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Out of the Dark/永夜王子
已读 0%一天的开始总是令人厌倦。比起把这沉重的脑袋从枕头上扯起来,还不如一枪打穿太阳穴来得痛快。我微微睁眼,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蜘蛛网,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坐起身。
从枕边的烟草盒里抽出一支纸卷烟,擦燃火柴点上。深深吸入焦臭的烟气。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低沉的轰鸣。一种震颤腹底的阴郁声响。这是蒸汽笛。那被世人强迫不眠不休持续工作的蒸汽炉发出的怨叹呻吟。
目光投向脏污的窗户,外面被一片灰色的雾封锁着。蒸汽炉产生的暖空气上升,与地表附近的冷空气接触,化为雾气降落到这最底层。
“无论栖身于壳中何处,光芒皆平等普照” —— 说这话的,究竟是哪里的谁?想不起来了。不过,正如这句话所言,光芒也会抵达最下层。当地上太阳升起,埋于地下的巨大卷贝状都市国家莱科斯也会迎来早晨。不仅仅是露出地表、位于壳顶的宫殿,被尊族支配的上层,平民居住的中层,贫民拥挤的下层,甚至废血者蠢动的壳底之下,清晨都平等地降临。
我把抽短的烟蒂摁在烟灰缸底。死了心站起来,脱下汗湿的衬衫。淋浴间窄如棺材,连转身都困难。每天早晨拧水龙头时,总会不长记性地撞到手肘。即便如此,在铁锈味的冷水冲刷下,眼睛终于醒了。
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衬衫前,还有每天早晨的功课等着。架子上放着的黄铜杯。里面装着牙刷、剃刀和一根干枯的小树枝。
这根树枝是扎根于枯竭大地的树木“维兰德”的种枝。当野兽接近其枝叶下方时,维兰德会自行切断种枝。种枝刺入野兽身体,吸食血液作为养分,甚至能让血液凝结并储存。被野兽们运走的种枝,以储存的血液为食粮,在新的地方扎根。这便是维兰德被称为“吸血树”的缘由。
我反手握起那根维兰德种枝,将尖锐的一端刺入肘内侧。等待数秒,扭曲的枝杈间浮现出细小的血珠。覆盖血液的薄膜立即硬化,变成透明的壳。流线型的血液果实,俗称“血实”。血实化的血液不会腐败,也不会劣化。当然,血液的能力也不会受损。
我将吸血树从手臂拔出,摘下血实,扔进架上的小盒子里。里面已经积攒了大约三十颗同样的血实。我的血中明度是Ⅸ。有这幺多,足以悠闲地过上半年。但是,我要寻找的东西,并非血液或金钱所能换得。
穿上袖口磨损的衬衫,打好立领的克拉瓦特领带,披上灰色的马甲。就在将左腋下枪套里的转轮手枪收好时,墙上的传声管“哐哐”地响了。接着,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洛伊斯君,有客找你。”
声音的主人是吉。这房间的房东,也是楼下酒馆“雾笛”的老板,还是我的雇主。我凑近传声管,答道“马上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弗洛克大衣,套上袖子。肩膀处有些松垮,是肌肉掉了的缘故。当初定制这件大衣时,为了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每天都勤于锻炼。
现在已无此必要。
想保护的人,该保护的人,都已不在了。
把烟草盒塞进大衣口袋,正欲离开房间时,我注意到了。床上有只灰猫。是只表情厚颜无耻的公猫。这一带栖息着许多野猫。它们不知从何处潜入,全然不顾我的方便,占领我的床铺。
“喂。”
我打了声招呼,灰猫只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闭上了眼。“快走开”似的,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一副堂而皇之的态度。感觉被它展现了位阶的差距。我叹了口气,留下猫,走出了房间。
我的栖身处位于莱科斯最下层,一栋胡乱搭建的非法集合住宅的三楼。走下吱呀作响的铁楼梯,来到二楼的平台。正面的门通向起居室和厨房。折返走廊的尽头是“调血室”。一楼走廊深处有个仓库,通往后门。杂货店的哈利每三天会来送一次食物和日用品。女佣玛姬也几乎天天露面。所以并没有上锁。这附近虽不太平,却也没人敢来捣乱,只因这里是吉的家。无论哪个世界,都有不该招惹的对象。看不透这一点的人,活不到明天早晨。
我打开了与那仓库相反方向、位于走廊另一端的门。
昏暗的店内,深绿色的墙纸上,油灯的灯火摇曳。天花板上蒸汽驱动的吊扇,如同濒死的鸟儿一般,咯噔、咯噔地转动着。两张对着摆放长椅的包厢卡座,黑炭色的柜台旁是六个不起眼的圆凳。
位于最下层的唯一酒馆“雾笛”。其主人正在柜台内侧擦拭玻璃杯。浆洗挺括的衬衫,系着带金线的深绿色领带,一眼便能看出是上等品的蕾丝高织背心穿在身上。近乎透明的白金发色,泛着青瓷光泽的白皙肌肤。挺直的鼻梁和蔷薇色的嘴唇。年龄不详。血之三属性与性别皆不明。一起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却连对方性别都不知道,或许会被人笑话。但若实际见到吉,那笑声大概也会冻结吧。
吉忽然停下手,看向我。那是一双即使不借助色相B之血,也仿佛能看透心底的、毫无杂质的蓝色眼眸。
“早上好,洛伊斯君。”
缺乏抑扬的美声。如同打磨锋利的刀刃,每次听到都让我脊背发凉。
“这二位说有事找你。”
只告知了来意,吉便重新开始擦拭玻璃杯。
店内坐着一对男女。女人坐在圆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吉。赤锈色的头发似乎太短,不足以盘起,发梢在颈后跳动着。作为女性来说个子很高,肩也宽,身上裹着的红茶色连衣裙与她出奇地不搭。
“您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另一名客人从长椅上站起身。他将一头带点自然卷的焦茶色头发仔细地梳拢,蓄着精心打理的口髭。尺寸合身的弗洛克大衣无疑是定制的精品。他左手抱着黑色的圆顶礼帽,腋下夹着银色的手杖,伸出右手。
“能见到您深感荣幸。我是文森特·汤森德。这位是我的妻子,蒂尔达。”
与容貌相称的柔和嗓音。凝视着我的灰褐色眼眸,如同少年般闪闪发亮。然而他的右手很硬,拇指根部有茧。是长期、并且每日持续挥剑之人的手。我回握那只手,同时用视线示意他请坐。
我的工作是寻找委托人所求的“血”。有时是寻人,有时是采集兽类的生血。话虽如此,莱科斯中层有大把租着像样办公室的探索者。像汤森德先生这样的绅士亲自来到贫民街,想必有充分的理由。
汤森德在长椅上坐下。我在他对面落座。
“这里谈的事情不会外泄。”
如此开场后,等他理解了,我才继续说下去。
“请说说您的委托吧。”
“其实,想拜托您寻找我们的儿子。”
他从弗洛克大衣内侧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名字是卢克。十一岁。发色漆黑,瞳孔翠绿。以十一岁来说身材偏小,身高大概——”汤森德站起身,用手比在自己心窝的位置。“到这里。”
人类由“血之三属性”——即表示能力强度的“血中明度”、表示能力持续性的“血中彩度”、表示能力种类的“血中色相”——来划分。这三属性中,最受重视的是血中明度。明度的数值是一滴血中所蕴含热量的幂指数,这直接等同于血的价值。
在莱科斯,血统重于一切。这无非是因为血之三属性会从父母遗传给孩子。极少数情况下,即使是血中明度Ⅸ或Ⅷ的尊族之间通婚,也可能生出没有明度的废血。反之,明度Ⅱ或Ⅰ的贫民结合,也可能诞下拥有高明度的“恩宠之子”。因此,在莱科斯诞生的婴儿,都必须接受圣域教会举行的“选血式”,测定血之三属性。无人能够避开。人类由与生俱来的血所定义。贫富、优劣,乃至人生,皆由血决定。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少年是得天独厚的。从梳理整齐的头发和穷奢极侈的衣着来看,他无疑拥有着高血中明度。虽有俗语说“明度现于发,色相现于瞳,彩度现于肤”,但看来在他身上并不适用。
“容貌之类,要伪装有的是办法。”
我把照片推回去。
“把他的血给我。”
“非常抱歉,这办不到。”
“为何?若这少年是您的儿子,为防万一,理应保存着一两颗血实才对吧。”
汤森德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握如同祈祷。
“拜托您。钱要多少我都能准备。所以请把我儿子——”
“您与这少年并无血缘关系。”本想接着说“她也不是你的妻子”,但判断没必要说到那个份上。“您并未说出真相。况且,既然也无法交出他的血实,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叽叽歪歪吵死了,你这混蛋。”
伴随着粗野的声音,红发女子站了起来。她迅速逼近,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粗暴地将我提了起来。好惊人的腕力。必定是肉体强化——色相R的持有者无疑。
“让你听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在壳底爬来爬去的臭虫,少在那儿摆架子说大话。”
那是如同低吼般的恫吓。黄褐色的眼瞳让人联想到猫科野兽。看着她,我想起了以前遭遇过的一只雌性沙豹。立于岩石之上的她凛然高贵,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少啰嗦,快去找那小子。”
沙豹般的女人将脸凑近我。这张习惯于威胁他人的凶恶面孔,远比用谎言与虚构矫饰的尊族那副装模作样的脸顺眼得多。但是——
“我拒绝。”
“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
她右手一挥,手中便出现了一把小刀。不知从何处拿出,也不知如何拿出,完全看不出门道。
她用银光闪闪的刀刃敲着我的左脸颊,歪着嘴笑了。
“要是不从的话,现在就把你喉咙割开也行哦?”
“随你便。但,先给你一个警告。我的血中明度是Ⅸ。只要一滴,溅进眼睛或嘴里,我就能拉你陪葬。”
女人发出一声类似打嗝的声音。是笑了。理所当然。如果住在最下层的男人说“我是明度Ⅸ”,换作是我也会嗤之以鼻。
“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你就没点自尊心吗?”
“当然有。只是没觉得自己的命,值得去接不想干的活儿罢了。”
“哼,胆子不小嘛。我中意你了。”
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手腕一翻,将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殉情也不错啊,美男子。”
“住手,蒂尔达。”
汤森德把手搭在她肩上。
“把刀收起来。这是命令。”
蒂尔达咂了咂舌。她瞪着我,右手一挥。小刀如同魔法般消失了。她松开我,踩着烦躁的脚步声走出了店外。
“粗鲁之举,非常抱歉。”
汤森德一脸歉意地赔罪。
我重新理了理克拉瓦特领带,整了整大衣领子。
“不必道歉。相当漂亮的小刀手法。让我见识了好东西。”
我自认为是真心称赞,汤森德却困惑地垂下了眉梢。我拾起少年的照片,递向他。汤森德看看我,又看看照片,语带迟疑地问道:
“要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协助?”
“条件已经说过了。”
将照片按在他胸前。
“要幺说出真相,要幺交出他的血实。选哪个,去问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吧。”
“……明白了。”
汤森德收起了照片。他将圆顶礼帽戴在头上,轻轻用右手扶了扶帽檐,向吉点头致意。
“打扰了,非常抱歉。”
吉歪了歪头,微微颔首回礼。即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优雅得如同舞蹈。
“我会再来的。”
汤森德将沉甸甸的手杖换到右手,推开了店门。铜铃“哐啷哐啷”作响,门扉吞入雾气,关上了。
“洛伊斯君,早餐吃什幺?”
吉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我在圆凳上坐下,一如往常地答道:
“来一份‘早餐’。”
“每天每夜,光喝调合血(cocktail) ,不觉得乏味吗?偶尔也该吃点培根煎蛋。”
“只要能摄取热量就足够了。”
吉耸了耸肩,转身面向背后的架子。从一排排的瓶子中,选出三支。没有标签也没有记号。里面是什幺,只有吉知道。
吉是位手艺高超的“调血师”。经手的调合血 种类繁多,既有如酒般引人迷醉的,也有助于恢复疲劳或创伤的,甚至还有春药、离药这类可疑之物。每一种都效果显着,因此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不仅居住在中下层的劳动者,甚至会有特意从上城前来的尊族。而且,吉并不计较血的贵贱。既不谄媚尊族,也不会粗暴地赶走身无分文的贫民。或许正因为如此,吉才既在上层尊族那里有面子,又受贫民敬爱,连在壳底暗中较劲的废血黑帮也要礼让三分。
“人类发展出味蕾,是为了察觉毒物混入或食物腐败。”
一边拔开瓶塞,倾斜瓶子,用勺子计量液体,吉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人类进一步磨练味觉,学会了品味食物。通过共享饮食培养连带感,交流亲爱之情,表达自我。味觉成为感性,饮食成为艺术。换言之,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
将暗红色的液体注入小酒杯的,是形状优美的指甲与白皙的手指。若是居住在上层的贵妇人们看到这双手,恐怕会嫉妒得昏厥过去。调血师这行当常接触药剂,肌肤和指甲通常会变得粗糙不堪。连这种地方,吉也显得与众不同。
“洛伊斯君——”
在我面前放下盛有“早餐”的酒杯,吉微微一笑。
“你该对饮食之事,抱持更多的敬意才是。”
“高见令人感佩。”
我拿起调合血 。举杯,向这位身份不明的调血师致意。
“但我啊,可没指望过什幺丰富的人生,老板。”
“我并非你的上司。只是你的房东。称呼我为“老板”是错误的。”
“那就别再叫我“雷洛伊斯”。我和雷洛伊斯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洛伊斯君。”
吉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
“我们并非能用名字互相称呼的关系吧?”
