是只有当空贼才会上演的空战。
「──老实说,真是得救了呢。不管做多少次,我都习惯不了打打杀杀。但我想着既然当了首领,就必须带领大家,但根本办不到啊,其他空贼有够可怕的。
要是继续当空贼的话,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死掉吧,毕竟靠侥幸是不可能长久的。」
他是这么说的。
不管赛得尼商会再怎么想要技师,也不至于把危险分子留在身边,大概是看穿了这群人的本性不坏,才会雇用他们的吧。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安杰尔需要在意的事。
他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保护倪尔·利斯顿和监视理格纳。个别人士的内情与他毫无关联。
「所以呢,你这位技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跟拍摄有关系吗?」
「是啊,说要搞个叫翼径的东西──」
就这样,安杰尔认识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这次拍摄似乎与叫做翼径的竞技用的轻艇有关。
似乎要拍摄那几艘外观花俏、速度很快的轻艇飞行的样子。
「啊,原来如此~就是赌马嘛。」
安杰尔也同意芙蕾莎的看法。
内容愈听愈觉得跟赛马非常相像,都是开赌盘比谁速度快,听说现在好像在梵杜路杰很流行。
而赛得尼商会正打算要来做这门生意。
「果然好可爱。」
可不可爱先摆一边。
倪尔·利斯顿似乎只是来玩翼径用轻艇的,没有要参加拍摄。
拍摄的主角是那个看起来有点像不良少年、叫查尔的小鬼头。
在没拍摄的时间倪尔会和查尔一起开心地驾驶轻艇较劲玩乐,且摄影组表现排斥,所以可能是出于别的理由才会出现在这个现场。
──到了很久之后,安杰尔才发现倪尔出现在许多翼径相关的节目中。原来他从这时开始,便作为推广翼径的代言人积极地展开行动了。
他们预定分好几天进行数次拍摄。
计划在一到两个月内拍摄约十次左右。
过程基本上是拍摄驾驶的样子后,花几天调整竞技用轻艇并再度拍摄的循环。
因为轻艇的整备很花时间,所以才分成好几次进行。
看在安杰尔眼里已经是快到至今从未见过的速度了……不过听说这都还算慢的,真正的翼径比赛其实快上更多。
从这轻艇竞技能让人感受到梵杜路杰不愧于飞行皇国这个称号的高超技术力。
◆
时间来到第五次的拍摄日。
「开始变热了呢。」
「嗯~夏天就快到了呢。」
最近的阳光开始变强了。
来到港口的安杰尔和芙蕾莎,这天也一样从远处看着拍摄现场。
在这里拍摄的消息似乎传了出去,每一次来看热闹的人潮愈来愈多。
这些人的目的都是利斯顿家的小王子倪尔·利斯顿。
就算只有一眼也好,想亲眼见见名人长什么样子。
「我差不多可以跟丽聂特联络了吧?」
「当然不行啊。」
虽然就安杰尔来说,会觉得一个小鬼头有什么稀奇的,不过他自己身边就站着一个跟那些人有一样心思的女人,所以还算能理解围观群众的动机。
这天已经是第五次拍摄,也是他第五次出现在这个工作现场。
截至目前为止,潜在罪犯(芙蕾莎)与潜在受害者(倪尔)还没有过实际接触。
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万一倪尔发生什么事,倪亚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芙蕾莎应该也很理解这一点……但她有很多表现,让人怀疑她到底懂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在此刻的安杰尔心中,芙蕾莎虽然算是友方,但也有可能随时变成敌人。
「──哈啰,你们好啊!最近还好吗!?」
这时穿着肮脏作业服的理格纳走了过来。
跟这家伙也已经是第五次见面了,多少变得熟络了一点。
「整备结束了吗?」
倪尔·利斯顿驾驶的竞技用轻艇是由理格纳负责维护。看来正好完成最后检查。
顺带一提,身为被拍摄的主角,查尔搭乘的轻艇好像是他自己做的,所以维修也全由他自己负责,不过理格纳会作为飞船专家时不时给他一点建议。
「嗯,他们说很快就会开始拍摄──比起这个,安杰尔,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喔。」
「啊?」
「如果觉得够有趣的话就送我包烟吧。觉得无趣的话……嗯,一支烟就好。」
「要抽烟自己买啦。」
「我薪水很少啊。」
他每次都来讨烟抽,实在很烦人。
