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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温柔与冷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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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花小姐,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来到书库后,宵突然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方才景纪大人的铁路政策。”

“有什么疑问吗?”

“景纪大人似乎打算采用给佐剃家留面子的建设承包方式来推进。这样的话,短期内佐剃家反而会获利。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身为结城家家臣之一的冬花小姐的看法。”

被问及的冬花,稍稍停顿思索了片刻。她既无意批判主君景纪,也不愿作为家臣去贬损眼前这位少女的娘家。

“……我认为,政策既需要短期的视角,也需要长期的视角。”

冬花如此答道。

“从这点来看,少主的铁路政策,从长远看是对结城家有利的政策。”

“这或许是我自以为是,但我感觉这政策有些‘天真’。”

“天真吗?”

冬花一时未能理解宵的意图,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仔细想来,这确实是对结城家有利的政策。但获得更大恩惠的,是岭州的百姓。我原本是打算利用景纪大人,来尽可能改善他们的生活的。”

“……”

少女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意味,但冬花没有多言。即便她有心利用自己的主君,至少这位姬君的心思是纯粹为了百姓的生活着想。她无法对此加以指责。

只是,她感到其中似乎夹杂着些许违和感。

冬花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我甚至忍不住觉得,那个政策,或许是景纪大人对我的顾虑。”

宵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娇嗔的意味。

“那……难道不是因为景纪大人认可了宵姬殿下的觉悟吗?”

冬花虽对这位姬君的态度感到一丝违和,但仍如此回应。而听了阴阳师少女的话,宵的嘴角微微一动。

那表情既像是微笑,又像是嘲笑,十分复杂。

“景纪大人是一位温柔的人。”

宵如此评价道,声音中全无女性思念男性时的那种柔情,反而像观察现象的学者一般,带着一种坚硬的冷彻。

“对于那些胆敢伤害他所接纳之人的人,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吧。但是,反过来又如何呢?若有需要,他能对自己所接纳之人冷酷无情吗?”

“……”

冬花无法立即作答。

“为政者所需要的,是将百名百姓的性命与一名亲近之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最终选择百名百姓性命的冷酷。他一定做不到这一点。”

面对如此断言的宵姬,冬花既说不出否定之言,也说不出肯定之语。无论哪一句,都将成为对景纪的批判。

而更重要的是,她被这名十五岁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冷彻压力所震慑。

这与方才从书库前往执务室途中,所展现出的未来结城家御台所的端倪,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这时,冬花想起了什么。

这名少女,是佐剃家中唯一一个选择了舍弃可能曾对自己倾注过爱的母亲,与父亲决裂的人。

这位姬君所追求的为政者形象中,或许理所当然地包含了这种冷酷。

“……嗯?啊,没什么,只是一点感慨而已。”

见冬花沉默不语,宵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发言给白发少女带来了冲击。

“还请不必太过在意。”

宵说着,露出一丝略带困扰的浅笑。

但冬花却不得不意识到。

这名少女作为为政者的觉悟,已远远凌驾于自己的主君之上。

——至于这对谁来说是幸,对谁来说是不幸,她此刻还无从知晓。

◇ ◇ ◇

关于采用建设承包方式一事,景纪已事先与笔头家老益永忠胤通过气。

“关于此事,我想将其列为明日早餐会议的议题。”

被召至景纪执务室的益永如此说道。

景纪身旁,已从书库返回的冬花如侍从般侍立一旁。

“嗯,我也想听听大家毫无顾忌的意见。”

景纪对笔头家老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借款方式恐将在未来埋下祸根,因此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

“是,我也如此认为。不过,在少主提出之前,这种建设承包方式确实是我的盲点。”

“嗯,用这种方式来铺设铁路,我们家恐怕是头一遭吧。”

“不过,这样一来便不会过度干涉佐剃家的领地政治,来自对方的抵触也会较小。从东北地区的政治经济稳定与强化统制这两方面来看,我认为这是一个良策。”

“在强化统制这方面,我倒还有些疑问。”

建设承包方式的问题在于,正如方才冬花所指出的,结城家无法对后续的经营施加影响力。只有在还款出现拖延时,经营权才会移交——但景纪预测,这种可能性恐怕相当低。

众民院议员们有时会为了向本地输送利益,引入一些不知是否有经济价值的铁路,但这次的岭州铁路,是一条具有明确经济意义的铁路。

若能成功将线路从千代延伸至岩森,便可开通前往北溟道的联络船,本州与北溟道之间的人与货物往来将比现在更加活跃。

正因如此,景纪才试图获取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

“不过,前提是能确保岩森港——但从经济意义上来说,足以打入岭州。一部分头脑顽固的家臣们,应该也能接受吧。”

