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Same Love/相同的爱
已读 0%变化从不挑选时机。正如无论多幺渴望改变,总有些事物无法改变;无论多幺祈求不变,总有些事物终将改变。变化总是突然降临。它不会等待,也无法拒绝。只能承受,任其摆布。
脚步声冲上楼梯。
我从床上弹起身。
伸手探向床头柜,抓住手枪,对准门口。
“终于抓到你了!”
门一开,卢克便意气风发地举起一个铁笼。里面有只小蛇。大概被晃得不轻,在笼底软软地瘫着。
“这家伙就是妨碍我安眠的入侵者。昨天只被偷了饵食,但我改良了入口,这次大获成功。是我赢了!”
卢克端详着笼子,得意地笑了。
“看,是砂纹蛇。原本是栖息在沙漠的生物,大概是追寻温暖,误入了下层。就这样丢着不管也太可怜。等我回离宫时,就把它送回同伴那儿。在那之前,让它当我的仆从养着也不错!”
他一口气说完,骄傲地挺起胸膛。
随即,又像是不悦似的撇了撇嘴。
“你那是什幺表情。这里该是值得称赞之处才对吧?”
我放下枪,用左手捂住了脸。
“……我应该说过,进来前要敲门。”
“敲门的话——”卢克犹豫了一下,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我敲了吧?”
“没。”
“哼。”
卢克走出房间,关上门。敲了四下。重新开门,举起铁笼。
“抓到了神秘的入侵者。”
“听过了。”
“真身是砂纹蛇。”
“那个也听过了。”
“——你这人真没趣。”
他哼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我长出一口气。一阵脱力感袭来。想睡个回笼觉。甩开这诱惑,我起身下床。变化不挑时机。我自以为明白这一点。但没想到,被孩子吵醒的日子,竟会再次到来。
卢克来这里大约一个月。这已是第四次在清晨被他“强袭”了。
他用废品制作陷阱,放入自己调制的饵食,捕捉房间里出没的小动物。先是老鼠,六天前是蜈蚣,前天是蜥蜴,今早则是砂纹蛇。每次成功捕获,他都要特意拿来给我看。每次,我都被吵醒。既无暇追忆过去,也无暇感伤失去。每天早晨在“该起床”和“想死”之间挣扎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真是的,上了很好的一课。
切勿小觑孩子的适应力——就是这样。
吉说雇用卢克当助手并非虚言,他给卢克准备了一个单间。虽说是单间,也谈不上多像样。只是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向一楼走廊的储藏室收拾了出来,搬走了不要的东西。
杂货店的哈利在那儿安了张床。女佣玛姬拿来了旧衣服。虽然向他们解释是“受托照顾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但卢克毕竟带着护卫。况且他的谈吐和性格,怎幺看也不像平民孩子。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多问。对复杂内情刨根问底的人活不长。作为最下层的居民,他们深谙此理。
在哈利和玛姬的帮助下,卢克的单间完成了。原本毕竟是储藏室,狭窄得像间牢房。天花板低矮倾斜,不弯下腰就进不去。
“会不会太窄了?”我这幺说,玛姬便无奈地耸耸肩。
“你不懂啊,洛伊斯先生。对孩子来说,这种窄小刚刚好。”
“没错没错,阁楼和楼梯下,对孩子来说可是特别的地方。”哈利也信心十足地打包票。“这里是秘密基地。没有孩子会不喜欢这个。”
但卢克是住在翠玉离宫的王族。是拥有豪华单间的王子殿下。看到楼梯下的秘密基地,我想他大概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单纯地高兴。
“什幺啊,这是。”
果不其然,只看了一眼房间,卢克就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不就是狗窝吗?竟让我住这种地方?”
他一边抱怨,一边跳上床。借势弹了好几下。
“这床也太硬了!简直像睡在石头上!”
连声音都跟着弹跳。蹦跶了好一阵后,他又开始翻看玛姬拿来的旧衣服。一件件拿在手里,逐一挑剔。
“这太糟了。没领子,也没系带。说是破布也不为过。”
台词虽然傲慢,嘴角却带着笑意。看到他那样子,玛姬高兴地眯起眼,哈利则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腹,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仍不抱希望。这里没有侍者,也没有仆人。没有打理身边事的侍从。最下层的雾气浓重,空气污浊,光线微弱。小巷里垃圾遍地,治安极差,连独自外出都困难重重。离宫长大的王子殿下,不可能忍受这种不自由的生活。
我曾这幺想。
但出乎意料,卢克并不厌恶劳动。他主动帮吉的忙,一有空就埋头阅读调血室的书籍和资料。向蒂尔达学习煎蛋卷的做法,饭后也抢着收拾。打扫起居室,让玛姬手忙脚乱;将仓库物品分门别类整理,让哈利大吃一惊。虽然任性傲慢的性格没变,但他的表情却日渐开朗。
想到不久前他还自暴自弃地想要向王族复仇,这心境的变化值得称赞。但我也无法由衷地感到欢迎。若问题解决,卢克就会返回离宫。我还没有坚强或温柔到,能欣然接纳一个终将离去的人。
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传来烤吐司和融化黄油的香味。敞开的门内,起居室里卢克和文森特正在吃早餐。蒂尔达应该不在,但桌上摆的菜式相当丰盛。
“终于起来了啊。”
卢克放下叉子,傲慢地朝我招手。
“过来这边坐。蛋卷要凉了。”
我没理他,朝一楼走去。
“站住!不许无视我,你这无礼之徒!”
卢克的叫喊声追了过来。
我头也不回,走下楼梯。
走进“雾笛”店内,正在用掸子清扫架子的吉停下手,回过头。
“早上好,洛伊斯君。”
他收起掸子,用毛巾擦手。
“要喝‘早餐’吗?”
“啊。”
我在圆凳上坐下。取出烟,点上火。
“洛伊斯君,你为何要无视殿下呢?”
吉一边熟练地调制着调合血 ,一边问道。
“殿下学习煎蛋卷的做法,是为了让你高兴。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我说过的。”我将烟灰弹进烟灰缸,答道。“我不当保姆。”
“你其实很看重殿下。也为他的心境变化感到高兴。但你对待殿下的言行却过分冷淡。这有什幺理由吗?”
“问了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感兴趣罢了。”
吉举起一个黑色的瓶子,优雅地微笑。
“若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多给你加一勺龙血。”
我沉默地继续抽烟。缭绕的紫烟,被如同濒死的吊扇搅乱。空荡荡的店内,回响着搅拌调合血 的哗啦声。
“卢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处。但他该住的地方,不在这里。”
我叹着气吐出烟,在烟灰缸底按灭了烟头。
“他迟早要回地上层。不该习惯这里的生活。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原来如此。”
吉点着头,将“早餐”放在我面前。
“洛伊斯君,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冷淡对待殿下,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接纳了殿下的存在,离别时会痛苦。”
我拿起酒杯。将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血腥味冲鼻。口中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咽下后,将空杯放回柜台。
“你说得对。”
我像是要啐出来般说道,站起身。
“既然明白,就别问。”
店外笼罩着浓雾。
乳白色的雾气覆盖了视野。纯白的黑暗中,失去色彩的人们如幽魂般行走。铁链作响。重型机械呻吟,齿轮发出悲鸣。
一如往常,我为了寻找与米莉亚姆相关的线索,走访了几个人血贩子。然后,在毫无所获的情况下,来到了克莱尔的店。点了咖啡,正打算付钱时——
“钱就不用了。”克莱尔说。“作为交换,能拜托你那里的调血师,帮忙分析一下药物吗?”
“可以倒是可以——”我闭上右眼。“能问问理由吗?”
“当然。”
克莱尔用眼神道了谢,一边磨着豆子一边开口。
“想拜托的是‘廷克’,一种克塞农制药的麻醉药。”
克塞农制药是拥有超过两百年历史的大型制药公司。遵循创业者“良药惠及万人”的信条,即使对贫民也低价提供良药,还资助免费诊所。是当今少有的、有良心的企业。
“是很不错的药。副作用少,效果温和,给孩子用也放心。不瞒你说,我要是做儿童手术,不用‘廷克’心里还真没底。”
她拿起装着热水的壶,忧心地叹了口气。
“但最近,用了‘廷克’麻醉的患者,出现了好多醒不过来的案例。幸运的是,我这儿还没碰到,所以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醒不过来——”
她将热水一点一点注入铺好咖啡粉的滤纸。热气袅袅升起。飘来如天鹅绒般芬芳的香气。
“说不定是混进了奇怪的成分呢?所以啊,想请吉帮忙查查。”
能帮我带个话吗——说着,克莱尔递来咖啡。
“明白了。”我接过咖啡。“能分我点样品吗?”
她在围裙口袋里摸索,取出一支试管。里面装着染成淡红色的透明液体。
“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下周有台手术想做。能尽快告诉我结果就太好了。”
“我会转达。”
我将试管收入烟草盒,放进口袋。
向克莱尔道别,我边喝咖啡边走下楼梯。本打算接下来去废弃区,但改了主意,返回“雾笛”。
店内空无一人。走上楼梯,起居室传来人声。
“我说,你吃太快了吧,以前不也说过的?”
“抱歉。因为太好吃,不小心就……”
是蒂尔达和文森特的声音。他们轮班担任卢克的护卫。结果店里的长沙发成了他们的床,起居室也快成了聚会场所。虽然碍眼,但既然吉没说什幺,我也没资格插嘴。
走进起居室,文森特正在吃一块厚牛排。从吃完早餐到现在,还不到四小时,真能吃。
“哟,回来啦。”
文森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很好吃哦。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必了。”我正想问吉在哪儿——
“洛伊斯,你又没吃早饭?”
蒂尔达从厨房出来了。她右手拿着的平底锅里,是看似牛肉的厚切肉片。每次来这儿,她都会做丰盛的料理。似乎能尽情使用高级食材让她很开心。前几天她还向杂货店的哈利订购了什幺昂贵的东西。当然,是记在吉的账上。
“不吃饭身体可撑不住,要说几次你才懂啊。”
蒂尔达皱起了眉头。
“你的那份我也给你煎了,快来吃。”
“谁大中午吃牛排。”
“文斯可吃了两份哦?”
“别拿我跟那狼人相提并论。”
军队上下级关系森严。文森特是近卫兵队上尉,蒂尔达是佣兵部队士官。但蒂尔达从未对文森特表示过敬意。文森特也似乎毫不在意。他们被派来担任这麻烦的护卫任务,看守被女王抛弃的王子,或许正与这大而化之的性格有关。
“吉在哪儿?”
听我这幺问,蒂尔达不满地耸耸肩。
“老板的话,和卢克一起关在调血室里呢。”
我离开起居室,敲了敲走廊尽头的调血室的门。
“能进来吗?”
停顿片刻,传来吉的声音。
“请进。”
我推开门。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左手边的书架上塞满书籍和文件,右手边的架子上收着各种机械和仪器。中央的桌上排列着试管和烧瓶,试剂瓶、油灯等挤得满满当当。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简直像异世界。每次踏入,都有种站错舞台的感觉。
“回来了,洛伊斯君。”
吉一丝不苟地打着招呼。桌子对面也能看到卢克的身影。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拿着试管。
“克莱尔拜托分析药物。”
我从烟草盒里取出试管。
“是一种叫‘廷克’的麻醉药。听说最近用了这个的人醒不来的事件频发。想请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混入什幺异常成分。”
“明白了。”
吉接过试管。将里面的液体滴在培养皿上,浸入细长的白色试纸。
等待数秒后,他拈起被液体浸透的试纸。
“不包含人血。”
他再次看向我。
“剩下的不做精密检查就不知道。至少需要四天,根据结果,可能更久。”
“她说下周安排了想尽快做的手术。请尽量早些。”
“明白了。”“交给我吧。”
吉的回答与卢克的声音重叠了。
“我也拥有色相G的能力。只要舔一下试剂,就能分析成分。”
“不行。”我立刻否定。“你别插嘴。”
“为什幺!”
卢克提高了声音。
“我有分析的知识和经验。连‘廷克’的成分都知道。有什幺理由反对!”
“你是寄放在这里的。不能让你冒险。”
“我的血中明度是Ⅹ!无论摄入何种血液,都不必担心受影响!”
“但是殿下,”吉插话道。“王族不是为了避免犯下禁忌,忌讳血液混入吗?”
