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斗争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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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娜达的……鬼仙……女王……?」
声音早已变得沙哑。
(为何?)(为什么是现在?)(在这里的理由是?)(长老被骗了?)(正如弦摩所说的?)(战争早已经开始了?)
少年拼命压抑产生无数疑问并且快要开始暴动的心情。只是专心地咬紧自己的牙根。从牙龈传来的血液铁锈味,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
驰郎将应该开口说的话浓缩成一句。
「……我是戌见驰郎。普通人戌见驰郎。」
「哎呀,了不起。」
西王母露出童女一般的笑容。
「和我见面后,不借助任何权威,只以最基本的身份打招呼吗?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唷。就算是春秋战国或是三国时代,能够办到的人也在五根手指以内呢。」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
驰郎只挤出了这句话。
他首次知道,想站着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感觉光是待在那里,就会头晕目眩,自己的一切全都遭到侵蚀。
跟现在比起来,气被掠夺时还轻松多了。
这个女人的美丽,已经到达侵犯人类尊严的领域。
鬼仙。
这就是人类天敌的一个顶点吗?
「很久没有到这个国家来了。我这样的存在是依附在土地上,所以要移动得花上相当的劳力。真的让老包辛苦了。」
「没这回事~这是我的工作啊~」
包的父亲以悠闲的语气这么说。
但是少年终究无法接受他这种悠闲的态度,稍微瞄了身边的少女一眼。
(娜达她……)
依然是一脸极为烦恼的表情。
也难怪她会这样。
如果刚才说的话为真,这个女人正是将原本是人类的娜达改造成鬼仙兵器,并且导入大战当中的元凶。
「那么我也忽略掉白翁的身份,以对待普通人戌见驰郎的态度来迎接你吧。现在就是为了谈这方面的事情而来的吧?」
对方依然以温柔的态度这么询问——不过那份温柔才是恐怖之处。
正因为态度与发言都没有什么夸张的地方,肌肤才更敏锐地感觉到不断散发出来的异常气息。类似无臭无味的毒一般,让人有种连内心深处都要被污染的厌恶感。
就算是这样,驰郎还是开口表示:
「……鬼仙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我想你也很清楚……」
西王母有如歌唱般地说道。
「鬼仙与〈鬼〉之间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战争。不论是鬼仙(我们)还是〈鬼(你们)〉都曾经主动引战。有各种不同种类的事件变成战争的契机,其中当然也有小小的恋爱纠葛这种无聊的理由,我猜你想问的一定不是这个吧?」
女人像是要确认……
也像是要引诱驰郎般这么说着。
「是想知道更根本的原因吧?」
她的呢喃宛如要哄骗听者的鼓膜一般。
驰郎一边克制差点要跪下去的自己,一边开口询问:
「有那种理由吗?」
「嗯嗯。」
女性做出肯定的答覆,接着以贵妃服的衣袖遮住发出轻笑的嘴角。
「是啊。外界的人或许真的很难找出来吧。鬼仙与〈鬼〉有许多战斗的理由,而最重要的理由就跟弱点没两样。就算没办法不被知道,也会想要隐藏那个理由究竟有多接近本质。」
女人的话带着官能性的刺激,甚至有种冒渎的感觉。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
女人这么说,驰郎有种毒液从耳朵流入的感觉。
像是名为驰郎的灵魂已经被玷污,再也没有救,也无法回头了。
「鬼仙要活下去就需要土地。」
女人缓缓小声说道。
她的呢喃让少年发出呻吟。
「土地?」
「没错,就是土地唷。」
女人配合潮汐声点点头。
「灵气丰饶的土地。大陆上几乎所有地点都被占领了。就算大陆再怎么辽阔,总会被我们吃光抹净。嗯嗯,你应该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了吧。」
「…………」
驰郎屏住呼吸。
他确实曾经看过。
以前在鬼无里海岸,娜达全力使出〈九龙神火罩〉的时候。它从海洋、天空将咒力吸取得一滴不剩的模样,让少年产生『像是在吞食着整个世界』的想法。
可以说是真正的世界吞食者(World Eater)。
「不只是鬼仙与〈鬼〉,世界上神秘的力量不断减少。这几百年来,我们都没有生下新的下一代。而〈鬼〉族里拥有角的小孩子应该也愈来愈少了……总而言之,双方都没办法只在自己的领土上发展。」
女人的嘴唇扭曲。
变成红色新月的形状。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国家。」
(……糟糕……)
驰郎感到悔恨不已。
女人话中所透露出的真实,甚至让他有脚底下崩塌的错觉。
(我搞错……斗争的本质了……?)
