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血脉
已读 0%“总算是赶在最后关头勉强谈拢了啊。”
景纪带着冬花,沿着走廊朝华族会馆的门厅走去。
“是的。不过,问题恐怕还是被留到了来年度。”
因为是不知会否被人听去的场合,冬花以侍从的口吻回应主君的话。
“反过来想,至少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应当调整外交方针,尽量谋求缓和对外紧张局势吧。”
景纪在脑海中浮现出以皇国为中心的东洋地图。
西方的卢西帝国,东方的文兰合众国。再加上因鸦片战争的结果、正从南方渗入齐势力范围的阿尔比恩联合王国。
被西洋列强与东洋军事大国皇国夹在中间的,是大齐帝国与阳鲜王国。
局势几乎不愁没有火种,这才是难题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丹、一色以及攘夷派的对外危机意识,虽然以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却也并非全然的幻想。不过,话虽如此,要把国家预算的一半倾注到军事费里,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景纪边想着这些,边走出会馆的门厅。石阶尽头,结城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少主。”
冬花倏然上前,挡在主君身前。
马车旁候着的车夫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既然能进到华族会馆的地界内,想必是哪家华族的护卫或相关人员没错,但对担任景纪警护的冬花而言,警惕是理所当然的。
“是结城景纪阁下,与葛叶冬花阁下吧?”
走到马车旁时,那人开口搭话。冬花依然站在护住景纪的位置上。
“正是。阁下是?”
“我是宫内省御灵部的使者。”
那人对景纪的询问如此答道。
御灵部是统辖宫廷阴阳师等的宫内省机构。它既是承担皇室灵性守护的集团,又与皇宫警察一样,是皇室所拥有的少数武力组织之一。近卫师团是负责守护皇主与宫城的陆军部队,并不归宫内省管辖。
“御灵部长浦部大人希望能与二位会面,特来传话。说是就‘前几日的那件事’,想听听二位的说法。”
听到这话,景纪的眼皮微微一动。他明白“前几日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值得御灵部特意出面的由头,只有一件。
“冬花。”
“是。”
恐怕她也和景纪一样猜到了吧。她的声音略带紧绷。
“今天已经没有急事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这就去御灵部走一趟。有劳阁下带路。”
景纪对来使如此吩咐。
“遵命。那么恕我僭越,可否让我同乘马车,担当向导?”
“那就坐到车夫席上,为车夫指路吧。”
“遵命。那么,失礼了。”
随后景纪与冬花上了马车,挂着结城家家纹的马车朝着宫城驶去。
◇◇◇
宫内省御灵部,是一个起源于昔日律令制下中务省阴阳寮的机构。
二官八省制时代的阴阳寮是统管咒术、天文、历法的组织,秋津皇国现在使用的“皇历”正是古代末期的阴阳师们奉帝之命制定的。
皇历采用太阳历,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也相当精准。此外,皇历制定以后,秋津皇国便形成了皇历与年号并用的习惯。
经营着这些事务的阴阳寮,在战国时代终结、六家确立集体指导体制之后,随着统治机构改组、二官八省制被废止而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以宰相为核心的统治机构,阴阳寮的职能也由各个组织继承了下来。
天文方面,气象观测等业务并入了海军水路部;咒术方面,则承继给内务省阴阳局。
唯有“以咒术守护皇室”这一职责留在了宫内省,最终作为御灵部延续至今。
御灵部所在的建筑,离宫内省本厅舍有一段距离。
本厅舍位于宫城本丸,而御灵部等机构所在的厅舍则位于内堀外侧的二之丸。
与御灵部同在这一厅舍的,还有图书寮与陵墓寮。宫内省的官员之间,据说取了这三个部署名字的一部分,称其为“书陵部厅舍”。此外,二之丸还设有皇宫警察本部。
景纪与冬花在来使的引领下进入书陵部厅舍,径直走向御灵部的区域。
与方才不同,这次是景纪走在了冬花前面。那位置看上去,仿佛是在护着式神少女一般。
“冬花。”
“没有问题。”
景纪唤了一声,少女硬邦邦的声音便传了回来。少年明白,她正被紧张与不安折磨着。
不久,三人来到部长室门前。
“浦部大人,结城景纪阁下与葛叶冬花阁下已经带到。”
“进来。”
来使敲了敲门禀报后,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来使推开门,示意景纪与冬花入内。景纪先走了进去,冬花紧随其后。来使没有进屋,而是直接从外面拉上了门。
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沉甸甸的,格外入耳,仿佛退路被切断了一般。
办公桌前,一个男人正对着文件。
景纪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与其说是咒术师,更像是一名粗犷的战国武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目锐利,再加上一双三白眼,更显得凶相逼人。冬花也是一副更像少女剑士而非阴阳师的打扮,但这个男人的体格则高大魁梧,让人觉得他穿上铠甲、作武者打扮会比现在合适得多。
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
与以妖狐为祖先的葛叶家一样,他的家系同样大有来头。
据说浦部家的祖先是龙王。从前,一个出身占卜世家的青年某日在海边救了一只龟。那只龟乃是龙生九子之一的龟姬·赑屃,后来青年与赑屃之间诞下了子嗣。
据说,其子孙便是如今的浦部家。
原本写作“卜部”的姓氏改作“浦部”,据说也是源于此事。
对于身边就带着冬花这个长着狐耳与尾巴的存在、见怪不怪的景纪来说,这不像是什么为了给家系贴金而编造出来的故事。再想想浦部伊任身上那种独特的威压感,就愈发让人信服了。
“结城景纪,还有葛叶冬花,是你们吧?”