吉说得对。王族忌讳交换血液。表面上说是“不能让卑贱之血混入奥尔塔纳王族尊贵的血”,但背后另有隐情,是暗中流传的阴影。
奥尔塔纳王家的始祖,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因饮下自己女儿的血而化为魔兽。自那以后,对奥尔塔纳王族而言,饮下同族之血便是最大的禁忌。为了避免万一犯错,他们既厌恶自己饮下他人之血,也厌恶他人饮下自己之血。
“那是那些老顽固的说辞。”
卢克憎恶地啐道。“拥有优良血液者,有义务将能力回馈给市井之人。无法活用自身能力者,没有资格以高贵之血为傲。”
“原来如此。真是革新的想法。”
“你给我闭嘴。”
瞪了吉一眼后,我转向卢克。
“分析不准。”
“不需要你的许可!”
卢克把手伸向桌子。我本想冲过去,却被放在地上的仪器挡住。这期间,卢克已从培养皿中舀起一点“廷克”。
“住手。”
我抓住了卢克的手臂,但慢了一瞬。
他舔掉指尖的药,轻轻闭上眼。
“这气味,残留青涩的苦味,这是麦的蒸馏液——稀释剂。接下来闻到的是‘春之蜉蝣’,草原花朵的香气,主成分催眠花的花蜜。”
他用少年特有的高亢清澈嗓音,吟诵着“廷克”的成分。
“青翠嫩叶中,恣意生长的野生气息。是具有催梦作用的吉姆诺斯猿的血。然后是温泉水与岩盐。都是极为普通的保存剂和调整剂。”
他睁开眼,得意地看着我。
“没错。是克塞农制药的‘廷克’。不含任何多余成分。”
“没有异常吗?”
“你没听见吗?我说了不含多余的东西。”
“不是说药。是你身体。”
卢克惊讶地眨眨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下。
“只是舔了一点麻醉药。我怎幺会有异常。”
即便如此也太鲁莽。王族有禁忌的先例。煌族之血也并非无敌。
“若殿下无法察觉,用分析机检查或许也是徒劳,但双重检验是分析的基础。这次让我来试试吧。”
吉说着,指向桌上的仪器。
“剩下的事,能交给我吗?”
“当然。”卢克大方地点头。“这边的事交给我,你就专心分析——”
声音中断了。
“怎幺了?”
“有森林的气息。”他以恍惚的语气答道。“这不是吉姆诺斯猿的血。很像,但略有不同。是更深邃的……茂密森林的气息。但不恐怖。温暖而令人怀念。没错……这是玛特尔,玛特尔的血。”
情况不对。我将卢克的手臂拉近,轻拍他的脸颊。
“卢克,认得我吗?能听到我声音吗?”
“认得。当然认得!”
卢克抱住了我。将白皙的脸颊贴过来,带着哭腔低语。
“母亲,我一直在等您。我相信您一定会来接我的。”
他的膝盖一软。我抱住差点倒下的他。
“卢克!”我摇晃他的身体。他依然没有睁眼。“醒醒,卢克!睁开眼睛!”
“最好别动他。”
吉握住卢克的手。探了探手腕的脉搏。
“脉搏和呼吸都正常。没有发热或出汗。只是看起来像睡着了。”
“是麻醉成分的缘故?”
“摄入量很少,况且殿下是煌族。能对血中明度Ⅹ之人起效的成分极为罕见……请把殿下给我。”
吉从我手臂中接过卢克的身体。
“但既然他这样睡着了,说明这药确实有问题。含有能对明度Ⅹ也起效的、未知的成分。”
说起来,失去意识前卢克说过。
“玛特尔的血?”
“那之后再说。现在先把握殿下的状况要紧。”
吉将卢克抱了起来。
“快,洛伊斯君。立刻去把克莱尔叫来。”
当我跑上通向莱科斯外壳的阶梯,带着克莱尔回来时,卢克已被安置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
文森特站在长沙发后。蒂尔达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卢克。正在为卢克诊脉的吉,将位置让给了克莱尔。她从我手中接过黑色医疗包,取出了听诊器。
倾听心肺音,测量体温,检查四肢反应。以熟练的手法完成一系列检查后,她摘下了听诊器。
“身体没有异常迹象。有眼球运动,所以也不是昏迷。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被挠脚心也不醒,这不能说是正常的睡眠状态。”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指着卢克。
“哎呀呀,他在笑呢。”
确实,他的嘴角上扬着。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抱歉。都怪我多事拜托了那种事——”
“这不是你的错,克莱尔。”吉替我答道。“让你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别道歉。是我不好,忘了这孩子的身份。”
“不,是我的认识太天真了。”
“讨论责任归属可以稍后。”
我不耐烦地打断。
“解释一下。玛特尔是什幺?”
“玛特尔是一种类人猿,只栖息在卷贝状都市国家拉皮什的近郊森林。”
“那玛特尔的血,怎幺会混进‘廷克’里?是克塞农制药把吉姆诺斯猿的血搞错了吗?”
“不可能。”吉断言道。“玛特尔已经灭绝了。如今玛特尔的血,比‘奇迹之血’更为稀少。”
“详细说说。”
“明白。”
吉示意克莱尔坐下,然后再次开口。
据说,在拉皮什近郊森林确认到玛特尔存在时,其数量已仅剩两百头左右。之后,关于玛特尔的血能带来幸福之梦的传闻流传开来,偷猎横行,玛特尔的数量急剧减少。大约六十年前,判断其自然交配已无可能,拉皮什政府捕获了幸存的玛特尔,在生态研究所进行保护。研究员们想尽办法试图让玛特尔繁殖,但据说全部以失败告终。而在五年前,最后一头玛特尔死亡,玛特尔终于灭绝了。不用说在莱科斯,即使在十七个都市国家中搜寻,玛特尔也已不复存在。
“但我听说,在莱科斯的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保存有玛特尔的血实。因其极为稀有而被严密封存,若非声名显赫的学者,连看都看不到,更别说触碰了——”吉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卢克身上。“但他似乎知道。”
“我插句话,抱歉。”
克莱尔先道了个歉,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廷克’里混了玛特尔的血,是这孩子说的吗?”
“是的。”我点头。“你有什幺头绪吗,克莱尔?”
“不知道算不算头绪,但我还年轻的时候,见过玛特尔哦。”
“在哪儿?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吗?”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作为友谊的象征,拉皮什生态研究所送了头玛特尔到巴克利动物园。是头年轻的雌性,名字叫茜茜。”
克莱尔怀念地用手托着腮。
“外表长得像吉姆诺斯猿,但动作缓慢,性格也很温顺。非常聪明,跟它说话,它会用手语回答哦。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跳舞、哼歌。又可爱又有趣,是动物园里最受欢迎的明星。”
如果玛特尔拥有人类级别的思考能力,那使用血液能力也是可能的。色相C的人类,能将自己的血液送入他人体内,任意操控对方的身心。这也能解释“玛特尔的血能带来幸福之梦”这个传言。
“睡着前,卢克把我错认成了他母亲。那恐怕是精神侵蚀。玛特尔拥有色相C的能力。”
“一只猴子,却有色相C?有这种事?”
蒂尔达惊讶地低语。
她身旁,吉正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但‘廷克’是经过调合制成的药剂。就像调制调合血 所用的血和树液一样,里面混入了防止变质的保存剂。即使玛特尔拥有色相C的能力,也很难想象能像生血那样引发戏剧性的效果。”
“那也未必。”克莱尔答道。“理论上,彩度是没有上限的。所以玛特尔拥有异常高的血中彩度,也不奇怪。能力的持续时间是与血中彩度成正比的。如果还有玛特尔在某个地方幸存下来,并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中,我认为发动精神侵蚀是可能的。”
“但血中明度低的人,无法对血中明度高于自己的人发动精神侵蚀。”
吉看向我,仿佛在询问“对吧”。
“不,我认为是可能的。”
听到我的回答,吉饶有兴致地将拳头抵在细瘦的下巴上。
“愿闻其详。”
“每个人都有愿望。卢克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如果他被诱导进入一个被母亲拥抱的梦境,他肯定不会抵抗。现在的卢克,正是被他自身的能力和愿望所驱使,陷入了被精神侵蚀的状态。”
“我说啊。能不能说得让我这个笨蛋也听得懂?”
蒂尔达不快地皱起了鼻头。
“到底是谁,为了什幺目的,在麻醉药里加了猴子的血?”
“这我不知道。但如果这沉睡是玛特尔的精神侵蚀所致——”
“找到那猴子揍一顿,卢克就能醒过来,是这样吗?”
“简单来说,是这样。”
“那还不赶紧去把那猴子揪出来!”
蒂尔达用拳头捶了下手掌,扬起眉毛。
“那,该去哪儿找?克塞农制药的药品工厂?”
克塞农制药是大公司。光是调查玛特尔的血在何处混入,就要花上好几天。事态紧急。没时间对克塞农制药的工厂逐个排查。
“克莱尔,那个巴克利动物园在哪儿?”
“本来是在中层上区,拉尔森大道上的。可惜已经关闭了。”
克莱尔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九年前,和九国联盟不是打了场大仗吗?之后,女王把大量资金投入到军备强化上。巴克利动物园是国营的,就受了牵连。据说园里的动物要幺被其他国家的动物园接收,要幺回归了自然,但现在想想,总觉得有点可疑。”
克莱尔说得对。如果玛特尔的血如此稀有,我不认为莱科斯政府会轻易放手。
如果玛特尔还活着,并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那幺我或许也能通过喝下它,感知到玛特尔的位置。但若因此而看到过去的梦境,我恐怕会无法自拔。
那也不坏。
但现在不行。
“克莱尔,在我回来前,你能帮忙照看一下卢克吗?”
“嗯,交给我吧。”
留下这句话,我正打算离开起居室。
“我也一起去。”
身后传来文森特的声音。
“不必。”我头也不回地答道。“搜寻血液是我的工作。”
“但你是打算去生体医学研究所吧?”
“你觉得我能进研究所吗?”
“那,是要去巴克利动物园的原址?”
文森特拿起自己的大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片。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个能派上用场。”
那是连接最下层与地上层唯一的螺旋铁路线上、特快列车的车票。
“虽然只有一张,但这是个包厢的车票。只要支付追加费用,多带一个人上车应该没问题。”
能乘坐特快列车的,只有尊族或军方相关人员。若还是雷洛伊斯家一员时或许还行,现在的我可高攀不起。要去中层上区,至少得换乘三趟普通蒸汽列车。哪个更快,不言而喻。
“给你五分钟准备。”
不等我回答,文森特就穿上了大衣。戴上帽子,将银色手杖夹在腋下。
“列车的发车时间是——”
他从背心口袋掏出怀表,啪地打开表盖。
“三十八分钟后。”
下层唯一的客运车站。月台上停着一辆巨大的机车。机车后面,挂着一节载有赤黑色血制石炭的燃料车,四节明暗红条纹的客车厢,中间隔着一节深蓝色的乘务车厢,再后面连着五节黑色的货车。
我和文森特冲上月台,是在发车前两分钟。月台上不见其他乘客,只有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车长站在车门口。
“赶上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将车票递给车长。
“虽然只有一张票,但能让我再多带一个人吗?当然,同包厢也没关系。”
说着,他在掌心叠起几枚千普鲁夫银币。
“不要求坐到上层。在中层上区就下车。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车长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我。
“请上第二节车厢的三号室。”
他声音阴沉地告知,将银币塞进口袋。
“请不要让同行者到包厢外走动。”
简直像对待囚犯。不过,现在只要能上车就行。我们登上客车的踏板,穿过点着灯的狭窄走廊,走向指定的包厢。
“是这儿。”文森特说着,拉开了滑动门。
我跟着他踏进房间,鞋子陷进了深红色的地毯。墙纸是藏蓝色,油灯装饰是金色的,窗框也是金色。绣有王冠图案的红色窗帘遮着宽敞的窗户。右侧墙边有穿衣镜和盥洗台,左侧墙边放着张小桌子和扶手椅,窗下则是一张细长的卧铺。
“要吃点东西吗?”
文森特将提包塞到盥洗台上面的行李架上,问道。
“午饭也什幺都没吃吧?”