如果这只是关于利害得失的斗争,那依然有交涉的余地吧。白翁身上还有许多可以割让的权力。先不管自己凭着私人的因素,能动用其权力到什么地步,至少有在鬼仙与白凤六家之间动用的价值。
但是,如果是生存斗争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绝对无法动摇。
「嗯嗯,没错唷。」
彷佛看透了少年的内心一般,女人娇艳地点点头。光是知道这个动作的对象是自己,就有人会因此而失神了吧。
「我已经听过关于白凤六家的情报了。像是现在有四名三角,还有之前薄墨引起的动乱。」
「……咦?」
经过好几秒钟的时间,还是无法理解她的话。
但对方立刻就让驰郎瞭解了。
距离夜之海岸稍远的位置,忽然浮现出人影。
那是两个人。
两人应该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不对,其中一人虽然穿着男学生的制服,不过到处是伤的衣服与肢体显露出原本隆起的部位。另一名少女则是绑着马尾,穿着研究人员般的白袍。
两人对驰郎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伙伴。
「莉子!北斗!」
不对。
不只是这样。
两名少女之所以看起来是浮在空中,是因为在黑暗中有一名同样娇小的人支撑着她们。该名完美地消除气息,保持低头姿势出现的对象,也是少年认识的人物。
那是和两人相同年纪的旗袍少女。
「……你……」
旁边往后退的娜达,叫出了这名少女的名字。
「莲花……」
「…………」
莲花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的视线完全没有移向少年、娜达或是长老,只是紧闭着嘴唇保持沉默。
「辛苦了,莲花。」
以充满怜爱的声音说完,西王母便温柔地点点头。被这名美女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无论什么人的心都会融化吧。一定也有人愿意献上自己的一生。
就算是这样,莲花还是没有抬起头。
不过西王母似乎不在意,只是对着少年轻合起双手。
「那么,对话到此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女人露出灿烂笑容并且歪着头这么说。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唷。」
任由长发随着夜风飘扬的西王母这么说。
「你原本就跟鬼仙与〈鬼〉的斗争没有关系吧。既然如此,在旁边静静看着就好。我们会确实把你送回充满光明的世界。这样黄长老应该也没有异议吧?」
面对保持沉默的长老,西王母还是礼貌性地加以确认并且点点头。
不可能有人可以违逆女王。
紧接着……
她把视线移到娜达身上。
「呜……!」
少年按住胸口。
心跳声太吵杂了。甚至可以听出耳朵附近的血管怦咚怦咚跳动着。集中精神到如此地步的少年,感觉全身神经都在发出警报。
告诉他不能让对方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能让女人打开嘴巴。
「……但是呢,这个孩子必须要还给我唷。」
并不是忘记了。反而应该说,从知道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开始,驰郎就一直集中精神警戒着她可能会做出这件事。
就算是这样,少年又能做些什么呢?
出现在女人手掌上、那类似玉玺的鬼宝是——
「——〈七键勅书〉!」
少年想要阻止对方。
他准备要往前冲去。
就算这副身躯粉碎,也绝不允许她这么做。即使下定决心要战争,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再次发生。
「不行啊,驰郎!」
制止他的娜达,犹如在岩石地面上滑行一般,缩短了与西王母之间的距离。
不平坦的地面完全不构成阻碍。穷究武术的身体运用削除了无谓的起始动作,让她打从一开始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而且西王母在拿出〈七键勅书〉之前,少女内侧的鬼宝就已经到达临界点。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向筋斗云排名第三的女儿乞求此兵器!」
「风之疾轮,火之业轮,双轮并行奔走苍穹,风火轮!」
眼睛带着火眼金睛的颜色。
娜达脚底下出现旋转的火焰车轮。
风火轮。移动用的鬼宝更加增强少女的速度,让她靠近西王母身边。
「笨蛋,哪能听你的啊!」
少年也追了上去。
他当然不可能只把事情交给娜达一个人。
「〈凯扬〉!」
『要求启动。攻击性程式03——〈屠夫〉。』
夹克内立刻冲出三条机械手臂,并且露出足以砍断钢铁的特殊锻造小刀。借由装置在上衣的人工肌肉,驰郎随着〈凯扬〉一起加速。
波涛四散。
娜达大叫着。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宝剑排名第六的双胞胎乞求此兵器!」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阴阳剑!」
少女让分别涂成蓝红两色的鬼宝双剑——阴阳剑显现身影,由西王母的左侧面发动攻势。两把平行的剑叠在一起,以几乎像是陀螺一样的姿势连续砍向对方。
驰郎则是从右侧加入攻势。
宛如五脚蜘蛛的身影,带着一阵刀光剑影。
明明没有商量过,从左右两边进行的攻势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至今为止娜达与驰郎共处的时光,带来这次两面夹击的结晶。
但是……
「——嗯,很优秀。你们两个的感情真的很好。」
面对少女的剑招,西王母撩起贵妃服的下摆,毫不犹豫地往前踏步。
西王母悠哉地进入剑圈当中,配合少女的动作摸了一下她的手腕。看起来只是轻轻碰一下的手背,以化劲诱导娜达施力的方向,轻松躲开剑尖并且让少女的身体转了半圈。
娜达被诱导的身体直接变成盾牌,之所以能够连同时砍过来的驰郎也一起控制,靠的全是她那令人震惊的技术。
「不过,你忘了吗?」
在足以感觉到气息的极近距离之下,西王母露出了微笑。
「教你武术的……是我唷?」
「我知道。」
娜达也这么回答。
自己的手腕只不过轻轻与对方的手背接触,身体就像完全使不上力一样。据说武术的达人只要让小鸟停在指尖,就能靠着手指细微的浮沉让鸟儿无法起飞,而操纵着娜达的西王母正是重现了这样的传闻。
「无法以武术获胜。只要处于封印状态,也没办法用鬼宝赢过我。」
刹那间……
鬼宝从少女的手上消失了。
失去平衡的西王母身体往前倾。趁着这一瞬的空档,从咒缚中解脱出来的娜达绕到她的背后。
少女举起来的手上,打开了黑色的异形洞穴。
(——那是!)