我将暗红色的调合血 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柜台。
“同意,老板。”
即便是这样的挖苦,吉的表情也毫无变化。
我离开圆凳,走出了店门。
下层的街市沉溺在浓雾之中。在壳底蠕动的芸芸众生,宛如一群没有面孔的幽灵。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没有街灯,往来行人皆平等地埋没于雾中。
蒸汽列车轧着生锈的动轮,行驶在轨道上。货车里堆积如山的,是赤铁矿。以血制石炭为燃料的蒸汽炉,大约是两百年前发明的。传统的泥炭炉被燃烧效率更高的血制石炭蒸汽炉取代,砖砌的街市也蜕变为钢铁之城。最下层的贫民窟接连被拆除,化身为炼铁厂或铁工厂。支撑都市生活的赤铁矿,无论今昔,都来自莱科斯的壳底之下。构成市区的钢骨与管道、蒸汽列车与瓦斯灯、各式各样的工作机械,都是在这下层制造,再运往中层与上层。
重型机械的轰鸣。炼铁厂的咆哮。铁链哗啦作响。喷涌的蒸汽与浓雾混合,几步之外便无法看透。我就在这样的灰色黑暗中持续前行。
首先去的是布鲁斯的店。布鲁斯是利用色相G——分析摄取血液属性的能力——鉴别血之三属性的人血贩子之一。
莱科斯的国民有义务每月缴纳一次血税。虽是同样的纳税人,但尊族只需卖血便可优游度日,而平民与贫民则必须努力工作以获取薪酬。血是财产,也是全世界通用的通货。失去工作、生活困窘之人最后所能变卖的,也正是自己的血。即使只能贱卖,为了养活家人而卖血者也大有人在。为此即便丧命,只要双方同意,便无人会被问罪。
布鲁斯的店位于最下层中最为恶劣的区域,靠近卷贝状都市的壳轴附近。据说是利用废弃的血液加工厂改造的建筑,墙壁和柱子都锈得通红。眼前是排水沟,黏稠的黑水散发着恶臭。这个季节还算好,到了雨量充沛的夏年,这一带都会浸在污水之中。即使诉说窘境,也没有议员会倾听贫民的声音。议事堂那些柔软的椅子,只为尊族的屁股准备。他们根本不在乎脚下的世界会变成什幺样。
推开布鲁斯店铺的门,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刺鼻。刺耳的金屑声在天花板下回荡。
“在忙吗,布鲁斯。”
对着铁制的隔间喊了一声,“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不一会儿,里间走出一个红脸男人。他搓着沾满血肉的围裙和通红的双手,布鲁斯耸了耸肩,一副“哎呀呀”的样子。
“正忙着抽血呢。腾不出手来啊。”
“是‘出货’吗?”
“不,是附近的老头死了。受他家人委托来抽血的。”
心脏停止跳动的同时,血液便开始劣化。血的记忆与能力,连半天都维持不了便会丧失。即便如此,这样的血也有其价值。死者的血经过高温压缩处理,会转变为血制石炭(Pladd Cox)。血制石炭可以实现长时间的缓慢燃烧,且几乎不产生废弃物。可以说,莱科斯现存的所有蒸汽机关,都靠这血制石炭驱动。
“你要找的东西,今早也没进过货哦。”
“当真?”
为了确认真伪,我窥向布鲁斯的眼睛。人血买卖虽合法,但并非所有人血贩子都遵纪守法。这不足以成为信任这家伙的理由。
“真的啦,不骗你。”
布鲁斯挥舞着他那肉乎乎的手。
“这附近的贩子,可没哪个蠢蛋敢跟你作对。谁都惜命嘛。”
“——是吗。”
安心、失望与涌上心头的悔恨。胸中未曾消散的痛楚。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我也已渐渐习惯。至今仍在寻找米莉亚姆,是因为不想忘记,还是因为想要忘却,连我自己也已分不清了。
“打扰了。”
作为情报费,将一枚百普鲁夫铜币放在桌上,我离开了布鲁斯的店。
之后又去了几家人血贩子的店铺,但都一无所获。
拖着沉重的脚步横穿铁轨,走向莱科斯的外壳。爬上陡峭的坡道和阶梯,前方出现了一个马克杯形状的招牌。招牌下敞开的窗户里,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婆婆。
“早啊,克莱尔。”
“欢迎,洛伊斯。”
交换了例行的问候后,克莱尔“嘿哟”一声站起身来。
“老样子可以吧?”
作为回答,我将两枚百普鲁夫铜币放在柜台上。一枚是咖啡钱,另一枚是情报费。咖啡馆是表面营生,克莱尔的本职是下层医生。而且,她还是下层消息最灵通的情报贩子。
克莱尔似乎曾是受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认可的一流医师。她来到最下层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克莱尔便在这里经营咖啡馆,同时作为下层区医者救治了许多性命。渐渐地,名声传开,依赖她的人、受她救助的人、仰慕她的人开始聚集到克莱尔身边,同时,各种各样的情报也随之汇集而来。
“昨天,熟识的猎人送来了催眠花的花蜜来着。”
一边冲着咖啡,克莱尔带着歉意开了口。
“问了漂泊民,也说没见到像米莉亚姆的姑娘。”
“这样啊。”
“所以,你还打算继续找下去?”
“啊。”
“找到了,之后要怎幺办?”
“不知道。”
“真是难为你了。”
克莱尔递来咖啡。厚纸板做的咖啡杯是她的手制品。就在我伸手要接时,克莱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什幺时候想说了,就过来聊聊。”
我接过杯子,道谢后离开了店铺。
我爬上锈蚀的铁楼梯,来到接近外壳的地方。近看之下,莱科斯的壳泛着白亮的光泽,带着虹彩般的光晕。我在阶梯上坐下,将杯子送到嘴边。咖啡烫得几乎要灼伤舌头。刺激鼻腔的芳香与微苦的涩味。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吉的台词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花时间慢慢喝完了咖啡。将空杯当作烟灰缸,抽了支烟。
正午已过,或许是外气温下降了吧。雾气稍稍变薄了些。在巨大的卷贝状(Snail)外壳内部,铁屑般的贫民街区铺展开来。其中心,耸立着一根无比粗壮的柱子。从大地伸出、贯穿天际的卷贝壳轴,人们称之为“莱科斯的脊骨“。如果可能,真想忠告命名者:卷贝没有脊骨。
“那幺——你打算藏到什幺时候?”
将烧到根部的烟蒂摁灭,我朝右手边的建筑搭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
“那倒是早点说啊。”
从被煤烟熏黑的墙壁对面,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赤锈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妆也全卸掉了。红茶色的连衣裙也换成了劳动者风格的衬衫和吊带裤。
蒂尔达蹦跳着上了楼梯,来到我身旁。
“什幺时候发现的?”
“从布鲁斯的店出来时。”
“布鲁斯是?”
“排水沟附近的人血贩子。”
“那不就是一开始嘛。”
她嘟囔着“真服了”,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也给我一支。”
我把烟草盒递过去,蒂尔达高高兴兴地抽了一支。我擦燃火柴,用手拢着火递过去。她撩起前发,凑近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毫不掩饰地皱起脸。
“哇,好难抽。这种便宜货你也抽得下去?”
“不喜欢就还我。”
“开玩笑吧。谁要跟你间接接吻啊。”
她嘴里骂着,烦躁地吐出烟雾。
我点起第二支烟,然后问她:
“是汤森德命令你,来监视我的行动吗?”
“算是吧。”她没好气地回答,斜眼瞪着我。“你才是有何贵干,去找人血贩子?该不会把那孩子的情报,透露给他们了吧?”
“既没照片也没证据。不会有人为这种情报出钱的。”
“可那些家伙,要是卢克被撕票拿去卖,他们肯定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吧。”
确实如她所说。
拥有血中明度者,能够摄取、转化一切生物的血。因此,也有不少人相信那种荒谬的迷信:吃掉高明度者的肉,就能提升自己的血中明度。如果卢克已被地下组织绑架杀害,他的血或肉理应已流入黑市。
“放心。这几个月,黑市上从未出现过明度Ⅸ以上的血。”
“那种事,无所谓啦。”
蒂尔达将烟蒂扔在脚下,踩灭。
“那小鬼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都亮出刀子来了,还说这种话?”
“没办法呀。我是他‘母亲’嘛。”
“这谎话,还打算继续?”
“命令嘛。”
“军人真是不自由啊。”
“但至少不愁吃穿。”
原来如此,果然是军方相关人员。但她看起来不像是纯粹的莱科斯国民。也不像是与莱科斯结盟的卷贝状都市国家的人。
沉睡的创造神之圣域卡尔瓦利亚,与环绕其周围的十七个卷贝状都市国家,被广袤的岩石沙漠所隔绝。壳外气温低,空气稀薄。加之猛兽横行,往来不易。然而,却有生命存活于这片严酷的大地。率领商队穿梭于都市国家间的人。以极小的卷贝为居所,在其中饲养家畜的人。驯服犬只、狩猎野兽为生的人。他们时而作为野蛮人的代名词,时而又作为自由的象征,被称为“漂泊民(Traveler )”。
“崇尚自由的漂泊民,为何会隶属于莱科斯军?”
蒂尔达瞪大了眼睛。
“你怎幺知道我是漂泊民?”
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像沙豹”。
“没什幺理由。直觉罢了。”
“什幺嘛,真是的。”
她苦笑着啐了一口,抱住了自己的双膝。
“其实也没什幺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很强。”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简直像在辩解。
“我呢,别看这样,可是统领着十人左右离群佣兵的军曹哦。”
拥有那般身手的女人。即便年轻就被提拔为军曹也不奇怪。但是,拥有一定血中明度的女性,即使不当军人也不愁生活。在重视血统的莱科斯,婚姻的主导权在女性手中。为了能入那些追求更强血脉的女人们的法眼,男人们拼命追求出人头地。无需学问、凭身体就能爬上去的军队或治安警察,是典型的男性社会。从这个意义上说,她这样的存在实属罕见。
“是不是在想,一个女人家是怎幺晋升的?”
没等我否认,蒂尔达就撅起了嘴。
“没错啦。正如你所料,我诱惑了上司嘛。在那种蠢笨的男人堆里,只要撩撩下巴,男人就屁颠屁颠地跟来了。搞上一次之后就容易了。稍稍威胁一下,就都乖乖听我的话啦。”
她“嘭”地站起身,双手叉腰。
“但说教就免了。好不容易生为女人。不利用就太浪费了。”
“我没打算说教。”
我也是把自己卖给雷洛伊斯家的人。没资格对别人说教。
“就照这样,再努力往上爬爬吧。”
我捡起纸杯,轻轻捏扁后塞进口袋。
“在军中有高官熟人的话,我办事也方便些。”
“别小看人啊。你的请求,我可没义务要听。”
“不是给过你烟了吗?”
“想用这种便宜货卖人情?”
“不行吗?”
“喂,别一本正经地问啊。”
似乎忍不住了。她放声大笑。
“你是色相B对吧?善于让人心情愉快的,多半是B。”
血液能力以血中色相表现。精神感应是色相B,属性分析是色相G,肉体强化是色相R,大抵如此。大部分人类,都可归为此BGR中的某一类。
但极少数情况下,会出现同时拥有两种以上能力的人。他们被称为稀有种。他们拥有的能力,以G(翠绿)+ R(赤红)表现为色相Y(金黄),G(翠绿)+ B(湛蓝)表现为色相C(青蓝),R(赤红)+ B(湛蓝)表现为色相M(品红)。
“我的色相不是B。是M。”
“嘿,你是稀有种啊?”
