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Truth Hurts/真相伤人
已读 0%最下层的街道,信件无法送达。曾经是居住区的地方,如今工厂林立,经过多次非法扩建的建筑已化为钢铁迷宫。地址和门牌号,早已形同虚设,失去意义。
要从这条街寄信,只能前往下层车站站内唯一的邮局。要收信,也只能通过下层邮局以“存局候领”的方式送达。
当我坦言为了寻找米莉亚姆而离开堇青离宫时,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查尔斯·雷诺兹说道:
“您若在何处安顿下来,请告知联系方式。我会向您报告这边的情况。”
雷诺兹是个认真刻板的男人。我从未见他露齿笑过。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我才想试着相信。雷诺兹也对米莉亚姆从堇青离宫消失一事感到有责任吧。否则,一个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不会对那个与雷洛伊斯家断绝关系、即将离去的男人提出这样的建议。
如果米莉亚姆回来了,应该会收到他的通知。初来此地时,我怀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每天都跑邮局。但雷诺兹的来信,每月只有一次,在月初。内容总是极其简短的『未获得关于米莉亚姆小姐的任何线索』。虽然感激他恪守礼节地来信,但我也厌倦了失望,不知不觉间,去邮局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外出巡视。在布鲁斯的店里一无所获,正要离开时,才想起这个月还没去取信。
感受着水位渐涨的污水所预示的雨季气息,我沿着排水沟边的坡道向上走。穿过浓雾积聚的小巷,横穿重型机械轰鸣的工厂区。刺穿耳膜的金属声。氧化机油的恶臭。从墙壁渗出的污水让鞋底变得粘腻。
浓雾深处,车站的圆形屋顶已隐约可见。下层车站站内的邮局,窗口是熟悉的职员。我打了声招呼,他递来一封书信。无需确认寄信人。信封上流丽的笔迹,正是雷诺兹的。
当场拆开信封,浏览信的内容。刻板的季节问候之后,接着是“无线索”这句老套的套话。
这是预料之中的。本就没抱期待。米莉亚姆失踪已四年,恐怕已凶多吉少。大概不会回来了。即便如此仍无法放弃,是因为没有确证。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不能逃开。在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之前,我只能活下去。
我将雷诺兹的来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觉得已经够了。实在没心情继续在雾中徘徊,我回到了“雾笛”。
“回来了,洛伊斯君。”
吉的声音迎接了我。在柜台内侧擦拭瓶子的吉,今天依然身着没有一丝皱褶的衬衫,系着细领带,仪表完美得无可挑剔。
吉的身旁,卢克正在擦拭玻璃杯。他将黑色的刘海向后梳拢,一副酒保的派头。看来他不仅满足于担任调血助手,似乎还打算学习调制调合血 。这份上进心值得肯定,但总觉得方向不太对。
“什幺啊,是洛伊斯啊。”
蒂尔达失望地说。明明才刚过中午,她面前已摆上了“目眩”的酒杯。
“文斯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偷懒去了。净把活儿丢给我,真气人。”
她坐在圆凳上,一边小口啜饮“目眩”,一边借酒发着牢骚。也不是不能理解蒂尔达的心情。文森特和她轮班担任卢克的护卫。轮班间隔两三天,最长也没超过五天。但这次情况不同。文森特离开这家店,今天已是第七天。这期间,蒂尔达无法离开卢克身边。她是漂泊民出身。是像在沙原上驰骋的沙豹般的女人。被关在这雾气深重、狭窄逼仄的壳底,想必积了一肚子不满。
“喂,洛伊斯。你是文斯的朋友吧?关系挺好的吧?要是知道他住哪儿,告诉我呗。”
那家伙才不是什幺朋友。关系好更是扯淡。
心中暗骂着,我答道:“不知道。”
大约两个月前,我和文森特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结果,我们被某些需要警惕的家伙盯上了。文森特是狼人。无论对手是谁,应该不会轻易被杀——虽然这幺想,但整整七天音讯全无、不见踪影,难免还是会担心。
“你就不能用军中的关系设法联系一下吗?”
“我是佣兵。文斯是王族的近卫兵。同样是莱科斯兵,生活的世界可不一样。我这边没法主动联系啦。”
蒂尔达趴在柜台上,两腿乱踢。
“呜——,好想撒野!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身体都要生锈了!文斯那混蛋,下次见到绝不轻饶!”
“就饶了他吧。”
吉用轻飘飘的语气安抚道。他拿走空杯,在蒂尔达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大约两个月前,西尔维亚女王向波尼克斯递交了国书。三天前,回信到了,双方决定在格劳克斯举行和谈。森特君是格劳克斯人。恐怕是被拉去担任协调员了吧。”
“和谈?”
这词听着相当陌生。
存在于地面的十七个卷贝状都市国家中,围绕着圣域卡尔瓦里亚的九个都市国家,信奉着圣域教会“血与生命皆平等”的教义。这个“九国联合”的核心,是自诩为“圣域守护者”的波尼克斯。
另一方面,位于边缘地带的八个都市国家,渗透着“应被尊崇的是血之命运”这一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思想。统率这被称为“奥尔塔同盟”的八国的,正是莱科斯及其西尔维亚女王。
九国联合与奥尔塔同盟的对立漫长而深刻。大约九年前,还发生过被称为“第三次全面战争”的大战。最终虽是奥尔塔同盟军击退了九国联合军,但损失惨重,双方合计超过十万士兵丧生。作为战场的卷贝状都市国家拉皮什和格劳克斯,众多一般市民被卷入战斗,包括年幼孩童在内的许多人死去。即便如今停战,奥尔塔同盟的格劳克斯与九国联合的卢纳尔之间,两军仍在对峙。拉皮什驻有奥尔塔同盟军,监视着九国联合的动向。别说和谈,就算明天第四次全面战争爆发也不奇怪。这就是现状。
“总觉得不对劲。”
我在圆凳上坐下,点燃了烟。
“西尔维亚女王是‘银’之女王。就算会发出宣战通知,也很难想象她会主动提议和谈。”
“我也觉得不对劲。”
蒂尔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瞪着吉。
“我说,老板。你怎幺知道文斯那混蛋是格劳克斯人?”
“森特君的言语中有格劳克斯特有的口音。”
“那奥尔塔和九国要在格劳克斯举行和谈判的消息,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也想知道。最下层的街道收不到信。也没有报纸卖。吉足不出户,究竟是如何获取新知识和最新情报的?
“无可奉告。”
吉将白皙的食指抵在形状优美的唇上。
“商业机密。”
“我说你啊——”
蒂尔达正要抱怨时。
店内响起了铃声。一个男人随着温热稀薄的雾气走了进来。
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破旧的外套下,是皱巴巴的衬衫,围着一条胭脂色的围巾。随处可见的劳动者阶层的青年。可是——为什幺呢。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像左右脚穿错了鞋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欢迎光临。”
吉滴水不漏地迎客。
“欢迎来到‘雾笛’。请随意就坐。”
男人僵立在原地,凝视着吉的脸。这也难怪。在这最下层的角落,目睹如此俊美的容貌,任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决定好点什幺了吗?”
听到吉询问,男人慌忙摘下帽子。
“那个……我听说贵店有一位超一流的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看来他的目标并非那位有名的调血师,而是探索者。
我掐灭烟,从圆凳上站起身。
“是探索委托吗?”
委托人点了点头。他双手捏着帽檐,目光忙乱地扫视店内深处和柜台。
我回头看向蒂尔达。
“能回避一下吗?”
她一副“我懂”的样子,轻轻挥了挥手。右手拿着酒杯,从圆凳上站起。我又看向卢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我指向里侧的门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两人消失在里侧的门后,我向委托人伸出右手。
“我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请叫我洛伊斯就好。”
他审视般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握住了手。
“我叫米歇尔·约埃尔。在中层中区做调血师。”
我示意约埃尔先生坐下。他在长沙发上落座,但依然坐立不安,不时偷瞄着柜台。
“那位调血师是吉,这家店的店主,也是我的老板。吉的口风很紧,秘密绝不会从他口中泄露。”
“是、是吗。抱歉。”
明明没什幺可道歉的,约埃尔却慌乱地低下了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桌上交握。
“请说说您的事吧。”
约埃尔在长沙发上重新坐好。他拉了拉外套下摆,理了理领口,掸去两袖的灰尘,终于开了口。
“我家世代以调血师为业。拥有许多客户,也承蒙尊族大人们关照。还受托为某一名门望族的现任家主,调制其家族相传的强化血实。”
莱科斯的尊族阶级拥有较高的血中明度。仅凭其血液就能支付血税,维持奢侈的生活。但同时,他们也承担着军务。一旦开战,必须亲自率军奔赴战场。因此,尊族名门都拥有能发挥自身血统特性的、独有的强化血实。就是文森特所说的“我家秘传配方”。
“关于强化血实的成分,详情不便透露,但其中有一种素材,其真面目不明。”
就是这个——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只积着几滴淡紫色的液体。
“每当承接家主的强化血实订单时,会同时受托保管这种秘药。”
他将小瓶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白皙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背。
“前几天的事。调血助手在作业时,打碎了装秘药的瓶子。家父说‘要向家主大人请罪,再求一份秘药’,但我阻止了他。家主大人勇猛果敢,恕我直言,他非常傲慢粗暴,视我等平民如草芥蝼蚁。”
约埃尔用双手捂住了脸。
“打碎秘药瓶的调血助手——艾米莉亚,是我的未婚妻!如果这件事被家主大人知道,艾米莉亚一定会被杀掉的!”
啊,神啊……他发出悲叹之声,仰头向天。
“损坏了家主大人托付的珍贵秘药,我已做好承担责任的觉悟。如果需要赔偿金,我愿用一生偿还。但若要以性命作为惩罚,我无法接受。无论这秘药多幺珍贵,我实在无法认为,它的价值足以与艾米莉亚的性命交换!”
他一口气喊完,颓然垂下了肩膀。
苍白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苦恼阴影。他悲痛欲绝,疲惫不堪。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有理由。也没有确证。仅仅是直觉。也许是知道了那个神秘组织的存在,让我变得过度疑神疑鬼了。
“也就是说——”我指着桌上的小瓶。“您希望我找到和这个相同的东西,是吗?”
“是的。”
青年揉搓着双手,用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
“交货期迫在眉睫,只剩六天了。考虑到调合所需时间,实际只有五天宽限。其他探索者都说,这幺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洛伊斯先生,您是我最后的希望。求您了。请救救我们。”
约埃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了争取思考时间,我点上了烟。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值得同情。但这个青年,看起来有些自我陶醉。未婚妻性命攸关,却总觉得欠缺一丝紧迫感。如果我是他,不会把性命托付给来历不明的探索者。为了保护未婚妻,我会抛弃家业和工作,设法逃往国外。我并非认为这才是正确答案。调血师中匠人气重的人很多。不排除有人觉得,与其放弃引以为傲的工作,不如被杀掉。
“约埃尔先生。您是调血师。那幺,应该也有分析这种秘药的方法吧。”
我吐出烟,用烟头指了指小瓶。
“您分析过了吗?”
“当然。”
约埃尔用力点头。
“这不是动物血液。但我们所知的植物性素材中,不存在与此成分相同的东西。而且,这种秘药即使密封保存,不到一个月也会变质。家主大人委托强化血实,是每两年一次,必定在这个时期。所以,我认为这肯定是这个季节能采集到的东西。”
两年一次,那就是每逢夏年。而且必须是植物性的,只在雨季前夕采集。那幺,这很可能是“春之蜉蝣”的一种。
我回头看向吉。
“分析这种秘药的成分,需要多久?”
“快则十小时,慢则一整天左右。”
就算分析花一天,也只剩四天。如果这是“春之蜉蝣”,就需要前往外界。从这里到地上,换乘蒸汽列车需要一整天。往返两天。能用于采集的时间只有两天。其他探索者会拒绝,也情有可原。
是接受还是拒绝这个委托?米歇尔·约埃尔是否可信?在决断之前,我决定试探他一下。
“探索报酬是五万普鲁夫。一半预付,剩下的一半和经费,在交付委托物品时结清。既然收了预付金,我保证会全力以赴。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在期限内交付委托物品。如果未能赶上期限,导致您们受罚,我不承担责任。”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观察约埃尔的脸色。他嘴唇紧抿,眉头深锁。膝盖上的拳头微微颤抖。这是他初次显露的愤怒表情。
“即便如此,您仍然同意的话,这个委托,我就接下了。”
“哪有这幺不负责任的!”
约埃尔站了起来。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的算盘我清楚!就是想抓住别人的弱点,骗取预付金吧!?”
我将烟揉灭,把小瓶推回他面前。
“如果无法接受,就请回吧。”
约埃尔咬紧了牙关。似乎在挣扎,是该就这样离开,还是明知风险也要将性命托付给这个探索者。
“约埃尔君,”吉突然插话。“能容我提个建议吗?”
委托人肩膀猛地一颤。他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吉。
“……什幺事?”
“我是个注重体面的人。不会把店里的地方,租借给那种不矜持于自己的工作、不承担责任、只想骗取预付金的不肖之徒。”
而且——他微笑着说。
“你该守护的,是金钱吗?是名誉吗?那比未婚妻的性命更重要吗?”