驰郎知道那是什么。
娜达在持有鬼宝的情况下无法使用的不死属性。
鬼仙兵器将所有鬼宝与鬼仙力量无效化的绝对威能。
「浑沌回归。」
少女咏唱着口诀。
「没错,这就是你唯一获胜的机会。」
西王母这么呢喃。
「正因为有这种能力,所以我们没办法放着你不管。因为就算我有〈七键勅书〉,你还是可以将一切归于无。而对你来说也一样,只要我们拥有〈七键勅书〉,你就无法忽视我们的存在。」
「吾为制裁者!吾为封印者!」
手掌朝向对方。从该处吹出的风,正是足以消灭死神的阴府之风。
少女内心浮现「赢了」的想法。
「借由七度封塞汝之七孔,命令汝回归原本面貌——」
在口诀即将结束的瞬间……
黑暗中出现的植物蔓藤,从后方缠上娜达的手臂。手臂被意想不到的力量扭曲,导致魔风朝着夜晚的天空吹去。
「蔓藤!?」
娜达立刻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只有这个绝对不能让你成功。」
黑夜当中出现一名长袍青年,他的五根手指上缠着抓住娜达的蔓藤。
「少影……!」
「啊啊可恶,太糟糕了。真是个草包。西王母大人明明已经相当仁慈了。为什么不就这样退下呢?」
是经常跟在莲花身边的毒舌随从。
平常总是苍白的脸色,这时不知道为什么露出看似深怀歉疚的表情。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的理由虽然一瞬间闪过脑海,但是状况已不允许驰郎继续想下去。
「这家伙交给我!」
驰郎的刀子砍断蔓藤。
像是要挡在娜达身前一样,少年与青年鬼仙对峙着。
「……你们果然是那边的人吗?」
苦涩的感觉残留在胃底。
虽然算不上交心,但怎么说也是在至今为止的几次事件里帮助过自己的人。从鬼仙这样的立场来看,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不过驰郎还是没办法接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你的脑浆是被稻草取代了吗?打从一开始,我和你就是这样的关系。」
「……嗯,我知道!」
少影完全不躲避挥落下来的刀刃。
长袍被砍出一条长长的伤痕,接着飞溅大量的鲜血——然后伤口有如影片倒带一样,从边缘开始再生。
靠着即使在鬼仙之中也是最顶级的再生能力,他伸出手想要直接抓住少年。
「〈凯扬〉!」
『是的,主人!要求启动!攻击性程式04——〈伏特〉。』
在刀子折断的情况下,机械手臂发出电击。
跟过去相比,其威力已经大幅度地提升。电流自少影的手臂传递上去,然后从他的嘴巴与眼窝里迸发出大量紫电。受到电击的肌肉产生痉挛,让他无法抓住少年……但还是在短短几秒钟后就恢复原状。
青年的嘴角不断有白烟冒出。
流畅地擦拭一下后,少影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凝视着驰郎。
「就跟初次见面时没两样。」
「话说回来,的确是这样哦。」
「嗯嗯,打从一开始就被那件麻烦的衣服给摆了一道。我根本就不想记得电流是什么滋味。」
那个时候,莲花和少影也是在追逐娜达。
虽然也是因为一点小小的偶然才会和驰郎交战,只能说他们终究得面临这样的命运。
「快让开。」
「不,我不让。」
对方以下定决心的发言回答了少年。
「——而且已经结束了。」
*
月光照耀着岩石地。
凹凸不平又湿濡的岩石地面上,没有受到一丝影响的西王母温柔地往下看着少女。
「你还有足以再次使用不死属性的气吗?」
「…………」
喘着气的娜达跪在地上。
即使处于封印状态,也可以使用不死属性。但是,那必须得消耗庞大的气。包含持续使用鬼宝的反作用在内,现在的娜达已经陷入枯竭状态。
「不行的话,就结束吧。」
〈七键勅书〉迅速出现在她手上。
「以昆仑女王之名,西王母命令太极符印排名第四的儿子。」
口诀由女性嘴里唱出,融化在夜色当中。
类似玉玺的鬼宝承受口诀与咒力后发出淡淡的光芒。
「娜达——!」
远方可以听见少年的声音。
但驰郎无法赶到。
在被少影牵制的情况下,就算是〈凯扬〉与驰郎也没办法随便采取行动。少年在与青年鬼仙交战当中,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表情,让少女产生强烈的爱怜。
(……那是什么表情啊。)
产生的笑意,让娜达感觉痛苦稍微减轻了。
她不由得产生「连这种时候都可以帮助我呢」这种安稳的想法。
所以……
(……啊啊,对哦。)
朦胧的意识里想起了一件事。
「浑沌、太极、盘古之漩涡。」
口诀由嘴里流出。
用来操纵娜达的决定性鬼宝被启动了。
在鬼宝发挥效用之前,娜达使出很早之前就想过的手段。
「……借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宝剑排名第六的双胞胎乞求此兵器。」
同样有口诀响彻夜空。
要再度让回到体内的阴阳剑显现吗?不过,已经来不及了。西王母的实力已经经过证明。以疲惫不堪的身体要击败她就更加困难了。
只有驰郎发现她这么做的意义。
「娜达!快住手——!」
少女的手中生出剑来。
至今为止,数次解救少年与少女的守护宝剑。
「以七言成七键。」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西王母带着满腔的自信准备结束口诀。
(……抱歉。)
娜达已经没有吐出任何话语的余力了。
她只希望心意能传达出去。
「速速命其遵行吾意,七键勅书急急如律令!」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阴阳剑……!」
娜达的眼里失去意志的光芒。
〈七键勅书〉支配了她的一切。
但是,这个刹那,反手拿的剑也被吸进少女自己的胸口。
「娜达!」
「…………!」
并不是违抗西王母。
娜达以阴阳剑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剑刃简直就像插进水里一样,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陷进雪白胸口。极不自然的是,没有流出任何一滴血。身为鬼仙兵器的少女彷佛突然想起自己是人偶一样,在双脚站立的情况下停住了。
「……真了不起。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情况。」
西王母像是有点愕然,又像是感到怜悯一般摇了摇头。
「无法违抗命令的话,就停止自己的机能吗?嗯嗯,以兵器这样的存在方式来看,也算不上是自杀吧。应该从很早之前,就有觉悟在紧要关头这么做了吧。」
叹息声融化在夜晚的海洋里。
「莲花啊。就交给你来善后啰?」
「…………」
旗袍少女没有动静。
相对的……
「……娜达……!」
某个人朝静止的少女靠近。
驰郎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剑,然后以发抖的手抱住娜达的肩膀。
