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家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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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以闻到焚香的味道。
非常甜腻。
像是搔动人心内侧一般的甜味。感觉长时间一直闻着的话,就会有一股心痒难熬的热气从肚脐下方冒上来,是具有蛊惑性的香味。
应该是麝香还是什么的吧。对于香不甚瞭解的驰郎,无法得知它的正确名称。只不过,原本就相当穷酸的他,脑袋里不断想着,像这种似乎连脑髓都能麻痹的香到底要花多少钱呢?对于他这个千圆保镖来说,一定是一辈子都无法购买的价格吧。
地点是宽广到难以置信的会客室。
不只是焚香,连里头的空气都像从数百年前就这样一般既潮湿又凝重。每一根柱子与家具,也让人觉得像是染上了时间的魔术一样。看起来就像在展现「活不到一百年的小小人类算什么,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看他们可怜才让他们住下来」的意志。
不论是水墨画的挂轴还是优美的高低柜,都只是在强调这个印象。
这座宅邸里头充满了——过于久远的外在甚至超越了本质一般的风情。
驰郎目前就坐在这样的宅邸最深处。
而且是上座。
他拘谨地跪坐在同样非常壮丽的凹间柱前面。虽然可穿戴式电脑〈凯扬〉与上衣内藏了让血液循环顺畅的构造,但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依然不足以抚慰主人的心情。
「……和北斗的宅邸有点像耶。」
他指的是数个月前,首次与空北斗相遇的时候。
这时有机械音传进他的耳朵。
『那个时候是在空家的别邸,这次是在月白家的本馆。』
「看来不是像之前北斗的时候那样是在测试你。」
旁边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女又加上了这么一句话。
少女是以驰郎随从的身份,坐在往后数步的位置上,美丽的侧脸散发出些许紧张感。
也难怪她会这样。
因为他们至今为止遇过的几名〈鬼〉就聚集在这个地方。
「……看样子人应该都到齐了吧?」
如此宣告的是一名壮年男性。
他把软呢帽放在膝盖旁,虽然眼盲却还是缓缓地环视现场。白色拐杖就放在膝盖旁边,而他本人则是用跟驰郎完全相反,无可挑剔的端正姿势跪坐在那里。
第二家·月白家当家——月白弦摩。
身为执掌幻影的妖怪·蜃后裔的三角。
「各位都已经向新任白翁打过招呼了吗?」
他以威严的声音询问在场的众人。
听见这句话,末席随即发出蠢动的气息。
「……啊啊……话说回来……还没好好……打过招呼……哦……」
那是一名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不健康而且不停咳嗽的青年。
虽然有一副宛如被死神附身般的面容,但他还是很高兴似地扭曲着嘴唇,对着驰郎点头打招呼。
「我叫……青朽叶……晃……请多多……指教。」
第六家·青朽叶家当家——青朽叶晃。
身为创造怪物的怪物·野槌后裔的三角。
之前于海边的事件出现在驰郎面前时是使用木崎这个假名,现在却没有一丝感到不好意思的模样。
(说起来,那个时候他只有在莉子与北斗不在的时候才会出现◦)
应该是为了躲开认识自己的两人来监视驰郎吧。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确认的必要了。
这是因为……
「那么……」
驰郎将视线转向最大的问题。
刚好在青朽叶的对面,两旁并排着几个坐垫的另一个末席处。驰郎压抑忍不住想绷起脸的心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开口这么问道。
结果回答的不是他询问的对象。
「……是跟我来的。」
稍远处的位子上,一名眼神凶恶的年轻人这么说。
即使是盛夏时节,他的脖子上依然围着围巾,而且没有流任何汗水。尽管跟以前相比,暴力气息已经不再外露,但同时也让人觉得它在年轻人的内心酿成更加凶暴的性格。
不自然的风缓缓卷动。
第四家·空家当家——空隼人。
连暴风都能操纵的大妖怪·天狗,身为其后裔的三角。
不过眼前的问题,是这名年轻人带来的另一名人物。
「哈哈!这点应该连小驰都没料到吧!」
那名人物彷佛很信赖隼人般地揽着他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空隼人说要纳入我的麾下!哎呀,这应该也是我的人望所致吧!」
用鼻子哼着烦人歌曲的他,这时重新盘腿坐好。
虽然态度完全不适合这间沉稳的宅邸,但是月白弦摩与青朽叶晃都没有责备他,反而散发出一种想要看透他的内心深处——同时也评估驰郎会怎么做的气息。
不清楚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他,只是一直嘻笑着。
灰冈仁。
另一名白翁的继承人。
不对……应该说原本是继承人的青年。
(……没想到他会大剌剌地出现。)
忽然感觉到的头痛,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面临这次的六家会议,驰郎原本就不认为这个对手(仁)会不来凑一脚。
只是,就连驰郎也没料到,他会像这样直接来参加会议。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露出那种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对我来说,这可是能跟好友说话的难得机会,怎么可能错过呢?」
「我才不想见你呢。」
「那真是遗憾!有这种无情的朋友太令人伤心了!」
仁夸张地耸了耸肩,表明自己的遗憾之意。
他踩着小碎步回到自己的坐垫上,来回抚摸另一名少女的头。
「啊,原谅我带着爱妻一起来!谁叫她就是离不开我嘛!」
「悟会一直跟仁在一起。」
像要表达「绝不放开你」一般,穿着黑色歌德萝莉风服装的少女缠在青年的右臂上。
悟。
又名齐天大圣。
在大陆的神话当中亦相当知名,由无机物与阴阳二气所形成——足以与娜达匹敌——甚至可能凌驾于她的后天型鬼仙兵器。
(之前坐的轮椅……不见了?)