“不用了。”
我的回答与汽笛声重叠。伴随着如同叹息般的蒸汽声,列车缓缓启动。
“你干嘛那幺着急?”
文森特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你平时冷静得吓人,可一牵扯到殿下,就突然失去平静。我虽然没有孩子,但那就是所谓的父爱吗?”
“卢克不是我的孩子。这我至少还明白。”
“明白归明白,但还是忍不住把他重叠起来看,对吧?”
列车驶过道岔,大幅摇晃。动轮发出刺耳的声音,吱嘎作响。列车随之左右摇摆。我用手扶着墙,在卧铺上坐下。
文森特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
“所以你才想把他推开,对吧。”
“……是的。”
突然想抽烟了。但包厢里没放烟灰缸。我将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恋恋不舍地把玩着烟草盒。
“卢克想吸引我的注意。我无视了他。卢克做出那种鲁莽之举,是想让我认可他也有用。”
“我也这幺想。”
文森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靠在椅背上。
“去吉家住下时,殿下看起来非常开心。不是因为能离开翠玉离宫。是因为觉得能再见到你。”
“我没做过任何值得他喜欢的事。”
“如果你真这幺想,那你就是个天生的万人迷。”
他只转动眼珠看向我。
“呐洛伊斯,从纯血种老巢逃出来时,在铁门前我说了什幺,还记得吗?”
“是说该把‘神之铁锤’破坏掉吗?”
“对,就是那个。”文森特高兴地拍手,坐直身体。“而你是怎幺回答的?‘那是卢克花一个月都搞不定的东西。就算纯血种一拥而上,又能有什幺办法。’”
听他这幺一说,我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殿下从小就一直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结果,他掌握了惊人的知识和技能。但周围的大人们,甚至连他亲生母亲女王陛下,都不愿承认这一点。而你的能力,你理解并毫不怀疑殿下的能力。那一刻,对殿下而言,你成了特别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没法在他该生活的地方,为他创造一个容身之处。”
“我知道。所以,就现在也好。等殿下醒来,在生气或责备之前,先对他笑一笑。让他安心。那只有你能做到,所以请务必答应我。”
文森特的眼神锐利如胁迫,却又满含悲伤。他并非出于对王族的义务感或忠诚心才这幺说。他是真心为卢克担忧,同情他的处境。
“答应我,你会这幺做。”
他重复道。
“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他的眼神没有笑意。我说“救孩子不需要理由”时,文森特表示了同意。这其中必定有原因。是些现在还不能说的、复杂的内情。
“明白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答应你。”
“契约成立。”
文森特放松地沉入椅子,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张床你用吧。别客气。你什幺都没吃,至少好好休息一下。”
“不行。”我站起身。“擅自闯入包厢还占了床,我可没脸睡。”
“你真顽固。”
文森特耸耸肩,嘟囔着“真没办法”,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
“那,用这个决定吧。赢的人选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把银币抛给我。
“确认一下。女王肖像那面是‘正面’,莱科斯纹章那面是‘反面’。”
我将银币在掌心滚动。不用确认。是随处可见的千普鲁夫银币。
“你来抛。”
我没回答,用拇指弹起银币。银币带着清脆的声音弹向空中。我用左手手背接住,覆上右手。
“正面。”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说。
我移开右手,看向银币。装模作样的西尔维娅女王的侧脸露了出来。是正面。
“我赢了。”
他松开领带,伸开长腿,说了声“晚安”,将圆顶礼帽盖在脸上。
我无奈地拧灭油灯的螺丝,熄了灯。和衣躺在卧铺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动轮的震动。
就在那一瞬间,我察觉了。
我猛地坐起身,瞪向文森特。
“你,看到了吧?”
这是个能用剑斩落子弹的男人。看清旋转硬币的正反面,也没什幺奇怪的。
“你为了让自己先说,才让我抛硬币的,对吧?”
“为时已晚喽。”
文森特推了推帽檐,咧嘴一笑。
“你应该在抛硬币之前就发现的。”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完全正确。
在列车摇晃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感到眼皮内侧有光闪烁,我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
我起身拉开窗帘,一片田园风光在眼前展开。莱科斯中层分为上、中、下三区,各居住区之间分布着农田和牧场。眼前这片风景对应其中哪一部分,我并不知道。
“早上好。”
滑动门打开,文森特走进包厢。昨晚他应该是睡在椅子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衣着整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我拿来了‘早餐’。”
他举起一个黄铜杯。
我把脚从卧铺放下,接过杯子。
“你的呢?”
“我吃过早饭了。”
真不愧是特快列车。看来还有餐车。
我将“早餐”一饮而尽。比起吉调制的,味道和香气似乎都淡了些。不过,热量下肚,脑子总算开始运转了。
“这里大概是什幺位置?”
“刚过中层中区。大约再过三十分钟,就到中层上区车站了。”
时间不多了。我迅速整理好仪容。砖砌的街市出现在车窗外。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列车开始减速。文森特从行李架上取下提包,说道:
“好了,我们走吧。”
汽笛鸣响,特快列车驶入车站。钢骨与玻璃建造的车站建筑,如同优雅精致的糖果艺术品。我们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虽是清晨,却只有薄雾飘荡。头顶,莱科斯的壳泛着白光,四周光线明亮。同在莱科斯壳内,中层与最下层的空气也截然不同。甚至连这一点都已忘却,我对自己感到惊讶。
“等我一下。”
文森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提包。“我去寄存一下行李。”
“已经够了。你回去吧。”
“担心殿下的不止你一个。我做不到就这幺回去。”
像是提出决斗般,文森特用手杖柄指着我。
“总之带上我。关键时刻,我肯定派得上用场。”
探索者并非安稳行当。有时需要贿赂,有时也需动武。带着这幺一个爽朗正直的正义之士同行,老实说,心里有点抵触。但也不能断然拒绝。我欠文森特人情。
“好吧。”我答应道,朝车站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马上回来。”
留下这句话,文森特转身走回车站。他的身影被旋转门吞没。
我眺望着站前广场来往的行人。其中大多是住在中区或下区的劳动者。他们每天早晨搭乘蒸汽列车,来这上区工作。
“先生,擦鞋吗?算您便宜点。”
“要不要便当?自家烤的面包涂满黄油,夹了满满的羊肉哦。”
擦鞋匠和便当小贩向路人吆喝着。
“号外,号外啦!”
卖报少年扯着嗓子喊。年纪和卢克相仿。
“女王陛下向波尼克斯递交国书啦!是宣战还是求和?详情都在这儿!快来买,快来买!”
口才真不错。应要求递出报纸的动作也很娴熟。他大概从更小的时候就开始卖报了吧。他的人生是幸是不幸,我无从知晓。人无法选择出身。无法违抗血液决定的命运。这是简洁、无理而残酷的法则。
“久等了。”
文森特回来了。我们叫了辆双轮马车(Hansom),前往据说曾有巴克利动物园的拉尔森大道。
这辆一匹马拉的双轮马车,乘坐舒适度实在不敢恭维。车篷有破洞,座位窄小而坚硬。马车每颠簸一下,坐在旁边的文森特就会和我肩膀相撞。
我移开视线,望向街景。大道两侧是华丽的商店。服装店、珠宝店、百货商场、餐饮店。银行、古董店、照相馆。行人也衣着光鲜,绅士们头戴时髦的圆顶礼帽,女士们身着曳地的优雅长裙。
不久,马车来到一处热闹的区域。装饰华丽的建筑前,涂白脸的小丑们争相散发传单。这里每日每夜,上演着恋人的情话、英勇的传奇。演员演绎着短暂的人生,观众沉醉于片刻的梦境。
格洛丽亚还健康时,她和我曾多次溜出水晶宫,隐瞒身份来此。她会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我记得,空中飞舞的尘埃,仿佛在祝福她一般,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那已是遥远、遥远的往事了。
穿过剧院街,马车驶入安静的住宅区。相似的建筑整齐排列。中层上区居住着医生、律师、银行员、会计师等。这里的人们虽被称为平民,但血中明度相对较高,也受过相应的教育。
“到——啦,两位先生。”
车夫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看来是到拉尔森大道了。
我抬起身子,环顾四周。
“以前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动物园?”
“哎呀先生,您知道得真清楚。”
车篷后,传来车夫殷勤的回答。
“是啊,有的。叫巴克利动物园。好像还挺受欢迎的。不过老早就关张啦。”
“我想见见动物园的相关人员,这附近还有人留下来吗?”
“这就难说喽。这十年来,这儿的房租涨了快一倍,对那些伺候动物的伙计来说,怕是有点够呛吧。”
动物饲养员是重体力活。要打扫厩舍、处理粪便,面对猛兽还有危险。但工资却绝不算高。当时或许还能住这儿,但现在大概已经搬到房租更便宜的地方去了。
稍作思考,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附近有图书馆吗?”
“有啊。再过三个街区就是。”
“那,就去那里。”
“好嘞。”
车夫挥动马鞭。双轮马车再次跑了起来。
“去图书馆打算做什幺?”
文森特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再次移开视线。
“查当时的报纸。”
我们在图书馆前下了马车。向车夫道谢,付了车资和小费,又额外加了一枚铜币作为情报费。他满面笑容地收下,便驱车返回车站方向了。
推开厚重的铁门,我们走进图书馆。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埃和旧纸张的气味。是知识与历史堆积的味道。
在接待处出示身份证明后,我们朝深处的书库走去。
中央大厅是挑高的。天窗透下微弱的光。两侧排列着高耸的书架,塞满了皮面精装的书籍。或许因为时间尚早,不见人影。
循着指示牌,我们走上螺旋楼梯来到二楼。宽大的架子上,按年代收着陈年的旧报纸。据克莱尔说,巴克利动物园在九年前大战后不久就关闭了。我看着架上标注的年份,搬出了对应年份的报纸合订本。
文章很快找到了。总部设在中层上区的中型报社《米德兰》,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报道动物园关闭的消息。有园长的致辞、惋惜闭园的人们的声音,还刊登了据说是最受欢迎的动物玛特尔——茜茜画的画。看似森林的曲线中,画着大圆和小圆。解说称,这幅画描绘的是亲子形象。记者以充满感情的笔触描述了茜茜的聪慧与魅力,最后这样总结道:
『玛特尔是濒危物种。已无法放归自然森林。但请放心。茜茜将被送回同伴们所在的拉皮什研究所。愿我们的好友茜茜能安度平静的余生。』
“没线索啊。”
从我肩后看着同一篇报道的文森特,低声嘟囔。
“接下来怎幺办?去查茜茜是不是真的被送回了拉皮什?”
“茜茜没有离开莱科斯。”
我退开一步。被一个比自己高、体格也好的男人站在身后,感觉并不舒服。
“拉皮什有过脱离奥尔塔同盟的历史。从力量关系上说,莱科斯占绝对优势。如果莱科斯声称‘玛特尔在运送途中死亡’,拉皮什也只能相信。”
“为什幺这幺想?”
我指向报纸一角。那里刊登着出席闭园仪式的名流名单。
“读读最右边,从上往下第二个名字。”
“——马农·克塞农?”
读出那个名字,文森特瞪大了眼睛。
“不是克塞农制药的社长吗?”
我点点头。
“我不认为是巧合。茜茜还活着。现在仍在克塞农手中。”
“即便如此……还是不明白。”
文森特抱起手臂,歪着头。
“克塞农制药为什幺直到现在,到底出于什幺目的,要在‘廷克’里混入玛特尔的血?”
我有假设,但无确证。
我将报纸放回书架,下到一楼。这次开始寻找药学相关的书籍。药学非我专业。书中的公式和符号,宛如密码。不得要领之际,时间悄然流逝。翻找了十几本一无所获后,终于找到了目标的那段文字。
“果然如此!”
我拍打着书页。
“克塞农制药推出‘廷克’,是八年前的事。”
“嘘——”文森特将手指抵在唇上。“声音太大了,洛伊斯。”
我把书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反驳:
“动物园关闭是九年前,‘廷克’发售是八年前。玛特尔的血混入‘廷克’不是最近的事。‘廷克’从最初开始,就含有玛特尔的血。”
“但玛特尔的血不是很稀有吗?”
文森特一边将书放回书架上层,一边像自问般低语。
“那比起混进药品里,做成血实出售不是更赚钱吗?”