少年没注意到从脸颊上滑落的液体。流着滂沱泪水的他,依然无法接受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呆站在那里。
看见他那副模样……
「但这个结果对你来说是很好啦。」
西王母歪着头这么表示。
「你说……对我来说很好……」
「因为这样就没有战斗的理由了吧?特地来到这里也算值得了。唉,没办法了,她就由我们来封印吧。找到太乙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他再帮忙修理一次哦。」
她发出极为认真的呢喃,像是感到很困扰般闭起眼睛。
正因为这样,少年才再次发起抖来。
「别……」
「别?」
少年一边发抖一边抬起头。
「别……开……玩……」
这次真的再也无法压抑。
就连这样的思考本身,都被宛如沸腾熔岩般的情绪融化并且消失无踪。
「别开玩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
他横越娜达前方。
甚至不顾机械音的制止往前猛冲。
『警告主人。推测该个体的战力超过我方的压制能力!』
「闭嘴!」
这是第一次。
没错,这是第一次驰郎完全不顾〈凯扬〉发出的警告。
说起来他根本扼杀了所有思考机能。少年就是沸腾的熔岩,同时也是炸裂的子弹。只想把身上拥有的全部能力轰在眼前对手的身上。少年在无意识当中,尝到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把全部的能力甚至是精神——一滴不剩地倾泻到某个对手上的快感。
如果弦摩在场的话,应该会笑着说「这正是复仇的甜美之处」吧。
「强制启动!一式!」
『……瞭解。要求启动——一式·特攻用复合电磁臂(Panzer Arm)。』
夹克构筑机械手臂。
对于驰郎来说,这是个人能够携带的最强且最大的武装。以电磁炮(Railgun)的原理来粉碎敌人的装备,在这几个月里已经过数次的升级,成功地提升了七成左右的威力。
「哎呀,好可爱的玩具。」
嘴上露出笑容的西王母扬起贵妃服的袖子。
她会使出何种秘术来对抗〈凯扬〉的电磁臂呢?
凭她站在五岳三山——鬼仙顶点的实力,会以什么样的鬼宝或者不死属性来痛击少年呢?
有口诀迸发出来。
「朱莲花以朱沙之血,命令如意金箍棒排名第八的女儿!」
但不是出自西王母。
对方从完全不同的方位,如同祈祷般的口诀聚集周围所有的气后,化成降落的流星。
「吞食黑曜后将其压扁吧,彗星锤!」
猛烈的冲击震动着海岸。
漫天尘埃覆盖整个世界,最后变成磨钵状的岩石地上,只有一道纤细的人影抬头看着夜空。
西王母毫发无伤。
「西、西王母大人~!」
战斗途中,在远处缩成一团的老包急忙赶了过来。
但是西王母毫不理会慌张的管理人,只是无法理解似地皱起柳眉,并且将纤纤玉指抬到下巴上。
「那个孩子是怎么了?」
她环视周围。
莲花早已不在现场。
而且不只是她,连刚好在现场的长老、原本倒在地上的莉子与北斗也同样消失了。
「少影,只有鬼仙兵器你没有让她带走吗?」
「……因为是主人的命令。」
青年鬼仙只是一直低着头。
他的身边,可以看见用剑贯穿自己的娜达被蔓藤缠住。
「呵呵。其实不只是鬼仙兵器,你应该也可以阻止莲花逃走吧?虽然一直用毒舌伺候那个孩子,但你其实很宠她吧。」
少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以感触良多的口吻说道:
「……我立刻就追上去。」
「不用唷。」
女王的嘴唇扭曲。
西王母只是摇了一下头,彷佛很高兴般地开口宣告:
「要追的话就一起追。因为事情变有趣了。」
接着又加了一句:
「得好好地认清那个孩子如此执着的对象啊。」
2
外面是傍晚时分。
西中华街的天空,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高挂着满满写着大陆文字的看板,分不清是住宅还是废墟的建筑物融合在一起的独特风景、异常适合夕阳的照耀。
而少女的身体则像是要横越这样的夕阳一般从上空飞过。
「……喝啊!」
落到大楼屋顶之后,莲花便用力吐出气息。
啪嚓一声把扛着的少女们放下来。
「黄长老,看起来暂时是没问题。」
「……唔呣。」
男子虽然呼吸急促,还是不失威严地点了点头。
然后和莲花一样放下驰郎的身体。
长老扛着驰郎,而莲花则是扛着北斗与莉子两个人。以她在鬼仙当中数一数二的怪力来看,两名年轻的女孩子就跟棉球一样轻。
「……抱歉。没想到会被你所救。」
「我也没想到啊。」
长老的话让少女紧闭嘴唇。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现在比较能够思考之后,膝盖就开始发抖了。虽然反抗过母亲大人好几次,但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样啊,说得也是。」
长老重重点了点头。
他原本也是两角〈鬼〉,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体力,但是身体似乎无法负荷刚才的脱逃。不过他还是只深呼吸一下就振奋起精神,将视线移向眼下的街道。
「我先去确认逃离的路线。」
「嗯嗯,我在这里等。」
目送壮汉离开后,少女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
依然闭着眼睛的驰郎已经昏过去了。原因是莲花以彗星锤使出的一击。如果还有意识的话,他不可能会赞成直接撤退,所以少女采取的行动应该还算适切吧。
但是,现在的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啊啊真是的,少影——等等,现在被那家伙追上的话会很困扰吧。」
几乎是反射性叫出口的那个名字,让莲花硬是压抑自己的苦笑。
每当有什么困扰的时候,总是习惯倚赖那名随从。虽然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他在照顾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会忍不住有点羞愧。
即使来到这个国家,到现在还是无法独立。
说不定这次是首次由自己做出决定。
虽然谁也想不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
莲花这么呢喃并且蹲下来。
她轻轻地把少年的头放到自己膝上。
「……笨蛋。」
一直往下凝视着少年的她这么说道。
动也不动的少年,手被莲花悄悄拉了过去。
「我有点太逞强了,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看你让我做了什么好事,都怪你太笨了。」
她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脸的形状有点变形,接着是舒服的柔软触感从手指传递过来。忍不住又享受了两三次少年的触感后,少女像是感到困扰般地皱起眉头。