驰郎暗地评估对手的状况。
悟因为娜达的不死属性而被夺走庞大的气,一时之间不要说鬼仙的能力了,甚至连站都没办法站。现在终于痊愈,就表示她足以威胁三角〈鬼〉的战斗能力很可能也恢复了。
再加上……
「白、白也是!」
白发幼女紧紧抓住仁大衣的袖子。
大约两个礼拜前的事件里,这个小孩子就伴随在仁与悟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将仁与悟视为自己的父母,而他们两人似乎也不打算否认。
(但是……)
驰郎心里浮现这样的想法。
那并不代表这个年轻人(仁)变得圆融了。
有必要的话,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整个城市的市民生命拿来当成人质。正因为相当清楚对方残虐的本性,少年才会像这样皱起眉头。
(啊啊,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驰郎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感情,咬紧牙根。
一瞬间,紧张的气氛高涨,甚至扩散到并排在一起的三角鬼之间。每个都可匹敌一支军队的怪物们,全都无法完全压抑自己狂暴的气息。
「…………呜!」
娜达也悄悄对体内的鬼宝呢喃。
虽然还是受到〈七键勅书〉的封印,但在这种情况下得想办法保护少年的安全。
(……能撑到什么地步呢?)
娜达相当瞭解聚集在这里的魔人们有多大的战力。就拿过去曾经打倒过的空隼人来说好了,现在要她再打败对方一次,可能就得受到绝望的煎熬。
光是拥有同样异能强度的三角,现场就有三个。
再加上仁和悟的话,万一进入战斗态势,可以说光是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就算是这样……)
娜达依然没有丝毫犹豫。
对少女而言,保护这名少年的安全才是最大的存在意义。她心中一直藏着决定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打算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离开少年的身边。
因为自己确实获得足以牺牲生命的恩惠。
——『其实我是保镖。而且应该比其他地方还便宜。』
这句话依然在心里回响着。
所以她可以在任何地点,与任何对手战斗。也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对于平白被封印了数百年的少女来说,那正是最大的报酬。
但是……
刹那间,又有一道新的声音在绝佳的时机响起。
「哎呀,抱歉来迟了!」
纸门「喀啦」一声被拉开来。
以同样壮丽的庭园为背景,一道相当巨大的影子就耸立在那里。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来者的模样而瞪大眼睛。巨影转动粗大的脖子环视会客室,然后举起厚厚的手掌,呵呵笑了起来。
「哦哦,再来就只剩第一家的真朱了。第五家的薄墨因为之前的事故而表示要缺席这次的大会。」
那是浑厚的男中音。
虽然绝对称不上是美声,不过会让人想听他尽情歌咏山河时的声音。
但是……
让在场的魔人们感到惊愕的是——戴在他脸上的物品。
那是一个面具。
鬼脸的面具。
该名巨汉戴着画有显眼的花纹,从下唇突出巨大獠牙的面具。应该是受到大陆影响之下的鬼怪形象吧。以浮雕来呈现的铜铃大眼,似乎光是一瞪就能够杀死对方。
(插图007)
这时,依然闭着眼睛的月白开口丢出一句:
「一马,你又在搞些古怪的兴趣了吗?」
「唉唷!」
戴着面具的巨汉开口了。
「抱歉抱歉,最近喜欢上面具。」
他伸手把面具拿下来,露出底下更加灿烂的笑容。
那是跟面具没什么两样的恐怖脸庞。年纪大概超过五十岁吧。但这样的容貌却很不可思议地带有淘气孩子的气息。
「……公主还躲在天岩户(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躲藏的洞窟。)里吗?」
月白面色不改地说道。
「嗯嗯。还是一样,似乎不打算对俗事插嘴唷。」
大步走进会客室里的巨汉再度笑了起来。
言行举止虽然与仁同样粗野,但月白似乎不以为意。看起来应该是习惯这样的关系了。
巨汉直接快步往这边走近……
「是初次见面吧。请多指教,白翁大人。」
然后伸出手来。
「……嗯、嗯嗯。」
驰郎之所以如此狼狈,是因为对方的笑容太没有戒心……而那只手也实在是太大了。
那是只满是伤痕且骨节明显,几乎就跟棒球手套一样大的手。
看起来确实像鬼一样。
不过……