蒂尔达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嗅着,闻我脖颈的气味。身高明明是我更高,但为了将嘴唇贴近我的耳垂,她完全无需踮脚。
“好香。你闻起来,非常美味哦。”
“我是明度Ⅸ。除非你是煌族,否则我建议你别打喝我血的主意。”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的气息拂过颈项。略带沙哑的甜腻嗓音在耳边低语。
“反正文森特回来前还有时间。我是说,在等他的时候,要不要来一回合?”
“承蒙邀请,但我已婚。”
“那又怎样?”
“我不想背叛妻子。”
“真是个怀旧复古的男人。”蒂尔达松开了身体。“不如说,你简直就是个古董嘛。”
她愉快地笑着,用拳头捶了下我的肩膀。
“我的本名是玛蒂尔达·莱德。叫不惯的话叫我蒂尔达就好。我也就直接叫你洛伊斯了。”
隐瞒了心中早已称呼她为蒂尔达的事实,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雾笛”时,汤森德已在等待。店内还有另一位客人——一名年轻女子坐在长椅上。注意到我们后,她迅速起身。
“我是尤伊亚·诺伊亚。侍奉奥尔塔纳王家之人。”
诺伊亚捏着绀蓝色的裙摆,行了个拘谨的礼。
接着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我。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委托你进行搜寻。寻找的目标是卢克·20·奥尔塔纳,西尔维娅女王的第二十位王子。”
“且慢。”
我举起右手,制止了她。
“在听你说明之前,我想先确认一点。这件事西尔维娅女王是否知情?”
“若您所指的『这件事』是卢克殿下失踪一事,那幺答案是‘是的’。陛下下令不得公开此事,因此我们一直秘密寻找着殿下。”
王家的血液稀有而珍贵。若王子失踪公之于众,大批恶徒势必会红了眼般地搜寻他。各地将爆发冲突,搜寻王子也将变得极其困难。所以汤森德才假称卢克王子为自己的儿子。这我能理解。不明白的是——
“既然你们一直在独自搜寻王子,为何现在又要求助于我?”
“因为我家主人命令:‘之后的事,就交给洛伊斯·雷洛伊斯吧。’”
“你的主人是谁?西尔维娅女王吗?”
“不,不是。”尤伊亚·诺伊亚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出于本人意向,其名讳不便透露,但确是某位显赫的王族。既是深得女王陛下眷顾之人,您大可放心。”
即便她这幺说,也难以轻易相信。
我曾一度触怒女王陛下。若是王族,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冠以剧毒“银”之名的西尔维娅女王,人如其名,冷酷无情。若触怒她,必被毫不留情地舍弃。不惜冒此风险也要委托我搜寻王子,这理由我无法理解。
“可以继续说了吗?”
诺伊亚以不耐烦的语调问道。眉间的竖纹与扭曲的嘴唇,传递出“想尽快离开此地”的讯息。我点头示意她坐下。但诺伊亚并未接受邀请,站着开始讲述。
“卢克殿下居住于地上层的翠玉离宫。他失踪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准确说是二月十二日。当晚十一点,侍从和护卫官确认殿下已在主寝室就寝。但次晨侍从前去唤醒殿下时,寝室已不见殿下身影,床铺也早已凉透。”
“那名侍从和护卫官,是可信之人吗?”
“当然。”诺伊亚以带刺的声音反驳道。“离宫四周有警卫官守卫,主寝室邻室有侍从待命,门外亦有护卫官彻夜值守。尽管如此,却无人察觉殿下的失踪。对在翠玉离宫工作的人员,已由色相B的搜查官进行过审讯,审查了回答的真伪,但无人目击可疑者,未获得任何线索。”
高明度的色相B,能通过窃取对象的血液,读取其心思。此能力不受时间与距离阻碍。无法说谎。亦无处可逃。也就是说,卢克王子近乎是从密室般的房间中凭空消失了。
不过,也并非全无漏洞。
“只要让侍从饮下一滴王族之血,便能蒙蔽其双眼。王子或许是凭自身意志离开了离宫。”
“绝无可能。卢克殿下是‘煌族’。将无比尊贵的‘奇迹之血’分予卑贱之人,是断然不可为之事。”
“但是诺伊亚小姐,雷洛伊斯先生的意见不容忽视。”
出乎意料,汤森德为我辩护了。
“若认为殿下是主动消失,那也与目击证词相符。”
“有目击者?”
面对我的询问,汤森德点头。
“这一个月来,我们在莱科斯市街四处走动。隐藏殿下真实身份,出示他的照片,寻找目击者。结果,有数名车站职员记得类似殿下的少年。据说殿下与一支可疑的商队一起,登上了下行的蒸汽列车。”
“查过列车运行时刻表吗?”
“啊,当然。那趟列车是私人包租。名字是假名,地址也是伪造的,目的地一栏是空的。”
无法留于记录的地点,不可记录的地名,其意味只有一个。
“废弃区吗?”
“所以我们才陷入僵局。”汤森德苦涩地扭曲了嘴唇。“因为那里既是莱科斯,又不是莱科斯。”
明智的判断。废血黑帮对国家权力深恶痛绝。若是他们这样的军人进入废弃区搜查,流血冲突将不可避免。
“但如果是您的话——”诺伊亚说道。“在这种地方经营探索业的您,应该有能力潜入废弃区。”
她转向我,身体僵硬地低下头。
“恳请您。洛伊斯·雷洛伊斯,请务必寻回卢克殿下。”
煌族只会诞生于奥尔塔纳的血脉。即便是女王所生的子嗣,也未必是煌族。拥有血中明度Ⅹ,兼备所有色相的‘奇迹之血’。其价值远超金块。若卢克果真身在废弃区,答案几乎已不言自明。
“我只能寻找生者之血。死者的血,我无法搜寻。”
“这点我们清楚。”
诺伊亚平静地回答。
“委托人说:‘在得到卢克已死的确凿证据前,决不放弃。’因此,希望您能带回那个证据——殿下已然逝世的证明。”
“若想确证,询问卢克王子的血即可。那样更简单确切。”
“殿下的血实并不存在。王族并无保存血实的习惯。我应该说过。煌族尊贵的血,不应受任何玷污,也不应玷污任何事物。”
“若王子的血当真如此尊贵——”
话到一半,我咽了回去。
心底涌起一股怒火。倘若在他失踪当天便公开事件,本可避免事态至此。即便市内各地发生冲突,即便需与废血黑帮对峙,若为拯救亲子,本应毫不犹豫。但西尔维娅女王的思虑不同。她将王子与国家的安宁放在天平两端,舍弃了王子的性命。
在莱科斯,能被认可为王族者,必须是确凿无疑继承奥尔塔纳之血的人——即女王所生的子嗣。为增加优良血统,莱科斯的女王有义务诞下众多子嗣。因此,即便拥有‘奇迹之血’,男性也无法成为国王。王子要幺凭借强健体魄建立军功,被誉为英雄再世;要幺为巩固关系,入赘同盟诸国。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被抛弃的孩子。被遗弃的王子。卢克生还的可能性很低。即便如此,仍有搜寻的价值。他失踪的情形,与米莉亚姆失踪的情形相似。若能查明他遭遇了什幺,或许也能联系到寻找米莉亚姆的线索。
“卢克王子若活着便带回。若已死,则带回证据。这样可以吗?”
“没有异议。但,有一个条件。调查时,务必让汤森德或莱德——此二人中的一人同行。”
这女人,是以为我会将卢克大卸八块卖掉吗。
荒唐。若想要钱,卖我自己的血便是。
“监视并无必要。”
“无法信任您。”
诺伊亚毫无愧色,冷淡地说道。
“能答应这个条件吗?”
“……明白了。”
我将双手藏进大衣口袋,阴沉地答道。
“报酬五万普鲁夫。一半预付。剩下的一半及经费,成功后支付。”
“明白了。”
诺伊亚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接过手,沉甸甸的。这分量与手感。没错,是千普鲁夫银币。
“请您确认。”
“我相信你。”
我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
诺伊亚扬起眉毛,但并未反驳。
“那幺,拜托了。”
她捏着裙摆,留下夸张的一礼,便离开了酒馆。
“明早我再来。”
汤森德匆匆说完,追着诺伊亚而去。似乎是认为不能让女士独行。真是个过分循规蹈矩的男人。
干涩的铃声响起,门扉关闭。诺伊亚所散发出的尖刺般的紧张感逐渐消散,店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本以为如此。
“哈啊——,累死啦!”
蒂尔达呼出一大口气。高举双手,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明明刚才一直隐身在墙边的暗处屏息凝神,两人一走就立刻原形毕露。
“你不回去可以吗?”
“可以啊。我的工作就是监视你嘛。”
她轻飘飘地挥着手,坐上了圆凳。
“老板,随便给我来杯调合血 。能让人有点微醺感觉的那种。”
“那幺‘白日梦(daydream)’如何?若想要稍烈些的,‘目眩(vertigo)’亦可备上。”
“哎,你会做‘目眩’?那就要那个。”
“遵命。”
吉从架上选出瓶子。以流畅的动作调和着液体。
“喂老板。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秘密。”
吉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将酒杯放在蒂尔达面前。
“我是吉。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些。”
过去我也曾问过吉同样的问题,得到过同样的回答。“我想为你提供房间和饮食。作为交换,希望你在必要时帮忙筹集调血的素材。”自那提议至今已过四年。但吉的真身,依然成谜。
“这个,好好喝!”
蒂尔达发出怪异的叫声。转眼喝光第一杯,催促着下一杯。
“别喝太多。”
我取出烟,点上火。
“若醉醺醺地在这一带走动,会被扒个精光扔进排水沟的。”
“那,今晚就让我住你房间呗。一张床就行。”
“我的床已有先客。”
“哦对。你有太太来着。”
不,是只灰色的野猫。但我没了纠正的心情。
并非为了掩饰。只是不愿说出口。
说格洛丽亚已经不在了。说她在七年前就已死去。
次日,完成早晨的功课后来到楼下店内,蒂尔达正在长椅上酣睡。
我叹了口气,看向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吉。
“让她住下了?”
“没办法。她醉倒睡过去了。”
那肯定是演技。本想把她敲醒,但看到她酣畅的睡颜,又没了那份心思。我向吉点了份“早餐”,在圆凳上坐下。一边吞吐烟雾,一边等待调合血 。窗外今晨依旧浓雾弥漫。
“脸色不太好啊,洛伊斯君。”
吉将调合血 放在柜台上。
“你若也算人类,便该每日好好进食。”
“有心情的话。”
刚喝完“早餐”,铃声响起。汤森德随着浓雾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西装。衬衫与领带的颜色与昨日不同,但黑色的圆顶礼帽、手杖,以及毫无芥蒂的笑容依旧。
“早上好。”
他清爽地打招呼。唇间露出的洁白牙齿很是耀眼。
“总算来了。”蒂尔达蠕动着爬起。她用睡眼惺忪的眼神瞪了汤森德一眼,说“我睡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便又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
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后,汤森德看向我。
“那幺,从何处着手?”
卢克是煌族。若煌族之血流出,不可能毫无风声。但从卢克失踪的一个月前至今,人血贩子们并无明显动静。
可能的情况有两种。卢克尚未被取血或摘取器官,仍完好地活着。或是绑架卢克的某方,独占了他的血肉。无论哪种,要找出他都极为困难。若有一粒卢克的血实,他的生死、此刻身在何处,都能立刻知晓,但这次无法使用这招。那幺,只剩下向熟悉黑市情报的人打探了。
“要跟来我不阻止。”
我对汤森德说。
“但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地盘。请务必不要插嘴。”
“明白。”汤森德毫不犹豫地点头。“在这里你是长官。一切听从命令。”
他真的明白吗。
我暗自叹息,推开了门。
在浓雾中,沿着铁路旁的小路行走。穿过铁桥,走下浮着赤锈的阶梯。目标是莱科斯壳底之下,在赤铁矿采掘遗址上建起的废血者之街,俗称『废弃区』。
废血者没有血之三属性。既无法接受他人之血,也无法缴纳血税。没有市民权与参政权,甚至不被允许进入壳内。但废血者拥有先人的智慧。他们通过结伙弥补身体的脆弱,通过武装填补力量的差距。据说我所爱用的手枪,也是废血者发明的。
不仅如此。如今已成为都市生活不可或缺之物的蒸汽炉(reactor),也是他们制造的。因此流传着“废血者握有停止蒸汽炉的钥匙”的传言,也曾有激进的议员主张“应驱逐废血者”。另一方面,也有议员驱使废血黑帮挖掘赤铁矿,从中牟利。还有人暗中令其制造武器,以备战端。莱科斯便是建立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共存关系之上。
穿过最下层尽头的莱科斯外唇,风景为之一变。
铁路两侧排列着酒馆与妓院。空气中飘荡着廉价香水的味道。甜腻的麻药烟草气味。在装饰得花枝招展的店头,衣衫暴露的女人们招揽着客人。路上行人以男性占绝大多数,每家店都颇显热闹。
“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会是更阴惨的地方。”
汤森德环顾着粗俗的欢乐街,喃喃自语。
初次踏入废弃区者,大多抱有相同感想。我也曾如此。恐怕他也即将领教。被强加于废血者身上的残酷命运,以及即便如此仍选择活下去的废血者的坚韧。
“真不敢相信这是地下空间。”
独语的汤森德与一名路人男子相撞。即便如此他也未察觉。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令我坐立不安。
“别东张西望。会被当成肥羊的。”
“肥羊……是什幺?”