「快起来啦,笨蛋。」
她这么向对方呢喃。
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揉着少年的脸。
可以说是不老不死的鬼仙少女,现在看起来是非常柔弱的存在。昏倒的少年以及莲花,似乎在夕阳消失的瞬间也会直接失去形体。
天空慢慢变暗,莲花微弱的气息也逐渐融化。
就在这个时候……
「……呜。」
少年嘴角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吓了一跳的莲花急忙把手放开。
在她膝上的驰郎身体震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醒过来了吗?」
「莲……莲花……?」
叫完名字后,少年茫然地眨了几次眼睛。
「我……」
驰郎先是以呆滞的表情这么说,接着立刻撑起上半身,以猛烈的速度环视周围。
「娜达呢!娜达她怎么样了!?」
「……没办法把那个女孩带出来。因为少影紧紧跟着她。」
「呜……!」
驰郎屏住呼吸并且摇了摇头。
随即硬撑着站了起来。即使脚步踉跄,他还是开始往屋顶的出口走去。
「喂,你想做什么!」
「去刚才的……地方啊。当然要救她……!她是鬼仙吧……不会因为那样就死掉……」
莲花紧紧抓住想要甩开自己的手。
即使不这么做,凭驰郎的力气也不可能推开莲花。
「别开玩笑了!」
莲花严厉斥责对方。
抓住这时总算停下动作的驰郎后,鬼仙少女就像是要把他抓起来挥舞一样,强行将对方拖回来。
「你是笨蛋吗!就这么想死吗!?人类本来就活不过一百年,你还想让自己的寿命更短一点吗!?这样的话我就在这里干掉你,说说哪个部位想被我砸扁啊!不论是头盖骨还是什么地方,我都按照你的希望把它打碎!把残留下来的尸体拿回去的话,母亲大人应该会原谅我才对!」
莲花在他耳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不停地丢出与惹人怜爱的外表不符的恐怖发言。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见了,很可能马上就会报警吧。
不过,这似乎有让少年冷静下来的效果。
「莲花,你……」
说不出话来的驰郎摇了摇头。
接着再次深呼吸,然后低下头。
「……抱歉。一定是你救了我吧。」
「你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吗?明明平常那么擅长搞小动作,一旦到了重要时刻脑袋就转不过来。真的是个笨蛋。」
彷佛平常那个随从的习惯转移到自己身上似地破口大骂后,少女叹了口气。
「而且开口闭口就提到那个女孩子。可不可以偶尔说点别的话题啊。」
「……有什么办法,娜达是我的助手啊。」
「是有这么回事哦。」
然后她再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加了一句「我也是你们事务所的食客啊」。因为她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
莲花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表示:
「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一件有用的情报吧。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个女孩没有消灭唷。应该说那并不是自杀。」
她的情报让少年说不出话来。
「为、为什么——」
「她砍自己的方式看起来是这样吧。」
莲花以理所当然般的态度对眨眼的少年说道。
「没有流任何一滴血。就算是鬼仙,一般来说也不可能会那样。她是避开重要的血管与脏器,阻断让自己发挥机能的经脉吧。虽然没有死,但也不会立刻醒过来。这种砍法的作用就是如此。」
像是感到很可惜般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后,莲花也站起来。
「……她一定不是忽然想到的,而是之前就决定在快被〈七键勅书〉操纵时这么做。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伤害到你。」
「…………」
驰郎沉默了短暂的时间。
莲花轻轻摩擦自己的上臂。
虽说是傍晚,但现在是夏天,实在不可能会觉得冷。即使如此,还是有种冷到骨子里头的错觉。
「你为什么想去跟母亲大人见面?」
面对这个问题,少年隔了一阵子才开口说道:
「……因为很想知道。」
「为什么鬼仙与〈鬼〉非得战争不可吗?」
「……嗯嗯。」
和平常的少年不同,点头的动作相当虚弱。
简直就像突然发现心脏被某个人拿走了一样。
「哼。有答案了吗?」
「……嗯嗯。」
说出同样的回答后,少年就沮丧地低下头。
「你们……是因为我完全无法解决的事情……而准备开始战争……」
「那还用说吗?自己的性命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把同胞的性命赌在必要性不高的战争上呢。不对,如果像人类一样数量增加太多,关系与想法愈来愈复杂的话或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但是鬼仙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说得也是……」
驰郎承认了。
不得不承认。
少年的认知太过天真,所以才会失去那么多东西。甚至连不该放手的事物都不得不放手。
如果不是莲花伸出援手的话——光是这么想,视野就像要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都是因为我……娜达才会……」
说到这里,驰郎再次看向旁边那两名躺在地上的少女。
「莉子和……北斗也……」
「是啊。或许真的是你害的。」
莲花明确地这么表示。
这名少女绝对不会用什么暧昧的表达方式。总是率直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半吊子地行动,获得半吊子的成功。但是就算事情再怎么顺利,结果只是在粉饰太平,终究有一天会露出破绽。你在做的就是这种事。虽然这也是我听来的啦。」
「…………」
少年说不出话。
那是指责少年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又让他无法反驳的发言。
遇见名为娜达的鬼仙兵器,让至今为止一直抗拒白翁这份权力的驰郎接受了它。就因为成为白翁,所以得直接面对白凤六家与〈鬼〉的黑暗,接着又被卷入仁与悟、始祖鬼宝,甚至是前任白翁留下来的麻烦。
每一次驰郎都认为总算顺利度过难关了。
不过,被说只是粉饰太平的话,他能够抗辩吗?