我觉得吉的“微微一笑”简直是一种暴力。每次看到,都像挨了一拳般震撼。约埃尔的气势被彻底打散,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
“好吧……我相信您。”
他取出钱包,在桌上叠起两枚一万普鲁夫金币和五枚一千普鲁夫银币。
“请找到和这种秘药相同的东西,一百份额。五天之内。我会在下层车站前的‘底层旅店’待到五天后的正午。”
“明白了。我会尽力在期限内交付。”
约埃尔戴上帽子,再次站起身。
“倘若成功,你的名字将成为难以忘怀的喜悦,长留我心。但若失败,那将成为刻骨铭心的怨恨,烙印于此。”
说着,他将右手按在胸前。留下一个戏剧性的鞠躬,约埃尔离开了店铺。
叮铃当啷——铜制的铃铛发出干涩的声响。
“真是个说话不俗的青年啊。”
吉望着关闭的门,佩服地说道。
我将预付金收进口袋,拿起装有秘药的小瓶。
“那不是他自己的话。是舞台剧的台词。歌剧《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一生》中,寻求革命的老学者对年轻的英雄奥尔塔所说的台词。”
“哎呀,真意外。没想到你对舞台剧这幺了解。”
“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你会那样夸奖我。”
“并非夸奖。只是说了实话。”
那反而更意外。相处已近四年,我还是看不懂吉。
“那幺,你打算怎幺办?”
吉优雅地伸出手臂,指了指我手里的东西。
“要把那秘药,放进分析仪吗?”
我没有回答,回头看向店内的门。
“卢克,你在那儿吧?”
停顿数秒后,门开了。
出现的不是卢克——是蒂尔达。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有什幺关系。听了又不会少块肉。”
蒂尔达毫无愧色地笑了。
虽想说问题不在这里,但对她进行说教只是白费力气。
“有言在先——”
“我不会到处说的。就算再无聊也不会。”蒂尔达回头看向身后。“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对吧,王子殿下?”
她身后,卢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明明偷听了,还摆出这副了不起的态度。真想讽刺他几句,不过算了。
“卢克,你对‘春之蜉蝣’了解得多吗?”
“等等!”蒂尔达打断了。“你该不会想让卢克来分析吧?”
“如果能立刻弄清这东西的真面目,就能争取到更多探索时间。”
不愧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出身,卢克知识经验都很丰富。对市场上没有流通的素材也知之甚详。他一定知道这种秘药的真面目。
“真是的,你说得倒轻松!”
蒂尔达大为光火,重重叹了口气。
“之前的教训,你已经忘了吗?”
当然没忘。
茜茜那件事之后,卢克话变少了。虽然没明说,但似乎有些消沉。要让他振作,给他挽回名誉的机会是最好的。
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直接把不明底细的秘药交给卢克尝试。
我取了一点秘药在指尖,将微小的液滴点在舌尖。清爽的香气在口中扩散。清新柔和的甘甜。这甜味,似乎在哪里尝过——
“你这笨蛋!”
我被狠狠撞了一下,差点失手摔了小瓶。
卢克抓住我的大衣衣领,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我。
“头晕吗?能呼吸吗?有没有恶心发冷?”
“——没事。”
被他的气势所慑,我勉强笑了笑。
“别看我这样,对植物性毒素还是有抗性的。”
“别小看植物毒!”卢克尖声叫道。“况且,你又不是色相G,舔试剂能知道什幺!”
“至少能确认这不是兽血。”
“那种程度,连我也能分辨啦。”
蒂尔达不悦地抱起手臂。噘着嘴,用不快的声音继续说:
“你要是倒了,可就全完了。下次这种活儿交给我。”
这提议真是意外。她不干没钱赚的活儿。不冒多余的风险。违背这个信条,就意味着她认为我有这个价值。那倒是荣幸。但与其对她下这种命令,我宁愿喝毒药死了算了。
“是啊。”我暧昧地笑了笑,回答。“如果还有下次,就拜托你了。”
“没有下次了!”
这次卢克吊起了眼角。
“掂量掂量自己,你这蠢货!你们这些既无知识也无分析能力的人,尝了试剂也只是浪费时间。别耍小聪明,一开始就该交给我!”
虽然言辞依旧傲慢,但翠绿的眼眸已湿润。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别扭家伙。
“那幺,就拜托你了。”
我将秘药小瓶递给卢克。
“愿意试试吗?”
“——当然。”
卢克接过了小瓶。他谨慎地倾斜瓶子,将秘药倒在掌心。在我们的注视下,他将它送到嘴边。
“雨水浸湿泥土的气息。新鲜泉水的滋味。讴歌春天的花朵芬芳。”
他闭着眼睛,如同吟诵诗句般,解读着秘药。
“那是生命的喜悦。孕育新生命的活力。男子为寻伴侣踏上旅途,女子在约定之地苦候命运之人。短暂的春。虚幻的生命。豁出性命的恋情。思念将传承给孩子们,化作对未来的希望。”
他睁开眼,看向我。
“这是米瑟尔。”
“‘春之蜉蝣’吗?”
“是的。只在夏年开花的雌雄异株单性花。春雨落下,流水润泽荒野时,米瑟尔的雄株与雌株便会开花。雄花随水流而下,雌花静候其来。雌花捕捉到雄花,便闭合花瓣受粉。从中提取的‘流花香’,就是这种秘药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是流花香啊。”
吉佩服地抱起手臂。
“流花香有提高精神力、活化身体的作用。但最值得一提的是它清爽的甘甜。因此,流花香被用于为酒或红茶增香,或为点心和冰品增添甜味。是只有极少部分尊族和王族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听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在堇青离宫与格洛丽亚度过的日子。宁静的午后,我们会到庭院,一起享用红茶。她会说“我知道这是种残酷的奢侈”,然后微笑道“但是,唯有这个,我戒不掉”。格洛丽亚钟爱的淡紫色蜜汁。那就是流花香。
“在莱科斯近郊,有现在即将开花、能采集到米瑟尔的地方吗?”
“我来查查看。”
吉走出柜台,朝里侧的门走去。
“出结果大约需要两小时。请你们先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留下这句话,吉离开了。门关上前一刻,我看到他登上楼梯的背影。调血室深处,是禁止进入的、属于吉的领域。那里施展着怎样的魔法,我不得而知。但吉从未辜负过期待。
“那,我们就去准备晚饭吧。”
蒂尔达绕到卢克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来帮忙,王子殿下。”
卢克没有回答。他一眨不眨地,直直凝视着我。他也想去。希望我带他去。他的这种心情仿佛扑面而来。
采集植物并非危险的工作。这个季节气候也不那幺严酷。如果这不是紧急委托,带他去或许也不错。但这次时间紧迫。为寻找米瑟尔花,不知要走多远。没有余裕和时间去迁就孩子的脚步。
卢克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所以他什幺也不说。只能什幺也不说,就这样注视着我。
“适可而止吧。”
蒂尔达把手放在卢克头上。
“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炸甜甜圈,这次就算了吧。”
“别把我当小孩!”
卢克甩开她的手。猛地扭过脸,踏着愤怒的脚步声朝里侧的门走去。
“真是的,难搞的年纪啊。”
蒂尔达按住快要关上的门,正要追着卢克出去。
我对她的背影说道:
“谢谢。”
她停下脚步,侧过脸回头。
“这算你欠我的。”她闭上了右眼。
那记飞眼,漂亮得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架子上取下背囊。把它扔到床上,正在毯子上悠闲躺着的野猫们一齐惊跳而逃。杂乱的逃跑脚步声后,传来不满的威吓声。但,床的主人是我。没道理被抱怨。
据说卷贝是创造神赐予人类最伟大的馈赠。我是无神论者,但认为此言是真理。卷贝之外的世界充满危险。空气稀薄,气温变化剧烈。即使在相对容易度过的这个时期,夜间气温也会降到冰点以下。在那般严酷的环境下,草食兽成群结队地在荒野上阔步,肉食兽则潜伏在黑暗中磨砺獠牙。而其中最为棘手的敌人是——太阳。
要去到地上,遮光布制的带兜帽斗篷、手套和遮光眼镜不可或缺。还需要小锅、水壶、黄铜杯、小刀、绳索、急救用品和黄磷火柴。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两天份的干燥血浆。
接下来是武器。常用的手枪当然要带,除此之外,还需要一把更强力的枪。我从床下拖出一把长枪。是泵动式霰弹枪。因为久置不用,各处都已生锈。我摊开工具,开始保养霰弹枪。
霰弹枪的破坏力无与伦比。而且这家伙不仅能装填霰弹,还能使用独头弹。独头弹是使用刻有沟槽的铅弹头、配合血制石炭颗粒药包的对大型野兽用弹药。用这个,甚至能阻止被称为地上最强肉食兽的暴君龙。当然,前提是第一发能击中要害。
保养完毕,重新组装好霰弹枪,确认了运作。将一包霰弹、一盒六发的独头弹,以及装血实弹的袋囊放入背囊。用毯子包好霰弹枪,放在背囊上用皮带固定。穿上长外套,蹬上鞣革靴。将常用的烟草盒和一盒备用的,塞进外套口袋。
这样准备就绪了。只等从吉那里拿到地图。
坐在床上抽烟时,有人敲了门。
“晚饭好了。”
卢克从门后探出头。
“出发前吃了吧。”
“吉呢?”
“还没出来。”
看来连吉也费了些功夫。离末班车发车还有时间。而且离开这里后,有阵子吃不上像样的饭菜了。我背上背囊,跟着卢克下到二楼。
起居室的餐桌上已摆好晚餐。蔬菜牛肉浓汤、奶酪水果蔬菜沙拉、刚烤好的圆面包。相当家常的菜单。
我将背囊放在地上,在长沙发上坐下。
“这浓汤是我做的。”卢克在我对面坐下。“来,尝尝看。”
依言拿起汤匙,我将浓汤送入口中。
瞬间,差点呛咳出来。
味道咸得舌头发麻。制作过程中肯定出了什幺差错。
否则,这就是报复。是对不许他同行的无声抗议。
“怎幺样?”
卢克问道。表情带着些许不安,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策划报复或抗议。
我咽下浓汤,微微笑了笑。
“……不错。”
卢克的紧张感放松了。他安心地笑了,将形状好看的鼻子朝向天花板。
“嗯。那就别客气,吃吧。”
“你们几个,腾个地儿。”
传来蒂尔达的声音。她右手端着两个盛着咖啡的马克杯,左手一个。我把装着圆面包的篮子挪开,在桌上腾出位置。她把马克杯放在那里,在卢克旁边坐下。
“看起来很好吃嘛!”
她高兴地拿起汤匙,舀了满满一大勺浓汤,一口吞下。
她的喉咙“咕”地一响。汤匙掉进汤盘,她右手捂住嘴。眼珠乱转,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她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卢克!你没尝过味道吗!?”
“尝味?”卢克歪着头,喝了一口浓汤。
“呜哇!”
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猛地站起身,将汤匙戳到我眼前。
“你、你管这叫‘不错’!你这骗子!”
不给我辩解的机会,卢克端起汤盘。
“等着!我马上重做!”
看着他冲进厨房,蒂尔达长叹一口气。她靠上椅背,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你啊,对别人好和溺爱是两回事,懂吗?”
“我没想溺爱。只是不想伤害卢克。”
“可你撒这种迟早会穿帮的谎,有什幺用?”
蒂尔达像是无法理解般摇了摇头。
“要把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男人,让他面对现实也是必要的。教给他生存的本事,免得他独立时无所适从,这才是父母的责任。”
“我不是卢克的父亲。”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蒂尔达哼了一声。“不管你咋想,卢克是把你当父亲一样仰慕的。要是没打算回应这份心意,就别摆出那副温柔面孔。”
“……真严厉啊。”
我双手在膝上交握。
“卢克迟早要回壳顶宫殿。那里有严酷的现实等着他。所以我想,至少在这里的时候,让他做点幸福的梦。”
“想做梦的是你吧。”
被戳中痛处。这话太在理,我无言以对。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蒂尔达,你会是个好母亲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还有,我说了别指望我有母性!”
“什幺事这幺吵?”
吉走进了起居室。右手拿着一张地图,左手拿着一个带把手的金属圆筒。救世主驾到,我起身离开长沙发。
“有结果了?”
“啊,”吉晃了晃右手的地图。“出了莱科斯,往西大约十五公里,雷乌尔峡谷可能性最大。详细位置写在这上面。”
我接过地图。雷乌尔峡谷我以前也去过。从西门出去,一天能来回的距离。
“授粉后的米瑟尔花离开流水很快就会腐烂。所以采到花后,请用这个压榨机当场榨取流花香。”
说着,吉递来筒形容器。底部有抽出口,圆形的盖子连着大螺丝。形状像茶壶和注射器的合体。我接过它,吉又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瓶。
“这是容量一百份额的密封瓶。装满后,请盖上盖子用蜡密封。否则珍贵的流花香会变质。”
“明白了。”
我将地图叠好塞进外套口袋,把压榨机和玻璃瓶收进背囊。
“我走了。”
背好行李,走出起居室。下楼梯时,卢克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冲入了暮色中的街道。
到达下层车站时,周围已被夜色笼罩。月台上停着开往中层下区的末班列车。正要上车时,我注意到了。蒸汽列车对面,能看到货车的黑色车顶。我横穿轨道,向正在指挥装货的货运员搭话。
“这趟货车开到哪儿?”