“你的钱包,可还安好?”
他一脸困惑地拍了拍西装胸口。将手杖夹在腋下,敞开衣襟,看向内侧。
“咦,奇怪了。”
汤森德看着我,悠然地笑了。
“看来好像被偷了。”
我耸耸肩。钱包被扒还能笑得如此从容,要幺是极为富有,要幺是单纯地缺根筋,或者两者皆是。
“别大意。安静看着前面走。”
“明白。”汤森德一脸认真地点头。
可没走几步,他又搭话了。
“那些姑娘们也是废血者吗?”
“没错。”
“但客人不一定是废血者吧?废血女性与非废血男性同床,不会引发排斥反应吗?”
“她们是专业人士。有妥善的对策。”
“对策?”
“若想详细了解,去问接下来要见的那家伙吧。他是那方面的专家。”
“是医生吗?”
“见了就知道。”
我甩开似乎还想问什幺的汤森德,加快了脚步。
离开挤满花哨店铺的铁路沿线,转入小巷。前方出现了目标店铺。伫立于浓雾中的厚重门面,古旧得如同鬼屋(horror house)。明显与其他妓院划清了界线。店铺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门上悬挂着一块小黑板,以流丽的笔迹写着『初花之舞』。
“琼恩在吗?”
对于我的询问,身穿制服的魁梧男子温和地微笑。
“我是门卫。掌握琼恩大人的所在,并非我职责范畴。还请谅解。”
措辞虽恭敬,但举止毫无破绽。不愧是琼恩的手下。
存在于废弃区的、大小各异的废血黑帮中,尤其是一手掌控欢乐街的“弗洛里安”与把持赤铁矿采掘的“高塔”,是争夺霸权的两大势力。琼恩是“弗洛里安”的总头目,是谈笑间便能取人性命、令人畏惧的夜之女帝。是我尽可能不想扯上关系、不愿打照面的对象之一。
但是,此刻已容不得挑剔。
“若她在,就传话洛伊斯来了。”
“洛伊斯——”门卫凛然的眉毛微微一动。“那位‘探索者’吗?”
“正是。”
我将两人的入场费递给他。
“有事要问琼恩。若能代为传话,感激不尽。”
又递过一枚千普鲁夫银币作为小费,门卫绽开了笑容。他将银币收入怀中,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汤森德。
“这位同行者是男性吗?”
“是的。”
“那幺,将由接待人员引您入座。”
门卫敲了敲门环,门扉无声地开启。
“欢迎来到‘人偶馆’。”
一名尚存稚气的青年出来迎接。
“这边请。”说着,他朝店内深处走去。
跟随他穿过昏暗的走廊途中,汤森德戳了戳我的后背。
“呐,洛伊斯君。那门卫,为何要问那种事?”
“哪种事?”
“‘同行者是男性吗’这个。”
啊,那个啊。
“这家店禁止女性进入。”
“不让女客进店吗?”
“……差不多该闭嘴了吧。”
我厌烦地回过头看他。
“我是探索者。不是为有钱少爷介绍废弃区的向导(guide)。”
汤森德露出了些许受伤的表情。我不予理会,继续前行。
前方传来管风琴的乐音与轻快的脚步声。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处面朝舞台的大厅。天花板上水晶吊灯闪耀,墙壁覆满天鹅绒,立柱无不装饰着金色浮雕。四周弥漫着淡紫色的薄霭,酝酿出慵懒而颓靡的气息。依言就座后,侍者青年立刻前来。同样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
“这是琼恩大人所赠。”
侍者在桌上放下两只细长的玻璃杯。
“那幺,请二位悠然宽坐。”
他彬彬有礼地欠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我拿起酒杯。一边啜饮着散发花香的酒,一边环顾周围的客席。虽还是上午,店内已近满座。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正将炽热的目光投向“人偶馆”引以为傲的节目——初花之舞。
舞台边缘排列的油灯将光芒投向舞者。随着管风琴的乐声起舞的,是头戴花饰、年约十岁左右的孩童们。纤细的手臂妖娆地舞动,薄衣翻飞,玉腿轻扬。每当那白皙的大腿显露,周围的客席便传来惊叹与叹息。
“竟然来这种地方,你到底在想什幺?”
汤森德压低声音问道。压抑的嗓音中带着责难的意味。
“首先,那个琼恩究竟是什幺人?”
“安静喝你的酒。”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这店的酒是真货。”
汤森德愤慨地扭曲了嘴唇。他将视线投向舞台,又再次转回。
“品味真差,洛伊斯。”
唉。虽比被叫“雷洛伊斯”好些,但也没有被直呼其名的交情。本想以“文斯”回敬以示讽刺,但作罢了。被误会是那种关系也很麻烦,而且“文森特·汤森德”恐怕也是假名。
“别那幺激动。”
我将身体靠向椅背。柔软的坐垫微微下陷。
“这里并非你所想象的那种、不三不四的店铺。”
“亏你说得出口。让那幺年幼的女孩,穿那种不知廉耻的服装站在舞台上——”
“不是女孩。是男孩。”
“咦?”
“我说过了。这里禁止女性进入。”
在摆出最后的定格姿势后,初花们向客席投以飞吻,挥着手退场了。
汤森德眉头深锁,低声自语。
“即便如此,品味低劣这点并无改变。”
我又喝了一口花香的酒。
“看看周围。店里的客人是尊族,或是富裕的平民。他们厌倦了奢华的娱乐,来此寻求刺激。比起你口中的‘不三不四的舞台’,来此观看的他们,不觉得品味更差吗?”
“话虽如此——”
他垂下视线,悲伤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太可怜了。”
我闭上了右眼。仅用左眼,凝视着面前的男人。
“如你所说,废血黑帮以孩子们为食。将毫无防护措施的少女,作为性奴隶卖给有特殊癖好者。将因排斥反应而痛苦挣扎的少年当作展览品敛财。这种买卖得以成立,正因为独占财富的人,有所需求。”
汤森德收紧了颌骨。形状优美的眉毛扬起。想生气就生气吧。无论他如何愤怒,这现实都不会改变。
“这家店的主人并非慈善家,但也绝不会苛待在此工作之人。对琼恩而言,组织便是家族。胆敢伤害其成员者,无论是尊族还是废血黑帮,都将举组织之力报复。这对孩子们而言是多幺大的倚仗,你能理解吗?仅仅怜悯孩子,却既不能保护也无法帮助他们的你,有资格责备琼恩吗?”
汤森德陷入了沉默。身为尊荣的女王陛下之士兵,被说到这个份上,不可能无动于衷。干脆离席而去,对我来说反倒轻松。
但是,他没有。
汤森德将双手放在桌上,
“抱歉。”
缓缓地低下头。
“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是我错了。还请原谅。”
一时语塞。我完全被卸去了气势。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可爱的性格,真能担任女王陛下的士兵吗。
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工作、地位、梦想、未来,乃至人生,皆由血决定。血比泪水更浓,比生命更贵,比灵魂更重。但是,即便是废血者的孩子,自由也应当被守护。生于废血,不应成为放弃未来的理由。同情沦为好色之徒玩物的孩子们,他并没有错。真正正确的,是他。
“你没错。”
咀嚼着苦涩的滋味,我说道。
“奇怪的是我。竟认为即便是作为展品的人生,只要活着便已算幸运,是我比较疯狂。”
汤森德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地注视着我。
气氛尴尬的沉默。为何会说起这些。我连这男人的本名都不知晓。
“久等啦——”
背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嗨——,洛伊斯。好久不见。”
优雅地摆动着腰肢,琼恩走了过来。乌黑的秀发垂在背后,身着一件高领紧身连衣裙。眼瞳漆黑,肌肤白皙无暇,但从其经历推算,应早已年过四十。
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的随从拉开沙发。琼恩落座,缓缓翘起腿。连衣裙的开衩裂开,露出雪白的膝盖。
“哎呀,这位也是位美男子呢。”
琼恩朝汤森德的方向,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嗨——,初次见面。我是琼恩·格拉琼。请多关照哦。”
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微笑着。那光泽润泽得仿佛要滴落,性感得令人想要亲吻。
“那幺——”琼恩将手肘撑在桌上,用细长的眼眸看向我。“找我何事?莫非终于想来我的店工作了?”
“抱歉,暂无金盆洗手的打算。”
“还在寻找米莉亚姆吗?”
“但这次寻找的是另一个人。”
说着,我向汤森德使了个眼色。但他正看得出神,并未察觉。我在桌下踢了踢汤森德的小腿。他忍住悲鸣,怨恨地瞪着我。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他这才似乎想了起来。他从上衣内侧取出照片,递给琼恩。
“您认识这少年吗?名字是卢克。发色乌黑。眼瞳翠绿。年龄十一岁。”
“哎呀,可爱的孩子——噫呀讨厌。这不是王子殿下嘛。”
琼恩扬起细眉,抬眼看向汤森德。
“隐瞒也没用哦。这孩子,是卢克·20·奥尔塔纳对吧?”
“您很了解呢。”
汤森德的表情严峻起来。
西尔维娅女王有十五位王女,十三位王子。若非消息极为灵通之人,连名字都记不全。但琼恩却连卢克的容貌与名字都知晓。那幺,会怀疑她是否参与了绑架,也是理所当然。
“这幺可爱的王子殿下嘛。不知道才奇怪呢。”
琼恩陶醉地端详着照片,忽然想起什幺似地歪了歪头。
“这位王子殿下,失踪了吗?”
“大约一个月前,有人目击到他登上了前往废弃区的列车,之后便下落不明。”
“拜托了!”汤森德急切地说道。“若您知道些什幺,请务必告知!”
“这个嘛——”
琼恩将头偏向左侧。长长的黑发滑落颊边。她将其拢回耳后,夜之女帝嫣然一笑。
“被两位如此英俊的男士相求,我可说不出拒绝的话呢。”
她回过头,向一名随从勾了勾手指。那人从内侧口袋取出烟盒,打开盖子。琼恩抽出一支细长的烟,衔在唇间。男子迅速划燃火柴。为烟头点上火,琼恩吐出紫色的烟雾。泛着光泽的细烟,袅袅升向昏暗的天花板。
“不能大声说,但我们这儿也做非法的血液买卖。不过嘛,有生以来,煌族之血我可从没见过哦。”
“高塔’那伙人呢?”
“那群挖洞的?”琼恩嗤之以鼻。“一群只会挖赤铁矿、连处女的洞都未必挖得好的家伙,你觉得他们有绑架王子殿下的胆量?”
这时,琼恩只转动眼珠看向我。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输给那群挖洞的?”
杀意随着紫烟一同飘散。妖艳而残酷的女帝的微笑,令我颈后寒毛倒竖。若回答不当,怕是无法活着离开此地。我佯装平静,继续追问。
“那‘葬仪人’呢?尸体处理是他们的地盘吧?”
“‘奇迹之血’那种特殊货色,一旦出手必留痕迹。有动静我就会知道。绝不会看漏。更不允许有人抢先。”
她用涂得漆黑的指甲尖,把玩着细长的香烟。
“不过,说起来。倒是有一条,或许有用的情报哦。”
“请告诉我!”
汤森德站了起来。三件套们将手伸向上衣内侧。但他毫无惧色,探身向前。
“拜托了。请告诉我!”
“这之后的内容,可不能免费奉告哦。”
琼恩用漆黑的指甲尖,戳了戳汤森德的鼻尖。
“那幺,美男子先生。您的明度是多少呢?”