浦部从文件中抬起头,问道。语气中感受不到对身为六家下任当主的景纪的敬意。
理所应当,景纪心想。浦部家是代代侍奉皇主的咒术师家系,没有必要对六家毕恭毕敬。
“是。”
“是。”
景纪与冬花简短应道。
随即,浦部的目光转向了侍立于景纪斜后方的冬花。
“葛叶冬花。你打算在这皇主陛下御所之地,继续伪装你自己的模样吗?”
本就低沉的嗓音,再配上那副粗犷的容貌。虽然不清楚他本人有多少意图,但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威压感。
“——”
冬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刷地一下失了血色。
她竟被要求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一瞬间,少女陷入了近乎眩晕的感觉。
“冬花。”
回过神时,本站在斜前方的景纪已经来到了她身旁,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冬花的手上。仿佛想从少年那里分得一些温暖一般,冬花将手指缠上了他的手。
而后,她轻声低语。
“解式。”
话音落下的同时,被封印的耳朵与尾巴显现出来。
“嗯。灵力也相当充沛。”
浦部以审视般的目光看着冬花。
“那么,你把我和冬花叫来,还让冬花亮出耳朵尾巴,到底有什么目的?”
虽然冬花并未受到侮辱,但对这个逼迫她做了不愿之事的人,景纪的语气不由地带了些粗鲁。
浦部没有立刻回应景纪的话,而是盯了两人牵着的手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视线望向景纪。
“内务省公布的那起宵姬绑架事件。实际经过我们并未完全掌握,但那个姑娘体内妖狐之血失控了,对吧?”
浦部以确认般的口吻问道。语气严厉,仿佛容不得半点虚假回答。
“没错。那又怎样?”
像是要表明自己心中并无亏欠一般,景纪带着几分蛮横应道。
“我御灵部肩负着对陛下与皇室的咒术守护。而为了维持这座宫城的灵性安定,皇都的灵性安定也是必须的。若是听说这里有连自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都驾驭不住的未熟之人,自然会在意。”
恐怕御灵部一直在独自观测皇都周边的灵性反应。正因如此,才察觉到了冬花的失控。
听到“未熟之人”这个词,冬花紧紧抿住了嘴唇。
“在意又如何?”
“结城景纪,你打算把这丫头怎么样?”
浦部以提问回应提问。但恐怕,正因想问清楚这件事,他才把景纪与冬花叫到了这里。
“她是我的式神。从前是,今后也是。”
景纪毫不迟疑地断言。
“即便这个女孩有朝一日被妖血吞没、化作只知渴求人血、一味杀戮的怪物,你也这么说?”
浦部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景纪。
在他看来,把这么危险的存在放在身边,本身就是件难以置信的事吧。
不过,浦部伊任的话里完全没有侮辱冬花的意思。他只是以一名咒术师的立场,指出理所当然的危险性罢了。
而且这个人也和冬花一样,有着自己立誓效忠的存在。他只是为了守护那个存在,才把冬花视为危险而已。
正因感受到了这一点,景纪虽然言语粗鲁,却也还能继续与他应对。
“到那时候,我会亲手杀了冬花。”
景纪依然毫不犹豫地断言。两人的手,彼此用力地握着。
“这就是我和冬花之间的约定。”
景纪的目光带着挑衅。
浦部伊任的目光带着逼视。
两道视线相交。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一会儿。
终于,浦部像是放弃了似的,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方才的姿态,可不像将家下任当主该有的样子。”
“在那种身份之前,我首先是她的主君。”
“哪怕那对你而言,可能成为一个痛苦的选择?”