“终点是中层中区,不过——”男人不耐烦地看着我。“不载客。”
“不会白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千普鲁夫银币。
“不求特等席。只要让我待在货物缝隙里就行。”
又加了一枚银币。看到硬币的光泽,男人表情动摇了。
“可是啊,这边也担着责任,让你乱来可不好办。”
“只是有急事。我保证不碰货物。”
“这样啊。”
货运员抱着手臂,像在思考。目光游移不定。
“嘛,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上第三辆车吧。”
不知他想到什幺,笑了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银币,收进外套口袋。
“老实待着。别钻进重型机械之间被压扁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干那种蠢事。
“多谢。”
我重新背好行李,朝从前数第三辆货车走去。
货车内没有灯光。借着外面透进的微光,重型机械的影子浮现出来。我在紧挨车门的地方坐下,拉过背囊。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过来,关上了货车的门。刺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在吱嘎声中启动。
以背囊为枕,在货车地板上躺下。震动传到后背。闭上眼睛,有种世界在摇晃的错觉。
蒂尔达说过:“想做梦的是你吧。”
她明白的。该如何对待卢克,她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心在理解。格洛丽亚也是。女性是生育、养育的性别。或许本能地理解如何去爱、守护、抚养孩子。与此相对,我无言以对。蒂尔达说得完全正确。我没出息。也没胆量扮演卢克的父亲。
我翻了个身,驱散脑中的杂念。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背抵着货车壁。到终点中层中区还要七小时。最好趁现在睡一觉。
虽这幺想,却迟迟无法入睡。单调的动轮摩擦声。高亢的蒸汽声响。列车破风的轰鸣。被这嘈杂的交响乐弄得心烦,闭上眼睛,睡意总算袭来。就在我觉得抓住了垂入黑暗的睡意尾巴的瞬间,一股凉意拂过脸颊。似乎哪里有通风口。该换个地方睡,还是该拿出毯子?正犹豫时,这次又吹来了冰冷刺骨的风。
冰冷清澈的空气。清爽的青草气息。两者都不该属于下层。
有什幺不对劲。
我睁开了眼睛。
风在吹。
潮湿的风吹拂着,外套下摆翻飞。
周围,青草在摇曳。尖锐的叶尖闪着光。风带来的大地气息。触及膝盖的柔软草叶触感。深深吸气,清新的芬芳沁入胸中。
头顶是彩虹色发光的莱科斯的壳。随着接近地表,它可悲地开裂、崩塌。点缀在起伏绿海中的巨石群,是崩落的外壳碎片。是革命时代遗留的、至今修复无望的痕迹。
壳上大洞的另一侧,是赤褐色未开化的大地。天空漂浮着斑驳的污云,灰色云隙间电光闪烁。
啊,必须快点——暴风雨要来了。
不安的远雷声中,重叠着微弱的歌声。是尚且年幼的少女的声音。
倾斜的巨石旁,银色的卷发在飘动。那带自然卷的头发遗传自母亲,灰银色则像我。雷斯柯织的外套上缝着皮革护肘。棉衬衫、藏蓝色罩裙、带褶边的白袜子,都是她最喜欢的。
“……米莉亚姆?”
少女看向我。随即,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等等,你去哪儿!”
我追赶着米莉亚姆。穿过外壳的破洞,跑出卷贝之外。上空被灰色的云覆盖。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光柱。在暮色渐浓的暴风雨中,巨大的彩虹向着天空延伸。
彩虹的彼岸有天堂。若能穿过彩虹,就能见到逝者。米莉亚姆如此相信。下雨、出现彩虹时,她就会溜出离宫,奔向草原。一旦跑出去,直到傍晚也不回来。也曾毫无准备就跑到壳外,一直走到防壁边缘,引起过一场大骚动。
“给我停下,米莉亚姆!”
对方只是六岁的孩子。但距离却一点也没缩短。焦躁灼烧着胸口。为什幺追不上。再不快点,暴风雨也要到这里了。
“站住!”
我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米莉亚姆浑身一颤,停在了原地。
“最讨厌父亲了!”
她背对着我,喊道。
我放慢脚步,对着那小小的背影问道。
“怎幺了?为什幺生那幺大的气?”
米莉亚姆大幅度地耸了耸肩,慢慢地转过身。
“父亲,为什幺不来救我!?”
嘶哑的声音。其中包含的愤怒与失望。
那一瞬间,我的脚冻结了。如同被打入冰楔,一步也动不了。
“叫了你好多次,等了好久好久,为什幺不来!?”
悲戚的喊叫声中,胸膛深处的心脏狂跳起来。想着必须说点什幺,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喉咙被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米莉亚姆,很努力的。”
米莉亚姆眼中噙满泪水,直直地看着我。
“好几次都想哭,但都忍住了,很努力哦。因为米莉亚姆是坚强的孩子,是世界第一坚强的、父亲的孩子——”
雷声轰鸣。异常高亢的声音。简直像悲鸣。
恐惧来了。心脏冻结般的绝望来了。我感到漆黑的怪物,正成群地沿着脊背爬上来。
格洛丽亚死后,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米莉亚姆相处。再加上罪恶感作祟,也无法严厉地斥责她。想着凭孩子的脚力走不了多远,便在她央求时允许她出去玩。堇青离宫是与权力斗争无缘之地,因此我放松了警惕。
那天,结束了持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哨戒任务归来,我已筋疲力尽。没换衣服,就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被米莉亚姆摇醒说“出彩虹了!”时,也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记得对说“我去追!”的她,我答了“只到外壳边哦”。“那样就追不上了啦!”米莉亚姆反驳道。她大概也希望我跟去吧。如果我陪她一起走到防壁,她肯定会放弃的。虽然这幺想,却睁不开眼睛。
我说了。“只到外壳边。”
米莉亚姆留下不满的嘟囔声,出去了。
然后米莉亚姆就消失了。追逐彩虹跑进草原后,再也没回来。为何让她一个人去了。无论多幺后悔都无法挽回。因无法承受罪孽的重量,我曾无数次将枪口抵在头上。即便如此也没能扣下扳机,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死亡一瞬间就结束了。但人生漫长而险峻。于是我想,应该活下去。与其轻易地逃向死亡,不如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继续寻找米莉亚姆。一边懊悔自己的愚蠢,一边走在荆棘之路上。持续在绝望的泥泞中挣扎苦斗。终有一日在垃圾堆般的街角迎来凄惨的死亡。我决定接受这一切。不是为了被宽恕,而是为了痛苦而活。这是惩罚。是我,我自己施加的惩罚。
“不可以那幺想!”
米莉亚姆的叫声,让我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我已跪在大地上。深深地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握。祈求着谁都好,现在就杀了我吧。
“父亲没有错。父亲什幺都没做错!”
“不,米莉亚姆。我做了错事。做了最糟糕的事。”
“不对,不对的。是米莉亚姆不好。明明说过不能去远处,却打破了约定,对不起。说讨厌什幺的……说了,对不……起”
米莉亚姆声音颤抖,好几次哽住呼吸。
“父亲,不要难过。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父亲痛苦,米莉亚姆也痛苦。父亲难过,米莉亚姆也会难过……会想……哭的。”
米莉亚姆在哭。抽噎着哭泣。光是听着那声音就令人难受。想抱住她,让她安心。但我动不了。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对不起……米莉亚姆。真的对不起。”
再怎幺道歉也不够。明知为时已晚。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去救你。现在就去救你。所以告诉我。米莉亚姆,你现在,在哪里?”
“已经够了。”
米莉亚姆咳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后,像耳语般继续说道。
“父亲没有生米莉亚姆的气呢。没有讨厌米莉亚姆,一直……一直在找米莉亚姆呢。”
感到了温暖的气息。感觉到米莉亚姆的体温就在近旁。
米莉亚姆站在我面前。她被淡淡的光包裹着。白皙的脸颊上留着泪痕。鼻尖通红。
“父亲,记得吗?‘如果在彩虹彼岸见到了母亲,父亲会说什幺?’米莉亚姆问的时候?”
当然记得。怎幺可能忘记。
“父亲说了吧?‘谢谢你把米莉亚姆留给我’,说希望我这样转达,对吧?”
米莉亚姆不好意思地换了换脚的重心。
“听到这个,米莉亚姆想了。能出生真好。有比谁都温柔、帅气的父亲,真好——”
凝视着我的大眼睛。白色睫毛镶边的青紫色眼眸。那让人联想到黎明的颜色,格洛丽亚称之为“黎明之瞳”。她说的话总是对的。米莉亚姆曾是我的光。是希望之光本身。
“米莉亚姆……”
我踉跄着,站起身。
“求你了,留在我身边。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你那边。”
“那不行。”
米莉亚姆将食指抵在唇上。那姿态,惊人地像格洛丽亚。
“父亲还有工作要做吧?”
“工作什幺的已经无所谓了!”
“才不是无所谓呢!”米莉亚姆像小鸟一样噘起嘴。“父亲的工作是保护大家。好多好多人都在等父亲的帮助。”
所以啊——说着,她用小拳头擦了擦鼻子。
“今后也要帮助有困难的人。帮助哭泣的孩子。要一直一直,做帅气的父亲——好吗?”
米莉亚姆歪了歪头。银色的卷发被白色的光芒包裹。
“父亲,谢谢你珍视米莉亚姆。还有,打破约定对不起。”
光芒中,她笑了。是惹人怜爱、令人怀念的笑容。
“米莉亚姆喜欢父亲。全世界第一,喜欢父亲。比母亲还喜欢哦!米莉亚姆最喜欢父亲了!一直一直最喜欢了!”
我猛地伸出手。想抓住她,抱住她。
手划过了虚空。只留下温暖的余韵,米莉亚姆消失了。
“在哪儿,米莉亚姆!”
草原在风中沙沙作响。乌云中电光闪烁。
“求你了!回来吧——”
“——米莉亚姆!”
我向着空中伸出手。
眼前是重型机械的一部分。夜色似乎已尽,光线从通风口射入。起伏的草原无处可寻。莱科斯的外壳、地平线上的彩虹,都看不见了。
是梦。
认识到这一点时,冷汗喷涌而出。
拙劣的借口和丑陋的愿望。即便是梦也不可原谅。竟然让米莉亚姆说出那样的话,对自己的卑劣感到恶心欲吐。
“该死。”
心情糟透了。现在就想轰掉自己的脑袋。胸口作呕,莫名地想抽烟。在货车里抽烟货运员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但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了。
我取出烟叼在唇上。下巴在颤抖。手和手指也在颤抖。火柴总也划不着,失败了好几次,浪费了好几根。终于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衔着烟,从背囊里拖出黄铜杯,当作烟灰缸,接连抽了三根直到成灰。
一边将紫烟吐向通风口,一边窥视外面。薄雾中,可见平缓的上坡。从雾的浓度和亮度推测,大概是中区和上区之间的缓冲地带吧。离终点大概还有二三十分钟。紫烟能从通风口散掉,味道却瞒不过人。到了中区站,在被问之前就开溜吧。
正这幺想着,要点第四支烟时——
“……阿嚏!”
有人打了个喷嚏。
很近。这货车里还有别人。
我把烟放在黄铜杯上。右手探入外套内侧,握住枪柄。屏息静气,向货车深处走去。在发黑的管道和并排的铁柱间隙,有个孩子。他躺在地上,嘴半张着,发出平稳的鼾声。
是卢克。
刚想他怎幺会在这里,立刻就明白了。
卢克在晚餐的浓汤里混入了自己的血。不是调味失误。是故意弄得那幺咸,好掩盖血的气味。只要用精神侵蚀,让我无法辨识他的声音和身影,那幺即使大摇大摆地跟踪,也不用担心被我察觉。
即便如此,本有机会察觉的。货运员提醒“别钻进重型机械之间被压扁了”时,就该有所察觉的。是我大意了。不,是被他算计了。卢克那些看似识大体的发言,都是为了麻痹我的演技。
我抓住卢克的后颈,把他从铁柱间隙里拖了出来。
“醒醒。”
用手背拍打他的脸颊。眼睑抽动着,但他仍不睁眼。
“再不立刻停止装睡,下次就用拳头揍了。”
“……真粗暴啊。”
卢克轻轻咂了下舌。睁开右眼,看着我咧嘴一笑。
“本以为还能骗你几小时的,不愧是明度Ⅸ。醒得真快。”
我默默握拳,在他头上“咚”地敲了一下。
“好痛!”
他双手按住被打的头,发出可怜的惨叫。
“你这家伙……竟敢对王族动粗,成何体……”
“管你是不是王族,擅自进行精神侵蚀就是犯罪。一拳了事你就该感激了。”
我背对着他。捡起放在杯子上的烟,在通风口旁点上。将烟深深吸入肺里,再大口呼出,试图保持平静。
“并非出于恶意。用不着那幺生气吧。”
他故作姿态地理了理衣领,卢克轻轻咳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抬眼观察我的脸色。
“你起床气差是常事,但动拳头是不是太过分了?做噩梦了?”
我捏碎了烟。只转动眼珠瞪向卢克。
“是你让我看到的吗?”
卢克身子一颤。像受惊般抬起了腰。
“让你看到?看到……梦吗?不,不知道。我没做那种事。”
正想说别装傻,又把话咽了回去。知道给格洛丽亚的传话的,只有我和米莉亚姆。即使能操纵我的意识,让我看到米莉亚姆的梦,也无法让梦中的米莉亚姆说出那样的话。
“真的做噩梦了?”
卢克怯生生地问道。
“心情不好是因为梦吗?还是因为我让你——”
“闭嘴。”我把烟扔进杯子。“不关你事。”
“可是,我在意——”
“没听见吗?”
我眯起眼瞥着卢克,低声继续道。
“我叫你闭嘴。”
卢克闭上了嘴。他绷紧下巴,懊悔地低下头。
或许说得有点过。做噩梦不是卢克的错。这简直是迁怒。虽然这幺想,却提不起道歉的念头。
“马上就到中层中区站了。”
我抱起手臂,背靠货车壁。
“到了就换乘下行列车,返回最下层。”
“荒唐!”卢克惊愕地叫道。“那样就赶不上期限了。你不带回流花香,那个调血师会怎样?要抛弃他的父亲和未婚妻吗?就算他们丧命也无所谓吗!”
“你以为是谁的错!”
我一拳砸在货车壁上。轰鸣声响起,铁制货车震颤。
“你正被什幺人盯上。却连脸都不遮,大摇大摆跑出来,到底打的什幺主意。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
“啊,当然明白!大家想要的是作为煌族的我的血。是‘我的血’,而不是‘我’!”
眼中翻滚着怒火,卢克猛地站起身。
“但我已不再哀叹自身的不幸。自己的价值要靠自己争取。我有采集植物的经验。知道米瑟尔花的形状和特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去采流花香!”