那只手却具备了绝对不会让人产生警戒的温暖情感。
「第三家·紫藤家当家——紫藤一马。请多指教。」
巨汉温柔地握住驰郎的手,并且报上姓名。
这也就表示——
月白。
紫藤。
空。
青朽叶。
以上四家的代表,加上两名鬼仙兵器(娜达与悟)、一名幼女(白)。
以及过去的白翁继承人(灰冈仁)与现任的白翁继承人(戌见驰郎)。
这九个人便是六家总会的出席者。
2
……时间稍微回溯一些。
地点是驰郎的自家兼〈戌见CP服务〉事务所。
只不过,经营千圆保镖事业的〈戌见CP服务〉根本就是开店也没有生意上门的状态。真的出现弄错什么而来到这里的委托人,大多也都带着难以解决的麻烦……但这次的情况则是孕育着另外一种紧张气氛。
「莉子还是没回来吗……?」
因为身为主人的少年,随着这句简短的话语握紧拳头。
『两百四十八小时又二十二分钟前——大约是从十天前的中午就行踪不明。前往爱莉安娜女学院的通学路上还能确认到行踪,之后就没有任何联络。』
回答的是——〈凯扬〉所发出的自动音。
这是与少年身上夹克同化的可穿戴式电脑。即使创造者消失了,人工智能的发言也感觉不出一丝忧郁。
『同一时期,北斗大人也失去踪影。我认为应该是跟莉子大小姐有关。』
「北斗也一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少年说完便紧闭嘴唇。
只要是与莉子有关,北斗就会奋不顾身地保护她吧。两人之间就是有这样的羁绊。
问题是……都已经有北斗守护着,却还是无法回到驰郎身边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连那家伙都无法处理的情况……)
驰郎亲身领教过北斗的『力量』。
空之鬼。以双角来操纵风的男装丽人,力量足以与封印状态的娜达匹敌。即使有她在依旧无法保护莉子的话,状况或许真的比想像中还要糟糕也说不定。
(而且……)
「……六家总会。」
少年讶异地抬起头。
白帽少女将驰郎的思绪直接说出来了。
娜达凝视着少年并轻轻点了点头。
简直就像是心电感应一样。尽管相遇至今也才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像这样理解少年的想法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搭档。
会以这样的文字——应该说会让人忍不住以这样的文字形容这段关系。
娜达轻咳一声,接着说道:
「事前不知道会议的内容,对我们相当不利。〈凯扬〉有没有接到什么通知?」
『很遗憾……』
机械音吐出否定的答案。
『我只被通知是为了决定白凤六家重大事项的会议……不过,可以预测到这次的议题。』
就跟平常一样。
人工智能只是静静地宣告自己的答案。
『我认为是,是否所有六家都承认现任的白翁——驰郎主人。』
*
「……没想到居然要召开六家总会!」
仁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获得这个情报。
地点是荒废的大楼。
或许是发生什么事故吧,像是拆除作业进行到一半就停下来的大楼。内部装潢全部被扯下来,钢筋与电线也整个外露。充满尘埃的空气中,银发年轻人坐在堆叠起来的水泥块上,带着满脸笑容凝视着信件。
「那封信,是刚才月白的传信人带来的吗?」
附近的悟这么问道。
虽然同样是在水泥上,但这边罩上白布后就成了简易床铺。即使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悟似乎也毫不在乎。对于这个鬼仙兵器来说,只要自己的丈夫在身边,那个地方绝对就跟天堂一样舒适。
「很客气地送来邀请函呢!」
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里的信件。
信纸上稍微透出淡淡的花纹,悟的眼睛看出那是象征月亮与枫叶的符号。
也就是月白的家纹。
「既然这样,那家伙应该会来吧!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面,之前话说得太满了,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耶!」
「爸爸和朋友见面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从后面窥探的白歪着脖子询问。
「都说别叫我爸爸了!」
仁虽然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么反驳,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回到原本的话题。