不过这爱说话的前空贼首领只要有烟可抽,就会自顾自地说起各种小道消息,有时还满有趣的。
「好吧,你说说看。」
总之安杰尔先给了他一根烟。
「呼……赞喔。」
理格纳缓缓地吐了口烟……然后开始说了起来。
「这还是个秘密,不过我们正在开发很有趣的东西喔。」
「有趣的东西?」
「是种利用魔法让分开的零件自动组装起来、变成一艘轻艇的玩具。」
会自动组装的轻艇。
总觉得好像是他知道的东西呢。
「──会不会是那个啊?」
芙蕾莎压低声音说,安杰尔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那个。
也就是当初他们调查地下水道时找到并偷走的那些赃物。
──在那之后,他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把赃物都卖掉了。
因为是抢来的走私品,所以当初卖的时候不是给有往来的赛得尼商会,而是道上号称什么都收的可疑贩子……
不过听理格纳这说法,东西最后似乎还是流到赛得尼商会手上了。
「上头说想在武斗大会时公开亮相呢。怎么样,很有趣吧?」
「……的确是我有点兴趣的话题。这盒烟归你了。」
「嘿嘿,那我不客气啦。」
只见理格纳开心地露出不入流小混混的笑声,安杰尔直接把才刚重新装满香烟的烟盒递给他。
「连烟盒都一起给我吗?」
「没关系,只是便宜货。不需要的话就扔了吧。」
「嘿嘿,太感谢啦~」
真是典型不入流小混混的笑法。
「我劝你别再跟人提起这件事了,你们应该都有保密义务吧?」
「咦?不行吗?上头没特别下封口令啊……」
「就算没讲也不行吧。对外人泄露工作内容可是大忌吧?你好歹是技术人员耶?要是曝光的话搞不好光减薪还不够,被开除都有可能。」
「那可不行,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喔。」
他们两个当然不会说出去。
因为真要说起来,那些可是安杰尔他们流出去的赃物啊。
「理格纳先生,能麻烦你来一下吗~?」
正在做摄影准备的负责人瓦格纳兹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我去去就来。」
然后──像是换班似地,这回换成贝佧走了过来。
「唷,今天也辛苦啦。」
「你用不着特地过来,反正晚上还是会见到吧。」
贝佧还是一样,每天到酒吧鬼混。
「哎呀~其实我在那边有点不自在啦。」
贝佧边说边露出苦笑。
「待遇不好吗?」
「不是,正好相反……倪尔小弟老是露出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还动不动就跑来找我讲话呢。似乎因为我是个还算出名的冒险家,所以对我很好奇的样子。」
「大叔你是欠杀吗?」
「咦?芙蕾莎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凶?」
一边是喜欢倪尔却不能靠近。
一边是被倪尔喜欢却觉得不自在。
真是讽刺。
「用不着在意吧。
应该说,你有什么值得人崇拜的地方吗?」
「我哪知道,总之让人坐立难安就对了。老是被他用那么纯真的眼神看着……我可不能让他看见我追求女人的样子吧。」
看来大叔不想破坏少年的憧憬。
「不过算了,这先摆一边不提──你们应该都注意到了吧?」
他们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但还没出手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负责外侧警备的安杰尔等人的工作。
所以贝佧才会来问他们的方针。
「对方还只是在观望而已,现在出手的话,是我们会被抓。」
「要先按兵不动吗?」
「如果再继续靠近的话,我会开扁威吓他们。
但现在为时尚早,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出招,也想知道目的是什么,所以打算暂时装作没注意到。只要对方稍微做出一点可疑的举动,我就会立刻击溃他们。」
「知道了,既然你自有打算那就好了。要小心喔。」
看来贝佧是好心来提醒的。
──从第二次拍摄开始,就有群奇妙的家伙在监视拍摄现场。
这些人隐藏气息的方式非常巧妙,要不是安杰尔已经习得「气」的话,肯定察觉不到吧。
能办到这种事的多半只有「脚龙本家」的家伙,可能是那天晚上来纠缠他的那三个人,又或者是他们的同伴。
只是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究竟是有事要找自己,还是来骚扰人的呢?