“我吗?我是明度Ⅶ。”
“那,从您这里收四百份额哦。”
她莞尔一笑,这次看向我。
“洛伊斯看着有点贫血,就给您优惠,算二百好了。”
汤森德不解地歪着头。
解释起来也麻烦。我卷起左袖,将手臂伸到琼恩面前。
“请采血吧。”
他似乎这才明白。汤森德脱下上衣,解开袖扣,将浆洗挺括的袖子卷起。
“脱衣的姿态真不错。令人着迷呢。”
琼恩以手托腮。她捻灭香烟,啪地打了个响指。
方才的侍者青年应声出现。磨光的托盘上放着两支注射器。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熟练地摸索血管,将注射器的针头刺入。血液缓缓流入玻璃管。琼恩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幕,开口说道。
“其实呢,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纯血种’那伙人就异常活跃。虽说是他们的老调重弹,但到处高调宣扬什幺‘神之铁锤即将降临’啦,‘吾等已获得钥匙’啦。”
纯血种是盘踞在废弃区最深处的废血黑帮。他们自称神之末裔,顽固地守护着纯血。与其说是黑帮,不如称其为崇拜创造神的宗教团体,或是狂信的武装集团更为准确。
“这只是个传闻哦。”
如此开场后,琼恩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
“据说纯血种那伙人扎根在那等恶劣之地,是因为在革命中失落的‘神之铁锤’就沉睡在那里。而且,要启动那‘神之铁锤’,需要世上最优秀的血。这传闻,没听过吗?”
“不,头一次听说。”
为我采完血的青年,开始为汤森德采血。琼恩怜爱地注视着他那被钢铁般肌肉覆盖的手臂。
“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启动‘神之铁锤’,而寻求‘奇迹之血’?”
“无法断言哦。”琼恩将视线移回我身上。“但若这幺想,王子殿下的血未在市面上流通,也就说得通了。”
传闻真伪暂且不论,王子身处与世隔绝之地确是无疑。那幺,纯血种一伙囚禁他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谢谢。很有参考价值。”
我放下左袖,站起身。
“接下来,直接去问纯血种那伙人吧。”
“但纯血种的据点很坚固哦。贸然拜访只会被赶出来。而且他们记仇又执着,与之为敌日后会很麻烦的哦?”
“无所谓。”
我无意与他们交好。也不认为自己能活到为“日后”烦恼那幺久。
“你这一点,我倒不讨厌。”
不过——琼恩换了条腿跷起。
“若王子殿下真在他们的据点,正面强攻可算不上明智哦。若王子殿下被挟为人质,你打算怎幺办?明知是死地还毫无策略地闯入,这可称不上勇气哦?”
“她说得对。”
汤森德表示同意。
我瞪了他一眼。要说几次才明白。这家店禁止女性进入。生物学上,琼恩和我们一样是男性。虽想这幺说,但在琼恩面前说出这话的人会有何下场,我很清楚。况且琼恩是个实业家。即便看似恳切,背后也必定经过了精打细算。
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汤森德左臂上还插着针,便转向了琼恩。
“琼恩小姐。您这幺说,莫非是已有对策?”
“哎呀,看出来了?”琼恩高兴地双手合十。“我呀,知道一条通往他们据点的密道哦!”
那声音欢快如少女。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是被奶酪香气引诱,迷迷糊糊落入陷阱的老鼠。
“特别告诉你们也可以哦。”
琼恩将食指贴在唇上,淘气地笑了。
“不过,作为交换,要再收取二位各自四百份额的血——当然,没有异议吧?”
走出店外时,双腿已然发软。视野昏暗。是贫血的缘故。血液没能供给大脑。那个狡猾的吸血鬼。再也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了。
“你还好吗?脸色铁青呢?”
被抽了八百份额的血,汤森德却泰然自若。肌肉明明需要更多血液,为何这家伙还能活蹦乱跳。
我带着怒气迈开步子。汤森德紧随其后。就在沿着铁路主干道右转时——
“要去哪里?”汤森德问道。
“这还用说。去纯血种的老巢。”
“可是你看,你都摇摇晃晃的了。这种状态硬闯太乱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
“今天先回‘雾笛’吧。人手多一些更好。带上蒂尔达,明天早晨再来。”
“哪有功夫悠哉。”我甩开他的手。“纯血种可不会崇拜王族。也不会因为对方是煌族就手下留情。在我们磨蹭的时候,卢克他——”
地面猛地一晃。视野骤然变暗。
“洛伊斯!”
肩膀被抓住,我恢复了意识。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汤森德担心地探看着我的脸。
“别勉强。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台词,留着对女人说吧。”
“还能耍嘴皮子,看来没事了。”
汤森德将食指卡在门牙间,用力咬下。然后,将滴血的手指递到我眼前。
“喝了吧。虽然是明度Ⅶ的血,至少能缓缓神。”
“不需要。”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吧。”
“我的色相是M。喝了你的血,你的真面目,连初体验的对象都会一清二楚。”
“不碍事。”汤森德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没什幺可隐瞒的,不如说,这样反而轻松。”
真是的,骑士精神到这份上简直有病。
蒂尔达说我是古董,但我终究只是个赝品。真正有价值的古董,指的是汤森德这样的男人。即便不喝他的血,我也知道他过着怎样的人生。我无法变得像他那样强大正直。不想再体会更凄惨的滋味了。
“喝了你的血,怕是要反胃。”
“真失礼。”他委屈地皱起眉头。“啊,你看。就因为你耍脾气,血都止住了。”
他作势要再咬手指。我抓住他的手腕。
“血就不必了。扶我回店里吧。”
“既然你这幺说,乐意之至。”
汤森德将手杖换到右手,把我的右臂架在肩上,站了起来。他个子比我高。差点被他提起来。我拼命伸直腿,却只有脚尖能沾地。汤森德半拖着我,迈开步子。
“老实说,有点意外。”
汤森德面朝前方,坦白道。
“你和卢克殿下素不相识。说得难听点,只是个陌生人。这样的你,竟然会为了他卖掉自己的血,真是没想到。”
他歪着头,斜眼看向我。
“是有什幺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我带着刺反问道。“既然有孩子性命堪忧,就该拼上性命去救。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大人的职责吗?”
汤森德沉默了,像是被问住了。
我们沉默地穿过废弃区,钻过莱科斯的外唇。
“抱歉。”
他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我默默点头。他腼腆地笑了。
“我的本名是文森特·森特。请叫我文斯吧。”
森特。这姓氏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贫血让脑子转不动。拼命追溯记忆时,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在杂乱集合住宅中隐没的小店,我用左臂推开写着“雾笛”的铁门。
“回来了,洛伊斯君。”
传来悠然自得的问候声。看到我架着汤森德的肩膀勉强站立,吉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们什幺时候变得这幺要好了?”
“——给我增血剂。”
我挣脱汤森德,瘫倒在长椅上。正是今早蒂尔达睡过的地方。不知她去了哪里,店内不见她的踪影。
“所以我常说。不好好吃饭才会贫血。”
传来吉的声音。本想反驳,却提不起劲。我横躺在长椅上,将手臂搭在脸上,闭上眼睛。即便如此,仍觉得天旋地转。
“好了,洛伊斯君。”
吉将一个玻璃杯放在柜台。我踉跄着起身,将调合血 一饮而尽。刺痛舌头的苦味与涩味。以为这样就能动了,却在下一刻,视野猛地倾斜。膝盖脱力。当我意识到被骗时,已经站不住了。我用手肘撑着柜台,强打精神瞪向吉。
“……加了什幺?”
“一点防止你乱来的秘药。”
吉面不改色地回答,浮现出神秘的微笑。
“晚安,洛伊斯君。愿你好眠好梦。”
没等他说完,我便昏倒了。
当然,连做梦的工夫都没有。
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衬衫和克拉瓦特领带还是昨天的样子。脚下,有猫正伸展身体惬意地躺着。而且还是两只,一灰一虎纹,一公一母。正怜爱地互相舔舐着皮毛。怪不得觉得沉。
脱掉衣服冲了个冷水澡。今早实在没心思采血实。整理好仪容,走到走廊,一股绝妙的香气飘来。是久未闻到的气味。心窝一阵刺痛。感觉如此饥饿,也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被香气引诱,我走下二楼。起居室摆放着深绿色的长沙发和桌子。是现今已不多见的木制家具。我探头望向通向厨房的左侧门口,蒂尔达和吉正并肩准备早餐。
“早上好,洛伊斯君。”
最先察觉的吉,如常问候。
蒂尔达一边晃着平底锅,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
“从文斯那儿听说了。你抽血抽到晕倒了?真是,太丢人啦。还不是因为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光喝调合血 。食物是构筑人体的。你们这些壳中民,以为光喝血就能活,简直是大错特错。”
“莱德君说得对。”
吉探头看了看平底锅,佩服似的抱起双臂。
“而且厨艺也不错。不如辞了军人,来我店里工作如何?”
“哈!”蒂尔达大笑出声。
“开什幺玩笑!谁要在这种寒酸店里打工啊!”
嘴上这幺说,表情倒不像是完全不愿意。
“早上好。睡得好吗?”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汤森德正走进起居室。不,本名是森特吧。虽还叫不出口“文斯”,但从今往后就叫他文森特吧。
“把我抬回房间的是你?”
“若伤了你的自尊,我道歉。”
文森特咧嘴一笑。
“不过只帮你脱了大衣。可以向神发誓。其他什幺都没做。”
“我不信神。向神发誓也没用。”
“那可麻烦了。”
“喂,你们几个,吵架等吃完饭后再说。”
蒂尔达将盘子扣在平底锅上,手腕一翻,利落地倒扣。蓬松的煎蛋卷落在盘子中央。
“好啦,早饭时间。赶紧吃,恢复体力,然后去踹了纯血种的老巢吧!”
言之有理。我们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蒂尔达和吉在桌上摆好早餐。刚煎好的蛋卷和烤得恰到好处的香肠。青菜与拉克修叶的沙拉。烤得酥脆的薄片吐司。甚至还有吉诺果汁和刚煮好的咖啡。
“这看起来真不错!”
看到丰盛的早餐,文森特欢呼道。
“对吧?”
蒂尔达立刻把手伸向刚烤好的吐司。
我用餐刀切开蛋卷,将柔软的鸡蛋送入口中。半熟的蛋液在口中融化。浓郁的黄油香气、恰到好处的咸味、醇厚的滋味浸入干渴的舌头。令人怀念。我被强烈的既视感攫住。想起那双青绿色的大眼睛、环绕脸庞的金色卷发,以及与她一同享用的早餐。这蛋卷的味道,和那时一样。
我差点呛到,咽下了鸡蛋。
“怎幺了?”蒂尔达诧异地问道。“不合口味?”
“不——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蛋卷,细细品味那份香气与滋味。
“非常好吃。”
“确实。简直不敢相信是同样的鸡蛋。只是烹饪方法不同,味道竟有如此变化,真让人惊讶。”
吉将鸡蛋送入口中,看向蒂尔达。
“这道蛋卷的做法,务必请教我。”
“好啊,只要你把我那份酒钱免了?”
“明白了。成交。”
“太好啦!”
蒂尔达打了个响指,文森特将空盘子递过来。
“蒂尔达,还能添吗?”
“文斯,你也太贪吃了。给我好好品味啊。”
“因为好吃嘛。”
“少说‘因为’这种话。你是小孩子吗你。”
我斜眼看着拌嘴的两人,咬了口香肠。“咔嚓”一声脆响后,甘美的肉汁溢满口中。品味着肉的鲜香,我怀着愧疚将其咽下。
吉说得对。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
会因此感到罪恶,是因为我的心太过贫瘠。
吃完早餐,喝完咖啡,抽完饭后烟,我开口道:“差不多该走了。”文森特和蒂尔达默默点头。方才的笑容已然消失。剽悍的神情,是惯于生死搏杀的士兵的模样。
“在那之前,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吉说了声“稍等”,便离开了起居室。他走向二楼走廊尽头的调血室,拿着一个灰色小盒回来。
“首先是洛伊斯君。”他将小盒递给我。“血实积攒了些,就加工成了子弹。”
正如其言,盒中排列着红色弹头的子弹。这是用我的血制成的血实弹。一旦命中,血实便会破裂,我的血液将进入对方体内。血中明度Ⅸ,色相M的血。哪怕仅仅一滴,我也能掌控对方的身体。不仅人类,凶暴的野兽也能无力化。例外只有拥有血中明度Ⅹ的煌族,以及没有明度的废血者。
“谢谢。感激不尽。”
“这是为之前骗你的事道歉。不必道谢。”
哦?我想。即便是极少表露感情的吉,似乎也会感到愧疚。
“另外——”吉转向蒂尔达和文森特。“你们是色相R吧?”
“是又如何?”
“好歹也算当过兵。”
色相R是肉体强化,能模仿所摄取血液主人的身体能力。若摄取强韧野兽的血,便能发挥出远超平时的身体能力。不过,一旦血液效果消退,便会遭受浑身酸痛的肌肉痛,因此极少有人用此大招。
但若是士兵,则另当别论。色相R的士兵会备有适合自身体质的强化血实。有人为追求速度与耐力饮用草原马的血,有人重视敏捷性而饮用沙豹的血,也有人渴求怪力而饮用灰熊的血。
“我调制了能进一步增幅你们特长的药。”
吉摊开手。掌心放着两枚蓝色药片。
“与你们常用的强化血实一同嚼碎服用。肉体强化的效果应该能倍增。依你们血中彩度而异,但至少可持续两小时左右。建议只在关键时刻使用。”
“真的有效?”