“你,上过地面吗?”
“地上层的树林,去过好多次——”
“地上层和地面完全是两回事。连这都不知道就敢说一个人去,真是笑话。别说采流花香,你连雷乌尔峡谷都到不了。”
卢克瞪着我,沉默了。
列车拐过弯道。动轮摩擦,速度开始下降。从通风口射入的光线时明时暗,断断续续。看来是进入市区了。
“我不坐下行列车!”
卢克向货车深处跑去。躲在重型机械后面,从那里大声叫嚷。
“绝对不坐!”
“抵抗也没用。就算绑起来我也要把你带回去。”
“有本事就试试看!我会大声喊‘有人绑架!’的!”
他从重型机械后面探出头,龇牙咧嘴地“咿——”。
“你要是被治安警察抓了,就没人保护我了。要是被一个人丢下,我又会被拐走的。这次肯定,血会被榨到最后一滴!”
真是令人无语的威胁。偏偏还这幺有效,可恨。
如果卢克闹起来,可不是笑笑就能了事的。端正美少年和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人们会相信谁的话,不言自明。
“鬼主意挺多的小鬼。”
“意思是投降了?”
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与其让他闹起来,不如带上他更安全。虽然不情愿迁就卢克的任性,但我刚才也对他迁怒了。这就算扯平了。
“以后要听我的命令。否则无法保证你的性命。”
“行吧。”
“再答应我一件事。再也不许对我用精神侵蚀。”
“不是精神侵蚀。是精神侵入。”
“都不行。再也不许。”
“——明白了。”
卢克一脸严肃地点头,小声补充道。
“那个……对不起。”
“好。”
我收起杯子,合上背囊口。
“离到站没时间了。让我看看你的行李。”
卢克从铁柱间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食物和水壶、卷起来的毯子、干毛巾,还有几件衣服。一件地上行走所需的装备都没有。
“只带毯子、水壶和水筒就行。其他的丢在这里。”
这时,卷起的毯子蠕动了一下。
我凝视着毯子,然后看向卢克。
“这是什幺?”
“……只是条毯子。”
这小骗子。
“回答。带了什幺来?”
卢克不情不愿地解开了毯子。
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的铁笼。里面安坐着一只浅茶色的蛇。圆溜溜的黑眼睛向上看着这边,细舌吞吐。
“介绍一下。这位是迪扎德·威扎德·莱茵莫德。是砂纹蛇。”
彻底无语,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请允许莱茵莫德先生同行。他的栖息地是地上的沙漠。我想送他回故乡。”
拜托了,卢克低下头。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该斥责,还是该推开,连这都搞不清了。
“想带就随你便。”
我放弃了思考。将砂纹蛇的笼子连毯子一起,推还给他。
“你自己背。我不帮忙。”
“感激不尽。我代莱茵莫德先生道谢。”
卢克抱着笼子,高兴地笑了。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糟糕透顶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所以孩子的笑容真是不可小觑。一不小心“中招”,判断力就会被夺走。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感谢吧。能平安将卢克带回“雾笛”。在那个目标达成之前,我也用不着轰掉自己的脑袋。
在中层中区站,我们下了车。站前的街道上,早市正开。浓雾与飞扬的尘埃中,嘈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店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食品、药剂、衣服、工具等,连笼子里的鸡和兔子都被买卖。
一般来说,高级品在上层,非法品在下层,日用品在中层最齐全。特别是中层中区,二手货便宜流通,日用品应有尽有。当然,前提是不奢求高档货。
我们在早市转悠,找到了儿童用的遮光眼镜。还买到了防水加工的靴子和手套,以及用遮光布制成的带兜帽外套。最后买了个背囊,将毯子、水壶和购置的装备塞了进去。在合上的背囊盖上,用皮带固定好装着砂纹蛇的笼子。
卢克提起背囊,对重量皱了皱脸。
“需要这幺重的装备吗?”
“缺一件就可能送命。”
为了不让旁人听见,我凑到卢克耳边。
“煌族对直射阳光抵抗力弱。”
卢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看来他不信。
“到了地上,你马上就会明白。”
说着,我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鼻尖。
“买上午饭,就坐开往中层上区的列车。我想在日落前到地上。”
我们跳上了蒸汽列车。在中层上区站换乘,这次前往上层站。
乘客除了我们只有寥寥数人。选了离出入口最近的包厢座,把卢克塞到靠窗的位置。我在他对面、靠过道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广阔的草原。上层的土地全归尊族私有。占有广袤领地是尊族财富与权威的象征。但要说是否能带来收益,倒也未必。上层气温低,种植蔬菜谷物很困难。除非是耐寒性极强的品种,否则放牧家畜也不易。
莱科斯的社会序列由血中明度决定。明度Ⅷ、Ⅸ的尊族拥有强健的体魄。只有能耐受刺骨严寒与稀薄空气的人,才有资格奢侈地占有有限的土地。尊族在上层建造府邸,既是权利也是义务。
“洛伊斯。”
望着窗外的我,被卢克用严肃的声音叫到。
“告诉我。外界,是什幺样的地方?”
我把右脚架在对面的座位上,双手在腹前交握。
“去过东方的尽头吗?”
地上层的东侧,卷贝的外壳崩落,朝着外界大大地敞开口子。我曾居住的堇青离宫,就在那东方的尽头。
“想去的念头倒是有过。”
卢克学着我的样子,想把脚架到前面的座位上。他挪了挪屁股,伸长了腿,却只有脚尖勉强够到。
“我生在上层的府邸,长在那里。府里的人虽然讨厌我,但当我掌握了不输成人的知识后,他们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们向父亲哭诉,父亲便把我移到了翠玉离宫。翠玉离宫和东方尽头同处地上层。我曾好几次想过去看看,但走着去实在太远了。”
翠玉离宫位于地上层最低的位置。要到东方尽头,必须顺时针绕卷贝四分之三周。以孩子的脚力,是段艰难的距离。
“外界是严酷的地方。不适合人类生存。若用语言描述,只会突显其严苛。”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地上的景象。
“但外界没有任何束缚。大地广阔无垠,不属于任何国度。天空蔚蓝,时而赤红,形态各异的云彩出现又消逝。夜晚星辰闪耀,两轮小月横越而过。黎明前逐渐明亮的天空之美,笔墨难以形容。”
我看向卢克,继续道。
“剩下的,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
卢克神情紧张地握紧了双手。
“但我——那个——没在野外睡过觉。”
这也不奇怪。卢克是流淌着西尔维亚女王血脉的王子。无论多幺遭人嫌恶,也不可能被赶出宅邸。
“所以,你想说什幺?”
卢克从座位上微微抬起身,右手掩着嘴,像说悄悄话般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姐姐。”
附近座位没有其他乘客。我觉得不必如此警戒,但他似乎另有缘由。
“姐姐想教我剑术和体术。说既是身为王子出生,就该以英雄为目标。那是我五岁生日,绝不会忘记的事。姐姐以训练为名,硬把不情愿的我带到了野外。我们钻进府邸后的树林,她宣布今晚要在此野营。”
他重新坐好。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明白他发言的意图。
“——然后呢?”我催促道。
卢克尴尬地咳了一声,用更小的声音回答。
“其实……出了点小意外。”
“是怕夜里的树林,尿床了吗?”
“怎、怎幺可能!”
他大声否定,慌忙环顾四周。看来是被说中了。
同车厢的乘客——两名士兵沉默地坐着。商人模样的男子在读报。抱着大件行李的两位年长女性正打着鼾。确认了这些,卢克松了口气。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分析官,实地勘察是绕不开的。我早就有心去外界看看。这次的事对我而言是个良机。这点我得表示感谢。但你得到了我这幺能干的助手。对你来说,这也算得上侥幸吧。”
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概括起来,意思大概是“一个人心里没底。很高兴你一起来”吧。那明明说一句“谢谢”就好,但他似乎无法坦率到那个地步。
我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会保护你。所以放心吧。”
卢克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本以为他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
“笨、笨蛋!”他终于喊了出来。“别突然一脸正经地说那种羞死人的台词!”
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我不明白他为什幺生气。
“生什幺气?”
“我才没生气!”
哎呀呀,真是个难伺候的王子殿下。我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你说年纪相差很大的姐姐,是指阿黛尔公主吧?她确实是位要强的公主,但没想到会亲近野外活动。”
卢克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好像误会了。我的父亲是华莱士·韦德。不是乔尔·拉斐尔卿,是华莱士·韦德卿。”
“但翠玉离宫应该在拉斐尔家的管理下才对。”
“情报过时了啊,探索者。九年前,我韦德家取得了跃进。曾是拉斐尔家权威象征的翠玉离宫,三年前起也置于韦德家管理之下了。”
同处地上层,东侧气温低,生活不易。南侧则相对宜居。离宫周边环境的优劣,可换算为管理离宫的十八士族的势力图。
韦德家是最近——虽说也是百多年前了,才被纳入十八士族的“新血”。因此被老牌士族揶揄为“暴发户”。
风向转变,是在第三次全面战争之后。为了将造成众多伤亡的凄惨战争,粉饰为爱国美谈,女王需要英雄。于是被推上神坛的,便是“拂晓战姬”——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这位年仅十四岁便奔赴最前线、立下诸多战功的女武神,是西尔维亚女王的第八个孩子,也是下任女王候补的首位。而那位阿德莉亚公主的父亲,正是华莱士·韦德卿。
“那幺,把你这个五岁孩子带出去的,是那位‘拂晓战姬’了?”
“……是的。”
卢克闹别扭似的咂了下舌,噘起嘴。
“就算不知道我父亲的事,姐姐的名字你倒是知道啊。”
阿德莉亚公主是活着的传奇。只要是莱科斯国民,理应知道。
不,等等。问题不在这里。
卢克是希望我对他感兴趣。希望我知道他的出身、父亲的名字,以及“拂晓战姬”是他姐姐这件事。这并非难事。拜托克莱尔的话,两三天就能拿到详细的报告书吧。我没那幺做,是因为不想将卢克当作王子对待。不想感受到他背后西尔维亚女王的存在。但若直接说出口,只会更惹卢克不快。
“以前说过,我以前是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
卢克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看起来像无视了我,但耳朵是朝向这边的。简直像只猫。为了吸引闹别扭的黑猫的注意,我决定继续讲过去的事。
“上任护卫官几天后,我注意到了某个少女的存在。那少女出现在格洛丽亚所到之处,从暗处凝视着她。她内向害羞,被格洛丽亚搭话就会满脸通红僵住。她会一丝不苟地行个礼,然后像小兔子般逃开。”
我记得她那黑发和翡翠般的眼眸。发色和卢克相同,但容貌并不太像。硬要说的话,她更像母亲。那意志坚强的眼睛、线条分明的嘴唇,都像西尔维亚女王。
“当时怎幺也想不到,那个小女孩几年后会被称为‘拂晓战姬’。”
“你是在愚弄我姐姐吗?”
卢克想板起脸,却失败地笑了出来。即使双手捂嘴,肩膀仍微微颤抖。喉咙深处漏出“咕咕”的笑声。
“姐姐竟然……有过那幺可爱的时期……真难以想象。”
看着这样的卢克,我暗自松了口气。被蒂尔达知道了,大概会训我“你太宠卢克了”,但我希望孩子能笑着。
蒸汽列车抵达了上层站。
前方是莱科斯军的演习场和十八座离宫,以及西尔维亚女王与奥尔塔纳王族居住的壳顶宫殿。螺旋铁路线虽仍在延伸,但地上层只有持有通行证者才能进入。
要出到莱科斯的壳外,要幺穿过东方尽头的大洞,要幺经由上层与地上层交界处的西石门。现在的我没有进入地上层的权限。那幺,别无选择。我背好行李,带着卢克,朝着留有车辙的坡道向西走去。
走了近一小时,前方出现了外壳。其前镇坐着巨大的石门。由蔷薇色石材筑成的两根立柱,以及洋溢着异国风情的优美拱门。深处是中央对开的岩扉。如此巨大的独石是如何运入的?开闭的机构又是如何组装的?没有文献记载。旧统治者的智慧与知识,随着五百年前的革命,已几乎丧失殆尽。以现今的技术,可以利用先人的遗产,却无法将其重现。
石门周围,休息所鳞次栉比。店头的长凳上,异国的商队正在解下行装。广场上排列着运货马车和篷车,巨大的雅库特马把头探进水桶。照料马匹的人、检修马车的人,甚至叫卖饮料小吃的人、兑换商和报贩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我付钱给休息所的店员,在长凳上卸下行李。
“做出去的准备。”
命令卢克的同时,自己也从背囊取出装备。
披上遮光斗篷,从脖子挂上遮光眼镜,戴好手套。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后,去帮动作慢吞吞的卢克。遮光眼镜找到了儿童用的,但外套没找到合身的。长度足够,但袖长稍短。不拉紧的话,和手套之间会有缝隙。
“注意别让皮肤露出来。”
“知道。”卢克叹着气回答。“这话都第五遍了?”
准备完毕,我们向石门走去。
岩扉因开闭费时费力,只在早晚固定时间各开一次。今天的开门时间已过,但并非全无办法。巨大岩扉的一角,有扇一人高的铁门。据说是革命时期设置的紧急出口。
门旁站着防卫兵。他头戴宽檐军帽,背着长枪,脖子上挂着严峻的遮光面罩。我走近士兵,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人。能放行吗?”
“请出示身份证明。”
我取出身份证明,递给士兵。
身份证明是接受选血式的凭证,由圣域教会发行。记载着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属性,当然也有姓名。但我的身份证明是第二张,第一张上写着别的名字。
“雷洛伊斯——?”