“是,这是向家臣团展示少主领导力的绝佳机会。”

益永恭敬地说道。

“为此,首先要请景纪大人成功完成与佐剃成亲伯的契约谈判。包括岩森港一事在内。”

“我知道。关于这一点,我打算直接与成亲伯进行契约谈判。”

“具体细节,恐怕需要与负责土木和财务的执政们共同商讨。”

“嗯,我正有此意。请执政和参与们对细目协定的内容进行充分审议。”

“遵命。”

离开景纪执务室的益永忠胤,在返回御用场的路上,陷入了沉思。

此次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谈判,将是景纪向内外展示其领导力的绝佳时机。一想到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谋划此事的,益永便感到一丝悚然。

至少,建设承包这种方式,是那些只重视自家利益的人绝对想不出来的办法。也因此,这是一种不易与其他家族产生摩擦的方式。

对于将被赋予岩森港独占使用权的佐剃家而言,这并非永久性地出让土地,因此要说服他们的家臣团也相对容易。虽然可能会有感情上的抵触,但也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代价。

这位自己曾担任过教育挂的少年,毫无疑问具备与结城家次期当主相称的能力。

景忠公病倒后的这半年来,家臣团的统制未曾紊乱,便是明证。

虽然在早餐席上召集家臣进行讨论,这种统制方式看似可能导致当主权威弱化,但那位少主总能对家臣的发言做出恰当回应,反而让家臣们认可他是具备与次期当主相称的见识与能力的人。或许,那个会议本身就带有向家臣展示自身能力的意图(当然,景纪本人不会承认)。

一方面,益永认为若他成为下一任结城家当主,家门可保安泰;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那位少主的家臣统制方式,多少偏离了传统的将家框架。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更接近于议会制度。

皇国的政治体制,在最近数十年间经历了产业革命的进展、众民院的设立及随之而来的选举制度的实施等巨变,与益永幼年时期相比已大为不同。

如今,他已无法再用年轻时抱持的价值观来侍奉将家了。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变迁中,才诞生了那样的年轻人。

但另一方面,益永也无法断定,就是在国家变化的潮流中才产生了那样的人。

那位少主的确能力出众,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益永知道,他的才能绝非仅仅由时代变化所带来。

是一直侍奉在少主身旁的那位白发阴阳师。

那个少年是为了让家臣们接受那名少女侍立在自己身边的事实,而努力让自己变得有能力的。

那名少女曾被家臣团的人们轻蔑为“不祥之子”,被认为若在她身边会给少主带来灾祸,因而遭到忌讳。

为了将年幼的少女从家臣们无心的轻蔑中保护下来,同样年幼的少年试图证明她并非“不祥之子”。

因此,那位少主为了不给家臣们留下轻蔑葛叶冬花这名少女的理由,不断提升自己。为了证明,这个少女从未给自己带来不良影响。

这种做法是否正确,是否合乎将家继承人的应有姿态,益永不得而知。他本可以斥责说,作为武门栋梁却沉迷于女子,实属软弱。

但益永无法将这两位幼时便缔结主从之约的二人拆散。即便那是咒术师之间的主从契约,作为武人的他,仍认为主从之约比任何事物都更为尊贵。

而后,少主以首席成绩考入陆军兵学寮,在校期间未曾让出这一席位,并以首席身份毕业。

另一方面,少女也无法容忍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导致少年被家臣轻视。为了证明自己是配得上待在他身边的人,她也努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阴阳师和辅佐官。

与她的主君一样,她也以首席成绩考入女子学士院,同样以首席毕业。

而两人至今,仍如儿时誓言那般,维系着主从关系。

如今,已没有家臣会公然侮辱他们,尤其是侮辱那名少女。若此类事情传入少主耳中,那些人便会名副其实地被“抹消”。

少主从兵学寮毕业后,曾有一名公然侮辱少女的家臣,在讨伐成为“匪贼”的浪人集团时下落不明。还有一名家臣,则在探索新南岭岛时下落不明。

无论是讨伐匪贼还是探索新南岭岛,景纪都参与其中。若说是巧合,未免过于刻意。

但察觉到这一点的家臣,恐怕只有包括与景纪和冬花格外亲近的自己在内的寥寥数人。老实说,在身为笔头家老的益永看来,被抹消的那两人,在家臣团内的家格姑且不论,作为军人或官僚的能力都十分低下,即便消失,在家臣团中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那位少主,似乎正是筛选出这类人,对家臣进行了肃清。