「芙蕾莎,你能知道有多少人吗?」
「我确定至少有四个,但总觉得还有更多。」
「我也这么认为。监视的视线很多,明显不只四个人。」
虽然刚才跟贝佧说要先观察一下再说,但实际上有点不同。
安杰尔的作法向来是只要有可疑人士靠近护卫对象,就先打跑再说。保镳如果等到出事时才出手,容易陷入弱势,所以他是属于会积极除掉障碍的类型。
然而,现在还掌握不了监视现场的「脚龙本家」的人数。
这种时候就算只放跑一个人,都会造成非常麻烦的后果。对方很可能会叫来更多同伴,或是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
可以的话,最好是能一口气铲除所有敌人。
顺带一提,如果能在夜晚解决就更好了。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打起来,收拾善后可是很麻烦的。
所以现在要暂时放任对方。
连视线都不扫视四周,装作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
「脚龙本家」想必没把安杰尔等人放在眼里,应该还没注意到他在打什么算盘才是。
──考虑到连贝佧都发现不对劲了,安杰尔很确定,现在被派来的这些人在本家里多半只是小喽啰等级。
「本家」的干部不可能这么蠢,也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那么轻易地被安杰尔打倒。
「怎么办?要干掉吗?」
「现在还早。得先确定对方人数再说。还有,这次不可以下杀手。」
万一真的弄出人命,在吴海桐台国的「脚龙本家」肯定会派出大军来报仇,可能连非常不妙的干部级人物都会跑来。
把事情搞到那么大的话,就不是安杰尔一个人能处理的了。
「真烦人啊,就不能让我好好集中精神欣赏倪尔吗?」
唯独这点值得稍微感谢一下他们呢。
◆
阳光逐渐炙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拍摄行程很顺利地进行到了第七、八回。
安杰尔等人不清楚实际上要怎么拍摄,又是在拍摄什么,不过拍摄过程似乎一直没出什么问题。
有时阻止一些过于热情的女生靠近倪尔,有时打发拿着巨款来交涉说要见倪尔的女子,又或者把那些想要硬闯而拼命推挤安杰尔的女孩们交给芙蕾莎处理。
虽然多少有点意外,不过在场最麻烦的女人一直老老实实的,让他安心不少。
「……我差不多开始有点不爽了。丽聂特都不来找我打招呼,贝佧先生也不带着倪尔过来找我,安杰尔老是说『再等等』或想睡觉之类的话,而且没有钱可以拿,天气又那么热。我到底是来干什么啊。到底要我眼睁睁看着目标在眼前还只能咬着手指忍耐多久啊。」
嗯,看起来好像快到极限了。
安杰尔思考着不晓得芙蕾莎能不能忍到工作结束,最糟的情况下是不是该帮忙交涉,让她至少能跟倪尔握个手。
「──唷,你们好啊。听说再一、两次拍摄就要结束了。」
这时,理格纳走了过来。
「去把倪尔给我带来。」
「啥?你突然间说什么啊……要我去把倪尔少爷带过来?别为难人了好不好,那个小鬼头可是这个现场中最重要的大人物耶。」
「废话少说把人带来就对了。」
「不是,就说了……」
「把人带来,现在马上。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只要稍微亲一口就放过他。」
不是说什么都不会做吗?结果又说要亲,到底是哪边啦──安杰尔心想。
「放过他是什么意思啊,我的红唇又不是惩罚游戏。」
明明是她自己讲的,却又自己生起闷气来。果然到极限了吗?
「你别理她。现场没什么问题吧?」
安杰尔硬是把明显焦躁起来的芙蕾莎丢到一边去,赶紧换了个话题。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听说因为竞技用的障碍物今天送到了,所以要弄个像正式比赛的形式来拍摄。」
一开始只是拍摄驾驶速度很快的轻艇奔驰的样子。
随着陆续加入规则和赛道规划,愈来愈有比赛的样子。
逐渐呈现出名为翼径的运动的全貌。
「还有啊,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最近终于做出实验品了。」
「那个?……喔喔,你说那个啊。」
分散的零件自动组装成轻艇的那个。
「等等会有展示,你们可要看好了。那可是充满飞船浪漫的好东西呢。」
那的确是个会让人有些憧憬的东西。
如果从来没见过的话,他大概会很期待吧。
翼径的基本竞技之一是「竞速」。
骑手们聚集起来,同时出发赛跑并争夺名次,跟赛马一样。
听说「竞速赛」也有各种形式,大致上能分成四种类别,今天要进行的则是障碍赛。
于还在浮岛防风空域内、底下就是海面但较宽阔无人的区域中,飘浮排列着好几个圆环。
骑手必须按顺序穿过这些圆环并抵达终点。
「感觉可能会出现擦撞事故呢。」
「是啊。」
圆环的尺寸很大。
但正式比赛时,会有五到十名骑手参加,有多少骑手就有多少艘轻艇,如果大家都抢在同一时刻穿过圆环的话,彼此位置会相当接近。
「这就是比赛的看点吧。」
虽然没见过真正的翼径,不过套用赛马的话就不难想像。
抢位、出手妨碍的时机、以最短距离穿过下个圆环的路线,或者故意碰撞、封锁去路等这类危险动作,或许都算是技巧的一种。
这部分便是骑手的本事。
「有点期待呢,我也来欣赏那些不惜欠债也要买马券的垃圾们的丑态,一边观战吧。」
「你的嗜好可真不错。」
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享受比赛的方式。
他感觉到异样。
「──安杰尔。」
「──我知道。」
倪尔和查尔驾驶轻艇做了几次预演和练习。
等到终于启动摄影机,准备要拍摄模拟正式竞速比赛的影像时──
在场地外的安杰尔和芙蕾莎同时注意到了异常。
两人随时警戒着场地的内外侧──这时,发现外侧的状况有变。
原本一直暗中盯着、推测是「脚龙本家」的家伙的气息突然消失无踪,也不再感觉到视线。
这种时候就是最危险的。
──因为有时这是嫌犯迅速撤离犯案现场的表现。
在哪?
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对方设下什么陷阱了吗?或者根本没出事?