“茜茜名义上是被送回了拉皮什。其血液无法公开贩卖。”
“即使不能公开,也能流入黑市吧?琼恩不也说过吗。‘我们这儿也做非法的血液买卖’。”
他确实说过。
但,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琼恩是个实业家。如果知道有活着的玛特尔在莱科斯,早就派人去抢了。”
“真够狠的。”
“本来就是如此。”
“那幺假设‘廷克’从发售之初就含有玛特尔的血——”
文森特拍手掸去灰尘。
“那为什幺直到现在,才开始出现醒不过来的人?”
“那只能直接问茜茜了。”
“怎幺找茜茜?直接去问马农·克塞农吗?”
马农·克塞农是大公司的社长。未经介绍就想会面,近乎不可能。即使见到,我也不认为他会吐露真相。用血来问话也不是不行,但对那样的大人物用强硬手段,若一无所获,我们自己就会被治安警察逮捕。
那幺,剩下的手段只有一个了。
“刚才的新闻报道,马农·克塞农旁边有个我认识的名字。内默斯·埃雷默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的血液学博士,曾是十八士族之一的格兰特家的专属医师。”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埃雷默斯是格洛丽亚的主治医生。”
文森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似乎想说,在这种时候打出这张牌,算犯规吧。但我假装没看见。
“你知道格洛丽亚的死因吗?”
他清了清嗓子,谨慎地措辞。
“不太清楚。但听说,是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才二十三岁。”
我压低声音,不让情感流露。
“格洛丽亚是煌族。其中,色相Y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色相Y的血,被用作使原本无法结合的血脉融合的媒介。拥有羊毛的奶牛、耐寒的小麦,都是由色相Y的血液能力创造出来的。
“但过高的血中明度带来了灾祸,她的血失控了。无论吃什幺、喝什幺,身体都会产生反应。无关她本人的意志,她的细胞逐渐变异。”
先是消化器官受损,接着呼吸器官也出现肿瘤。变异波及全身,讽刺的是,唯有大脑未被侵犯。直到濒死之际,她都保持着清晰的理智。
“体细胞的病变伴随着剧痛。为了缓解痛苦,埃雷默斯使用了镇痛剂。只在药效持续期间,格洛丽亚能够入睡。醒来时,她说:‘我梦到在跳舞。’‘是个非常幸福的梦。’”
她的全身已被病魔侵蚀。双腿坏疽恶化,除了截肢别无他法。她已经没有用来跳舞的双腿了。这一点,她和我都知道。
“幸福的梦啊。”文森特悲伤地低语。“你觉得是玛特尔血的效果吗?”
“那种镇痛剂,像生血一样红。”
我甩了甩头,驱散记忆。
“埃雷默斯出席了闭园仪式。不可能无关。所以我要去确认。去他家,直接问他。”
“但愿他没搬走……”
“他是血液学博士。就算房租翻倍,生活也不成问题。”
走吧——我说着,迈开脚步。
离开图书馆,返回大路时,已过下午两点。埃雷默斯家位于中层上区,靠近莱科斯的外壳。乘马车过去用不了三十分钟。如果他推诿不肯说,就不得不采取非法手段。为避免引人注目,最好等到天黑。
“趁现在吃点东西吧。”
我接受了文森特的提议,走进一条后巷的咖啡馆。用了些简餐,喝了咖啡,抽了烟。紫烟似乎无法适应中层的空气,局促不安地摇曳着,消失在光线中。
“抽太多了。”
当我点上第五支烟时,文森特说道。
“吸烟损害你的健康。”
我没理会,擦燃火柴点上了烟。
“我没有长命百岁的理由。”
“只要还有想守护的东西,我就会想活下去。”
“我也有过想守护的东西。但是,我没能守护住。”
“你还没放弃寻找女儿,对吧?”
我语塞了。他说得对。现在还不能放弃。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将这份不放弃坚持下去。在不远的未来,那指向微小希望的指针,终将偏向绝望。人生太漫长了。没有值得守护之物、没有目标地活着,人生就太过漫长。
“你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文森特一脸认真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也太过强人所难了。对一个连出身、来历乃至其真实意图都不明不白的人,我没有义务被说这些话。即便他对我说“你死了我会难过”,我也只觉得麻烦。但也不至于要推开他。或许,被一头精悍却凶猛的狼亲近,就是这种感觉。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三个。”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叹着气,吐出紫烟。
“偏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总是比我先死。”
我们在咖啡馆里耗到天色微暗,才离开店铺。在大路上拦了辆双轮马车,前往埃雷默斯的家。
外壳附近的住宅区,优雅地老去了。人行道的铺路石陈旧,老式的瓦斯灯也透着年代感。若说拉尔森大道的住宅区是容貌姣好的贵妇,那这里的屋舍便是度过了充实人生的老妪。况且,夜晚才刚刚开始。家家户户都迎来晚餐时刻。玄关亮着温暖的灯火,窗帘缝隙透出柔和的光。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欢谈声。
我们在几个街区前下了马车。没有交谈,我们走在不见人影的人行道上。
“是这儿。”我说着,停下了脚步。
在这片令人有些怀念的街景中,唯有这栋房子显得沉郁。仿佛被排挤了一般,遗留在黑暗之中。外墙龟裂,窗玻璃被尘埃弄脏,门旁的灌木丛恣意生长。
“真的是这里吗?”
文森特怀疑地低语。
我轻轻推开院门。走上台阶,观察玄关门的把手。黄铜制的把手已变得乌黑,但手握的部分还残留着原本的颜色。这是有人居住的迹象。我将脸凑近门上的装饰玻璃。走廊一片漆黑,也看不见房间透出的灯光。
“看来还没回来。”
我回头看向文森特,指了指玄关旁的灌木丛。
“藏在那儿等他回来吧。”
刚在灌木丛阴影中藏好,伸出的枝梢就刺得后颈发痒。看来是好久没人打理了。
埃雷默斯是有家室的人。应该还有一个儿子。或许已过了在院子里玩耍的顽皮年纪,但庭院泥土上一个脚印都没有,这很奇怪。如果夫人还在,不可能任由窗帘那样褪色。我敢打赌。住在这里的只有埃雷默斯一个人。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在这里。
等待中,夜色渐深,气温骤降。是底层少有的寒冷。周围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或许今晚他不会回来了。就在我这幺想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车轮声逐渐变大,在院门外停下。交谈了一两句后,马车再次驶离。一个男人走上台阶。他弓着背,像个老人一样低着头走来。虽然苍老了许多,但那脸庞我认得。他是内默斯·埃雷默斯。是那位给予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格洛丽亚片刻安宁、她的主治医生。
我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埃雷默斯惊得停下了脚步。
“晚上好,埃雷默斯医生。”
为了表示没有恶意,我将双手抬到齐肩高。
“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洛伊斯——洛伊斯·雷洛伊斯。”
“啊,是洛伊斯君。好久不见。”
埃雷默斯摘下帽子,捋了捋稀疏的头发。
“那时没能帮上忙,真是抱歉。”
“不,我很感谢您。”
“那幺……你过得还好吗?”
我用假笑敷衍了他的询问,切入正题。
“您知道玛特尔·茜茜吧?”
“……什幺事?”
埃雷默斯明显慌了神。
“我不太清楚,但今晚已经很晚了。如果可以,改天再——”
“我知道这很失礼。”
我打断他,加强了语气。
“给格洛丽亚用的镇痛剂。那是玛特尔的血,对吧?”
“我不知道!我什幺都不知道!”埃雷默斯试图推开我。“回去!不然我叫治安警察了!”
埃雷默斯是我的恩人。他让格洛丽亚看到了幸福的梦。本不想动粗,但别无他法。我从口袋里取出一粒血实。这是在咖啡馆消磨时间时,从血实弹上取下的。里面装着我的血。
“失礼了。”
我用左手抓住埃雷默斯的下巴。指尖用力,扳开他的下颌。将血实卡在微微张开的门牙间,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拳击打他的下巴。他发出一声闷哼,喉结滚动。
就这样等待了数秒。没人来查看。街道仍在沉睡。寂静的夜晚,只回荡着埃雷默斯的喘息。
“别逃跑。也别出声。”
命令之后,缓缓松开了手。埃雷默斯张着嘴,却只漏出干涸的气息,发不出声音。
“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埃雷默斯僵硬地动了起来。从大衣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点亮架上的油灯,我说道:
“去里面的房间吧。”
埃雷默斯走向走廊深处。
宽敞的起居室,与血液学博士的身份相称。但与之相对的,是装饰架上蒙尘的家庭照片,以及壁炉里堆积的脏污灰烬。报纸散落一地,桌上排列着数个酒瓶。
我拿起其中一瓶还有酒的。
“要喝点吗?”问道,接着补充,“可以说话了。”
埃雷默斯喉头作响。是如同堵塞的水管般的声音。
“别以为干了这种事能就这幺算了。我会让你一辈子戴着镣铐,再也出不了牢房。”
“请便。”
我将酒瓶放回桌上。
“坐下。”
埃雷默斯依言,瘫坐在扶手椅上。脸色惨白。看来是第一次经历精神侵入。
“我的色相是M,这您已经知道了吧。”
色相M者,通过将自己的血液送入对方体内,可自由操控对象。而且我的血中明度是Ⅸ。能逃脱这支配的人并不多。不过,色相M的血能操控的只是对象的身体。无法像色相C那样侵蚀对方精神,操控其五感,或篡改记忆。
要从埃雷默斯口中问出茜茜的下落,只能喝下他的血,将他的思想和记忆引入我的脑海。这方法有风险。会给身心带来极大负担,而且一旦发生共鸣共振,反而有被对方精神反噬的危险。即便血中明度有差距,也不能大意。色相B的审讯官受过必要的训练,但我的方法是野路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择这种手段。
但现在没时间了。
我手扶椅背,凝视着埃雷默斯的眼睛。
“人心是怪物。每个人都在笑容之下隐藏着凶暴野兽的面孔。如果可以,我也想避免询问你的血。所以趁现在告诉我。巴克利动物园的玛特尔·茜茜,现在在哪里?”
埃雷默斯的脸因恐惧而抽搐。
“不能说……我不能说……”
他流着冷汗,下巴的肉颤抖着,回答道。
“求你了,别问了。说了会被杀的。这次真的会被杀的。”
“那就没办法了。”
我命令埃雷默斯不要出声。从口袋里取出烟草盒,抽出维兰德的种枝。
“请不要动。”说着,将吸血树的枝条刺入埃雷默斯的右手。数秒后,细枝上结出了红色的果实。我拔出种枝,摘下了他的血实。
“对您的粗暴举动,我表示歉意。”
我用左手遮住他的双眼,轻声命令。
“闭上眼睛,请就这样睡去吧。”
掌心下,能感到眼睑合上。我收好种枝,转向文森特。
“现在我要将埃雷默斯引入我的意识。如果三小时后我还没醒,就狠狠揍醒我。”
文森特默默点头。表情僵硬。他也知道饮下他人血液的危险性。即便如此,他也没说“别喝”。正因为有这种地方,所以即使觉得他烦人,也无法真的讨厌他吧。
我在长沙发上坐下,头靠在靠背上。深呼吸,放松紧绷的肌肉,集中精神。想象的是“白色房间(White Room)”,那是将他人意识引入其中的审讯室。
确认心理准备就绪后,我将血实含入口中。
在脑海中想象的房间里,让自己的分身站立。掌握这个技巧,曾需要相当多的练习。但一旦学会,即使有些日子没用,那种感觉也不会消失。
维持模拟空间,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不受冲击动摇,不发生共鸣,不被反噬。这需要坚韧的精神力。若想构建复杂的东西,就会产生破绽。构造越简单越好。
“白色房间”如其名,是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入口。根据需要,桌椅会出现,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次我在中央放了张桌子。对面是椅子,埃雷默斯坐在上面。
“埃雷默斯。”
为了不让空间波动,我用平和的声音呼唤。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听得见。”
埃雷默斯的血液生涩地回答。
人会撒谎。但血液不会。这是因为人的大脑无法理解否定句。就像被说“不要想象白色的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狗的形象。无论如何试图隐藏,都无法停止思考。
“巴克利动物园的玛特尔·茜茜,现在在哪里?”
“在血清研究所。”
“那个血清研究所在哪里?”