虽然借助白翁的权力与许多人的帮助才好不容易一路努力过来,但要是被批评「正因为这样才会产生重大扭曲」,自己要如何提出反驳呢?
「你或许拥有才能。或许大家都形容你那一般人不可能会有的发想与行动是王的资质,并且称赞着你。」
莲花盯着少年的眼睛继续说道:
「但是,那真的是你应该做的事吗?」
「…………」
「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才是你应该为娜达做的吧?」
「…………」
驰郎说不出话。
思考只能空转。胸口承受空无一物的锅子被开火加热般的煎熬。有种揪紧的心脏被铁链重重束缚的感觉。
所以驰郎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缓缓抬起头来。
眼睛里已经孕育着异样的决心。
「怎样?」
稍微被驰郎气势压过的少女一这么问,驰郎便开口说道:
「……这样的话,就把我交给西王母吧。」
「…………呜!」
面对少年的请求,莲花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
「我没说错吧。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带着我的尸体回去的话,西王母也会原谅你。白翁虽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看板,但可以当个人质之类的吧?」
驰郎用力咬紧牙根并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相对的,要将娜达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啪」的一声响起。
少年的脸颊逐渐变红。
莲花翻转赏他巴掌的手,直接抓住少年的胸口。
「别开玩笑了!不要对着我自暴自弃啊!」
怒吼完之后她便加强手上的力道。
直接把驰郎推倒在地上。
然后坐到仰躺在地面的少年身上并且按住他。使出完全不容许少年动弹的恐怖怪力。
「振作一点好吗!」
「莲、莲花——!?」
吓了一跳的驰郎立刻因为注意到其他事情而说不出话来。
莲花正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往下看着他。
「你、你……」
「所谓的人质,是要有对等的交换条件唷。就算将现在的你交出去,母亲大人也不可能把娜达交出来吧!你的脑袋为什么不会动了!」
依然坐在驰郎身上的少女这么大叫。
「总是厚着脸皮,耍小聪明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乱才像是你吧!要拼命到处奔走,想尽各种办法发动攻势才对啊!我才不想听这种无聊的答案呢!」
「就是耍小聪明和反覆地尝试各种方法……才会造成现在这种结果!」
少年这么吼了回去。
仰躺在地上的他,狼狈地扭曲着脸孔这么诉求。
「……我采取愈多行动,愈想将眼前的事情摆平,就反而让事态恶化不是吗?」
他的声音发抖。
愈是瞭解自己陷入什么状况,就愈是没办法做出其他的结论。他很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塞住耳朵,躲起来等到一切事情都结束。
「……既然这样……我又能做什么呢?」
几秒钟之后,她才对少年的话有所反应。
「……这样啊。」
少女的眼神相当冰冷。
驰郎浮现「啊啊,舍弃我了吗」的想法。
终于认定我不值得帮助了吗?话说回来,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时,少女好像就是以这种眼神凝视着自己吧。
少女仰望傍晚微亮的天空,忽然这么呢喃着:
「你之前曾经问过,『明明是吸血鬼却没吸过血吗?』对吧。」
是悟来到这里时的那个事件。
当时被她吸血的牺牲者都遭到操纵,驰郎询问「其他鬼仙不会做同样的事情吗」的时候,少女以慌张到不可思议的态度回话,立刻让他不得不闭上嘴巴。
——『我们会吸血的就只有……』
少女的手指轻轻地抚摸驰郎的脖子。
那是相当冰冷的手指。宛如冰块一样让人连内心都为之冻结,同时也飘荡着一股让人觉得即使冻住也无所谓的香气。
驰郎的意识变得模糊。
(气……被……?)
「鬼仙会吸血的就只有……」
少女的脸往下降。
嘴巴大大地张开,露出比其他牙齿大了一些的尖锐犬齿。
甜美的触感滑过脖子……闪过轻微的刺痛。
「……深爱着那个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时候。」
什么都听不见。
意识逐渐模糊。
一切都不断地离自己远去。
只有最后一瞬间的影像还留在记忆里。
从嘴角流下红色血液的少女,脸上露出极为悲伤、落寞的表情。
逐渐消失的少女表情,以及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只有这些事情深深地烙印在少年的心底深处。
(插图011)
3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看着倒在地上的驰郎,莲花带着微笑站起身。
她已经擦拭过嘴角。
此时以爱怜的眼神凝视着残留在手指上的些许血迹……
「你已经醒了吧,北斗。」
「……呜。」
从旁边传出尴尬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男装少女——空北斗僵硬地抬起上半身。
「抱歉。那个……我没有偷听的意思。」
「不用说从什么时候就醒了。我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唷。」
莲花红着脸将视线移开。
「不过,你醒得正是时候。长老应该就在附近,想办法找到他之后就和这个笨蛋以及莉子一起逃走吧。凭你的变生属性应该很简单才对吧。」
「那你呢?」
北斗连忙这么问。
她当然办得到。北斗身为〈鬼〉的异能虽然远远不及三角的隼人,但用风运送一群人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可是,像这样把莲花屏除在外的理由是——
「我不能逃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鬼仙的气接近。」
少女望着自己跑过来的方向。
「看来是不打算让我们逃走。以凡事都很快就放弃的母亲大人来说,这倒是很少见。」
『——您有什么打算呢?』
这次出声的人不是北斗。
而是驰郎身上那件夹克的机械音。
「我也不知道啊。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满脸笑容。
「别担心啦。再怎么说我也是鬼仙的公主,母亲大人和少影都很宠我。不会把我消灭掉啦。」
——那不就表示,可能会有除了消灭之外的惩罚吗?