还是说,现在才正要发生──
「去找他们的据点!」
率先察觉的人是安杰尔。
「啊,我去那边……可恶!」
短短一瞬间,两人便已拉开不可能追上的距离。
安杰尔迈步飞奔,芙蕾莎也往反方向奔驰而去。
──刚刚由倪尔驾驶在空中飞翔的轻艇,出现了不自然的晃动。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算了,就只是安杰尔这个保镳过于急躁而引发的误会。
但万一真的发生什么的话,那可是攸关人命。
然后,眼下确实出事了。
以全速飞行的护卫对象倪尔的轻艇此时突然减速,冒出了黑色烟雾。
糟糕,会爆炸。
「──安杰尔!看这边!」
安杰尔听见自己背后传来贝佧的声音。
安杰尔注意到贝佧的声音十分焦急,立刻转头,便发现迎面飞来一颗石头。石头上面刻着魔法阵。
「注入魔力投出去!全看你的了!」
他直觉地猜到这是什么东西。
是键石(KEY STONE)……启动魔法物件的开关。在轻艇或飞船中也有安装,还算日常中常见的东西。
安杰尔使出浑身解数,把键石猛地朝着岛外……倪尔等人飞行的方向投掷出去。
这时──轻艇的零件立刻像是要追过安杰尔似地飞了起来。
朝着键石飞去。
「──唔……拜托你了!」
与安杰尔几乎同时从不同地方飞奔过来的丽聂特进入他的视线范围,然后慢慢地落后于他。
大概是那身侍女服害她没办法全力奔跑吧,现在明显是安杰尔这边速度比较快。
安杰尔连回应丽聂特的余裕都没有。
「我来救援!那边的小弟别出手!」
安杰尔对着倪尔大喊。对方正因发现轻艇冒着黑烟、不受控制而陷入困惑。只要让他知道有人来救援了就好。
同时,这也制止了注意到异常、本来正想靠近倪尔的查尔。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两人都会遭受危险。保镳以外的人不需要承担这种风险。
安杰尔迅速爬上用于防止坠落的墙壁,并跳向恰好拼装完成的轻艇。这一艘也是竞速款式……只能祈祷操作方式跟他认得的轻艇一样了。
他猛地跨上轻艇握住手把,按下刻有魔法的动力开关。
砰!
「啧……这什么啊?」
之前远远看时,就知道这种轻艇的声音很大……实际上自己驾驶才知道不但启动声很吵,动力造成的震动也很大。
而且速度还很难掌控。
先不说能不能灵活操控,光是调整速度就非常困难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催到最快速度,害他刚刚一度窜过倪尔的身边。
驾驶方法似乎跟他知道的没差多少。
不过飞行时的体感速度差很多,跟他至今驾驶过的小艇完全不同等级。
这种着重于速度而制造出来的轻艇,根本没办法做出太过细致的操控,至少在这个当下对安杰尔来说不可能。尽管小鬼头们看似飞得轻轻松松,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
现在安杰尔勉强只能做到跟目标擦身而过。
不过,这样就够了。
「──好。」
姑且算是习惯了。
细节就算了,现在先不去想。
刚才一度意外冲过头,这回他终于正确地靠近倪尔搭乘的正在冒烟摇晃的轻艇。顺带一提,查尔乖乖按照指示,待在有段距离的地方观察状况。
「──十秒后跳下来!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安杰尔先经过倪尔身边,对着他大喊道。
眼神对上了。
小鬼头应该有听懂。
接着安杰尔立刻掉头,从倪尔身后靠近。
「──!」
恰恰十秒后,倪尔纵身一跳。
他或许有发出惊叫,但安杰尔听不清楚。不确定是因为风声太大,还是因为安杰尔现在集中精神到听不进任何声音。
「──不会吧!?」
在就要抓到人那一刻,错过了。
在强风中,倪尔往旁边稍微偏移了。
往安杰尔只差一点点却构不到的方向。
构不到。
照这样下去,他抓不住倪尔。
只能延伸……不、不对。不是那个。
应该用蹬的。
不需要像倪亚实际走给他看的那么高──只要能踏空,让自己稍微往横向移动一点点就好!
虽然根本没练习过,但脑中已有了印象。或许是倪亚提到的基础造成的影响吧。
安杰尔觉得自己应该办得到。
虽然连延伸的基本都还很不稳定,但如果是现在的话──
如果是精神无比集中的现在的话──
他将浑身所有的「气」,全部凝聚于左脚。
在踏脚时,按想像的释放出「气」!
匡!
踢到了。
他确实踢到了什么……在空荡荡的半空中,他明确地感觉到脚底踢到了什么。
轻艇往侧边滑动了一点点。
──抓到了!