“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冬花最初失控的那个童年时代,我早就让家臣把她斩了。就算将来冬花真被妖血吞噬、不得不加以讨伐,我也绝不容忍她被你和别的咒术师杀死。冬花是我的式神。”
景纪一字一顿地说完,那固执的态度让浦部再次叹了口气。
“……主君与家臣、咒术师与式神,你们二人之间,两种主从关系倒是奇妙地交缠在一起。”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像是有所认同。
“那丫头的‘气’当中,混入了你的‘气’。结城景纪,你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埋入了葛叶冬花体内,对吧?”
“没错。”
“……原来如此。你是想借此对妖狐之血的失控施加一定程度的抑制。”
为了与冬花结下咒术上的契约关系,景纪将自己的肋骨给了冬花。这件事,想必是浦部伊任从两人周身萦绕的“气”中看出来的。
“也罢,既然你有这般觉悟,我也不是不可以认可。”
说着,浦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揭开盒盖。
里面收着一对由透明水晶制成的勾玉。
两枚勾玉在盒中静静摆置,恰合成一幅太极图。
“看在你二人的这份绊的分上,这个便赠予你们吧。”
他将装着勾玉的木盒推向景纪二人。
“一枚由结城景纪持有,另一枚由葛叶冬花持有。”
勾玉上已经穿好了挂脖的绳。
“这是用以抑制妖狐之血失控的咒具。主从各持其一。将你们的血滴在勾玉上,便能生效。”
景纪以带着警惕的动作接过木盒。
浦部伊任将冬花视为危险。既然说能抑制失控,会不会其实也刻上了用以拘束她的术式?
他不能不这样怀疑。
“……冬花,你来确认一下。”
话虽如此,景纪毕竟不是咒术师。单看勾玉,也没法确认这件咒具上刻着什么样的术式。
“……”
冬花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定定凝视着两枚勾玉。
沉默在房间中持续了一会儿。
“……勾玉本身灵格相当高,其上刻的术式也极为精妙。浦部大人所言,应该没有虚假。”
“是吗。”
景纪接过冬花递还的木盒,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如何?”
“我认为,浦部大人的顾虑是理所当然的。”
冬花微微垂着眼帘,回答了主君的问话。
她八岁时撕裂景纪的记忆,至今仍鲜明地留在心底。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失控。
那时,是景纪用父亲交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念珠止住了自己的失控,但自己的利爪本也可能夺走那个少年的性命。事实上,那一次,自己的确切开了景纪的身体。
景纪虽然原谅了她,但这对冬花而言,是比什么都难以忍受的事。理应守护主君的式神,却伤害了主君——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
“明白了。”
景纪也早已察觉到了冬花的这份心思。而且从交握的手中,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式神少女的不安。
他维持着相握的手,用另一只手将刀从鞘中微微拔出,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皮肤。冬花也同样,用腰间佩刀割破手指。
随后,二人以左右对称的动作,将血滴在置于桌上的勾玉上。血滴没有滑落,而是被勾玉吸入其中,原本清澈的水晶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确认了这一幕,浦部伊任开口道:
“葛叶冬花,若你惧怕被妖血吞没、迷失式神本分,就将那枚勾玉时刻随身佩戴。”
“是。”
冬花神情肃穆地朝浦部的话点了点头。
“然后,结城景纪。若这丫头再次将要被妖血吞没,便握着那枚勾玉,强烈地念想‘镇住’。你二人牵绊愈深,其效力便愈强。”
“好。这份心意,我便收下了。”
“不,不必。”
浦部毫无施恩图报的姿态,只是淡然地将一件事做完,神情仿佛处理了一桩公务而已。
“景纪大人。”
冬花说着,为手指还带着伤口的景纪施了治愈之术。
“谢了。”
指上的伤口立刻愈合了。
景纪从盒中取出勾玉,将绳挂上脖子,把勾玉放进衣领内侧。中途觉得系得不顺手,才发觉自己还和冬花牵着手。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用一只手想办法。
冬花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两人互看了一眼,小声笑了出来。
“……有你二人这般牵绊在,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看着这样的两人,这名流淌着龙王血脉的咒术师,露出了几分没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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