「莲花。」
北斗开口说道。
鬼仙少女彷佛很不好意思地又加了一句。
「女孩聚会真的很开心。」
「啊……」
那是在鬼无里海岸时的事情。
莉子和北斗、莲花三个人,穿着睡衣与睡袍,一边大口吃着起司与零食一边热络地聊着天。最后在招集了娜达、驰郎以及黄坂高中学生会的众成员后,就有八面萤幕同时播放半天的多萤幕上映会在等待着他们……包含当时的悲鸣在内,全都是令人快乐无比的时光。
在那之后,只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感觉却像是很久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一定要再举办一次!」
北斗把手放在学生服的胸口并且这么大叫。
「再一起参加女孩聚会吧!当然莉子和娜达也要一起来!」
「一起参加?」
「嗯,就这么说定了。」
男装少女咬紧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定、一定要守约唷。爽约的话,莉子也会生气。」
「那就太恐怖了。到时可能又要播一整天的动画给我看了。」
露出淡淡的苦笑后,莲花就表现出浑身发抖的模样。
接着抱起脚底下的驰郎。
她抱起倒地的驰郎,轻轻地把他放在北斗脚底下——莉子的身边。
然后这么对他呢喃:
「你要是再露出那种愚蠢的表情,我会生气唷?」
莲花再次摸了一下他的脸,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么快点走吧!别忘了把长老也带走!」
「……知道了。」
北斗点点头。
少女额头上长出两根半透明的角,接着有风卷动。旋风立刻以北斗为中心,将少年少女的身体带走了。
直到他们的气息远去之后,莲花才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的血,真的很美味呢。」
她按住嘴唇,闭上眼睛。
「真令人困扰,感觉好像会上瘾。喜欢的人的血竟然那么美味。我该不会再也吃不下其他的食物了吧?」
她看起来非常幸福。
在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朱莲花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少女。
「……莲花。」
对她搭话的声音听起来绝不严厉。
「母亲大人。」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残阳早早离开,切换成夜晚气息的同时,该名美女就伫立在屋顶的一隅。
「没想到母亲大人会亲自过来。就算已经可以在这个西中华街随心所欲地移动,这种事情应该也是交给部下去做吧。」
「因为你很有趣啊。」
西王母发出窃笑。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看起来就跟感情良好的母女没有两样。
「没想到你会这样豁出去。在地上学到了些什么吗?果然是从那名新的白翁身上学到的?这让我想再跟他说些话了。」
「…………」
莲花没有回答。
相对的……
「母亲大人与鬼仙无论如何都需要这块土地吧。」
「是啊。你也很清楚吧?这数十年来,就只有你一个鬼仙诞生。」
「嗯。我知道,这部分我也可以接受。」
莲花以僵硬的面容提出另一个问题。
「……不过,真的没办法放下那个女孩子不管?」
「你是指鬼仙兵器(娜达)?」
西中华街的天空底下,西王母轻轻歪着头。
「这件事不是已经做出结论了?那个女孩既然拥有让鬼仙无力化的力量,如果不在我们严密的管理下,就不可能丢着她不管。就算那个女孩被完全破坏,她的尸骨也不能够被拿走。」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娜达体内封印了数种贵重的鬼宝。而白凤六家则是一直在研究〈鬼〉的异能——变生属性。无法保证他们研究娜达的身体后,不会创造出类似的不死属性。
「如此一来,就必须诓骗那个年轻的白翁或是把他杀掉,然后先将鬼仙兵器拿走。但是,现在那个白翁与〈鬼〉的交情加深了。在与白凤六家之间的情势渐趋紧张的情况中,实在没办法继续无视那个女孩子的存在。」
「……我想也是。」
少女叹了口气。
「母亲大人是对的。和平常一样,您总是比任何人都正确。我一直想变得跟母亲大人一样。」
「你能够理解吗?」
「嗯,非常能够理解。」
两人安静了下来。
头发被夜风吹动的莲花,以忧郁的眼神凝视着月亮。或许只有月光,才是不论在大陆还是这个国家都不会改变的事物吧。
「正因为能理解,才会反抗。」
「你要反抗?」
西王母像感到不可思议般这么问道。
「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嗯嗯。刚从山上下来时的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向母亲大人报一箭之仇。」
莲花正面迎击母亲的发言。
「——但是,用这个的话!」
少女显露出来的,是缠在她手上的一条镶了蓝宝石的布。
虽然乍看之下只是没什么特别的美丽装饰品,但就连西王母在看见它后也瞪大了眼睛。
「……始祖鬼宝!?」
「朱莲花以朱沙之血,向身为始祖的鬼宝乞求!」
宝石随着她的口诀发光。
下一刻,夜风停止流动。
从柏油路面与水泥底下长出来的杂草立刻枯萎。
因为气被夺走了。
始祖鬼宝掠夺的气比一般鬼宝多出数倍。这时候,莲花已经掌握到这个西中华街的一角早就已经是无人的废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西王母的处置,不过正因如此莲花才可以毫不犹豫地行使力量全开的鬼宝。
即使不从人类身上吸取,鬼仙也能够从整个世界篡夺气——也因为这样,西王母才会决定夺取这块土地。
莲花展露火眼金睛的魔性,接着发出怒吼。
「根源之漩涡啊,混沌之起始啊!四极、四荒、四海皆悉由汝而生起!以汝之手臂拥抱万物吧,盘古幡!」
始祖鬼宝·盘古幡。
其权能为磁力操作。
猛烈的磁力把钢筋从建筑物屋顶扯下,形成无数的枪雨朝着女人袭来。
「哎呀哎呀。」
西王母翻动贵妃服的下摆,不停地避开枪的攻击。