「好,你做得很好!」
他搂住倪尔夹在自己身侧,随即拉升轻艇的高度。
刚才是一旦坠落就会没命的状况。
按理说应该相当害怕,但倪尔仍旧好好地遵从了指示。真是个有胆量的小鬼头啊。
「啊,轻艇……」
在飞回陆地的途中──
倪尔看着慢慢愈掉愈远的轻艇,难过地叹了一声。
「……那个很贵吗?」
「啊,是的。」
「放弃那艘再买一台吧。轻艇应该不贵吧。」
「啊,不……那台价值两千万以上……」
「──知道了。我会尽力,但你可别太期待。」
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千万泡汤,至少得努力救救看。
安杰尔提高速度靠近陆地,把倪尔交给等在岛边的丽聂特和贝佧后,掉头再次飞翔至空中。
他催动船速追着逐渐落下的轻艇,不一会儿便追到。
「拜托了,千万别爆炸喔……」
刚才他就是怕会发生爆炸,才要求倪尔跳船。
这下子只能祈祷不会真的爆炸了。
他召唤出铁棍……插进龙头把手和机壳之间。
「……可恶,有够重的!」
然后一边单手停住自己骑乘的轻艇,一边猛地往手臂使劲。
手臂的肌肉忍不住颤抖,颈部血管也用力到浮了出来。
他正在以一只手臂阻止轻艇下坠。如果没有「气」的辅助,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好。」
好不容易才抵销了下坠的速度。
「──喔。」
看来有点太靠近海面了。他一边闪避从海面窜出的枪突鱼(LANCE FISH),一边慢慢往上飞。
总之,这两千万是保住了。
虽然还在冒烟,不过总会有些能用的地方吧。
「那、那个!」
安杰尔一回到陆地上,倪尔便立刻跑到他身边。
带着灿烂得令人头晕的笑容。
「慢着,你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这笑容对身为黑社会居民的安杰尔来说太过刺眼,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贝佧会说自己坐立难安了。
「──我、我可是有好好维护的喔!」
明明没有任何人开口,理格纳却忍不住自己嚷嚷了起来。不过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毕竟轻艇一旦故障,最先挨骂的肯定是负责整修的技师。
这时贝佧、摄影组和查尔等相关人士,也全都顶着这种含意的眼神看着他。
尤其是丽聂特。
她正目露光靠视线就能杀死人的凶光。
「我知道。」
这时,率先出声的是倪尔。
「我觉得不是理格纳先生的问题。因为我刚刚最先感受到异样的地方,是储槽的里面。」
储槽。
那就是被填装作为燃料的魔石的部分了。
「所以我觉得如果有问题,可能是出在燃料。比方说,混入了有瑕疵的魔石之类的。」
有瑕疵的魔石。
也就是说,是因为燃料出了状况才不能飞的──真是幸好没爆炸。
「燃料吗?但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正式拍摄前都没事?你们在开拍前也飞了几趟吧。」
倪尔的发言算是在维护理格纳,不过这时理格纳自己提出了疑问。
没错,他们都有试飞过。
然而等到正式拍摄时,却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故。
「嗯……的确,那会不会是输出功率的问题?」
贝佧神色严肃地说道。
那是他在夜晚的酒吧绝对不会摆出来、属于老练冒险家(专家)的表情。
「练习时没有状况。
等正式上场的时候才发生了异常。
要说这两者有什么差异,果然就是速度吧。因为正式上场的时候会催出最高速度。
也就是说,燃料里参杂了受消耗量或魔力压等影响时会出现异常的魔石……反正轻艇有救回来,调查一下就会知道了吧?」
贝佧看向安杰尔。
或许是想征求他的意见。
「──我回去岗位上了。」
安杰尔只是一介保镳,在这种事情上被问意见也没办法回答。
总之他已经拿到需要的情报,就没必要继续待着了。
「安杰尔,谢啦。那本来该是我的工作。」
安杰尔没回应贝佧的道谢,径自走回原本待命的位置。
──轻艇一直整修到正式开拍的时候。
所以无论动什么手脚,都会立刻被发现才对。理格纳虽然态度吊儿郎当又爱乱讲话,但维修工作应该做得很认真才是。
不过,大概没人想到会是燃料出问题。
按安杰尔的推测,多半是有谁在半夜溜进去仓库,把有瑕疵……或是施加一定负荷后便会出毛病的魔石混入其中吧。
这点小事对游走黑社会中的暗杀集团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对方在那个时机撤走人马。监视了这么多次拍摄过程,应该也能猜到骑手何时会使出最大速度,引发他们暗藏的魔石陷阱。
也就是准备拍摄骑手使出最大速度的模拟赛时。
他没有确切证据。
但怎么想都非常可疑。
「──安杰尔。」
他回到岗位上管理围观群众没多久后,芙蕾莎也回到了现场。
「倪尔没事吧?」
「就像你看见的。」
这时,拍摄正在进行。
虽然方才发生了小意外,不过摄影组马上整顿,重新开始拍摄。
小鬼们正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围观群众也都一脸兴奋,看着眼前陌生的轻艇竞技。
明明才刚发生过那种危险,倪尔的意志力还真是坚强,不愧是那个倪亚的哥哥。
「找到根据地了吗?」
「嗯。全部差不多有十个人。」
「今晚去夜袭吧。」
「──太好了。」
芙蕾莎笑了笑。
「要是安杰尔你没打算出手的话,我今晚就打算一个人去算帐了。」
「不可以下杀手喔。」
「咦~?那半死不活呢?」
「那倒是可以。」
「那我就忍忍吧。」