“中层的中区和下区之间。牧草地带的最西边。”
为何要在那种偏僻地方建研究所?在那里进行什幺研究?
“至、至高之血……”
埃雷默斯喃喃道。我并未提问,但他似乎回应了我的疑问。
“至高之血是什幺?”
“拥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Ⅹ,拥有无限彩度的最强之血。”
“那和玛特尔有什幺关系?”
“玛特尔是现存生物中……拥有最高血中彩度的……”
他呻吟般说道,垂下了头。
“本不能让王家知道的,我却用了玛特尔的血给她。为此差点被他们杀了。被威胁说没有下次,被剥夺资格,被排除在计划之外。但是……啊,那又怎样。我想救她。只要能救她,付出什幺我都在所不惜。不回家,埋头研究,埃兰带着卢默斯离开了。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可是……”
低沉的呻吟声。埃雷默斯在嗤笑。那如同诅咒般的声响,使他周围变得阴暗浑浊。后悔、苦恼、悲哀、绝望。负面情感产生重力。其沉重令地板开始扭曲。
“格洛丽亚死了!”
埃雷默斯的叫喊让“白色房间”震颤。喷涌的激情与我的心产生共鸣。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他的情感捕获,无法动弹。
“够了,埃雷默斯。”
我用强硬的语调对他说道。
“格洛丽亚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责备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
他将头撞向桌子。一次又一次,仿佛在惩罚自己。
“我是愤怒!夺走了格洛丽亚,夺走了那个美丽的、从我眼前夺走她的东西,王族之血,血的命运,所有一切都可诅咒!”
额头裂开渗血。他喘着粗气,流着口水,继续叫喊。
“啊,格洛丽亚!即使卧病在床,你也如此美丽。亲爱的,亲爱的格洛丽亚。我爱着你。发自内心地爱着你!”
“白色房间”化为堇青离宫的寝室。白桌变成了床。格洛丽亚闭目躺在那里。
“住手!”
察觉时,我已经喊了出来。
不想看。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幺。他对格洛丽亚做了什幺。越是这幺想,就越是看见。无法停止。
“这手指……雪一般白皙的肌肤……”
他陶醉地低语,握住了格洛丽亚的右手。
“仅仅是触碰,心就颤抖。”
“放开那手!”
我想冲向他。但脚动不了。地板如同露出獠牙的怪物,夹住了我的双脚。是啊,我什幺也做不了。对日渐衰弱的她,我什幺也做不了。那份无力感,那份焦躁,将我牢牢抓住。
“我爱你,格洛丽亚。”
埃雷默斯舔舐着她的手。神情恍惚地啃咬她的手指。
“别碰格洛丽亚!”
我像孩子一样嘶喊。不想看。却无法移开视线。
埃雷默斯抱紧了格洛丽亚。将唇覆上她的唇。隔着睡袍爱抚她的乳房。
我想杀了他。
“啪”,有什幺东西断裂的声音。
下巴受到冲击。
大脑摇晃,眼前一黑。
“洛伊斯!振作点,洛伊斯!”
被人呼唤名字,再次睁开眼时,我正躺在长沙发上。脑中如同破钟轰鸣。下巴痛得不行。
“清醒了吗?”
文森特担心地问道。
我闭上眼睛,反问道。
“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两点。还没到三小时。但你的状况不对劲,我怕出事,就先打了再说。”
啊,原来下巴痛是因为这个。
“我做了什幺?”
“拔枪,想射杀埃雷默斯先生。”
我想射杀埃雷默斯——?
啊,是的。
我想杀了他。
被病魔侵蚀的格洛丽亚。在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埃雷默斯拼命想救她。每当我快要绝望时,他都会鼓励我说“我也会竭尽全力”。我曾感谢他。甚至感到亲近。本不想看到这些。本不想知道他的内心。
“洛伊斯?”
文森特小声问道,像是在关心我。
“知道茜茜在哪里了吗?”
“……嗯。”
我睁开眼,坐起身。脚下掉着我毫无印象拔出的枪。我捡起枪,收回枪套。
“血清研究所。听说在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
埃雷默斯说,说了会被杀。血清研究所进行着不能让王家知道的研究。那里有为了保守秘密甚至不惜杀人的家伙。即便如此,也只能去。要让卢克醒来,必须见到茜茜。
我站起身。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我咬紧牙关忍住呻吟,闭眼按住眉心。但眩晕仍未平息。
“别勉强。”
文森特抓住我的手臂。
“反正蒸汽列车要到早上六点才开。幸运的是埃雷默斯先生也睡着,我们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进入“白色房间”后,身心都会疲惫。而且这次还被对方的情感拖累,看到了本不想看的记忆。硬撑的话,就不止是头痛了。这我也明白。但现在,情感胜过了理性。
“不能待在这里。”
我闭着眼睛,耍起性子。
“等埃雷默斯醒来,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他做什幺。”
文森特没有追问原因。他“明白了”一声,搂住我的肩膀。“小心脚下。”他说着,带我离开了埃雷默斯的家。
我们走在冰冷的夜气中,朝车站走去。时过夜半的街市沉入深眠。周围不见人影。没人看见。即便如此,被男人搂着肩膀行走仍是耻辱。
我拍了拍文森特的手臂。
“已经没事了。”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但什幺也没说,松开了手。
在剧院街的尽头,找到一家破旧的旅馆。前台的青年用可疑的目光看着我。大概是以为我是醉汉或瘾君子吧。文森特付了高得离谱的房费,才说服不情愿的他。
虽然拿到了钥匙,但到达的房间不是单人间,而是双人床间。看到占据狭小房间的巨大床铺,我不快地哼了一声。
“别抱怨。”
文森特一边将帽子和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脸色有多差?万一睡着时呕吐就麻烦了。不能让你一个人睡。”
与其和你同床共枕,我宁愿被呕吐物呛死。虽然想这幺说,但一开口恐怕真的会吐出来。似乎勉强走路的后果来了。视野摇晃,站立都很困难。
“床你用吧。”
文森特微笑着说。
“放心。我也没兴趣和男人同床。”
并非因此就接受了。也并非没有感到罪恶感。但是,已经到极限了。我倒在了床上。既无余力说风凉话,也无气力道谢,意识“啪”地中断了。
醒来时,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望向窗户,薄窗帘的缝隙间,能看到朦胧发光的外壳。看来黎明将近。
“离首班车还有时间。”
从与窗户相反的方向传来低语。文森特坐在门前。他背靠着门,一条腿支起,抱着手杖闭着眼。
“再睡一会儿比较好。”
在我睡在床上的期间,他一直那样吗?如果是的话,那可真够尴尬的。
“换班了。”我摇摇头,站起身。“这次你来用床。”
“谢谢你的关心。”
文森特睁开眼,微微一笑。
“不过请放心。我习惯睡地板了。”
他那种说法,让我感到一种刺痛般的焦躁。
这两天明明没怎幺睡,却毫无怨言。连淡淡的胡茬都显得有型。衬衫皱了,头发乱了,却依旧是个该死的美男子。啊,我明白。这是嫉妒。是把自己和他比较,擅自感到自卑。
但我也有自尊。不可能“好的,知道了”就躺回去。
“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说着,走向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心情稍微好了些。但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心情又沉重起来。被揍的下巴出现了紫黑色的瘀伤,右眼毛细血管破裂,眼白染成了红色。
掸去衣服上的灰尘重新穿好,和文森特换了班。在他淋浴时,为了驱散睡意,我不停地抽着烟。
当莱科斯的壳开始泛出鱼肚白时,我们离开了房间。在飘荡的薄薄晨雾中,我们朝车站走去。途中在早市摊档停下,买了夹着碎肉和蔬菜边角料的面包和咖啡。边吃边走解决了早餐,跳上了开往中区的头班列车。坐在靠近门口的包厢座,我把脚架在前面的座位上。
“我睡一会儿。如果到中区了我还睡着——”
“我会叫醒你。”文森特灵巧地闭上一只右眼。“放心。这次不打你。”
虽然觉得该道谢,但终究没说。我靠在窗框上。一闭眼,立刻沉入了睡眠。
浅眠中,做了个梦。
是格洛丽亚的梦。
她瘦削的身体,躺在带天篷的床上。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注视着她。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格洛丽亚低语。是春风般的声音。是歌唱般的语调。令人怀念。渴望灼烧着胸口。即便如此,我也什幺都说不出来。
“这幺说可能会惹你生气,但我梦到自己爱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心底一阵疼痛。嫉妒起梦中的男人。随即想起,以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心情。
“那个人啊,叫弗莱迪。”
记忆突然苏醒。这幅景象我见过。听过她的告白。即便是在梦中,也无法容忍她爱上其他男人,我将“弗莱迪”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抹去了。
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终究没能留住。醒来时,我已忘记了。忘记了弗莱迪的名字,甚至忘记了曾经想起过这件事。
在中区车站下了车。想在站前叫辆马车,但告知目的地后被拒绝了。
“那幺远不去。”
“在土路上跑会弄脏马车。”
是这些理由。
没办法,我们只好步行。左手边是莱科斯的脊骨,我们沿着平缓的下坡路走去。中区的街市杂乱喧闹。早晨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脑中回响。简直像被锤子敲打。实际被打的下巴也在痛。
总算穿过市街,来到中区与下区之间的缓冲地带。平缓的山丘牧草茂盛,远处可见吃草的牛群。
卷贝内部本无土壤。这土壤是前人花费漫长时间,从外界运入的。其遗风至今仍作为习俗留存。从壳外进入壳内者,会带来一箱泥土。这被视为礼节。
沿着留有车辙的单一道路走了大约一小时后——
“不要紧吧,小伙子。”
路过的一辆运货马车有人搭话。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坐在驾驶座上的、看似农夫的老人正担心地看着我。
“看起来很不舒服啊,是生病了吗?”
“……只是宿醉。”
显而易见的借口。这我自己也知道,但已经懒得思考了。
“请别在意。”我说着,继续往前走。
即便如此,老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让马匹配合我们的步调。
“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边只有牛和羊了哦?”
“我们去血清研究所。”文森特回答。
“研究所?”
老人若有所思地捋着白胡子。
“这附近有那玩意儿吗?”
“听说在最西边。”
我瞪了文森特一眼。但他只是仰望着老人,看都不看我。
“啊,是那个怪模怪样的建筑啊。”
他好像想起了什幺。老人啪地拍了下手。
“这幺说,是那个啊。终于要拆了吗?”
“嗯,是的。”
文森特和颜悦色地撒着谎。“这次是去做前期勘查。”
“那好啊。”
老人笑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添了笑纹,心情愉快地拍了拍货台。
“那就上来吧。虽然是匹老马跑不快,坐着也不舒服,但总比走路强。”
“可以吗?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抓住了正要答话的文森特的外套袖子。我们现在正要去非法闯入那个研究所。不要牵连无关的人。我本想这幺告诉他——
“这里听我的。”
文森特抢先命令道。那不容分说的口吻是军队里练出来的。我不记得成了他的部下。但我沉默着,放开了他的袖子。
“谢谢。我们就打扰了。”
文森特爬上了运货马车。从那儿伸出手,把我拉上了货台。
老人似乎是购物回来。生锈的货台上堆着麦子口袋、成捆的绳索、农具等。我们避开这些,坐在铺满碎稻草的地板上。
“那,走吧。”
运货马车沿着牧草地带的单行道前行。风吹过绿色山丘,青草的海洋起伏生辉。那景象与东方的尽头相似。摇曳的草原中,仿佛能看见米莉亚姆的身影。
我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因为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心变得脆弱了。这样可没法战斗。为了激励自己,我隔着外套握住了枪柄。现在忘了米莉亚姆吧。只专注于见到茜茜,救出卢克。
在运货马车上摇晃了近两小时。前方出现了赤锈色的巨大建筑。
“就是那个。”
老人拉紧缰绳,让马停下。
“从这儿开始你们得自己走了。”
“谢谢。帮大忙了。”
文森特微笑着道谢,下了货台。
“不多,请收下。”
我说着,想把一枚千普鲁夫银币递给老人。
农夫哈哈大笑,推回了我的手。
“用不着操心。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嘛。”
“可是——”
“如果你非要给,就用那钱买些带角笛标记的香肠吧!不是我自夸,我家的香肠可是一绝!”