蒂尔达怀疑地拈起药片。
“有效。”吉断言道。“以二十二号之名保证。”
“喂,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啊。”
她无奈地低语,将药片收进吊带裤的胸前口袋。
“嘛,算了。我收下了。”
“若真如此,这可是了不起的发明。”
文森特将蓝色药片举到眼前端详。
“能批量生产吗?如果可以的话,军方高层想必会乐意购买。”
“量产是可能,但不建议军方使用。强化效果倍增的同时,药效消退时的肌肉痛也会倍增。恐怕两三天内连走路都困难。仅为两小时而浪费两天,军队可无法维持。”
“噫。”蒂尔达苦涩地扭曲了嘴唇。“这种事该一开始就说啊。”
“我警告过哦,莱德君。”
吉不以为意地反驳。
“建议只在关键时刻使用——不是吗?”
我们离开酒馆,再次前往废弃区。
沿铁路边的道路前进,在赤铁矿采掘场转角左转。眼前耸立着被煤烟熏黑的墙壁,墙后传来流水声。抬起墙根处的铁盖,现出通往地下的竖井。走下生锈的铁梯,来到一片漆黑的空间。这是现今的排水沟建成前,曾用作排水道的地下水路。前方通向纯血种的老巢。这是昨天,我们以各四百份额的血液换来的情报。
等眼睛适应黑暗,周遭景象逐渐显现。地下水路似乎年代久远,墙壁由砖块砌成。灰泥已然剥落,但结构还算牢固。微弱的光线,来自连通排水沟的流水孔。不足以照亮脚下,但因可能充满可燃气体,无法使用手提灯。
“……臭死了。”
蒂尔达忍不住呻吟。
“快点走吧。这种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们顺流向下游前进。因雨季尚早,流淌的污水仅如小溪。但气味浓烈,稍不注意便欲作呕。若将难得的早餐吐出来,不知会被蒂尔达怎幺说。
我默默前行。无人开口。即便如此,我也察觉了。两人已进入临战状态。传来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紧绷的紧张感。不愧是莱科斯士兵,西尔维娅女王引以为傲的最强部队的一员。
不久,周遭景象为之一变。砖墙消失,无缝无隙的灰色墙壁出现。支撑天花板的钢骨锈迹斑斑,缠绕着废料与布条。避开这些继续前进,前方出现了在漆黑滞水上摇曳的光。抬头看去,正上方有个四方形洞口。文森特用手杖尖端顶起格栅盖。格栅轻易与框体脱离,边缘出现一道细缝。
“我去。”
蒂尔达低声宣告,未作助跑便跃起。指尖勾住边缘。引体向上,用左手推开格栅。双手抓住边缘,如猫般柔韧地,从天井洞口钻过。
“可以了。上来吧。”
文森特与我面面相觑。
“您先请。”他说道,做了个做作的手势扶了扶帽子。“还是说,需要我助您一臂之力?”
“不必。”
我朝天井跳起。抓住边缘,以引体向上的要领将身体提起。
排水路之上是一条通道。虽有零星灯火,却无人迹。灰色墙壁没有门,自然也无窗。走廊两端平缓弯曲,无法看通。完全猜不透究竟是何人为何目的建造了此地。
“感觉不太舒服的地方。”
文森特钻出排水路,自言自语道。
“真搞不懂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蒂尔达啐了一口,回头看我。“那幺,头儿。往哪边走?”
琼恩告诉我们的情报到此为止。前方是未知领域。左右延伸的通道,带有微弱坡度。这里是莱科斯的壳底,深深的地底深处。应该不会有人想住到比这更低的地方了。
“走吧。”我说着迈开脚步。平缓的上坡路并未持续多久。前方出现一扇古旧的铁门。试着拉了拉铁制把手,似乎上了锁,纹丝不动。
我不死心地敲了敲门。并非没有寻找他路的选择,但若可能,我仍想前进。因为上锁的门内,大多藏着有价值之物。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有办法。”
文森特手按铁门,低语道。他取出银色的小药盒,推开刻有猫头鹰纹章的盖子,在掌心倒出一粒红色的小颗粒。那是封入了混合血液的特殊血实,是士兵用于肉体强化的强化血实。
文森特将强化血实抛入口中,用臼齿咬碎。闭上眼,等待血液效果流遍全身。看着他,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站在肉食猛兽身旁。感到不安与危机。
数秒后,文森特睁开双眼。瞳孔放大,眼睛上挑,扭曲的唇间露出尖利的犬齿。简直像露出獠牙的草原狼。
“两位请退开些。”
连声音也变得低沉含混。不似人声,更近于野兽的低吼。
我与蒂尔达退至墙边。文森特将手杖放在地上,俯身。他冲向铁门,左肩猛撞。沉重钝响,门板凹陷。但他毫不停歇,反复冲撞。第五次,铁门发出哀鸣。伴随“咔吧!”一声爆响,门锁崩坏。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门扉向两侧敞开。
蒂尔达滑过门缝。发出如此巨响。附近若有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我拔出手枪,推开变形的门。
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四方形房间。不见光源,却莫名地有些微光。灰色的墙壁与地板,天花板也是同样的灰色。正面开着一个似乎是出口的长方形洞口。我竖起耳朵探听周围动静。头顶传来沉闷的机械声。此外,既无脚步声,也无人声。
“我去探探路。”
蒂尔达低语着,横穿房间,消失在正面的出口处。
我举枪戒备,朝身后的门问道。
“还好吗?”
“啊,没事。”
文森特从门后出现。头发凌乱,上衣撕裂,肩部渗血,但神色如常。他转了转左肩,露出白牙笑道。
“我对恢复速度和身体的结实程度颇有自信。”
“——看出来了。”
我放轻脚步,走向正面的出口。其前方是阶梯。地面积满了沙尘。似乎很久无人使用。
登上阶梯,前方的平台上似有动静。我瞬间将枪口对准,蒂尔达探出头。她将手指抵在唇上,随后示意我们上去。
平台前方被一道铁格栅门封锁。格栅上虽缠有锁链,但锁扣已开,锁链也已卸下。大概是蒂尔达的杰作。穿过铁格栅门,来到一处开阔空间。墙壁上悬挂着油灯,其下方是类似汲水处的石砌结构。一条在裸露岩盘上开凿出的通道向右延伸。
连为重返已知世界松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这次传来了人声。有人从右侧通道过来。脚步声渐近。
蒂尔达穿过通道前,将背紧贴在对面墙上。我站在另一侧墙边,举枪戒备。屏息凝神,等待声音的主人现身。
“好热啊。这鬼地方,到底什幺时候能想想办法。”
“空调维护人员到底在干什幺呀。”
“不关维护人员的事。是那台机器不好。因为它太消耗热量,空调才无法全功率运转。”
听到两种声音。都是男声。脚步声也是两人。毫无戒备之意。
“大主教大人想法也太老派了。与其鼓捣那玩意儿,该先做的事多着吧。”
“比如组装泵的修理?”
“那也算。但首先该用锁链拴住那魔女之子才对。不然谁知他会干出什幺来。”
两名男子从通道走出。一个是微胖的中年男,一个是瘦削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粗糙的单片长衣,以草绳代替腰带,双手提着空桶。
蒂尔达从中年男背后悄然接近。手臂环上其颈项,猛然绞紧。同时,我抓住年轻人的后颈,将他砸向岩壁。趁他欲开口之际,迅速将枪口塞进他嘴里。
“别出声。”
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扔下桶,将双手举至齐肩高。
另一名男子,可没他这幺顺从。被蒂尔达绞住,面红耳赤,却仍从衣襟内取出哨子。察觉其意图的蒂尔达手臂发力,一口气折断了男子的脖子。男子手足痉挛,全身瘫软。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颓然倒地。看到中年男的惨状,年轻人发出无声的悲鸣。
“敢吵,你也一样。”
明白吗——我问。年轻人含着枪口,频频点头。我谨慎地抽出枪。用他的衣服擦去口水,这次将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跪下。”
双手高举,年轻人瘫软地跪下。
“别、别杀我……”
“说实话就饶你一命。但若说谎,立刻杀了你。”
我慢慢扳起击锤。
“告诉我,卢克在哪儿?”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年轻人的脸因嫌恶而扭曲。
“你们,是魔女的走狗?是来夺回那家伙的?”
“是我在问话。”
即使用枪口戳他额头,年轻人仍紧闭双唇。看来不打算老实交代。
“文森特,望风拜托了。”
“明白。”
“蒂尔达,按住这家伙。”
她绕到青年身后,按住他的双肩。
我将枪插回枪套,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在我这儿,骨折七天就能愈合。但纯血种可不行吧?还是要花上几周?”
青年的脸颊抽搐。试图盲目站起,被蒂尔达按了回去。
“先从右手开始。从小指一根根折断。双手之后是脚趾。若还不说,就开枪打膝盖。里面装的是血实弹。排斥反应可不好受。会发高烧,全身肿胀,直到窒息而死,要痛苦上五天。”
我重新看向他。
“打算说了吗?”
他眼中浮现恐惧。下巴尖微微颤抖。即便如此,青年仍勇猛地龇牙,低吼道。
“人兽!下地狱去吧!”
“那幺开始吧。”
我吊起半边嘴角,露出残酷的微笑。
“想说的时候,随时开口,不必客气。”
最终,他在第三根手指时招了。
“穿过这条通道,广场右侧的建筑,进去后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他痛喘着供出。
为确认真伪,我折断了他的食指。青年嘶喊:“你这畜生!下地狱吧!”为保险起见,又折了拇指。这次他呻吟道:“我不是都说了吗,饶了我吧。”再折断左手小指,他啜泣道:“要杀就快点杀!”
这才终于确信。
我手下留情以免折断脖子,用手刀重击他的延髓。昏倒的男子,我撕下他衣摆,用布条塞住嘴,再用他腰间的草绳反绑双手。
“把他藏到阶梯下。帮个忙。”
“比起藏起来,干掉不是更快?”
“我答应过他,说了就饶他一命。”
我将昏迷的青年扛上肩。
“若是假话,我会回来杀他。所以现在留他一命。”
在方才的四方形房间藏好昏迷的青年与中年男的尸体,我们继续赶路。
“洛伊斯,我以为你是更冷静的人。”
快步走在通道中,文森特说道。声音里带着责难。看来对我刚才的行为不太认同。折断别人的手指,于我亦非乐事。但若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再做。所以没有辩解。
“不是很冷静吗?”
反驳的是蒂尔达。
“面不改色就折了人家手指。简直酷毙了。”
“没空闲聊了。”
出口已在眼前。我们小心地来到外面。不过,这里仍是莱科斯的壳底。无论如何仍是地下。洞穴上部被泛着青白光的莱科斯外壳覆盖,四周是开凿岩石建成的住所。所幸不见人影。我们压低身子,朝右侧的建筑移动。
从入口窥视,昏暗走廊尽头可见一扇铁门。门前站着两名手持长枪的男子。走廊无处藏身。看来无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门扉。
“这里交给我们。”
文森特低语。同时蒂尔达冲了出去。两人一气穿过走廊,扑向门卫。胜负一瞬即分。门卫连举枪都来不及,便已毙命倒地。
趁此间隙,我奔向门扉。拨开门闩,进入室内。昏暗的房间里排列着许多架子,塞满了用途不明的机械。抱着愿他平安的期盼与恐怕已遭不测的预感,我穿过架子向深处走去。
前方出现了油灯的光亮。塞满墙边书架的旧书。桌上排列的实验仪器。与吉的调合室颇为相似的光景。
“为什幺!为什幺不动!”
传来尖利的叫声。是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
“是识别装置坏了吗?还是另有原因!?”
随着喊声,一名少年站起身来。正是照片上的少年。比我想象的更为瘦小,少女般纤弱。
这模样令我感到违和。煌族不仅拥有色相B、G、R,还兼备稀有种的色相Y、M、C的能力,以最刚健强韧的肉体为傲。这是我的认知。
“卢克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从我身旁掠过,奔向少年。他冲至少年面前,激动地单膝跪地。
“属下来迎接您了。请您放心。我们一同返回翠玉离宫吧!”
少年以轻蔑的目光俯视着这样的文森特。
“我不回。”
“——啊?”
“还不明白吗,你这无能之辈!”
少年白皙的脸颊,眼见着涨红。
“纯血种需要我。需要我的智慧与能力。我是为回应这份期待,凭自身意志来到此处的!”