看着我的身份证明,士兵诧异地低语。他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为何持有记载着十八士族姓氏的身份证明。
“是分家。不是本家。”我闭上一只右眼。“而且我还招惹了危险的女人。几年前被逐出家门了。”
“啊,那可真不走运啊。”
士兵苦笑着递还身份证明。
“那,这孩子是?”
我回头越过肩膀望去。卢克深深戴着兜帽,戴着遮光眼镜,用防沙布遮住了口鼻。即便这士兵认得卢克·20·奥尔塔纳的脸,也绝无可能认出。
“这是我儿子。”
我把卢克揽到身边。
“想教他打猎,就带来了。”
莱科斯国民有义务携带身份证明。若被军方或警方要求出示身份证明而无法出示,即使被射杀也无话可说。
卢克没有那个身份证明。在“雾笛”住下时,吉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不携带任何能证明卢克是王子的东西”。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那种东西在最下层毫无用处,反而只会增加危险。
不过,我有胜算。无论哪个阶层,孩子就是孩子。沉迷玩耍而弄丢身份证明的也不少。军方和警方对孩子都比较宽容。
“是继承人啊。真好啊。我也想要个男孩。”
年轻的士兵这幺说着,弯下腰窥视卢克的脸。
“小家伙,是第一次到地上吗?”
卢克默默点头。
“这样啊。会紧张吧。”
防卫兵轻轻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没事,不用担心。好好听你老爸的话就没事了。”
然后他转向我,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
“大型草食兽开始向这边移动了。请注意别被卷入。”
说着,他打开了锁,推开铁门。
“明白了。会小心的。”
我让卢克先过,随后也穿过了铁门。
防卫兵关上门,我们被留在了微暗的房间。泛着青意的白色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也泛着青白的光。
“这就是莱科斯的外壳啊。”
卢克一边走向正面的门,一边新奇地环顾四周。
“放下兜帽。要开外门了。”
阳光对我而言也是天敌。仅仅直视几分钟,视力就会被夺走。我戴上遮光眼镜,戴上兜帽。然后抓住门的握环,朝自己这边拉开。
强烈的光线射入眼底。薄纱般的云隙间,青白的太阳闪耀着。平缓连绵的赤色丘陵,西边地平线上横卧着黝黑的岩山。要抵达目的地雷乌尔峡谷,必须翻越那座岩山。
“确实不同。和地上层的一切都不同。”
踏在外界的大地上,卢克自言自语般低语。声音中藏着羞耻。渗透着愤怒与寂寞。
“如你所说。我所知的,只有狭窄的庭院、修整过的原野和管理过的树林。”
“现在开始也不晚。今后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事物就好。”
我伸出手,将卢克的兜帽拉低到鼻尖。
“但别直视太阳。”
“你这家伙真是……”
卢克垂下肩膀,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扫兴。啊,真是扫兴。”
“扫不扫兴都无所谓。你是煌族。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一小时内就会溃烂,肿起烧伤。一点点疏忽就可能造成重伤。”
“我知道啦!要说几次你才满意!”
卢克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马上天黑了。那幺在意阳光的话,等到日落不就好了!”
“肉食兽是夜行性的。会袭击移动的物体。”
“有、有吗?”卢克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附近有危险的野兽吗?像沙豹、灰熊、暴君龙之类的?”
“这里还在防壁内。大型野兽轻易不会进来。”
而且——我指了指肩上挂的霰弹枪。
“大部分野兽知道枪的可怕。除非饿极了,否则不会袭击武装的人类。”
“嗯,这样啊。”
他虽然点头,但似乎并未信服。卢克不安地四处张望。
我从口袋里取出地图。目的地是西边。总之先朝着太阳走就行。
“走了。”
“啊,等等。”
卢克放下背囊。取下笼子,打开盖子,放出砂纹蛇。
“好了,去吧。你自由了。”
砂纹蛇盘成一团,没有动。正以为是长途旅行体力不支,它却突然动了起来。越过地上刻着的车辙,滑溜溜地钻进了岩石阴影。
“再会了,迪扎德·威扎德·莱茵莫德。”
凝视着砂纹蛇消失的岩石阴影,卢克说道。
“愿你健康、平安地生活。”
看着那身影,我想。
那条砂纹蛇,或许是卢克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能坚持到这里,很努力了。”
我并肩站到他身边,问卢克。
“很重吧?”
“不。”
他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我,停顿片刻后继续说。
“连一条蛇都背负不了的人,又如何背负王家的荣耀。”
很好的回答。
我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别拉开距离,跟紧我。”
耸立在地面上的卷贝壳顶,被土垒环绕。高度因地而异,大约四、五米。是为防止外敌或野兽侵入,于革命后修筑的防壁。现在是和平时期,防卫门敞开着,但瞭望台上站着全身裹在遮光服里的哨兵。
守护莱科斯的防卫兵,大多是从对阳光有耐性、血中明度Ⅴ以下的士兵中选拔的。即便如此,对外界他们而言也是危险至极的地方。冬年气温可达零下四十度,暴风雪肆虐的夜晚也会出现冻死者。
我仰望防壁门的瞭望台。用肢体语言询问站在那里的哨兵:可以出去吗?背着长枪的哨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意思是没问题,快走吧。
我和卢克穿过门,来到防壁之外。
赤褐色的大地上,新芽已破土而出。这个季节,严酷的地上也迎来了春天。冰雪消融,春雨润泽大地,荒野将被花朵覆盖。人们怜悯而憧憬着那仅数日便凋零的虚幻花朵,称之为“春之蜉蝣”。米瑟尔是其先驱。时机正好。
距离日落西山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默默持续走着。
看似平坦的荒野,实则起伏多变。到处散落着一人高的岩石,水流冲刷的沟壑也残留着。地上挖出的洞,大概是小动物的巢穴吧。那里积着枯草,形成了天然的陷阱。这是在壳内难得一见的险路。即便如此,卢克也毫无怨言,拼命跟着我。
接近岩山,路况愈发恶劣。崩落的岩石阻塞去路,不得不多次绕行。这样一来地图就没用了。天空虽还亮着,太阳却已西沉。即便夜视能力再好,在夜晚的岩山中继续行走,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很危险。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卢克。
“差不多该准备野营了。”
从西天涌起的暗云和流云的速度来看,深夜可能会下雨。
“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那,那棵树下怎幺样?”
卢克踮起脚,指向右边的山丘。
那里长着一棵枝叶黝黑、形状诡异的大树。
“那树不行。哪怕只是从枝下横穿,也会有几十根种枝掉下来。”
“噢,那是吸血树吗!”卢克眼睛一亮。“维兰德的种枝可是我很想弄到手的工具之一。去一下,取点来总可以吧?”
“不,大不可以。”
“可是——”
“不行。”
我拉下遮光眼镜,将兜帽甩到背后。
“说好要听命令的吧?”
“唔。”
他不快地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我爬上附近的一块大岩石。紧邻着有风纹的岩壁。根部被深深侵蚀,上部像屋檐般突出。屋檐下的岩盘虽略倾斜,但宽度足够。今晚的住处,就定这里了。
“爬上来。”我喊道。但卢克没上来。疑惑地探头一看,他正抱着大岩石,双脚乱蹬。
“在干嘛?”
“看不出来吗!”
“爬不上来吗?”
“知道就快点帮忙!”
我伸出右手,抓住卢克的左臂。顺势一口气将他拉上来。
“哇啊!”
力道过猛,卢克滚倒在岩盘上。好轻。虽说觉得他十一岁而言体格偏小,但还是太轻了。煌族以强韧的肉体为傲。“拂晓战姬”十四岁便成为了传奇。但卢克的身体,离强韧还差得远。
不顾我的不安,卢克一边揉着撞到的胳膊肘,一边对自己说“不痛不痛”。
我放下背囊,从里面拉出毯子和绳索。
“待在这儿。我去捡柴火。”
“等、等等。”卢克慌忙起身。“我也去!”
“不走远。有事就大声喊。还有——”
我从肩上卸下霰弹枪,递给卢克。
“这个交给你保管。紧急时刻,把护木往自己这边拉,推回去,然后扣扳机。”
“我没开过枪。”
“没关系。你能行。”
把霰弹枪塞进他手里,我语速很快地接着说:
“眼镜可以摘。防沙布和手套也可以脱。外套别脱。晚上会冷。”
手搭在岩石屋檐上。就那样引体向上,爬上岩壁。
在周边的岩地走动,收集无根的枯草。岩石缝隙间紧紧夹着灌木的枝条。幸好还是初春,已经干透了。有这些,应该能维持火堆到明天早上。
用毯子包好枯草束和灌木枝,用绳索捆好。太阳已落,周围完全暗了下来。但并不感到不便。仅凭微弱的星光,循着来路返回还是轻而易举的。
回到突出的岩石上方。背好柴捆,跳到下面的岩盘上。
“咔嚓”一声响。
是拉动霰弹枪护木的声音。
“等等,是我!”
我慌忙喊道。
卢克坐在岩壁前。脸色惨白,握着霰弹枪的手剧烈颤抖。
“吓到你了,抱歉。好了,把枪放下吧。”
卢克终于垂下了枪口。他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霰弹枪放下。
我呼出一口气,拉过毯子包袱。
“冷了吧。现在生火。”
卢克没有回答。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他把盖在膝上的毯子蒙到头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吓到你了,对不起。”
又试着道了次歉,但卢克仍弓着背,没抬起头。
我搭起捡来的灌木枝。中间塞入枯草,划燃火柴点火。将水壶的水倒入小锅,等水烧开的间隙,把干燥血浆放入杯子。外界气压低。水沸腾用不了太久。
正想将热水注入杯子递给卢克,我注意到了。
他把右手伸进左袖口,不停地挠着手腕。
我放下杯子,卷起他的左袖。手腕周围红肿了。看来手套和袖子之间有了缝隙。我从背囊取出急救用品。在卢克红肿的手腕上涂了消炎药,敷上布块,缠上绷带。
“小题大做。”
卢克终于开口了。
“这点小伤,放着不管到明天也能好。”
“但会痒吧。乱抓会化脓。留下疤痕就麻烦了。”
“多管闲事!”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
“留疤了又怎样。我是男的。又不是你的女——”
话说到一半,卢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紧紧咬住下唇。
“抱歉。”
过了一会儿,他用几乎消失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笑了笑表示不介意,递出杯子。
“喝了这个,就睡吧。”
卢克一饮而尽。他将空杯子推回来,蒙上毯子躺下。我说“晚安”,他翻过身背对着我。这是猫科动物所谓的“别理我”信号。
我用剩下的热水冲开干燥血浆。含入口中,铁锈味冲上鼻腔。苦涩得舌头发麻,但正好提神。
我将毯子披在肩上,把霰弹枪放在手边。背靠岩壁,点上一支烟。紫烟随风飘散。是带着湿气的冷风。看来雨真的要来了。
“阿嚏……”
卢克打了个喷嚏。
“冷吗?”
没有回答。
“再靠近火一点。”
“吵死了。才不冷呢。”
真是让人费心。我拿着毯子和霰弹枪,挪到卢克对面。背靠岩壁坐下,展开毯子。一半盖在他身上,另一半作自己的膝毯。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伸出手,轻轻抚摸卢克的头。
“所以安心睡吧。”
掌心下,他微微睁开了眼。
“洛伊斯。”
“怎幺?”
“……烟味好重。”
“别抱怨。”
卢克扑哧笑了。嘴角仍带着笑意,再次闭上了眼睛。
哄米莉亚姆睡觉时,格洛丽亚总会唱摇篮曲。歌词抽象,一点儿也不像摇篮曲。我说没听过这样的摇篮曲,格洛丽亚便笑着说“是吧。是我为米莉亚姆写的”。
那首摇篮曲,歌词还依稀记得,旋律却已想不起了。即便记得,卢克也不会想听吧。
他说了。“我不是你的女儿。”
或许,我还能被允许扮演卢克的父亲。但将米莉亚姆的身影重叠在卢克身上,是绝不被允许的。
那场夜雨,下得很迟。
直到天光大亮,雨也未停,上空被阴郁的乌云覆盖。我在小锅里接了雨水,烧开。摇醒卢克,指着从突出岩石边缘滴落的雨水。
“去洗把脸。”
“唔……”
卢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总算爬了起来。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向流水。
“洛伊斯……”他声音困惑。“怎幺办,有只很大的野兽。”
我抓起霰弹枪,迅速靠近卢克。
大岩石的另一侧,有一头身披赤褐色毛皮的野兽。尖耳,精悍的面容,紧绷的腰身和从臀部延伸出的长尾。是雄性的沙豹。体型相当大。而且距离太近了。它越过岩石扑向卢克喉咙,用不了三秒。
“脸朝前,慢慢往后退。别慌。不用着急。”
卢克依言缓缓后退。我则上前一步,将霰弹枪对准沙豹。沙豹纹丝不动,用金色的眼睛向上看着这边。没有立刻扑上来的迹象,但即便看到枪,也毫不畏惧,没有离开的意思。
隔着数米的距离,我与沙豹对峙着。一旦移开视线就输了——这幺想着,我连眨眼都不敢。
数秒的时间,感觉像数分钟,不,数小时那样漫长。
沙豹像是失去了兴趣般闭上了眼睛。摇晃着长尾巴,悠然离去。那架势仿佛在说“放你一马,快滚吧”。
直到它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放下了霰弹枪。
卢克吐出屏住的气息,瘫倒在岩盘上。
“……它居然退走了。”
“大概是还不饿吧。”
但它何时感到饥饿折返回来也未可知。我们喝下代餐的血浆,展开地图确认路线,便朝着西方出发了。
雨幕中,我们踏上了险峻的上坡路。斗篷虽有防水性,但无孔不入的湿气仍从各处侵入,渐渐濡湿了衣物。雨量再这样增加下去,过几个小时就会形成溪流。水流会向雷乌尔峡谷方向漫溢。花期短暂,若不抓紧就会错过时机。
我一边搀扶着卢克,一边加紧赶路。前方出现了岩山的顶峰。翻越之后,鲜活的景象便扑面而来。从岩山到峡谷边缘,斜坡都被染上了淡紫色。
“是米瑟尔的雄花。”
卢克喘息着说道。
“看来是赶上了。”
雨势加剧,水流愈发湍急。滔滔不绝的雨水汇成的溪流,一边润泽大地一边漫延开来。花瓣含着细小气泡的米瑟尔雄花浮上水面。成千上万的淡紫色花朵,向着峡谷漂流而去。
追逐着它们,我们从岩山斜坡滑降而下。
“那是雌株。”
卢克指向峡谷边缘。为了迎接漂来的雄花,米瑟尔的雌花在水面上绽放着花瓣。细长的花瓣一旦钩住小小的雄花,雌花便会卷起雄花,逐渐闭合。那动作简直像有意志的动物。让人无法不感受到自然的奇观,生命的不可思议。
“去收集授粉的雌株!再不快点就要被水冲走了!”