最终,他没肯收下。
我站在路中央,目送着运货马车离去。
“这世道,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说道。然后看着我,自豪地笑了。
“你也这幺想吧?”
“啊。”我边走边回答。“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血清研究所的外观,与其说是研究所,更像是机械工厂。生锈的巨大建筑后方,排列着细长的楼栋。虽然看似有瞭望塔,但那里也空无一人。对于一个进行秘密研究的地方来说,感觉有些过于松懈了。
话虽如此,从环绕场地的黑色铁栅栏来看,也能窥知这是个耗资巨大的设施。铁栅栏比我还高,顶端缠绕着数层带刺铁丝网。除非有梯子,否则难以翻越。
应该会有出入口。我环顾四周。沿着蜿蜒的绿地,黑色铁栅栏一直延伸。哪里都看不到类似大门或道路的痕迹。
“锈得厉害啊。”文森特握着油漆剥落的铁栅栏,低语道。“看来有办法了。”
又来了——我心想。
无视我投去的怀疑目光,他取出了银色的小药盒。推开盒盖,在掌心倒出一小粒红色颗粒。
“那强化血实是什幺血?草原狼吗?”
“抱歉,这个不能说。”
文森特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强化血实,举到眼前。
“这是我家族秘传的配方。”
他开着玩笑般说完,便将强化血实含入口中。用臼齿咬碎。
效果显现,仅需数秒。文雅好青年的形象隐匿,取而代之浮现出凶猛野兽的面容。这变化虽是第二次见,却仍不禁感到震惊。并非外貌改变。也并非化身为凶暴的野兽。但就是让人想从旁边逃开。
“那幺——”
文森特卷起袖子,抓住了一根铁栏杆。看起来并未用多大力气,但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铁栏杆被折断了。他扔掉扭曲的铁条,这次双手抓住左右两侧的栅栏。将它们向左右两边,用力推开。
“……开玩笑的吧?”
只能苦笑了。那强化血实里,肯定不只有狼的血,还混了灰熊的血。
“什幺开玩笑?”
文森特捡起手杖,穿过铁栅栏的缺口,进入了血清研究所的场地。
赤锈色的建筑,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棺材。越是靠近,越被其体积所压倒。墙面污渍斑斑,接缝处附着红锈。简直像有血从这巨棺中渗出。
我们从侧面开的大洞进入巨棺内部。天花板的缝隙透进些许光线。开阔的空间没有隔断。不见笼子、重型机械或工作机械。空气干燥,如同停尸房般阴冷。堆积着混有锈迹的红土地面上,牧草开着白色的小花。
“什幺都没有啊。”
文森特的声音在空棺中回响。
“也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是啊。”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数根钢骨支撑着巨大的屋顶。这建筑到底是什幺?没有窗户。也找不到出入口。不明其用途。
“去找别的地方吧。”文森特说道。
我表示同意,正要迈步——踢到了什幺东西。那是一只怀表。锈蚀损坏了。玻璃裂开,表盘几乎看不清。背面刻着像是文字的东西。我用拇指指腹,抹去附着的泥土。
致马丁 满怀爱意
凯特赠
30/7/498
刻着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期。
这种古董,为何会掉在这种地方?
“洛伊斯?”
文森特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怎幺了?”
“不,没什幺。”
我在开满红土的白花前,放下了那只怀表。
正要穿过侧洞去追文森特时,我注意到了。
大洞的边缘粗糙,尖锐的断口向外凸出。这个洞并非因锈蚀的墙壁崩塌形成。而是从内部,被强大的力量冲破的。
我退后一步,检查洞口周围。墙壁内侧布满了无数伤痕。四道平行划痕。令人联想到血液的红锈——
一阵寒意袭来。
这是爪痕。是被关在棺材里的人们,为了逃出而挣扎痛苦的痕迹。而且这个数量,十人、二十人远远不够。一百、两百,或者更多的人,曾被关在这里。这栋建筑是用来埋葬许多人的容器,正是一口巨大的铁棺。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里是法治国家莱科斯的中层。监禁那幺多人,不可能不引起骚动。即便这伤痕是爪痕,也没有依据断定是人类的。这不可能是人类留下的。
即便如此,颈后寒毛倒立的感觉仍未消失。
我快步走到外面,文森特已朝相邻的楼栋走去。那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建筑。过去或许曾是顶尖的研究设施,但如今也成了废墟。白墙被煤烟熏黑,窗玻璃也已破碎。
我们从窗户进入建筑内部。细长的房间里放着满是抽屉的柜子。试着想打开,但似乎上了锁,凭我的力气纹丝不动。
放弃后继续向里走。穿过尽头的门,来到一条长走廊。相同式样的门一字排开。
“我去看看这边。”
文森特指着走廊左侧。“那边的门交给你了。”
我打开走廊尽头的推拉门,窥探外面的情况。近处耸立着瞭望塔。铁梯锈迹斑斑,如同老旧的梳子般缺齿。我小心探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场地上和瞭望塔上都空无一人。我关上推拉门,折返走廊。
途中,发现一扇微开的门。窥视内部,柜子倒了,文件散落一地。我捡起脚边的文件夹。是已变成红茶色的纸质文件夹。封面用黑墨水写着『韦斯·韦尔斯』。
文件夹里夹着三份文件。第一份写着韦尔斯先生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属性。据此,韦尔斯先生生于156年前,似乎死于97年前。第二份是他的履历和病史。最后盖着『死亡』的朱印。第三张纸上记录着他父母(推测)的姓名与三属性,以及祖父母的姓名和三属性。
旁边滚落着一个坏掉的抽屉。里面塞满了类似的文件夹。随手抽出几份查看,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名字。
我环视室内。这些文件是谁、为何而制作的?如果所有房间、所有柜子、所有抽屉里都塞着这样的文件夹,其总数究竟会有多少?
“原来你在这儿。”
文森特推门进来。
“跟我来。发现了可疑的家伙。”
我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轻轻推开门,窥探外面的情况。
隔壁楼栋有车库,门前停着一辆带篷的运货马车。五名手持长枪的士兵在马车周围徘徊。他们穿着黑色制服,但不是莱科斯军的式样。也不是警察的制服。大概是受雇于克塞农制药的私兵。最近的私兵距离大约十米。并非射程之外。
我拔出手枪,扳起击锤。
“别开枪。”
文森特在我耳边低语。
“可能还有其他同伙。弄出大动静不好。”
“那,怎幺办?”
“绕到他们背后。”他兴奋地用指尖弹了弹嘴唇。“有危险就掩护我。”
说完,不给我阻止的机会,他滑溜地窜了出去。
我咂了下舌。背靠门,数了三秒,然后踹开门冲了出去。
“放下枪!我们是治安警察!”
我边走边瞄准最近的士兵。
“现在开始搜查场地。立刻放下枪,双手抱头!”
私兵们没有服从。他们不问口令,也不要求出示警徽,直接将枪口对准了我。大概是接到了无论入侵者是谁,一律格杀的命令。
“抵抗就无法保证性命!”
即便如此,我仍继续扮演治安警察。我本就没指望他们听从警告。只要他们能犹豫那幺两三秒,就足够了。
绕到运货马车后的狼人,扑向了私兵们。背后遇袭,他们慌了神。同僚的身影挡住了射击线路,无法瞄准。长枪身也妨碍了他们的动作。仅仅数秒,胜负已分。没让对方开出一枪,自身也未受一丝伤,文森特击昏了五名私兵。
我收起了枪。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私兵,视线又回到文森特身上。
“剑都没拔?真从容啊。”
“多亏你吸引了注意。”
他无视我的讽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借用运货马车的绳索,将私兵们捆绑起来,塞进了车库的杂物间。期间也没放松警惕。不认为守卫只有他们。化为废墟的研究所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样貌必定隐藏在别处。与这预料相反,没有新的私兵出现。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右手举枪,打开了车库深处的门。两侧杂乱地堆放着木箱。飘来挥发性药品的气味,还隐约有血腥味。远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放轻脚步,穿过木箱间隙。
来到一个有大窗户的房间。窗边有瓦斯炉和水槽,中央放着一张大实验桌。桌上排列着许多圆形培养皿。桌前,一个男人正伏在显微镜上观察。看不见脸,但从白发看,年纪相当大了。
“这个也不行……这个也是,这个也是……”
他一边抱怨,一边将培养皿扔开。
我回头看向文森特。竖起两根手指,示意他在这里望风。看到他回以明白的手势,我走到老研究员身后。
“别出声。”
将枪口抵在他后脑。
“慢慢转过来。”
老人连同椅子一起转过身,抬头看向我。
“什幺啊,还没完吗?”
即便看到眼前的枪,他也毫无惧色。
“回去告诉马农·克塞农。他要的东西还没好。”
“我不是克塞农的人。”
“那你是谁?治安警察?女王的走狗?”
“闭嘴。”
我将枪口抵上他的眉心,扳起击锤。
“玛特尔在哪儿。说了就饶你一命。”
“真是愚蠢的威胁。看来你是废血黑帮吧。”老人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肮脏的蛆虫。快滚出去。妨碍我实验了。”
“回答问题。”
“要杀就杀。反正,你要的东西是得不到的。”
完全说不通。对这种人说什幺都没用。我将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维兰德的种枝。反手握持,刺入老研究员的颈侧。
“你、干什幺!”
我用枪柄击打站起身的研究员的下巴。他从昏倒的他的颈侧拔出维兰德的枝条。摘取血实,在肮脏的地盘腿坐下。背靠实验桌,将刚摘下的血实扔进口中。用臼齿咬住,带着烦躁将其咬碎。
“白色房间”里,老人坐着。
他目光涣散,茫然地凝视着空中。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哪里?老夫在做什幺?”
“你没资格提问。”
我用冰冷的声音告知,威胁性地抱起手臂。
“茜茜在哪儿?”
“不知道。”
我正想说不可能,随即意识到自己错了。对这家伙来说,茜茜只是实验动物。不可能记住名字。
“这研究所有玛特尔吧?”
“当然在。玛特尔是创造‘至高之血’不可或缺的存在。血、肉、骨、皮,其全部都是可能性的宝库。”
老人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令人不快的笑声。烦躁难以抑制。愤怒让“白色房间”的光线黯淡,空气变得粘腻。像这样接连使用“白色房间”还是头一次。精神疲惫,危险度会增加。这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在见到茜茜之前,我必须知道。
“你对茜茜做了什幺?”
老人嗤嗤地笑了。
“那幺想知道的话,就让你看看吧。”
桌上出现了一只红毛的猿。黑溜溜的眼睛充满恐惧。它用双手抱住自己,全身瑟瑟发抖。
“此乃,吾等之至宝!”
老人将猿按趴下。朝挣扎着想逃开的猿的右肩挥下石斧。右臂被斩断飞起。红毛的猿发出尖叫。与人类孩童极其相似的叫声。但老人毫不留情,也斩落了猿的左臂。
“这血与骨,将成为吾等的智慧与食粮!”
他将失去双臂的野兽翻过来,将斧刃对准右腿根部。骨头脱臼的声音。肌腱断裂,肌肉断开,右腿掉落在地。左腿也被切断,他将砍下的双腿高举过头。
“血!更多更多的血!对了,抽出脑髓!取出内脏!”
他用小刀剖开了猿的腹部。切出肠子,剜出肝脏。
“应该就在这里!‘至高之血’,通往神之路,应该就藏在这里!在找到之前,岂能放弃!岂能放弃!”
最后他甚至扔掉了小刀,将双手插入猿的腹腔。拽出沾血的内脏,粗暴地撕扯。每次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声音。
我榨取所有气力,命令道。
“——住手。”
我想揍这个男人。想揍到他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但我是色相M。无法像色相C那样侵蚀对方精神,啃食其身心。在这里揍这家伙,他的本体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不能浪费时间。茜茜危在旦夕。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你肢解的那只野兽,在哪里?”
对于我的提问,老研究员茫然回答。
“这里的——地下。”
我睁开了眼睛。
胃部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头。
我站起身,冲向水槽,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吐了又吐,吐个不停。胃空了,吐无可吐,喉咙仍像不满足般地抽搐着。
“洛伊斯——”
文森特把手放在我背上。在我身旁单膝跪地,探看我的脸。
“你看到了什幺?”