那么,既然决定要夜袭,就不能不叫上那个人了呢。
相信那个人一定能巧妙地搞定这件事。
「──今天打烊了,请回……是你啊。」
时间来到客人慢慢变少的深夜时分。
当店里剩下喝醉后倒头就睡的常客时,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晚安。」
来到酒吧的是丽聂特。
她是倪尔的侍女,也是倪亚的徒弟之一。
今天她身上穿的不是佣人服,而是为筹措十亿出远门打猎时的冒险家打扮。
并且──露出冷冽的目光。
「啊,是丽聂特。你在拍摄现场好歹也来打个招呼吧。」
「论立场我不方便那么做啊。比起这个──」
她直接走到吧台前来,切入正题。
「我是来确认情况的。你们知道犯人是谁,对吧?」
犯人。
她说的当然是指引发今天拍摄事故的罪魁祸首。
「那不是场意外吗?」
「你是认真的吗?」
看来丽聂特也早就注意到了。
她知道每次拍摄时,都有可疑人士在现场监视。
「为彼此省省力气行吗?我是不会退让的。有需要的话,就算动手都要让你说出来。」
动手。
看着她的眼神和神情就知道,这句话不是单纯的威胁。
罢了,反正也没有三缄其口的必要。
「我没有证据喔,只是个人的推测而已。」
「没关系。」
安杰尔把方才正在擦拭的盘子放下,点起一根烟。
「就像你注意到的那样,现场一直有批可疑人马在监视我们。然后呢,我个人认为,今天会出事也是那些家伙搞的鬼。
至于他们的真实身分,你最好不要知道。这是为了你和倪尔·利斯顿好。」
「……」
丽聂特保持沉默,盯着安杰尔看。
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以这些家伙是犯人为前提。
说到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猜动机八成是为了威胁我。」
「所以是因为你跟对方有纠纷,才牵累到少爷?」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起因是我拒绝透露冒险家黎诺的情报。
关于这点,我认为有一半是莉莉的责任。」
倪亚要求安杰尔不准暴露黎诺的身分,他只是忠实地遵守倪亚的吩咐。
「……」
丽聂特没有说什么,依然闭着嘴示意他继续说。
看来至少她没打算针对这点提出异议。
「因为我不肯吐露情报,所以他们在我周遭引发意外,借此传达讯息威胁我『天晓得下次会是谁遭殃,不想再害人遭受危险就把情报交出来』。」
「那么,我能理解为那些人以倪尔少爷为目标,是为了恶意针对你吗?」
说不定其实是无差别攻击。
因为实际要做的,只是在燃料用的魔石中混入瑕疵品,如果异物太多,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发现,所以应该没有混入很多。
而会使用燃料魔石的只有倪尔和查尔两个人。当然也可能两人都中镖,或是凑巧什么都没发生。
这部分经过调查或许就能查明。
然而对安杰尔他们来说,真相是如何根本不重要。
可疑者就该施以惩罚,仅此而已。
相信丽聂待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吧。但是这可不算是我的错。」
对方的目标或许的确是安杰尔,但错不该归在安杰尔头上。
「我知道。不管实际情况如何,我不会说是因为安杰尔或芙蕾莎在场才害少爷陷入危险这种无聊的话。
有问题的当然是实际下手的人,是把无辜旁人卷入的那些家伙,是有事却不针对真正目标下手的家伙的错。
然后呢?我不会追问犯人是谁,但你会告诉我他们在哪吧?」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就是犯人喔。」
「不需要。有需要的话,先打倒再逼他们自首就行了。
比起那些细枝末节,应该要先教会他们再也不敢在我们这里放肆吧?不管对象是谁,我都会这么做。我就是这么打算才来的。
就算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形迹可疑。」
这女人真的很会编造歪理。
不过,他不讨厌就是了。
「──真不错呢。我们两个一起去大闹一番吧?」
「──你可别扯我后腿喔。」
眼前两个女人都干劲满满。
浑身上下散发的强烈杀气,让人忍不住要同情那些家伙。
她们就这么喜欢倪尔吗?真是过度的爱情会让人走向极端行为的绝佳例子啊。
照这样看来,说不定根本没有安杰尔出场的份了。
说不定真的轮不到他出场。
出发前,他就在想自己可能会无事可做,结果预感果然成真了。
关上酒吧后,三人来到「脚龙本家」的根据地。
他们租借了一整栋老公寓。大概是因为离武斗大会还有一段时间,必须长期居住,所以他们没有入住旅馆或民宿,而是选了这里当作落脚处。
袭击方式非常简单明了。
直接敲门把人引过来,一碰面就把人打倒在地。
如果没人应门,就破坏门或是开锁入侵房间。这栋公寓相当老旧,因此门锁也都很破旧,凭芙蕾莎的身手大概一秒就能打开。
于是两个女人沉静而迅速地一个接一个解决这些房客。
简直像是猫在狩猎躲在窝里的老鼠一样。
安杰尔待在稍远处观望,只有芙蕾莎和丽聂特两个人负责执行。
他能感应到两人正畅行无阻地处理着目标。
他本是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或有人逃脱才在外头看守……不过,看来可能没什么必要。
「──呼、呼、呼。」
太好了。
总算有机会轮到他了。
「唷。」
有个男人似乎察觉到夜袭,从公寓中逃了出来。
「──安、安杰尔……!?」
安杰尔堵住正要逃跑的男人去路。
「你要去哪?这场架是你们先挑起的吧?」