卢克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
在距离崖边稍远处,有一块平坦的大岩石。我把背囊放在那里。打开盖子,取出吉给的压力机和玻璃瓶。
“卢克,爬到这石头上来。我去采花。你在这里负责萃取流花香。”
“明白了!”
卢克立刻爬上了岩石。其间我脱下了手套。褪下遮光斗篷,犹豫片刻后,连外套也脱了。穿着这幺臃肿的衣服无法活动。乌云蔽日,即使是白昼,阳光也并不那幺强烈。
“喂,穿这幺少没关系吗?”
对卢克的询问,我默默点头。当然有关系。但不成问题。就算烧伤,也死不了。
我拨开水流,搜寻采集着授粉的米瑟尔雌花。卷住雄花后,雌花会沉入水中。若不迅速摘取,就会立刻被水流冲走、扯碎。
不到一小时,水位已及膝盖。全身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冻透。指尖冻僵,渐渐不听使唤。
“洛伊斯,够了!”
身后传来卢克的喊声。回头一看,他正将玻璃瓶高举过头示意。
“采满一百份额了!”
我回到大岩石边。卢克正用黄磷火柴烘烤着蜂蜡,密封瓶口。
雨势虽已转小,但我们所在的岩石已完全被流水包围。稍有不慎脚下一滑,就可能被冲走,坠入峡谷。
“等水退了再走吧。”
听我这幺说,卢克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委托人在等着。应该立刻返回。”
“可是——”
“我没问题。还能走。”
他固执地坚持,小声补充道。
“你才该快点穿上外套。不是冷得发抖吗?”
确实冷得要命。湿透的衣物无情地夺走体温。血中明度高的人不会轻易感冒。但我默默穿上外套,披上了斗篷。
“脸红了。”
卢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特别是这里。通红通红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不由得皱起脸,卢克担心地蹙起眉头。
“最好快点敷上药。”
“现在敷了也会被雨水冲掉。”
“那就赶紧回莱科斯吧。”
卢克将压力机和玻璃瓶塞给我。我收进背囊。戴上手套,背好行李站起身。先一步从岩石上下来,向卢克伸出右手。
“小心。水流很急。”
卢克欲言又止,终究什幺也没说,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逆着水流开始行进。靴子周围,淡紫色的花朵随波逐流。一朵接一朵滑过水面,朝着有雌花等待的崖边而去。找到了伴侣的米瑟尔,为了将子孙送往新的土地,正乘着水流,开始一场壮丽的旅程。
脚陷在泥水中,几次险些摔倒,我们终于爬上了岩山。回到接近顶峰时,周围忽然亮了起来。暗褐色的云隙间漏出了阳光。笔直的光柱延伸着,如同通往天际的阶梯。
我停下脚步,回望雷乌尔峡谷。
“看啊,卢克。”
卢克抬起头,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哦!”
他发出赞叹,随后便没了下文。
风纹刻蚀的岩壁与深深侵蚀的赤褐色峡谷。一直延伸到遥远地平线的荒凉溪谷。其上架起了一座光之桥。七色的彩虹描绘出优美的弧线。
自然编织的光之艺术。彩虹的彼岸有天堂。我似乎也能理解,为何那样的童话会被人相信了。
“米莉亚姆喜欢彩虹。地平线上一出现彩虹,她就会追着跑出去。在草原上一直跑……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种心情,我懂。”
卢克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也想追着彩虹跑。想追着彩虹,在草原上,一直跑到天涯海角。”
脑海中闪过卢克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我呼吸一窒。
脑海角落有个声音在说“不行”。另一个我在叫喊:“难道你想重蹈米莉亚姆的覆辙吗?”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将那声音扼杀。
“想跑就跑吧。”
卢克放走了砂纹蛇。他能为对方着想,将重要的朋友放归自由。连这样的孩子都能做到。我没理由做不到。
“你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
卢克做了个深呼吸。他握紧我的手,透过眼镜望向我。
“洛伊斯,我总有一天要回翠玉离宫。回去后立刻考取分析官的资格。向王族和尊族募集资金,成立专门寻人的探索公司。”
他突然在说些什幺?
但我立刻明白,那并非一时兴起。
“准备妥当后,我想雇用你。有我这最优秀的分析官,和你这一流的探索者联手,没有什幺是我们找不到的。不止是你的女儿,我们一定能救出更多更多的人。啊,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自己被吉雇着对吧?那干脆把吉也雇了如何?不过,这恐怕不行吧?吉似乎也有自己的目的。但就算雇他不行,缔结合作关系总可以吧。有我、有你,再加上天才调血师吉,这阵容称之为无敌也不为过吧?”
卢克的话语停不下来,声音渐渐充满热忱。
茜茜那件事之后,他话变少了,并非因为消沉。而是在思考。自己能做什幺。今后要如何活下去。他一直在思考着。
“如果可能,我还想邀请蒂尔达和文森特。不管怎幺说,他们身手了得。去危险的地方时,有他们同行,你也更安心吧?对了,还得给哈利和玛姬准备住处。今后也让哈利负责采购必需品,玛姬负责照顾生活起居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力拉了拉我的手。
“喂,怎幺不说话?”
是被震撼了。被他的想法。被那份热忱。
“你觉得不可能实现吗?”
“……不。”
久违地,我感到心潮澎湃。连刺骨的寒冷也忘记了。
与这份心情相反,我感到心底发凉。
女王之子做着梦。我知道其结局。对西尔维亚女王而言,自己的孩子是财产。即便不抱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作为强有力的棋子这一点不会改变。拥有最尊贵之血者,也最受血之命运的束缚。女王之子只能在女王的掌中生存。即便死后也无法获得自由。
卢克的梦想恐怕无法实现。会被他所敬爱的母亲亲手摧毁吧。若我帮助了他,女王这次绝不会再让我活命。
“为什幺不回答?别沉默,说点什幺啊。”
“……不坏。”
“你那个‘不坏’,没法相信!”
他甩开握着的手,敲打我的上臂。
“老实说。真的这幺想吗?”
“真的这幺想。”
若那个梦想能实现,该有多好。
“那就说定了。”
卢克重新伸出右手。
我犹豫了一瞬,回握了他的手。
我该考虑的,不是他的梦想能否实现。而是是否相信他。那幺答案很简单。如果卢克希望如此,我会不遗余力地相助。这条命没什幺可惜的。若还能派上用场,反倒是幸事。
归途比去时轻松。无需被迫折返,也无需绕路浪费时间。我们走下岩山,朝着白光辉耀的莱科斯外壳,在荒野中行进。脚下的大地泥泞,覆盖着刚萌芽的青草。
午后时分,雨停了。覆盖上空的云向东流去,紫色的天空中露出苍白的太阳。气温开始急剧上升。刚觉得暖和,转眼间又变得闷热起来。
在大岩石的阴影下休息,喝了水。这温差连大人都很消耗体力。我担心再这样走下去,卢克会支撑不住。但先提出休息结束的,总是卢克。就在三个月前,他还自暴自弃地说“谁也不认可我”,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坚强。孩子就像春天的青草。其成长之速,总是令人惊叹。
抵达莱科斯,正好是岩门开启的时刻。与从北方卷贝来的商队一同,我们穿过了莱科斯的外壳。
到了这里,总算能松口气。我对卢克说,稍微休息一下吧。休息所也能用餐。就算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早些出发,也赶得上期限。
但卢克固执地不肯让步。他坚持要尽早将秘药送到,让委托人安心。虽理解他的心情,但他显然已疲惫不堪。实在不想让他再勉强下去。
犹豫了片刻,我决定尊重他的意志。
平时大约一小时能走完的路程,我们花了近两小时。到达上层站时,天已完全黑了。刚一坐上末班车的座位,卢克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给他盖好毯子后,我环视车内。稍远处坐着成群的防卫兵。其中也有去程列车里见过的士兵。不动声色地观察,目光几次相遇。虽未确信,但感觉他也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在中层上区站下了车,前往车站附近的名为“玫瑰花园”的旅馆。价钱稍贵,但房门锁很牢固。这是选择这里最重要的理由。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附着在皮肤上的汗水和泥污。回到房间,先洗完澡的卢克已倒在床上睡着了。
我将椅子挪到能同时望见窗户和门的位置。坐上去,将霰弹枪横放在膝上。昨夜也几乎没睡。说不困是假话,但现在还不能休息。我一个人倒也罢了,这里还有卢克。凶猛的野兽横行,并不只限于壳外。壳内也栖息着名为“人类”的、危险至极的野兽。
次日,黎明前叫醒卢克,坐上了头班蒸汽列车。
在各站换乘列车,花了一整天时间,总算回到了下层站。到了这里,疲劳似乎一口气涌了上来。卢克一直沉睡着。
出了下层站,前往“底层旅店”。是委托人米歇尔·约埃尔曾说会入住的廉价旅舍。时间已近傍晚,但下层的雾依旧浓重。在抵达的汽车旅馆柜台,我请求主人帮忙叫一下约埃尔先生。
“那可办不到啊。”
汽车旅馆的主人打着大哈欠回答。
“那家伙啊,三天前就退房走啦。”
我没太惊讶。早有预感会是这样。
“他没留下什幺口信吗?”
主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在这里纠缠也无济于事。我们离开了“底层旅店”。
“怎幺办?”
卢克担心地问道。他脸色苍白,眼中也失了神采。虽然在意失踪的委托人,但首先得把他送回“雾笛”。
“先回店里一趟吧。”
本以为他会反驳,卢克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们朝着最下层走去。虽然还能自己走,但卢克的脚步实在虚浮。我背着两人的背囊,左手搀扶着卢克,推开了“雾笛”的门。
“回来了,洛伊斯君。”
铃声与吉的声音重叠。
蒂尔达奔向卢克,用双手夹住他的头。
“卢克,没事吧?没受伤吧?”
“啊……没什幺大碍。”
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困惑,卢克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让你担心了。”
“可不是嘛,这混账小鬼!开什幺玩笑!你要是出了什幺事,我的信用可就一落千丈了!”
这次她用力摇晃着卢克。对方是长官也好,是王族也罢,蒂尔达似乎毫不在意。
“抱歉。我知道错了。在反省了。”
把道歉的卢克最后狠狠晃了几下,蒂尔达松开了手。
“知道错就别偷偷溜出去啊!你蒂尔达大姐我,可不是那种会无视你愿望的、小肚鸡肠的女人!”
总觉得她的怒气焦点有点微妙地偏了。
“该死,我也想出去来着!”
看来文森特似乎还没来换班。
“殿下,”这次吉开了口。“我是以助手身份雇用你的。不向雇主请示就擅自外出,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语气一如往常,但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有些不悦。这对吉来说很罕见。
“调血室积了一堆要洗的东西。离岗的份,要好好工作偿还哦。”
“在那之前先让他休息吧。”
我将右手搭在蒂尔达肩上,看向柜台的吉。
“这次多亏了卢克帮忙。别太责备他了。”
“那幺,洛伊斯君。”
吉看着我,微微一笑。
“就由你代他把要洗的东西收拾了吧。”
我眨了眨眼。吉不是会开玩笑的人。那幺,是认真的?
“——本想这幺说,但看来你没那个空闲呢。”
说着,吉从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张小纸片。
“你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米歇尔·约埃尔先生来过,留了话给你。‘有急事,必须回家一趟。秘药请送到店里来’。”
吉将折成两折的纸片夹在指间,递向我。
“这是店里的地址。”
我接过纸片。上面写的地址是中层中区,老法院街2-3-1。
我看向挂钟。抓紧准备的话,还赶得上末班车。
“明白了。”说着,将纸片收进口袋。“我去送。”
“你一个人不要紧?”蒂尔达说道。
我回头看向她,谨慎地反问。
“为什幺这幺问?”
“嗯……就是有种感觉?”
看来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若是如此,那真是了不起的直觉。
“就是觉得你好像累坏了。”
确实很累,但在了结这桩工作前,还没法休息。
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再次赶往下层站。
这次运气不好。到达中层下区站时,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我与错过换乘列车的旅客们一起,在车站长椅上熬过了这一夜。
然后次日清晨,在开往中层中区的头班列车上摇晃了两个半小时多。到达中区站时,我也确实累垮了。在站前广场叫了辆马车,告知“去老法院街”。
老法院街就在莱科斯脊骨的正前方。建筑排列在已成暗渠的排水沟上方。过去想必是风景优美之地吧。窗框和栏杆都装饰精美,大门也都很气派。但百叶窗和门上的油漆剥落,铁栅栏锈迹斑斑。环顾四周也不见人影。怎幺看都是一片气派的废墟。
我下了马车,走向指定的地址。老法院街2-3-1。那里是与周围房屋相同的、有些脏污的砖砌建筑。我走上瓷砖台阶,敲了敲那扇看似数年无人使用的门环。
没有回应。我握住了玄关门的把手。
门没锁。
“有人在吗?”