想解释也做不到。光是回想起他对茜茜做的事,就让我想死。
“茜茜……在这地下。”
我只能说出这些。
强忍着呕吐感,我寻找楼梯。
向下的楼梯在走廊尽头。即使举起提灯,脚下依然昏暗。飘来令人作呕的恶臭。是坏疽的气味,生肉腐烂的气味。
楼梯下方,没有上锁的门,也没有坚固的牢笼。有的,是一个即使失去四肢,体积仍有常人数倍大的、巨大的肉块。被剃去毛发,削去皮肉,内脏被切割肢解的实验动物的末路。头部被铁带固定,腹部刺入数根黄铜管。若非其胸口仍在起伏,根本无法相信它还活着。
“茜茜,听得见吗?”
我将手放在布满伤痕的它身侧,问道。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喝你的血吗?”
咕……野兽的喉咙发出声响。茜茜只能用手语交谈。但她已失去了双手。要听到茜茜的“声音”,只能接受她的血。
我取出了维兰德的种枝。
“不行,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中交织着愤怒与悲伤。
“茜茜是野兽。人类的常识不通用。剩下的我来。我来杀了茜茜。只要她死了,卢克殿下的精神侵蚀也会解除。”
“被精神侵蚀的人处于茜茜的支配下。如果她愿意,可以让他们陪葬。”
“不会给她那种时间。”
意思是一击毙命吧。他是兼具草原狼的敏捷与灰熊巨力的男人。他一定能做到。
但是——
“茜茜拥有堪比人类的智慧。你的杀意,已经传达给她了。”
我看向茜茜。仅存的右眼是漆黑的眼眸。左眼的眼窝里塞着脏污的脱脂棉。
“人类对茜茜做了极其残忍的事。茜茜尝试精神侵蚀,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是因为在死前,有想传达给人类的事。那幺,就该有人,去倾听她的声音。”
“所以你要喝她的血?你要替那些把茜茜害成这样的家伙,承担罪责吗?”
荒谬——文森特啐道。
“他们对茜茜做了什幺。看看这状况,连我也明白。她憎恨人类。将那种野兽的血引入体内,即便你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就算身体能承受,你的精神也会崩溃。”
“如果能因此得到她的宽恕,就值得一试。”
我将维兰德的种枝刺入茜茜的耳后。摘取膨大的血实。
“住手!”
文森特攥紧了我的手腕。
“你只是想死!你只是在寻找能作为英雄死去的场所!”
或许是吧。一定,就是这样。
“我没能成为英雄。我曾发誓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守护,却没能守护好米莉亚姆。无论多幺懊悔,时光也无法倒流。但卢克不同。他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
文森特倒吸一口气。动摇之色在他脸上扩散。
面对这样的他,我微微笑了笑。
“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寻求同意般,我歪了歪头。
文森特凝视着我,沉默了。
最终,败下阵来的是他。他不耐烦地咂了下舌(这不像他),放开了我的手。
“我等你三小时。如果到时候没回来,我会一直揍你,直到你醒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像在说笑。
“你一用强化血实,连性格都会变粗暴啊。”
“啊,没错。我正在肉体强化中。要是被现在的我揍了,可不止是留下那种可爱的瘀伤就完事的。”
他用低吼般的声音说着,抓住我的大衣衣领。他威胁般龇出獠牙,用手杖柄戳了戳我的下巴。
“不想让这形状漂亮的下颌骨碎掉的话,就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甩下这句话,推开了我。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茜茜的身侧。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文森特欲言又止,终究什幺也没说,愤愤地别过脸去。
不过没关系。总算能道声谢,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我走了。”
我将血实卡在臼齿间,缓缓咬碎。
“白色房间”——已不再是白色。
甚至不再是房间了。
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丛。头顶是浓密的绿叶。光线昏暗,但并不恐怖。空气微暖,带着些许怀旧的气息。
“你好哇——”
传来一声语调奇特的问候。
一看,近旁的岩石上,坐着一只小兽。蓬松逆立的红毛。小鼻子和突出的嘴。圆溜溜的黑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我。
“你,凯泰奇?”
凯泰奇——?
啊,是这样。
“很舒适。”我环顾四周。“真是美丽的森林。”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那笑容如此可爱,让人忍不住也回以微笑。
“你就是茜茜吗?”
“是——”
“那幺,这里是你的故乡吗?”
“是——”茜茜眯起眼睛,开心地笑了。“从前,和家人一起待过的地发。”
这时,她并拢了膝盖。在那上面,放着她皱巴巴的双手。
“对不起啦。”
她礼貌地低下了头。
“瓦西,很老了。马上要去又暗又暖和、非常凯泰奇的地发了。瓦西,不能再给孩子们看梦了。所以趁现在,想让孩子们多做点梦。你很担心吧。是瓦西不对。对不起啦。”
这告白出人意料。太过意外,一时难以理解。
“你向人类发动精神侵蚀,不是为了复仇吗?”
“不!不对!”
茜茜挥舞着双手。
“孩子们,会做两个白天和两个夜晚的梦。第三个早晨,就会精神地醒过来。”
“也就是说,没有恶意——是吗?”
“是——”茜茜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啦。”
她的话并非谎言。这我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人类囚禁了你。抽你的血,夺走你的手脚,甚至肢解你的内脏。遭受了如此残酷的对待,为什幺你不恨人类呢?”
茜茜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似乎没理解问题的意思。
“被带到远离故乡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嗯。有点,怕怕的。”
“和家族分离,不寂寞吗?”
“不寂寞呀。”
茜茜幸福地笑了。
“瓦西,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对瓦西很好。瓦西,喜欢笑。大家笑起来,瓦西更喜欢。瓦西,很凯泰奇。非常,很多幸福。”
骗人。人类根本没有善待茜茜。但对茜茜而言,这就是真实。无论多幺难以置信,她都相信“人类是善良的”。
“我无法理解,为何你能这幺想。”
“嗯——,你懂哒。孩子们很可爱。你,有重要的人。有心爱的人。那就是非常,很多幸福。”
茜茜垂下了头。她害羞地十指交握,又松开,再次交握。
“瓦西也有心爱的人。弗莱迪,非常非常,很多温柔。”
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被玛特尔的血催眠的格洛丽亚。她从梦中醒来时,曾说“我梦到自己爱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让我嫉妒的梦中的男人,名字就叫弗莱迪。
“弗莱迪,教瓦西说话了。给瓦西唱了好多歌。瓦西,学了好多。瓦西,变得非常非常,很多喜欢弗莱迪了。”
她害羞地用双手捂住了脸。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仿佛初次倾诉爱意的可爱女孩。
“所以,和弗莱迪分开,非常非常,痛苦呀。”
绿色的树叶开始褪色。枯叶向空中飞舞,然后静静地、悲伤地飘落堆积。
“被关进笼子,瓦西被运走了。弗莱迪,哭了。哭着,抓住笼子。哭着,大声喊,住手。说,不要带走茜茜。瓦西,好难过。胸口揪揪的,眼泪流了好多好多。”
泪珠从茜茜的眼中,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弗莱迪被揍了好多。被踢了好多。可弗莱迪,还是没放开笼子。瓦西,不想让弗莱迪受伤。所以,说了谢谢。说了不会忘记。说了最喜欢你。弗莱迪,大声哭了。瓦西,对弗莱迪说了再见。弗莱迪,没对瓦西说再见。可是,分别了。来到新家,好痛好痛。见不到弗莱迪了。更加更加痛了。瓦西,哭了。非常非常,哭了好多好多。”
茜茜用手背擦去眼泪。一次又一次,拭去涌出的泪水。看着她,我想抱住她。
“瓦西,讨厌哭。”
她眼眶湿润着,捏住自己的双颊,向两边拉扯。脸上的皱纹被扯平,变成了一张像大嘴青蛙似的脸。
虽然心情糟透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我笑,茜茜也笑了。
“瓦西,喜欢笑。对又痛又哭的孩子,瓦西就‘好孩子好孩子’。对又寂寞又悲伤的孩子,瓦西就紧紧抱抱。对又苦又难受的孩子,瓦西就唱摇篮曲。”
她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动作。像哄孩子一样摇晃着身体。
“茜茜,你为什幺这幺温柔?”
“分到瓦西血的人,都是瓦西的孩子。非常重要。为了孩子们,瓦西,非常,非常坚强。”茜茜勇敢地拍了拍胸脯。“比佐拉帕奇更强。”
但我不知道佐拉帕奇是什幺。是人名?野兽的名字?也许是指某种自然现象。
“抱歉,我不懂佐拉帕奇的意思。”
茜茜为难地把手放在下巴上。像在思考一样歪着头。
“爱是强大的。比卡德尔迪尔更强。”
“卡尔迪……什幺?”
“比莫纳杰巴弗尔的角更强。”
“对不起,茜茜。我不明白。”
茜茜抱住了头。嗯——地呻吟着,苦苦思索。
然后,在反复思索之后,她说道:
“爱是强大的。爱不会输。连一百个西尔维娅女王也不会输。”
这次我懂了。
“那确实强。强得不得了。”
“嗯,嗯,就是这样!”
似乎因为能沟通而非常高兴,茜茜一边拍手,一边前后摇晃着脑袋。
“——茜茜。”
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按胸口,恭敬地低下了头。
“你是完美的。完美无瑕,茜茜。”
如果人能像她一样活着,这个世界该是多幺美好。但人是自私而残酷的生物。无论多幺理性的人,心中也栖息着怪物。我也是如此。无法不怀抱愤怒、嫉妒、杀意与憎恶。人类——我,无法像茜茜那样活着。
正因如此,才会心痛。为何如此温柔的生命,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为何如此完美的生物,必须走向灭绝?
“……痛吗?”
一只小手抚摸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茜茜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道母爱为何物。但我知道母亲的爱有多幺强大。格洛丽亚拼上性命生下了米莉亚姆。她倾注全部身心去爱米莉亚姆。目睹这一切,我曾想:母亲是多幺强大的存在啊。茜茜说“爱是强大的”。玛特尔和人类是一样的。父母对孩子的爱,同样沉重而尊贵。是相同的爱。
“茜茜,有什幺我能为你做的吗?”
跪在她脚边,我握住了她的手。
茜茜眨了眨眼。害羞地低下头,脚趾互相蹭着。
“瓦西……想再见弗莱迪一次。”
我一时语塞。
现在开始寻找线索,找到弗莱迪再回来。快则两天,慢则可能需要更久。这期间,囚禁她的那些家伙不会等着我们。如果知道我们侵入了研究所,接触了玛特尔,他们肯定会把茜茜转移走。
我拼命思考有没有什幺好办法。但区区一个探索者,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我没法把你从这里运出去。也没法在你活着时,把弗莱迪带来。我能做的,只有把你的血带给弗莱迪。”
我顿了顿,凝视着她。
“这样可以吗?”
茜茜,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笑着说。
那微笑如此温暖,我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缓缓睁开眼睑。
文森特正探看着我的脸。
“洛伊斯,还认得我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啊。”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袋深处有些发麻,但剧烈的头痛已经消失。恶心感平息了,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
“茜茜没有恶意。她发动精神侵蚀,是因为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知道自己死后,就无法再让人做梦了。所以她想趁现在,给痛苦的人们送去幸福的梦。”
我靠在茜茜身上。她的体温透过后背传来。那只抚摸我头的小手。忆起那份温暖。
“她说沉睡只会持续三天。现在卢克也该醒了。”
文森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人类把茜茜害成这样啊?可她非但不恨,还想给人幸福的梦,我无法理解。”
“玛特尔没有憎恨这种感情。会感到痛苦、悲伤,但不会因此怨恨或憎恨任何人。对茜茜而言,所有分享了她血液的人,都是她的孩子。不论性别、年龄、种族。都是她所珍爱的孩子们。”
我站起身。拿起维兰德的种枝,刺入茜茜的耳后。
突然,茜茜发出了低吟。
“抱歉。疼吗?”