「你、你在说什么鬼,我们才没有──」
「小心背后喔。」
才说完的瞬间,男人就被一击打倒在地上。
「我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是追上来的丽聂特做的。
连在漆黑中都能感觉得到她此刻双眼炯炯有神,充满杀气。
「已经够了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咦?为什么?」
发出精光的眼神转向安杰尔。
视线中带有强烈的刺激性。
如果说错话,可能就得换安杰尔跟她互斗了。
「再继续下去你会被抓。变成那样的话,谁来保护那个小少爷?」
「……你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吧?」
「那当然。不如说从这里开始,才是该我们出场的时候。」
「……」
「你该回去了。不要继续踏入这边的世界。」
安杰尔一瞬间释出杀气,压制丽聂特的杀气。
以此彰显他「就算要跟你打也会阻止到底」的决心……所幸她似乎明白了他的用心。
「那么──」
她再次猛踹那个被揍倒在地仍尝试着要逃跑的男人一脚。
「就交给你了。」
丽聂特说完这句话,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
「太好了呢,那个女人走了喔。」
刚才那一脚似乎正中痛处,倒地的男人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原地干呕。
安杰尔也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万一丽聂特不肯撤离的话该怎么办。
「──我说。」
安杰尔等男人终于喘过气来之后,走到他身边蹲下。
「我呢,本来认为你们是从『脚龙本家』来的人。」
「……?」
男人四肢跪地、气喘吁吁地勉强抬起头来。
「不过应该不是吧?你们不是『脚龙』吧?」
「才、不……」
──男人露出了犹豫。
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承认自己来自「脚龙」,不但会暴露暗杀者的身分,更会张扬他们败北的事实,这在「脚龙」是破坏戒律的重罪。
跟在禁止杀生的公开场合上单纯输掉比试,意义完全不同。
但如果不承认……就会作为一介外国人被当场处置。
无论落入哪种情况都有生命危险。
所以男人才会犹豫到底该不该亮出「脚龙本家」的名号。
「瞧你烦恼的,看来真的不是呢?如果是真货的话,当然只有『否认』一种选择吧。」
安杰尔平静地对男人说道。
用静得仿佛能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似的沉稳声音。
「我所知道的『脚龙』不会牵扯普通人,更不会殃及小孩。
『脚龙』跟我们这种会被金钱诱惑、会被甜头钓上的三流坏蛋不一样,无论何时何处都谨守着专家的本分。
所以你们不是我知道的『脚龙』,只是随处可见的人渣。
如果你们真是从『本家』来的,那『本家』的格局和水准可真是跌落谷底了呢。」
「──!」
不停试图寻找退路的男人,这时讶异地发出无声的惊叫。
因为不知何时,两人的身边已经围绕着一群身穿黑衣的男人。
「这家伙我们收下了。」
说话的是王国中的「脚龙」首领──邓展熙。
这是安杰尔认识的真正的「脚龙」。
「嗯,拜托了。」
是安杰尔叫他们来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这些人,不过安杰尔决定交给作为「脚龙」同门的他们处理。
「──明天见。」
他和芙蕾莎会合后踏上归途,并在途中分开。
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王都之中。
果然比起在阳光下,还是夜晚的城市更让他感到自在。
明明才刚发动一场夜袭,他仍能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他早已练就不会被这点小事影响的心态,也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连他本人都打心底地认为,自己果然不是能走在白日下的身分。
「……唉~」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我还想说今晚可以不必再见到贝佧先生你呢。」
「哈哈,我见不到你可寂寞了呢。」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安杰尔眼前。
微弱的星光,映照出一位经过岁月洗礼的男人身影。
正是贝佧。
他今天没有造访酒吧,结果还是像这样碰头了。
不过,安杰尔明白这并不是巧合。
「你去收拾他们了?」
「嗯。然后呢,这回换你了吗?」
「能拜托你吗?」
安杰尔莫名觉得今晚会再见到贝佧。
虽然真的只是种直觉。
「姑且让我听听理由吧。」
贝佧是在等着向他发起一场对决。
尽管安杰尔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状况……不过现在见到贝佧的表情便明白了。
那是做好觉悟的表情。
安杰尔至今为止见过无数次那种「下定决心要做的家伙的表情」,不可能搞错。
「怎么,你不是那种没有理由就不愿意战斗的人吧?」
「我至少想知道一下即将失去常客的理由。我好歹也是个经营者。」
「啊啊,原来如此。」
没错,不管输赢结果如何,两人的交集都到此为止了。