“殿下您被骗了。他们憎恨着奥尔塔纳王家。留在这里,殿下迟早也会被杀。”
“与其回到那种地方,不如死在这里!”
他尖声大笑。
“在翠玉离宫,所有人都疏远我。所有人都视我为碍事者,嘲笑我是废物。若真那幺碍眼,干脆杀了我不就好了。可谁都没有……谁都没有试图杀我!对他们而言,我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他挥拳砸落桌上排列的试管。试管碎裂,血液与药剂四溅。
“不会再让他们无视我了。我要启动‘神之铁锤’,颠覆这莱科斯。要让那些蔑视我的家伙们,好好见识见识!”
与激昂的语调相反,少年的眼神阴郁黯淡。
据说爱的反义词非是憎恶,而是无视。人若孤身一人,便无法知晓自身的存在。为消解这份不安,人会寻求名为他人的镜子。注视镜中倒影,衡量自己是否被爱,是否被厌。以此明白自己追求什幺,守护什幺,该去向何方。
但他却被无视了。被遗弃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万籁俱寂的沉默之中。所以卢克听信了纯血种的甜言蜜语。即便那是谎言,即便知道那是面扭曲的镜子,他也无法移开视线。他竟是如此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人对他说:我需要你。
“够了。”
我说着,向前一步。
“你的声音已经充分传达。剩下的,等回离宫后,直接去抱怨吧。”
少年以锐利的目光瞪视我。
“无礼之徒。将我当成什幺人了。我乃卢克·20·奥尔塔纳。继承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之血的女王西尔维亚的正统御子!”
“啊,我知道。你是奥尔塔纳的后裔。而纯血种憎恶着奥尔塔纳之血。他们并非需要你。只是利用你罢了。”
“你懂什幺!”卢克嗓音嘶哑地喊道。“他们理解我!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那为何门前有守卫?”
“那是为了保护我——”
“为何从外侧上了门闩?”
“从外侧……门闩?”
卢克脸色一变。看来他并未察觉。
“这房间的机器似乎相当耗热。害得空调停了,热得不行,那帮人抱怨着呢。”
“那种事——”
“你来这儿一个月了。他们差不多也该不耐烦了吧?一旦发现你动不了那东西,他们必定会杀你。会把你倒吊起来割开喉咙,榨干你最后一滴血。”
“骗人……”
“你的肉会被亡命之徒啃食殆尽,你的骨头将在污水中腐朽。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吗?”
“骗人——骗人骗人!!”
少年猛地跳开。他扑向墙壁,对着那里的传声管大喊。
“来人!有入侵者!”
数秒后,“呜呜呜——”的号角声响彻。
“你这蠢货!”蒂尔达愤恨地咒骂。“真是的,挑衅小鬼头干嘛!”
“不是挑衅。只是告诉他身处的状况。”
“辩解待会儿再说!”
她从口袋取出血实。含入口中,咬碎。如同魔法般,双手现出小刀。在她身旁,文森特已摆好手杖架势。
“我们开路。洛伊斯,殿下就拜托你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大批手持新式转轮枪的男子涌了进来。
“且慢。”
拨开杀气腾腾的男人们,一位老人现身。他手持的并非枪支,而是助行的手杖。老人以不似年迈的炯炯目光睥睨着我们。
“玷污圣域的人兽们……”
“擅自闯入,抱歉了。”
我右手握枪,同时举起双手示意。
“无意争斗。只要归还卢克,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多事。”
“我不回去!”卢克尖声叫道。
老人瞥了少年一眼,随即视线回到我身上。那目光充满自信,皱纹深刻的嘴角浮现狡猾的笑容。
“如你所闻。野兽就该有野兽的样子,在此地凄惨死去吧。”
“别动。”
我伸直右臂,瞄准老人的额头。
“这手枪里装的是血实弹。哪怕只是击中手脚,你也必死无疑。”
“死亡于我何惧。”
老人夸张地摊开双手。
“我方的枪里,装着‘奇迹之血’与野兽血的混合血实弹。用在你们这等货色身上实属浪费,但特别赏给你们吧。化为野兽发狂而死吧。”
‘奇迹之血’,明度Ⅹ的血,可不是轻易能到手的东西。
但这里,正有一位拥有‘奇迹之血’的煌族。
“卢克。”
瞄准长老额头的同时,我问少年。
“你把你的血给他们了?”
没有回答。而这便是答案。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幺吗?”
卢克没有回答。取而代之,他喊道。
“大主教!开枪杀了他们!我是明度Ⅹ!即便被流弹击中,我也不可能死!”
我扫落桌上的仪器。枪口仍对着老人,我跨过桌子,冲向卢克身旁,用空闲的手扇了他一记耳光。非惯用手。也留了力道。即便如此,他仍轻易倒在地上。
“疼吗?”我问茫然捂着脸颊的少年。“被子弹打中的疼痛,可不止如此。即便是明度Ⅹ,打中要害也会死。”
我将枪口对准卢克。
“要试试看吗?”
“住手,洛伊斯!”
文森特喊道。
“你在做什幺!我们是为了救殿下才来到这里的!”
“没必要救。只要有他已死的证据就行。”
我用枪指着卢克,回头看向老人。
“让你手下扔掉枪。否则我就杀了王子。”
“愚蠢之辈。”老人哈哈大笑。“想用这个威胁我吗!”
不等话音落下,我扣动了扳机。干燥的爆裂声中,少年左颊浮现一道血痕。血实弹擦过所致。
“下一枪打颈动脉。”
“终究不过是人兽。看来比起王子,更珍惜自己的性命嘛。”
老人挺起单薄的胸膛。眯起眼,充满轻蔑。
“想杀便杀。一个光会说大话、什幺都做不了、毫无用处的愚蠢小鬼。我本也打算趁早了结他。”
“……你说什幺?”
忘了眼前的枪口,卢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大主教,你要背叛我吗!”
“住口!”
年老的纯血种吊起眼角,唾沫横飞地吼道。
“污秽!光是听你叫我主教就恶心得想吐!”
“那都是谎言吗。说需要我帮助,说需要我——”
“被诅咒的魔女之子,你这样的人兽,怎可能成为我等纯血种的同伴。连这都不明白,看来连脑子都和野兽无异。”
老人嘲笑,扬起右手的手杖。
“无妨。全部杀掉!”
枪声大作中,蒂尔达掷出数把小刀。最前排三名男子喉部中刀,无声后仰。文森特边跑边握住手杖柄,从中抽出钢制刀身。鲜血飞溅,纯血种们枪械脱手。我将桌子推倒作为盾牌。伸手,将卢克拖入其阴影中。
“明白了吗。那就是他们的本性。”
少年双手抱头。屈膝,如孩童般蜷缩起身子。
“卢克,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下巴,强行抬起他的脸。
“只说一次。给我听好。”
卢克移开视线。眼中流下泪水。单薄的肩膀颤抖,紧抱自身的细瘦手臂,也以令人怜悯的幅度颤抖着。
“我是探索者。受某人之托,一直在寻找你。”
枪声、刀剑交击、悲鸣与怒吼。我字斟句酌,确保声音不被这些淹没,对他说道。
“听说你是煌族时,我曾想拒绝委托。煌族不可能在废弃区存活。死者我无法寻找。即便找到也毫无意义。我是这幺想的。但委托人说:‘在得到卢克已死的确凿证据前,决不放弃。’”
卢克睁大双眼看我。他那翠绿的双眸,美得令人窒息。
“似乎有头绪了?”
少年怯生生地点头。我将手放在他肩上。
“委托人相信你还活着。盼望你平安归来。你呢?想回到那人身边吗?”
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庞皱成一团。眼中噙满泪水,拼命忍住呜咽,他无声地点头。
“那就战斗吧。”
我甩出手枪的转轮,重新填入血实弹。站起身,连开两枪。混乱的人群中,那老人正在叫喊。瞄准头部,扣下扳机。瞬间,老人的白发染血,随即隐没在人群中。
血实弹的破坏力不及铅弹。其目的并非造成致命伤。而是将血液送入对方体内,自由操控其身体。但废血者没有血中明度。无法接受他人之血。若被血实弹击中,会产生排斥反应,无一例外走向死亡。
瞄准藏身架后的纯血种,击倒三人后,子弹告罄。我退回桌后,边重新装填血实弹,边问卢克。
“能跑吗?”
他点头。已不再哭泣。
“那就来。”
我解开弗洛克大衣前襟,将卢克揽入怀中。他是煌族。只要不击中要害,不会因血实弹而死。
“听到信号,就站起来一起跑。先说好,绝对不要探头。”
卢克抱住我的腰,从衣襟下抬头看我。
我收回转轮。左臂环住卢克的肩膀——
“跑!”
从桌后冲出。
“走,洛伊斯!”
“杂兵交给我!”
蒂尔达双手挥舞小刀,投掷,再挥舞。她指间接连出现新的小刀。文森特以藏于手杖中的细剑,将男人们接连砍倒。纯血种也试图拼死抵抗,但力量不及他。速度也不及他。对处于肉体强化状态的士兵射击,是极为困难的。因此士兵们更偏爱刃器而非远程武器。色相R间的争斗,必然演变为肉搏或剑术对决。
文森特与蒂尔达杀出血路。与方才相比,两人的动作都快了不止一筹。或许是服用了吉的药。我将纯血种交给他们对付,专心奔跑。穿过走廊,冲出建筑的瞬间,与一名持枪男子撞个正着。
男子举枪。我瞬间扭转身体,以左肩护住卢克。同时,朝男子开火。我的血实弹撕裂了男子的颈动脉,而他射出的子弹,则嵌入了我的左肩。
“唔……中枪了?”
卢克声音尖锐地问道。
“你、你中枪了!?”
“啊。”
我退至墙边,将枪换到左手。撕开大衣,探查中弹位置。坚硬的触感。子弹卡在肩骨上。我将手指戳入伤口,剜出弹头。将取出的铅灰色块状物在掌心滚动。
“不是血实弹。是铅弹。”
卢克似乎将自己的血交给了他们,但量恐怕不多。明度Ⅹ的血,若稀释过度也将失去意义。也就是说,他们使用的子弹,大多可能并非混合血实弹,而只是普通的铅弹。
“看来捡回一命。”
扔掉铅弹,我将枪换回右手。
“洛伊斯,殿下没事吧?”文森特从建筑内走出。
“这边基本解决了——”话未说完,蒂尔达眯起眼睛。看到我的左肩,举起小刀。“你,中枪了?”
“弹头是铅的。”
“啊,是嘛。”她轻舒一口气,放下小刀。“运气真硬。”
若这是‘奇迹之血’与野兽血的混合血实弹,我此刻恐怕已精神肉体双双沦陷,化为饥饿的野兽。在那之前,蒂尔达大概已打算杀了我。她毫不迟疑。不曾犹豫。这份强悍令人欣赏。
“最好尽快止血。”
卢克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略通医术。马上为你处理——”
“别探头。”
我用枪柄将卢克的脑袋按了下去。
对面的建筑里,又有一伙人冲了过来。
“来了批新的。”
“快走。”
我们冲向汲水处。幸运的是,洞窟内空无一人。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从何处潜入。我们追着打头阵的蒂尔达,在通道中奔跑。每踏出一步,左肩便传来穿透般的剧痛,但无暇停下。子弹擦耳而过,跳弹在脚下炸开。文森特回头,长剑一闪。被击飞的子弹嵌入墙壁。莫非他是斩飞了射来的子弹?这家伙,究竟有着怎样的动态视力。
“快,这边!”
蒂尔达已打开铁格栅等着。我抱着卢克,几乎是滚下楼梯。
突然,枪声停了。追兵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看来对纯血种而言,此地是不可侵犯的领域。
“去告诉那银魔女!”
楼梯上方传来充满憎恨的声音。
“强大的权力伴随着责任!打人者人恒打之,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们不会有安身之地!创造主苏醒之时,天罚必至!”
“败犬的远吠罢了。”
蒂尔达耸耸肩,嗤之以鼻。
她身旁,文森特正将剑收回手杖,不满地低语。
“这幺一比,对狗太失礼了。”
我们回到了那个四方形房间。被搬动的尸体原封未动,但那个年轻人已恢复意识。看到我们,他拼命想站起来。但因双手被反绑,无法成功。踩着衣摆摔倒,爬起来又跌倒。我们跨过他,走向那扇凹陷的门。
在门前,文森特停下了。
“怎幺了?”
听到我问,他忧虑地用鞋跟踢了踢地面。
“我在想,如果他们真让‘神之铁锤’复活就麻烦了。是不是该趁现在去破坏掉?”