简直就像优美的舞蹈,长袖在夜空中翻飞了无数次。迅速旋转并且在黑夜里留下残像的白色衣裳,甚至让人想起白鹤亮翅的水墨画。但是,原本轻松躲避攻击的女人,忽然间皱起了眉头。
应该已经避开的枪从背后猛冲过来。
遭到回避的枪,绕了一圈后又朝着西王母追至。
借由操纵磁力来达成远距离操控。
枪绕圈之后群聚到西王母躲避的方向,最后近百根长枪形成覆盖西王母周围的巨蛋形状。
「很有一套嘛。」
所有的枪从各个角度被解放出来。
西王母这次不再躲避,而是挥舞着贵妃服。
只是一般服装的袖子,光是透过鬼仙的气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彷佛要迷惑旁人的白袖,开始往四面八方伸缩。宛如暴风雨般来袭的枪,光是被袖子击中一下,就不再受磁力操纵。西王母的魔力,甚至可以让磁性变质。
不断击落或者躲避袭来长枪的西王母,这时仰头看着夜空,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了不起。」
钢筋之枪只不过是开胃菜。
周围的建筑物里有大量的钢筋发出声响被扯下。附近的车子与电线也浮上空中,遭到强行压缩后形成某种形状。西中华街里,显现出被称为是世界始源的盘古巨人。
钢筋与钢骨组合在一起,形成身高数十公尺的巨人。
该名巨人正准备挥落超重量级的拳头。
一击就让建筑物崩塌了。
屋顶被压扁,楼层遭到粉碎。不论是水泥、钢筋、钢骨、家具、水管还是瓦斯管全都被压坏,直接被巨大拳头轰到地底下。接着扬起漫天粉尘,连夜空的星星都被复盖住了。
正因为知道是无人的废墟,才能够使出这全力的一击。
「……还没完呢!」
避开巨人的一击而在空中的莲花再次狂吼。
她不认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能消灭自己的母亲。但只要能让她出现一瞬间的退缩,就要把这空档做最大限度的利用。
就算是神话时代就存在的不老不灭的大鬼仙,至少要让她多花一点再生的时间。
莲花扯下右耳的耳环。
「朱莲花以朱沙之血,命令如意金箍棒排名第八的女儿!」
破碎的建筑物随着再次咏唱的口诀朝耳环涌去。
经过压缩·凝结的建筑物,形成了一颗黑球。
「……呼哦。」
手上拿着那颗超重的黑球,空中的少女直接扭转身体。
「——吞食黑曜后散落吧,慧星锤!」
口诀结束的同时,黑球就从扭转的身躯中被解放出来。
「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为鬼仙的她运用全身的力量,全力把巨大化的黑球丢向夜空当中。
「彗星锤,变化之一——流星散花!」
这是之前也曾经给予悟痛击的彗星锤隐藏技。
黑球自动在西中华街的半空中破裂。
已经足以匹敌战斗机轰炸的强大破坏力,蹂躏着早已遭到粉碎的废墟残骸。连一般的防空壕都能贯通的金属块阵雨,持续歼灭着西中华街的一角。
无以伦比的暴力,甚至将一个区块粉碎得看不出痕迹。
「……怎么样啊?」
着地的莲花已经是气喘吁吁。
盘古幡形成的巨人实在无法维持太长的时间,这时已经变回原本建筑物的残骸。柏油路面、水泥块与钢骨全都混杂在一起,同时地面上也开了无数通往地下的破坏孔。
对于莲花来说,这也是首次行使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是,她的耳朵这时也听见了来自远方建筑物的声音。
「很不错唷。」
这样一句话传了过来。
「还算不错。嗯嗯,虽然还不成气候,但实在没想到你竟然能够使用始祖鬼宝了。才离开我身边没多久,你就有了显著的成长呢。」
莲花以猛烈的速度回头。
对方在比想像中还要近的位置。
东边数十公尺外,西王母就站在应该是不断加盖再加盖的住宅区屋顶上。
「为什么……」
「只是稍微错开我的座标。」
西王母微笑着并且翻转贵妃服的袖子。
从她手上出现了一幅卷轴。那幅卷轴看起来像是由笔墨所绘制,目前已经严重褪色的地图。
知道该物品是什么后,莲花不禁感到战栗。
「母亲大人的……始祖鬼宝……」
「这还是第一次让你看见吧。」
西王母这么呢喃完便高声咏唱:
「……西王母以昆仑之血向始祖鬼宝请求。」
西王母的始祖鬼宝。
其『力量』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呢?
但是,在准备继续喊出口诀的瞬间,女人突然全力跳离现场。
原本所在之处的住宅区屋顶,被灰色生物猛烈地撞上。
下一刻就产生威力强大的爆炸。如果只看造成的现象,会觉得刚才那是综合了炸药与生物的飞翔物体吧。
「太盛大了吧。」
以鬼仙的跳跃力移动至其他建筑物的西王母,这时悠然抬头看着夜空。
结果,从夜空当中……
「……可惜。刚才……轰中的话……会轻松多了。」
轻咳了一声后,就有这样的声音降下。
「咦?」
莲花也抬头看向空中。
「为什么,你们会在那种地方——!」
「……啊啊。真的……」
憔悴的青年像是半信半疑般摇了摇头。
有谁能想像得到他会闯入呢?
他所乘坐的是飞在空中的——无眼深海鱼般的生物。和刚才的炸弹生物相同,正常生态系里不可能有以那种形状飞翔在空中的生物。
「……真的……在这个时间点遇见了……」
月光照出青年再次开始咳嗽的脸。
——青朽叶晃。
能无中生有地创造生物,白凤六家里仅有四人的三角鬼之一。
不对。
不只有他而已。
飞翔在夜空中的深海鱼群上面,还乘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名穿得一身白的壮年男性。手上拿着的手杖就不用说了,连瘦长的西装上衣与裤子都是纯白,只有软呢帽是淡淡的乳白色。
「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吧。西王母女士。」
依然闭着眼睛的壮年男子开口这么说。
对着西王母,白凤六家排名第二——月白弦摩光明正大地宣战。
「虽然在亲子谈心时打扰很粗鲁,但也让我们参战吧。昆仑山的女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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