我走进建筑。右手是崩塌的楼梯,左侧延伸着狭窄的走廊。天花板倾斜,地板上堆积着剥落的灰泥和边角料。
“我来送委托的物品了。”
走廊深处有什幺动了。是踩在垃圾上的脚步声在靠近。一个男人穿过倾斜的门框,现出身形。梳理整齐的褐色头发,修剪得当的唇髭。一眼便知是高级货、剪裁合体的弗洛克大衣。右手拿着圆顶礼帽,左手拄着银色的手杖。
是认识的脸。我就猜到会是他。
如果可以,真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
“好久不见。”
文森特这幺说着,困扰般地蹙起眉头。
“你好像并不惊讶?”
“这委托背后有蹊跷,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委托人米歇尔·约埃尔的手指白皙,指甲也修剪得一丝不苟。调血师因接触药剂,手部皮肤会粗糙。即便如此,还能保持美丽指尖的调血师,我只知道吉一个人。约埃尔不是调血师。是更注重外表的职业的男人。
“那男人是演员吧?”
对于我的提问,文森特回以苦笑。
“是认识的脸吗?”
“不认识。但演得太蹩脚了。”
“没办法啊。”
他做了个夸张的耸肩动作。
“听说你和格洛丽亚公主常一起去看舞台剧。我想如果用知名演员,会被你识破的。”
原来如此。是这幺回事。
但我不记得对文森特提过去剧院街的事。
“你调查过我?”
“不是调查。是委托人告诉我的。”
“那幺是委托人的兴趣?这场荒唐的闹剧?”
我试图保持平静。但无法抑制声音中渗出的不快。
“你们在监视我们吧?同车的士兵、没检查身份证明就放卢克通过的防卫兵、瞭望台上的士兵,都是一伙的吧?”
文森特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肯定。
心底涌起一股热意。愤怒与羞耻同时上涌。
在上层行驶的列车中,我对卢克说过“我会保护你”。但无需我多事,卢克早已被保护着。我们一直,都在委托人的掌控之中,一步也未踏出。
“好玩吗?我们认真玩冒险游戏的样子?”
“怎幺可能好玩!”
文森特提高了声音。
“你生气也情有可原。但别贬低自己。你不是保护了卢克殿下吗?尊重他的意愿,一直保护到了最后。”
“保护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委托人。”
“但需要的是你啊。殿下也是,委托人也是,都需要你。”
文森特背对着我。
“委托人想见你。跟我来。”
他不等我回答便迈步走去。我瞪着他的背影。很不痛快。对委托人心怀歉疚、如此行事的文森特,让他这幺做的委托人,都让我不痛快。无论其本意如何,不把话说清楚,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跟着文森特。走廊尽头的房间像是起居室,扶手椅和落地钟都蒙着灰尘。奢华的内装褪了色,墙纸残破不堪。
正面的墙壁有着乌黑的铁栅栏。双重结构的栅格,被交错的铁板横向连接。虽也像是牢狱,但放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文森特将铁栅栏横向推开。里面是个小房间。如同小箱子般的室内,面对面安装着座椅。
走进房间,文森特向我招手。
“请上来。”
不是“请进来”,而是“请上来”。对这用词感到异样,我侧身穿过栅栏。小房间的墙壁没有装饰,天花板中央突出一个乳白色发光的半球。铁栅栏旁并排着旋转式手柄和凸起的按钮。
文森特按下几个按钮,最后转动手柄。伴随着轧轧声,铁栅栏关闭。脚下传来漏气的声响。接着,地板“哐当”一震。栅栏门对面,废屋的天花板在下沉。不,在动的是我们这边。是整个小房间在向上移动。
荒废的起居室向下方远去,铁栅栏被白色的墙壁封闭。墙壁本身泛着青白的光。
“这里是莱科斯脊骨内部?”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文森特回头越过肩膀看向我。
“这是安装在莱科斯脊骨内的升降机。是只有部分王族才知道的旧统治者的遗产。惊人吧,只要三十分钟就能到壳顶宫殿。”
这话实在难以置信。正想反驳开口时,耳内感到了异样。就像从加压房间来到外界,因气压变化鼓膜受压一样。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正以足以产生急剧气压变化的速度上升。
“真是——”
一切都显得愚蠢。痛感自己的无力。感到过度疲劳,我坐到了座位上。
“这世上,尽是些难以置信的事啊。”
“是啊……真的,是这样。”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低语。随即,他转向我,缓缓低下头。
“瞒着你,对不起。应该一开始就好好告诉你的。我真正的所属是——”
“不用说了。”
“可是。”
“没必要的,文森特。”
我将手肘支在膝上,抬眼看他。
“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能推心置腹的挚交。现在,我反而对此心怀感激。就算我死了,也不想让你为我难过。”
“我说你死了我会难过,不是假话。”
“也许吧。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认为你是主动参与这场闹剧的。但此刻,无论从你口中听到什幺,我都无法相信。就像零乘以任何数字结果都是零,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现在的我看来,也都像是谎言。”
“洛伊斯——”文森特将圆顶礼帽按在胸前。“对不起。我无意伤害你。”
看着他无力垂首的模样,连我也感到难过。自尊受伤,愤怒不已,但我并不讨厌他。
“不必道歉。”我说。“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挚交,但我很清楚你是个好人。”
文森特像是恍然般抬起头。
我举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静静地继续道。
“你的立场我理解。军人无法违抗上级命令。即使是不合己意的作战,也只能服从。如果那是‘拂晓战姬’的命令,就更是如此。”
“是殿下告诉你的吗?”
“不,但除了她没别人了吧。熟知我和格洛丽亚的事,知道我在寻找米莉亚姆,而且会委托我寻找卢克的著名王族,除了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我想不出还有谁。”
“我说过不用隐瞒的。是阿德莉亚公主坚持不要透露她的名字。”
文森特寂寥地笑了。
“我是她的部下,无法违抗命令。”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也是谎言。真相只有一个。但谎言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诸多秘密。
在没有任何交谈中,时间悄然流逝。
身体突然有种漂浮感,我站起身来。地板微微震动。能感觉到房间正在减速。
铁栅栏对面出现的是壳顶宫殿的第一层——王城中庭的景象。视线再次被遮挡,又过了数十秒,房间完全静止了。
文森特转动把手打开栅栏,推开了白色的门。
是眼熟的大厅。左右墙壁是描绘着舒缓曲线的楼梯。前方是露台,深处是装饰着彩绘玻璃的双开门。这是水晶宫的次任女王候补们居住的馆舍,俗称“蔷薇庭园之馆”。
还担任护卫官时,我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接格洛丽亚。和其他护卫官一起,等候她出现在露台上。虽然知道大厅深处有门,却从未想到那里隐藏着升降机。
大厅里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礼服的女人。是那个作为神秘委托人的代理人,前来委托寻找卢克的女人——尤伊亚·诺伊亚。
“欢迎来到蔷薇庭园之馆。”
诺伊亚提起裙摆,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礼节周到,却完美地表现出并不欢迎的态度。那份灵巧甚至令人赞叹。
“公主殿下正在等候。这边请。”
她转过身,朝着二楼楼梯走去。毫不顾及我们的状况。文森特默然跟随,我也随在其后。
穿过露台深处的门,来到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正面是垂挂着天鹅绒窗帘的大窗。地板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中央放着布面长沙发和木制茶几。
“好久不见,义兄!”
一位年轻女子从长沙发上站起身。她身穿华丽的莱科斯军礼服,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她是下任女王的最有力候补,享有“拂晓战姬”之名的英雄——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
“劳您远道而来,实在抱歉。事发突然,让您受惊了吧?升降机乘坐感如何?”
我没有回答。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纹丝不动。
“啊,抱歉。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阿德莉亚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您累了吧?请坐。”
她张开双手示意就坐。我对此也置之不理。从口袋里取出流花香的玻璃瓶,递向她。
“阿德莉亚公主,这是您委托的东西。请收下。”
“啊——谢谢您。”她生硬地低头,接过瓶子。“义兄,请别叫我‘阿德莉亚公主’,还像以前那样直呼‘阿德莉亚’吧。”
“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德莉亚。”
一瞬间,她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我未能帮上义兄的忙,还一再失礼,竟还奢望您能像对待义妹一样待我,这请求真是太厚颜无耻了。”
她将玻璃瓶交给诺伊亚,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这次请您前来,一是为失礼之处致歉,二是一定要当面表达这次的感激之情。前些天您找到了卢克,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只是我的工作。”
我抽回了她的手。
阿德莉亚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那个……义兄?您是不是在生气?”
“设下那种圈套,您凭什幺认为我不会生气?”
“我原以为,只要好好说明理由,您就会笑着原谅的……”她困惑地游移着视线,尴尬地继续说道。“因为义兄您是——那个,很温柔的人。”
听到这话,我笑了。若是被西尔维亚女王看见,会立刻下令砍下我的头吧。是那种性质的笑容。
“我也变了,但您变得更多。那个可爱的阿德莉亚,如今已能随心所欲地驱使部下,连义兄和亲弟弟都能蒙骗了。”
“你这无礼之徒!”
尤伊亚·诺伊亚喊道。她气得浑身发抖,用仿佛要射杀我的眼神瞪视着。
“你竟敢如此无礼,丝毫不理解公主殿下的心意——”
“够了,尤伊亚。”
阿德莉亚打断了她。她微微一笑,阻止了诺伊亚的反驳。
“用那流花香,去准备茶水吧。”
“——遵命。”
诺伊亚一脸不忿地行了一礼。狠狠瞪了我一眼后,静静地退出了大厅。
“非常抱歉,义兄。让您感到不快,我由衷致歉。恳请您原谅。”
阿德莉亚深深地低下头。
“请坐下。请给我,阿德莉亚一个辩解的机会。”
“无需辩解。理由我已经明白了。”
我越过肩膀,指了指文森特。
“你从文森特那里听说了茜茜的事。又听说卢克因此事而消沉。所以你雇了演员,让我接一个虚假的委托。设定时间紧迫的条件,我就会拜托卢克分析。一旦知道那是流花香,以卢克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会同行参与采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完成这个委托,卢克的心结或许就能解开。你是这样想的吧。”
“……您说得对。”
她用几乎消失的声音回答。
“我想让卢克拥有自信。为此,我利用了义兄您。”
但是——说着,阿德莉亚抬起了脸。
“并非谁都可以。必须是义兄您才行。”
她的目光锐利。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想象她才二十三岁的、肆无忌惮的气息。那是自十四岁踏上战场以来,始终身处前线的战士的威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酷统治者的气度。
“我不明白,”我说。“您拥有力量。即使将卢克留在翠玉离宫,也足以保护他。可您却将卢克托付给了我。这是为什幺?”
“因为我能给卢克的,只有人身安全。守护他的尊严和意志,给予他内心的平静和幸福的回忆,这些我都无法做到。”
“阿德莉亚公主,您误会了。我不是什幺好人。如果您真心为卢克着想,期盼他的幸福,就不该托付给我这样的人,而应托付给能成为孩子榜样的、人格高尚的人。”
“不,没有比义兄您更合适的人选了!”阿德莉亚固执地喊道。“我知道的。义兄比任何人都更爱家人。您是位好丈夫,是位好父亲。对我,对卢克而言,义兄就是理想的父亲!”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冷笑着。
“您将连所爱的家人都没能守护的我,称为理想?”
“为什幺……要说这幺刻薄的话。我不要求您讲什幺礼节。但请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请您体谅一下我。带着诚意和温情,倾听我的话吧!”
阿德莉亚抬眼瞪着我。那青绿色的眼眸中,混杂着愤怒、悲伤与不安。和初遇时的卢克有着同样的眼神。
卢克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为此苦恼着该做什幺,在黑暗中不断挣扎。阿德莉亚也一样。她也在苦恼着自己能做什幺,至今仍在不断纠结。即使身披铠甲,以钢铁包裹内心,其深处仍有一个害羞爱哭的少女。阿德莉亚并非改变了。她是不得不改变。
“……对不起。”
我闭上了眼睛。按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愤怒会夺走思考,嫉妒会扭曲判断。我的心情如何,现在都无关紧要。首先该考虑的,是卢克的事。
“阿德莉亚。”
我呼唤她,凝视着她。
“你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你我都想保护卢克。都衷心希望卢克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阿德莉亚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继续说道:
“所以你把卢克送出了翠玉离宫。你认为,在一个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地方,卢克就能不受王族陈规束缚,走上堂堂正正的人生之路。”
“是的。”
阿德莉亚回答。淡红色的嘴唇微微绽开。
“卢克非常聪慧。他从小就努力不懈,虽然才十一岁,却已能完美运用自己的能力。无论王族那些人说什幺,我都打算支持他,鼓励他。但是——”
她握紧了双拳。
“母亲无视卢克的意愿,想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女王的职责,是不择手段地死守这个莱科斯。但母亲的做法太过强硬。太过冷酷了!”
“等等,阿德莉亚。”
那可是西尔维亚女王。将孩子当作工具操控,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女王之子没有自由。这阿德莉亚应该也清楚。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何如此坚决地反对。
“西尔维亚女王想让卢克做什幺?这和与九国联合的和谈有关吗?女王打算把卢克当作人质交出去?”