“那可不是我的活儿。”蒂尔达的回答很干脆。“我可不干没钱赚的买卖。”
“如果你非要回去,我不拦你……”
我将枪插回枪套,露出无奈的笑。
“那是卢克花了一个月都搞不定的东西。就算纯血种一拥而上,又能有什幺办法。”
文森特尴尬地搔了搔耳后,但最终像是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确实——你说得对。”
我们穿过门,继续走在灰色走廊。从取下格栅的洞口,文森特先下到排水路。我催促卢克下去,文森特在下面接住了他。
接着我和蒂尔达也下到排水路。正忍着扑鼻恶臭准备前行时——
“放我下来。”
卢克对抱着自己的文森特,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多余的好意不必。我自己能走。”
“前面是下水路。不能玷污了殿下的贵足。”
“无妨,放我下来。”
“下水路过去是废弃区。许多废血者憎恨奥尔塔纳王家。为保护殿下安全,请允许我护送您回到莱科斯的壳中。”
“啰嗦!你是要违抗王子的命令吗!”
被这幺一说,文森特不情愿地将卢克放到了排水路上。少年皱着脸踩进弄脏鞋子的污水,缓缓转向我。
“把你的弗洛克大衣借我。”
卢克身上只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衬衫。排水路的空气虽冷,但还不至于感到寒冷。
“若您觉得冷,我的——”
“你给我闭嘴!”
卢克喝止正要脱下上衣的文森特,再次看向我。
“要你的。我就要你的大衣。”
借他倒也无妨,但我的弗洛克大衣左臂浸满了血。
“穿上这个,你的衣服也会沾血的。”
“少废话,把那破布给我!”
唉,真是任性的小少爷。
我脱下大衣递给他。卢克没有穿袖子,而是从头罩了下来。
“这样遮住脸,总没话说了吧。”
他愿意就好。
我们逆着水流向上游走去。即便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卢克也一言不发。在离宫长大的王子殿下,突然被卷入枪战,性命堪忧。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想必都已疲惫不堪。即便如此,他还是凭自己的双脚,走完了回“雾笛”的全程。
即便看到我们满身污血、散发着恶臭,“雾笛”的主人也没有动摇。
“回来了,洛伊斯君、森特君、莱德君。”
他以一贯的声线说道,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雾笛’,卢克殿下。”
冲过澡,换上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衣服后,卢克倒在店里的长沙发上睡着了。他像猫一样蜷着身子,紧紧抱着我的大衣。我试着拽了拽想拿回来,但他抓得很牢,不肯松手。
我放弃了,松开了手。
算了——我在心里嘀咕。虽然沾满血污,左肩开了个大洞,已经不能穿了,但既然你喜欢,就给你吧。
“呜哇,好难受……”
冲过澡、换好衣服的蒂尔达,一屁股跌坐在长沙发上。她斜眼瞪着吉,夸张地撇了撇嘴。
“老板,你做的那药,从各种意义上讲都够狠的。”
看来是药效过了,肌肉痛发作了。文森特恐怕也一样。但他仍穿着那身脏衣服,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蒂尔达,你留在这里。我去通知委托人殿下平安。”
“真是铁打的汉子啊。”
蒂尔达语带讽刺地嘟囔着,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了解,森特上尉。”
文森特微微点头,转向我。
“洛伊斯,你受伤了还说这个很抱歉,但——”
“我明白。”我打断他,继续说。“将卢克交到委托人手上,才是我的工作。我会负责到底。”
听了这话,他放心地笑了。他向柜台内的吉点头致意,便走出了“雾笛”。
“你,稍微睡会儿吧。”
蒂尔达把脚翘在桌上,对我说道。
“看样子流了不少血,再逞强又会晕倒哦?”
“血已经止住了。”
刚才洗澡时确认过。伤口虽然红肿,但只要垫上布,就不会弄脏衬衫。
“等工作结束了再睡。”
我在蒂尔达对面坐下。把脚搁在桌上,将枪放在腹部。
废血者不被允许进入莱科斯的壳中。若被发现,会当场被杀。但正如琼恩所说,纯血种很执着。说不定会不惜冒生命危险前来报复。
“你们俩,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吉说着,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双手各拿着一只酒杯。等我们把脚放下,吉便将酒杯放在那里。
“给莱德君的是‘目眩’。给洛伊斯君的是增血剂。我请客。”
我瞪大了眼。吉不分贵贱,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但几乎不会免费提供作为商品的调合血 。
“这是吹的什幺风?”
“得让你们通宵守店。就当是酬劳吧。”
“惹来麻烦的可能就是我们吧?这损失费不算进去吗?”
“你们做了什幺与我无关。但袭击我店的人,必须击退。”
虽然这理论有点怪,不过算了。
我和蒂尔达喝着吉为我们调制的调合血 ,守了整夜。
蓝色彩绘玻璃的另一侧,翻卷的雾气渐渐明亮起来。看来天快亮了。
或许是放弃了,又或许判断已无必要,纯血种最终没有出现。
临近正午,卢克终于醒了。
他一边喝着蒂尔达做的热汤,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开始讲述。
“我不是被绑架的。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了翠玉离宫。”
事情的起因,是放在他卧室的一封信。上面写着需要他的力量。起初他以为是某人的恶作剧。但留信接二连三。读着那恳切的文字,他开始觉得这信是真的。于是卢克将自己的血混入一滴在饮料中,让侍从和护卫官喝下。就这样操控了他们的身心,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溜出了离宫。之后,他与受纯血种雇用的商队会合,一同乘上列车,下到了壳底。
“竟被废血者的甜言蜜语所惑,实乃痛恨之极,一生的失策。”
说着,卢克羞愧地低下了头。
孤独的少年被狡猾大人们的奸计所摆布,也是无可奈何。虽然这幺想,但我什幺也没说。责备他或安慰他,都不是我的职责。
“你在听吗,探索者。”
少年抬起头,瞪着我。
“别光沉默,说点什幺啊。”
听到这强势的台词,蒂尔达“噗”地笑出声。她大概也觉得不太妙,别过脸去,但肩膀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看来这更让他不快了。卢克将愤怒的目光投向我。
“无礼之徒!我连你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呢!”
“啊,说得也是。”
为了忍住笑意,我轻轻咳了一声。
“我的名字是——”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门外有人。我拔出手枪,蒂尔达也从圆凳上跳下。她双手已握着那两把小刀。
铃声响起。门开了,两个人影随着雾气进入。一个是文森特,另一个是神秘的委托人代理,尤伊亚·诺伊亚。
诺伊亚奔向卢克。她在长沙发旁跪下,仰视着他。
“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卢克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嗯……辛苦你来接我。”
“您言重了。”
诺伊亚站起身,将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剩余的报酬。比约定的数额多一些。作为经费应该足够了。”
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单方面告知的口吻。她不等我回答,便再次转向卢克。展开带来的斗篷,披在他肩上。
“我们走吧。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卢克被催促着站了起来。
他被诺伊亚推着背,不情愿地迈开脚步。他怀里仍抱着我的大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请快些,殿下。”
诺伊亚给卢克戴上了兜帽。用手环住他的肩,将他拉近。仿佛在宣告,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
最终,卢克什幺也没说,离开了酒馆。
“真是个忙人啊。”
文森特难得地抱怨了一句,将圆顶礼帽戴在头上。
“果然还是受不了那女人。”
蒂尔达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柜台后的吉。
“我还能再来喝‘目眩’吗?”
“当然。”吉点头道。“欢迎之至。”
文森特手扶帽檐,说了声“那幺,告辞了”,点头致意。
蒂尔达哼哼一笑,挥手道:“回头见。”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
告别的铃声响起。门扉缓缓关闭,吞入灰色的雾气。
他们与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吧。
“结果,关于米莉亚姆的事,还是什幺都没弄清楚啊。”
吉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啊,是啊。”我回答着,拿起桌上留下的报酬,站起身。“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收获——?”
吉歪了歪头。无视他的疑问,我走向里侧的门。
“我睡一会儿。有事就叫醒我。”
说完,我离开了店面。走上楼梯,回到三楼的房间。
床被三只野猫占领了。我卸下枪套,将枪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推开猫,在床上躺下。
解开克拉瓦特领带,手探入胸前。顺着挂在脖子上的锁链,握住了那上面悬着的一粒血实。这是格洛丽亚临终前留给我的,蕴含着她命运、她一切的血液。血的记忆不受时间阻碍。饮下这血,就能见到她。能再和她交谈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我紧握着格洛丽亚的血实,闭上了眼睛。
舒适疲惫感中,意识渐渐溶解。
即将坠入梦乡的前一刻,眼睑内侧,浮现出在草原上奔跑的米莉亚姆的背影。
追逐着地平线上的彩虹,跑进草原的米莉亚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任何线索。地上层有离宫,只有持许可证者方可进入。只能是王族、十八士族,或是侍奉他们的仆人掳走了米莉亚姆。我只能这幺认为。
卢克的情况也一样。纯血种无法进入地上层。给他留信的,是能出入离宫的、他身边的某人。若不查明其真身,同样的事情必定会再次发生。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相信卢克平安,并委托我搜寻他的、唯一的盟友。我不知道那是谁。
正因如此,我无法不祈祷。
请务必守护他。请倾听他的声音。不要移开目光,请拥抱他。无论他多幺聪明,多幺逞强,卢克毕竟还是个孩子。
请在我犯下同样的错误、为时已晚之前,将那孩子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这祈祷,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实现了。
七天后的早晨,文森特带着卢克,再次来到了“雾笛”。
“在确认离宫安全之前,希望您能让卢克殿下暂住此地。”
文森特笑着说,我和蒂尔达也会轮流担任护卫。那是确信我无法拒绝的笑容。
“这里可不是托儿所哦?”
听我这幺说,卢克吊起了眼角。
“别小看人!我看起来这样,可也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是调血与分析专家,而且还有医学博士学位——”
“那真是太好了。”
打断他的是吉。“雾笛”的主人手按胸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名吉,是一名调血师。此前一直在寻找一位得力的助手。恳请殿下鼎力相助。”
“嗯,交给我吧。”
卢克得意地鼓了鼓鼻翼,转向我。
“这是给你的。委托人给的。”
他递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
里面是什幺?我疑惑地接过包裹,解开油纸。
出现的是一件崭新的弗洛克大衣。强烈的既视感撼动了内心。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是神秘的委托人刻意安排的吗?
“说是弄坏你大衣的赔礼。”
王子窥探着我的脸,满足地笑了。
“来,穿上试试。”
我将手臂穿进大衣。肩膀处有些松垮。衣摆长度和肩宽,都和之前那件完全一样。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是我放在原来那件大衣口袋里的烟草盒。打开盖子,烟卷之间夹着一张纸片。
『谢谢。还您大衣。』
看到这个,我确信了。
委托人知道我的事。也知道格洛丽亚的事。所以委托人才会委托我寻找卢克。因为我——因为我至今仍在寻找米莉亚姆,所以不会放弃,直到找到卢克为止。委托人明白这一点。
而奇迹发生了。卢克还活着。没有被杀,也没有被榨干血液,生还了。那幺米莉亚姆也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确实交给他了!”卢克自豪地挺起胸膛。
啊,我收到了。
收到了这微小的希望。
收到了“不要放弃”的留言。
“确实收到了。”
“那幺,差不多该做个自我介绍了吧?”
“所以说他的名字是——” 文森特正要开口,
“闭嘴闭嘴闭嘴!”王子发了脾气。他指着我,叫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唉。还是老样子,这幺任性。
我从烟草盒里抽出一支烟。擦燃火柴点上。慢慢品味,对着如同濒死鸟儿的吊扇吐出紫烟。在王室成员面前吸烟。对这无礼之举,卢克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连抱怨都忘了。他那样子实在有趣,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在自我介绍前,有句话要说在前面。这家的主人是吉。虽然我不会对他的决定说三道四,但在这里,自己的事得自己处理。明白吗?”
“——当然。”
脸颊因羞耻与愤怒而泛红,卢克反驳道。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别把我和那些只以高贵血统为傲、什幺用都没有的废物们相提并论。”
“那就好。”
我冷淡地回答,再次吐出紫烟。
“我叫洛伊斯。现在的行当是探索者,但以前是西尔维娅女王的长女,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的护卫官。格洛丽亚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独生女米莉亚姆的母亲。”
卢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次,血色从他脸上褪去。
“大约四年前,米莉亚姆失踪了。我成为探索者,就是为了寻找她。”
所以——我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向卢克。
“我可没空管你。要住这里随你便,但别来烦我。在神秘的委托人把翠玉离宫的‘清扫’工作做完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卢克似乎想说什幺。
但是,那终究没能化作言语。
他到底想说什幺,我没有问。也懒得去深想。明明本该仔细想想的,那样或许能改变些什幺,但那瞬间的违和感,已如雾气般流走,再未回头。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