如果有缘,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但这一刻将会成为一个分界点。
「──我一直想要一个从冒险家引退的理由。」
安杰尔听了有些讶异。
「你是认真想引退吗?」
虽然听他提起过,但安杰尔一直当作玩笑话。
四十四岁。
这或许是体能开始走下坡的年龄,可是从贝佧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影响。
至少他看似活碰乱跳,还有体力夜夜笙歌。
绝不是个已经对人生感到疲惫的大叔。
「我之所以还浑浑噩噩地继续当冒险家的理由,是为了复仇。这我之前在酒吧跟你提过了吧?」
「连那个都是真的啊。」
被冒险家黎诺成功狩猎的魔兽,是贝佧长年以来盯上的猎物。
理由是那头魔兽杀死了他的伙伴。
原来他说的全都是真的。
「你那么想见到黎诺的理由,原来是因为打算引退吗?」
「还有想跟她道声谢呢。
我想谢谢她替丽塔报了一箭之仇……我心里明白,就算努力到这个岁数,凭我自己还是摆平不了那只巨蟹。
可是失去复仇这个目标之后,我实在没办法继续作为冒险家活下去。
我的冒险比起得到,失去的事物更多,多的是让我感到后悔的事。明明应该也有过令人开心的回忆,我却总是想起痛苦的经历。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安杰尔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够了。我明白了。
──那么,对象不是黎诺也无所谓了吗?」
贝佧就是为了替自己的冒险家生涯划上句点,才会寻求黎诺的情报。
见到面,稍微说说话,然后……
「今天在冒险家的工作上被你抢了锋头,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挑战黎诺的资格。」
听起来像是伤了他在工作方面的自尊心的意思。
「安杰尔,你有比黎诺强吗?」
「天晓得,我们没有认真战斗过。」
他心想卡弗斯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呢,一边点燃香烟。
「不过,我认为自己一定比你强喔。」
「那就跟我打一场,当作预赛吧。如果能在这里战胜你,我就去参加大会,挑战黎诺。」
烟雾飘荡在空中。
被微风轻易地吹散。
就像人的生命一样脆弱缥缈。
「就由我来送你一程吧,赤剑贝佧。」
贝佧熟练地拔出爱剑。
赤红色的剑刃在星光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要是让你受伤就抱歉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严肃冒险家(专家)面孔已经道尽一切。
他会拿出真本事赌命厮杀。
◆
「──咦?这是怎么啦?」
夜袭公寓的隔天──
芙蕾莎像平常一样,在傍晚时分来到店面,见到正在做开店准备的安杰尔时,不禁吓了一跳。
他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多了瘀青,连手上也包扎着绷带。
简直遍体鳞伤。
「打架。」
安杰尔简短地回了句。
「咦?跟谁?」
「我现在全身痛死了,不要一直跟我说话。」
他边说边转身背对芙蕾莎。
──「赤剑贝佧」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学会「气」的安杰尔都陷入苦战。虽然他在综合实力上赢过贝佧,却因为战斗经验多寡的关系,被贝佧压制得难伸拳脚。
该说是战斗的方式很巧妙吗……这场战斗让安杰尔亲身体会到,真正的冒险家是多么难缠的生物。
所谓的强弱,并非取决于能力本身。
这次真的让他深刻体会到了。
安杰尔的右手臂被砍、左脚被削,贝佧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并且会趁隙扔石头或砂子之类的,简直为所欲为。
分明招招加倍奉还了,贝佧却一点都不怕,也丝毫没有退意。
他是做好要引退的觉悟,用奋不顾身到甚至死了也无所谓的心态来挑战安杰尔的。
实在是个可怕的男人。
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自己说不定就真的被他杀死了。
夏季即将到来。
这一天,小巷深处的酒吧「微光影鼠亭」一如往常,在白天时间慢慢变长的傍晚时分开始营业。
没钱的常客像平常一样来到店里。
众人聊着不知有几分真假的传闻,一边发出下流的笑声。
在这之中,参杂了这么一则消息。
──「那个有名的赤剑贝佧,好像被不知道哪间酒馆的老板狠狠教训一顿,住院了耶。」
贝佧是这间酒吧的常客。
然后,向来以强得不像话闻名的酒吧老板,这天竟然带伤上班。
每当有人好奇跑去询问,老板一律都这么回答──
「我哪知道。」
◆
举国上下对王国武斗大会的期待愈发高涨。
人多是非多,冲突自然难以避免。
然而人潮也带来十分庞大的经济效益,并且产生广泛传播阿鲁特瓦尔独特文化的效果,可说是益处远大于坏处。
翼径也搭上这股热潮,逐渐提升知名度,变得一周至少会有一次由某个频道播出相关内容,开始涌现令人无法忽视的人气。应该称得上顺利步上了轨道。
如此热闹的日子转眼飞逝。
经过夏季,来到秋天。
当空气渐渐产生凉意时,阿鲁特瓦尔的人气反而更加升温。
然后,王国武斗大会的预赛终于即将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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