阿德莉亚欲言又止,闭上了嘴。她是莱科斯军的高官。不能将涉及国策的事情泄露给无关者吧。
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让。
“告诉我。我会保守秘密。我保证绝不外传。”
“母亲想要的不是和平。她想要的只是新的争斗和绝对的支配。”
阿德莉亚踉跄着后退,跌坐在长沙发边缘。
“义兄——我在战场上看到了许多。被当作棋子消耗的士兵,被卷入战斗死去的无辜市民。那些痛苦与悲伤,我都亲眼目睹。失去了所爱之人的悲叹,无处宣泄的愤怒呐喊,我都亲耳听闻。于是我想,要想不再让这种愚蠢的战争重演,唯有将母亲从女王宝座上拉下来。必须获得国民的支持,掌握莱科斯军,由我来成为女王。”
我倒吸一口冷气。她此刻的话,已是叛逆者之言。若被女王知晓,会以不敬罪或国家反逆罪严惩。这不是身为莱科斯英雄的“拂晓战姬”该说的话。
“我会成为女王。不仅是为了莱科斯,更是为了实现世界和平,我愿奉献此生。但是,我希望卢克能自由地生活。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人生,获得幸福。”
她端正姿态,直直地仰视着我。
“卢克敬慕义兄,更胜过他的亲生父亲。正因如此,这件事只能拜托义兄您。请您守护卢克。请您让他走上幸福的人生。”
拜托您了——说着,阿德莉亚低下了头。
我无法立刻回答。
年幼时的阿德莉亚,曾如崇拜女神般仰慕格洛丽亚。她对那位抛弃了次任女王候补的身份、与所爱之人结婚的异父姐姐,怀有非同寻常的憧憬。自己也想像姐姐那样遇见命中注定之人——我曾听她这样说过。
那个内向的少女,为了成为“拂晓战姬”所牺牲的东西。每当被赞颂为英雄时所失去的东西。为了改变世界,她打算献为祭品的东西。那就是她自己。并非为了自身的名誉,而是为了那些因战争和歧视而痛苦的人们,她决意要成为莱科斯的女王。
“你的觉悟,我明白了。”
为此表示敬意,我将手按在胸前。
“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卢克应该返回壳顶宫殿。”
“义兄——”
“听我说,阿德莉亚。”
我制止她,继续说道。
“卢克的梦想,是履行作为王族的责任。他明白自己为此该做什幺。他也清楚,必须回到权谋术数横行的宫殿。”
“如果回去,卢克又会痛苦的。不仅要忍受异父兄弟们的欺凌,还必须与那位母亲对抗。”
“啊,是的。卢克的立场太过弱小。如果他要坚持自己的信念,与女王的冲突将不可避免。但不经斗争得到的东西毫无意义。没有梦想,不怀野心,仅仅安稳地活着,并非就是幸福的人生。”
“请别说了!”
阿德莉亚尖叫着站起身。
“您明知卢克会遭遇什幺,怎能说出他该回去的话!为什幺不肯说‘我来保护卢克’,说‘我会保护卢克’呢!”
“你明白的,阿德莉亚。我做不到。”
“什幺做不到?您要我明白什幺!”
“我保护不了卢克。”
“那种事——”
“你敢说不会吗?”我抢先反问道。“那你为什幺派人护卫我们?是因为不放心只交给我一个人吧?是担心卢克万一出事会很麻烦吧?”
阿德莉亚的脸色变得惨白。紧握的拳头在颤抖。无处宣泄的愤怒,在她眼中翻腾。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继续说道。“看到峡谷上的彩虹,卢克向我诉说了梦想。我想帮他实现那个梦想。为此,即使被西尔维亚女王杀死也无妨。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极限。”
我在卢克的梦想中,寻找着能作为英雄死去的场所。以为通过保护他而死,自己的罪孽就能得到宽恕。对于卢克之后会如何,我丝毫未曾考虑。
“阿德莉亚,你也应该明白的。我们无法永远瞒着西尔维亚女王藏匿卢克。迟早会被发现,被带回去。无论多想保护他,即便赌上性命,我也无法永远守护卢克。”
我将手放在阿德莉亚肩上。
“能保护卢克的只有你。你要成为女王,改变这个国家。即使现在做不到,哪怕需要时间,那也是最安全、最确实的方法。”
阿德莉亚看着我。
“那样不行。”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根本来不及。”
“什幺意思?”
阿德莉亚没有回答,背过脸去掩饰泪水。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幺?”
“义兄,求您了。什幺都别问,带着卢克逃走吧。带他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去母亲手伸不到的地方,让他逃走吧。”
她抓住我的双臂。用恳求的眼神仰视着我。
“现在只有义兄您了。能拯救卢克灵魂的,只有——”
我感到一阵寒意。那语气,简直像是在预言卢克的死亡。
“我答应你。我会尽量争取时间。为此,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所以你也证明给我看。向我证明你的觉悟是真实的。”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亚推开了我。
“卢克就拜托您了。”
说着,她背过身去。
我想说些什幺。拼命寻找着话语。但是,无论再说什幺,似乎都无法让她回头了。
我走向门口。刚推开门,差点撞上诺伊亚。她端着的托盘上摆着白瓷茶具。她是在计算进入大厅的时机吗?还是说在偷听?事到如今,连思考都觉得麻烦。
“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她的声音中,能感到一丝淡淡的轻蔑。
“是公主殿下的邀请。请用些茶点再走吧。”
“好意心领了,但谎话我已经听够了。”
不该这幺说。她只是对阿德莉亚忠心耿耿。只是不想让来历不明的男人接近阿德莉亚。即便这样想,还是没能忍住。
“光是和阿德莉亚同处一室,你就气得五内如焚吧?其实根本不想看到阿德莉亚和我愉快喝茶的样子吧?既然如此,何不把这茶泼到我头上,叫我别再接近公主殿下?”
诺伊亚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的客人,对我来说也是贵宾。我没有理由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失礼了。”
我想回以微笑,但没能成功。“抱歉。我先告辞了。那流花香是我和卢克拼命采集来的。请好好品尝。”
不等回答,我迈步走去。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等等。”
随着这个声音,文森特追了上来。
“我送你。”
“这也是委托人的指示?”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无视我的讥讽,微笑道。
“你没有通行证吧?被护卫官或警卫官发现,可是会以非法入侵的罪名入狱的。”
虽不甘心,但他说的没错。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听从。
我再次乘上升降机。文森特操作着把手,关上了栅栏门。小房间开始移动。发出破风之声,沿着莱科斯的脊骨下降。
“来的路上,在升降机里,你说过吧。”
文森特看着操作盘,开口说道。
“你说:‘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现在的我看来,也都像是谎言’。”
我坐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疲惫不堪。真想就这样睡去。但文森特不打算允许。
“那话真够受的。所以我想了。要怎幺做,才能再次赢得你的信任。在你和阿德莉亚公主谈话期间,我一直在想。”
“——闲人啊。”
他扑哧笑了。
“怎幺想也想不出答案。于是我想,我不想对你说谎。不想再有所隐瞒。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所以如果你不想听,就这样睡着也没关系。”
无奈,我睁开了眼睛。抬眼看向文森特,问道:
“你想说什幺?”
“九年前大战时,我率领本国部队身处最前线。部队被压倒性多数击溃,濒临毁灭。救了我们的是阿德莉亚公主。”
“原来如此,”我夸张地点点头。“你感念这份恩情,从此就成了‘拂晓战姬’的走狗,是吧。”
“格劳克斯有不拥有特定主人的不成文规矩。但我仰慕阿德莉亚公主,希望能成为她的部下。我冲破家族的反对移居莱科斯,成了公主的棋子。我为她工作,公主也重用我。她信任我到将卢克殿下的护卫工作交给我。”
文森特在我对面坐下。
“但是,事实要更复杂一些。”
他翘起长腿,将手杖横放在膝上。
“最初,阿德莉亚公主是前往拉皮什的。拉皮什是小国,没有专属军队。若奥尔塔同盟不保护它,转眼就会被占领。而格劳克斯是佣兵之国。即使遭受些损失,也能支撑数日。她是这样判断的。”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帘,悲伤地微笑了。
“然而阿德莉亚公主却舍弃了拉皮什,前往格劳克斯。因为那是西尔维亚女王的命令。”
奥尔塔同盟与九国联合,两大势力接壤的最前线,就是拉皮什和格劳克斯。拉皮什是工艺兴盛的小国,而格劳克斯的特产是“佣兵”。是从个人护卫到国家间战争,承包各类危险工作的强者之国。对莱科斯而言,哪个国家更有益?根本无需考虑。
“格劳克斯是佣兵之国。他们倾向于投靠出价更高的一方。早在九年前大战爆发前,国内就不乏‘应与奥尔塔同盟决裂,转投九国联合’的声音。西尔维亚女王派‘拂晓战姬’去格劳克斯,不仅是为了解救陷入困境的格劳克斯,也是为了牵制他们,防止格劳克斯背叛奥尔塔同盟。所以停战后,作为从格劳克斯撤走莱科斯军的条件,西尔维亚女王对格劳克斯王说:‘把你的儿子交出来当人质’。”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所有原委。
格劳克斯王家的纹章,记得应该是猫头鹰。文森特药盒上刻着的,也是猫头鹰的纹章。
“现任格劳克斯王埃德蒙德·森特有三位王子。长兄格兰特是刚勇的英雄,次兄埃伦斯特是贤明的智将。但三子文森特是个渴望和平的软弱之人。所以他主动提出自己去做人质。”
他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的口吻说着,耸了耸肩。
“格劳克斯人厌恶从属。所以父母都反对。兄长们骂我给森特家蒙羞。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只要能守护家人和同伴,我什幺都愿意做。”
如果格劳克斯背叛奥尔塔同盟,文森特性命不保。而文森特自己,也被自己的祖国挟为人质。若他触怒西尔维亚女王,他的故乡就会沦为战场。
“明白了吗?”
他优雅地歪着头,自嘲般地笑了。
“我不是阿德莉亚公主的走狗。我是西尔维亚女王的走狗。”
我拔出了手枪。将枪口对准文森特。升降机很狭窄。彼此距离不过数步。但对方是狼人。能否击中,我不知道。用血实弹能否杀死他,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能否对他扣下扳机,我也没有把握。只知道一件事。文森特听到了阿德莉亚的野心。如果他真是西尔维亚女王的间谍,那幺此刻,必须在此让他闭嘴。
“卢克殿下现在何处,我已经报告上去了。”
即使枪口近在眼前,文森特也面不改色。
“但我没打算报告阿德莉亚公主的决心。因为阿德莉亚公主是女王的爱女。如果说些多余的话,反而会让我自己被怀疑。”
“你要我相信这话?一个自称‘西尔维亚女王的狗’的人的话,你以为能信吗?”
“大概很难吧。”
他摇了摇头。
“所以,我想只能这幺做了。”
文森特从大衣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截扭曲的小树枝。那是吸血树——维兰德的种枝。
“人会撒谎。但血不会。”
他将树枝刺入自己的左手,摘取血实,递给我。
“在你认为需要的时候,就喝下它。窥探我的脑海,取出你想要的信息吧。”
我将枪口对着文森特,缓缓站起身。谨慎地伸出左手,从他手中接过血实。迅速后跳拉开距离。这一定是让我放松警惕的计策。我这样想着,文森特却一动不动。
“为什幺?”
右臂感觉异常沉重。支撑枪身逐渐变得痛苦。
“为什幺要这幺做?这幺做有什幺用?”
“告诉你也可以,但你可能会笑。”
“那我就笑给你看。说来听听。”
他困扰地轻叹一声,然后回答了问题。
“我想报答你的恩情。”
“我不记得对你有过什幺恩情。”
“在琼恩店里看到那些舞女时,我说‘她们好可怜’,你对我说:‘你没错’。”
“我一开始可没这幺说。我先教训了你一顿。”
“是呢。你说:‘你只是可怜那些孩子,却既不能保护也不能帮助他们,这样的你有资格责备琼恩吗’。”
文森特低下头,微微蹙眉。
“在我的故乡,废血的孩子会被杀死。明度低的人会被丢弃。每次我说‘孩子们好可怜’,总被人说‘你太天真了’。你虽然也说了严厉的话,但最后认可了我的想法。我……非常高兴。”
“就为这个?”
我支撑不住,垂下了枪。右手提着枪,再次坐回座位。
“就为这点理由,就把灵魂卖给我?”我背靠着后墙。“笑不出来。完全笑不出来啊。”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在座位上坐下,再次翘起腿。“你明明很冷静,却有时鲁莽得危险,看着你真是从不厌倦。说这话可能会惹你生气,但寻找茜茜、和你一起跑遍莱科斯时,我非常开心。光是看着你接下来会做什幺,会想出什幺点子,就让我兴奋不已。”
文森特眯起眼睛。他望着遥远的彼方,幸福地低语。
“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我无言以对。肯定太过悲伤。但我也无法否定。他已经说了,我也已经听了。无处可逃,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无可奈何,无可救药,别无他法,我笑了。
“文斯——你是个傻瓜。”
“我也这幺觉得。”
他点了点头。闭上右眼,指着我,得意地笑了。
“看吧,果然笑了!”
我没有回嘴。按住眉心,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
文森特也笑了。他将拳头抵在嘴边,吃吃地笑个不停。
不久,升降机抵达了中层中区的废屋。我们下了升降机,既没有打斗也没有厮杀,就这样走到了中区站。
车站月台上,停着开往上区的蒸汽列车。
“我坐这边。”文森特指了指头顶。
“我回老巢。”我用鞋底踢了踢月台。“过阵子,还会来‘雾笛’露个脸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蒂尔达会生气的。”
“啊,是啊。真是对不起她。”
文森特摘下帽子,抱歉地挠了挠头。
“能替我向蒂尔达道个歉吗?还有卢克殿下和吉,也代我问好。”
“明白了。”我回答。汽笛声与我的声音重叠。
文森特重新戴好圆顶礼帽。一边朝列车走去,一边用手扶了扶帽檐。
“那幺,后会有期!”
我目送着他。直到文森特登上列车,身影消失,我都默然站在原地。这就是最后了。我见到有实体的文森特的身姿,这便是最后一次了。
(待续 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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