少主因努力想成为有能力的人,似乎有一种厌恶无能且无生产力之人的倾向。

可以明确说是被“抹消”的虽只有那两人,但在这位少年担任当主代理的半年间,引发了大规模佃农争议的领地代官等两名扰乱结城家领国统治的官僚系统家臣被撤换;侵吞结城家财产的用人系统家臣五人被没收财产并放逐;被其他家族密探收买、泄露结城家情报的家臣三人被逼切腹。

这些人的罪状都清晰明确,景纪在担任当主代理之际,或许也有整肃家臣团内部纲纪的意图。

那位少主的才能,有时也会朝着严苛的方向发挥。

要持续证明自己是有能之主的有能之臣,并非易事。而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益永才认可了侍立于那位少年身旁的少女。

◇ ◇ ◇

“喂,景纪。我能问你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吗?”

在益永离开后的执务室里,景纪正在阅读冬花从书库带来的资料。当他往嘴里扔进一颗金平糖,想稍作喘息时,冬花开口了。

“……嗯?好啊。”

景纪嚼碎金平糖咽下,点了点头。

“对景纪来说,理想的为政者是什么样的?”

冬花一边整理收纳行政资料卷宗的书架,一边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你这问题还真是没头没脑啊。”

景纪将身体靠向椅背,视线稍稍游移,像是在思索。

“……嗯——大概,是狡猾的家伙吧?”

“那算什么?”

“为政者不是正直的人能干的。人类不是只靠正论和合理性行动的生物。那样的人,当个官僚就够了。能合理完成工作的人,最适合做官僚。但为政者必须想方设法让反对自己政策的人闭嘴。就拿这次来说,就是佐剃家的那些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像景纪你这样的人啊。”

冬花以表示理解的声音说道,其中毫无调侃之意。

“喂喂,这可太冤枉人了。哪有比我更正直的人?我可是那么赤裸裸地表白了隐居的愿望啊。”

“只对我们俩说吧。”

冬花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不是一直在糊弄其他家臣吗?刚才的益永大人,可是一心想着让你当下一任当主呢。”

“……多么令人困扰的笔头家老大人啊。”

景纪真心实意地咒骂道。看着这样的主君,冬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确实,只讲合理主义的为政者,也挺没意思的。”

白发少女用略带感伤的声音说道。

“如果景纪你是那种人,我侍奉起来也没意义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没什么。别在意。”

景纪在意她这突兀提问的意图,试着问了一句,但冬花似乎不打算回答。

恐怕是方才与宵一同去书库时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像是发生过争执的气氛。若要说的话,大概是冬花和宵都意识到了彼此价值观的差异吧?

既然冬花提到了为政者之类的话题,那大概是冬花和宵对身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自己,有着不同的期望吧。

对景纪来说,若被素不相识的人强加自以为是的为政者形象,他会感到不悦,但若是了解自己的这两个人,那也没办法。

不过,他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就让冬花和宵之间产生隔阂。

景纪轻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干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景纪走近站在书架旁的冬花,轻轻抚摸般梳理着她的秀发。柔顺、毫无毛躁的艳丽白发,从景纪的指间滑落。

“……”

“……”

冬花没有拒绝,只是任由景纪梳理她的头发。无言的时间,在两人之间流淌而过。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过了一会儿,冬花自嘲般地说道。

“问那种问题,简直就像是在说‘快来关心我’一样。”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问发生了什么。但别太贬低自己。我可不觉得冬花是个讨厌的女人。”

“……谢谢你,景纪。”

式神少女将头轻轻靠在少年的肩上,撒娇般地依偎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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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津皇国兴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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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共 25 项
  1. 登场人物
  2. 1 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
  3. 2 将家当主的公务
  4. 3 皇国铁路概况
  5. 4 温柔与冷酷之间
  6. 5 将家的财政
  7. 6 当主会谈
  8. 7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
  9. 8 各自的反应
  10. 9 茶会邀请
  11. 10 同期生
  12. 11 疑心
  13. 12 式神与怪僧
  14. 13 人质
  15. 14 咒术师们的黑暗
  16. 15 入侵者
  17. 16 遗赠
  18. 17 妖狐少女
  19. 18 情报操作
  20. 19 北国公主的眼泪
  21. 20 式神的过去
  22. 21 绊与责任感
  23. 22 各自的归宿
  24. 后记
  2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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