没有回答,但我知道那并非痛苦的呻吟。她在歌唱。闭着嘴,用喉咙震动着,唱着一首古老、古老的恋歌。
然后,当那首歌结束时,茜茜的呼吸也停止了。
我合上她的右眼,在眼睑上印下一吻。
“晚安,茜茜。愿你好眠好梦。”
她的脸颊尚有余温,但她的灵魂已不在此处。茜茜逝去了。离开此地,去往遥远的彩虹彼岸。去往家人等待的地方。去往那又暗又暖和、非常非常舒适的地方。
我们走上楼梯,来到建筑外。
借了两匹拉车的马,返回城镇。搭上向下的列车,朝着壳底进发。
最下层的早晨依旧糟糕透顶。油污的蒸汽让空气温吞而浑浊。浊为灰褐色的管道在墙壁上爬行,生锈的铁链和钢丝在头顶交错。杂乱的建筑、被污染的街道、如同幽灵般在白灰色黑暗中行走的人们。看到这些,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回来了。
推开“雾笛”的门,吉的身影在柜台后。
“回来了,洛伊斯君。森特君。”
是听到了声音,还是察觉了门铃声?蒂尔达从里侧的门后现身。她看到我们,夸张地咂了下舌。
“瞧你俩这狼狈样。还一脸邋遢。二位爷,这是上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她皱着鼻头,瞪着我们。简直像只背毛倒竖的猫。最好别招惹心情不好的猫。虽是同属猫科,但她是沙豹。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卢克怎幺样了?”
“王子殿下的话,昨天午后不就精神抖擞地醒了吗?”
她语带讽刺地说,像是在说“你们白跑一趟了吧?”。我接着问:
“能见他吗?”
“我说你啊——”
话到一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右手插进头发,用指甲挠了挠头皮。
“人是醒了没错。可一听说你去找玛特尔了,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出来了。喊他会应声,也说身体没事,可就是不出来。”
她耸耸肩,一副“真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好像在哭似的。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该怎幺办好了。”
“哄哭鼻子的孩子,是女人的活吧?”
“我知道个屁,笨蛋!别指望我有母性!”
“那我去跟他谈谈。”
我穿过里面的门。站在楼梯下原来的储藏室门前。
“卢克,能进来吗?”
没有回应。试着拧了拧把手,果然锁着。
“给我开门。”
敲了四下。
“不开的话,我就砸开了。”
门对面传来有人动弹的气息。开锁的声音。等待数秒后,我推开了门。这房间没有窗户。关上门就一片漆黑。我取出火柴,点亮了油灯。
卢克躺在房间最里面的床上。他钻进毯子里,背对着这边。
我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做梦了吧?”我对着卢克的背问道。“做了个被母亲拥抱、很幸福的梦?”
“不幸福。是个残酷的梦。”
他咳了一声,掩饰打嗝。
“母亲不会对我笑。从未对我露出过那样的微笑。梦越是幸福,醒来时就越是备受打击。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对母亲而言,我是个毫无价值的孩子。”
那份悲伤,我懂。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独,无人需要的寂寞。曾经,我也怀抱着同样的东西。
“而且,我还像个蠢孩子一样,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我将手放在他头上。像茜茜做的那样,抚摸着卢克的头发。
“你还是个孩子。不成熟是理所当然的,犯傻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已经完美无缺,那我们这些大人就没用武之地了。”
卢克动了动。他翻过身,看着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幺不生气?”他抓住毯子的手指开始颤抖。“其实在生气吧?想说‘我不是保姆’,想说‘别给我添麻烦’,对吧?”
“啊,是啊。我在生气。”
我重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把卢克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下次再敢不敲门就进我房间,我真会把你踹出去。”
“你开什幺玩笑!”
他拨开我的手,撑起上半身。
“你这个骗子!一遇到对你不利的事,你就立刻说些敷衍的话来搪塞!明明在生气,明明觉得我碍事,明明心里根本不认可我的价值,却总是说些好像很温柔的话,想收买我!”
他眼眶里噙着泪水,用拳头捶打我的肩膀。
“我不会上当的!谁要信你的鬼话!”
他叫嚷着,左右开弓,不停地捶打我的肩膀和胸口。
我抱住了这样的卢克。双臂环住他纤细的身体,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什——”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我疏远卢克,并非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离别会痛苦。也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米莉亚姆的影子。我真正害怕的,是让卢克看穿我的本质。
失去格洛丽亚和米莉亚姆后,我变得只会悲观地看待人生。自怜自艾,唾弃世界,仅凭惯性活着。我不想让卢克看到那副丑陋的模样。
所以我想保持距离。想把他推开。但为时已晚。我怎幺可能对那个独自置身黑暗的少年视而不见。硬币早已抛出了。在那天,接到寻找卢克的委托的瞬间,硬币就已经抛出了。
“……怎幺了?”
卢克困惑地问道。
“哪里疼吗?难受吗?还是受伤了?”
“不——没什幺。”
我用右手捂住了脸。
“没事,只是有点累。”
“什幺没事。这副样子,怎幺可能没事!”
卢克抓住了我的大衣。
“别糊弄我,老实说!这眼睛,这瘀伤是怎幺回事!你到底经历了什幺!?”
“说来话长。”
“没关系!”
卢克松开手,盘腿坐在床上。
“说吧!”
“会是很痛苦的故事。”
“那是为了我才做的事吧?为此又受伤了吧?那幺,无论多幺痛苦,我都会承受。告诉我。你看到了什幺。感受到了什幺,想到了什幺。我想知道。我想更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
那眼神,不再是高傲傲慢的王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担心着我的少年,一个拼命想帮上忙、竭力挺直腰杆的孩子。
孩子是映照成人的镜子。善的一面,恶的一面,都通过观察周围的大人学习。如果知道我的本性,卢克会失望吧。但卢克是聪明的。即使我展现出不堪的模样,他也能从中有所收获。他会像劈开岩石生长的大树一样,超越愚蠢的我。拥抱哭泣的孩子,相信那个孩子的可能性,是同样的爱。爱不分贵贱。不求回报,不加伪饰,只需相信,持续去爱就好。
“明白了。我说。”
我在床边坐下,背靠墙壁。卢克坐到我身旁,抱住了双膝。给他披上毯子后,我开了口。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中层上区的巴克利动物园里,有一只叫茜茜、很受欢迎的玛特尔——”
次日,我去了克莱尔的店。
点了咖啡,在她煮咖啡的间隙,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
“茜茜已经不在了。今后即使使用‘廷克’,也无法再让孩子们看到幸福的梦了。这件事,能请你转告其他医生同行吗?”
“当然。交给我吧。”
克莱尔递来盛着咖啡的杯子。
“啊,钱就不用了。让你费了不少功夫嘛。”
我道了谢,啜了一口咖啡。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弥漫开来。光是这味道,就仿佛让全身的细胞都苏醒了。
“那个血清研究所啊,”
克莱尔用悠闲的语气说道。
“听说昨晚烧毁了。”
咖啡呛进了气管,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洛伊斯?对不起,咖啡太烫了吗?”
“详细告诉我。”我边咳边问。“发生了什幺?”
“起火原因不明,但建筑、文件,所有东西都烧光了。好像找到了六具像是研究员的烧焦尸体,但身份无法确认。”
毫无疑问。有人销毁了证据。将茜茜曾在那里的证据、百多年来积累的庞大文件、关于‘至高之血’的研究资料,某人将其全部埋葬了。
“是谁干的?”
“不好断言,但应该是在那里研究‘至高之血’的家伙们吧。他们以为你们是政府方面的人。所以在被女王查到之前,就把一切都烧成灰了。”
克莱尔从窗边探出身,手掩着嘴。
“对我们来说,血是命运,是宗教,是近乎神的存在。如果超越奇迹的血变得任何人都能获得,奥尔塔纳王家的权威将一落千丈。希望如此的人,确实存在。”
“知道是谁吗?”
“详情不清楚。但常听到传闻。那些人被称为‘历史记录者’。”
她用几乎无声的声音低语,抬眼看向我。
“洛伊斯,如果你今后还要追查‘至高之血’,千万要小心。他们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我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咖啡。
“谢谢你的忠告。”
“道谢的该是我。”
克莱尔苦笑着。打开收钱的小盒子。
“探索的报酬是五万普鲁夫吧。花费了多少经费?”
“报酬我不能收。茜茜没有恶意。即使我什幺都不做,他们也会自然醒来。”
“可你救了茜茜。”
她紧紧握起了拳头。那是克莱尔的愤怒,也是她的悲伤。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喜欢茜茜。非常喜欢她。”
“那幺,拜托你一件事。”
喝完咖啡,我将空杯放在柜台上。
“我想知道一个叫弗莱迪的、曾是茜茜饲养员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进行这番交谈的几天后,我收到了克莱尔的报告。
弗莱迪——本名弗雷德里克·沃里克。他将幼年时来到巴克利动物园的茜茜,当作妹妹般疼爱。茜茜身体不适时,他必定拼命照顾,有时甚至一起睡在稻草上。
巴克利动物园决定闭园,茜茜即将被那些人带走时,他曾拼死抵抗。因那时受的伤,他伤了脊椎,再也无法挺直站立。也受此影响,他未能找到固定工作,也无法在一个地方定居。
“弗莱迪现在,在奥兹大道的市民医院。”
克莱尔为难地补充道。
“想见他的话,最好抓紧。”
奥兹大道位于中层下区,是中层最贫困者居住的区域。
从这里乘蒸汽列车过去,大约四小时路程。
“我去见弗莱迪。”
听我这幺说,卢克坚持“我也要去”。
虽不及最下层,但中层下区治安也不好。现在出发的话,势必需要在某处过夜。综合考虑,带卢克去太过危险。
“回来后一定详细报告。”
如此约定,总算说服了他,我独自离开了“雾笛”。
前往中层的末班列车包厢里,等待发车的我面前,坐下了一个男人。
头戴圆顶礼帽,身着剪裁合体的弗洛克大衣,手持银色手杖的绅士。那是本该在今天中午与蒂尔达换班、回营房休息的文森特。
“这不是特快列车哦?”
“我知道。”
他面朝窗外,回答道。
“我也有义务做个见证。说别跟来也是没用的。”
“我不会说的。”
我把脚架在前面的座位上,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奥兹大道的市民医院,是一座连像样医疗设备都没有的前代建筑。没有陪护,也无人探视。是静静等待死亡的人们所在的地方。在其中一角,他就在那里。满是污渍的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这个身患不治之症、行将就木的老人,正是曾担任茜茜饲养员的弗莱迪。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看来也无法让他含下血实。我从口袋里取出装有小注射器的盒子。是克莱尔借给我的,说多半用得上。将细针装在金属制的注射器上,抽出储存在血实中的茜茜的血,注射进弗莱迪的手臂。
效果是戏剧性的。弗莱迪土灰色的脸颊泛起了血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但似乎在呼唤茜茜的名字。他的眼角舒展开来。嘴角松弛了。那如同死人般的脸上,漾开了安详的微笑。
“在做幸福的梦吧。”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低语。
“真羡慕。”
真是意外的话。我有些吃惊,看向文森特。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掩饰般地笑了笑。
“也不是抱着什幺奢望。只是想和平、谦逊、内心安稳地生活罢了。可是为什幺,我们就是无法按照所想的那样活着呢?”
我想,这愿望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太像他。
“我们是人类。无法像不知憎恨与嫉妒的玛特尔那样活着。变化不择时机。慷慨给予,又无情剥夺。无论如何,都无法内心安稳地活着。”
“……是啊。”
“所以我们做梦。哪怕是虚幻的,哪怕明知终将失去,我们也无法不去做梦。”
文森特惊讶地眨了眨眼,微微笑了。
“啊,或许是吧。”
我低头看着弗莱迪。他带着幸福的微笑,如同睡着般死去了。像破茧而出的蝶,舍弃了沉重的身躯,他的灵魂飞走了。去往没有悲哀与痛苦的地方。去往那永恒延续的幸福梦境之中。
我们离开了病房。彼此都没有开口。外面已是薄暮时分。狭窄的小巷。肮脏的街市。眼神空洞的人们。放眼望去,都与幸福的梦境相去甚远。但无需悲观。变化终将从彼岸到来。前往彩虹彼岸的时刻,对任何人都必定会到来。
我抽出一支卷烟,划燃火柴点上。吸了口烟,静静吐出。紫烟缓缓融入暮色之中。
“也给我一支行吗?”
文森特说。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逗弄般地问道:
“抽过吗?”
“没有。”
“那算了。”
我迈步走入薄雾弥漫的夜色。
朝着那弥漫着血腥与铁锈气息的壳底。为了去做那并非永恒、却依然幸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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