「当然是不讨厌和他见面啰!不论什么时候,和朋友见面总是让人心情雀跃!何况小驰还是我的超级好友!算是不论距离远近都不会有所改变的知心朋友!嗯,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太无聊才对……」
看起来很高兴的他,笑着看向信件的表面。
「问题是,公主殿下会不会参加?」
「……机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隼人开口这么回答。
他坐在位置稍低的水泥块上。
仁回过头,皱起了眉头。
「你可不可以改一改那种恭敬的语气啊!?」
「我已经宣示要对您效忠。既然如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哦哦,太不懂得变通了!要是有哪个家伙认识以前的你,看见现在的模样应该会吓到下巴掉下来吧!?我可不负责唷!?」
仁彷佛很无奈地耸了耸肩。
接着,忽然叹了口气。
「……一半一半啊。这就让人有点犹豫了。」
他难得以比较严肃一点的口吻这么表示。
这时隼人又用非常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
「重点是,先不管公主殿下是否出席,这对主君您应该也是相当重大的会议。」
「喂喂!你该不会是想推举我当白翁吧!我才不干那种麻烦死人的事情哩!那位子真的很适合小驰!你再乱搞的话,别怪我把麻烦的部下也推给他唷!」
「…………」
隼人无视刚才的发言,开始玩起手上的魔术方块。应该是要表示「不利于我的发言都当作没听见」吧。
这对主仆说不定还满合得来的呢。
「我说仁啊……」
悟软软地靠上去并且这么呢喃。她的嘴唇娇艳地在夹克上的脖子部分移动。露出来的虎牙在肌肤划了几下,上面流下一条淡淡的血迹。
她很珍惜般地舔起来……
「……真好喝,最近又变得更加美味。你真是太棒了。托你的福,一口气就复原了。」
「那真是令人高兴!对了,你应该还有其他的话想说吧。」
「嗯。」
戴着项圈的少女,以天真无邪且极为高兴的表情点点头。
「我想和姊姊见面。」
「……啊~啊。」
年轻人拍打自己的脸颊。
「你果然想和她见面啊!虽然很多事情很麻烦,但既然爱妻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仁最棒了!我爱你!」
悟用像是可以加上爱心符号的甜腻语尾这么说着,缠到仁的身上。
除了血液之外,年轻人明明也被吸走不少的气,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尽管没有角,但终究是拥有身为「鬼」的资质才能撑得住吗?
他又朝反方向转过头。
「……那你觉得如何?」
「嗯……」
幼女像感到困扰般玩弄着手指。
接着忸忸怩怩地宣告:
「白认为,只要爸爸妈妈想去就应该去。」
「……原来如此!」
仁用力摸了摸幼女的头,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就没办法了!下定决心,带着过年回去见亲戚的心情参加吧!」
3
接着,时间拉回到现在。
「那么,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仁环视和室,扬起了嘴角。
他夸张地摊开双臂,露出自信笑容的模样甚至有种大明星的风范。
「你们不是聚在这里举办和好派对的吧!?这样的话,准备主题时要再用心一点吧!」
「……哈……旁系的人……倒是很会……鬼叫嘛……」
抬起阴沉脸庞的是青朽叶。
驰郎只是移动视线瞄了该处一眼。
(提到青朽叶……应该就会想到『怪物的制作』……)
成为其源头的妖怪记得是〈野槌〉。
从莉子那里听说,在鬼无里海岸——与盘古幡巨人战斗的事件当中,他在背后制造了好几只人鱼来偷偷监视驰郎等人的行动。
明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随时倒下去死亡都不奇怪,但同时又暗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压力。
「哦?哦?那张脸是青朽叶对吧!怎么了怎么了,你是第一个来娱乐我的吗!?很感谢你这么有服务精神唷!」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青朽叶轻轻咳了一声后,缓缓抬起上半身。
长发宛如柳枝一般,在跪立的身体上晃动着。配合他的动作,仁脸上的笑容愈来愈灿烂,即使盛夏也依然穿着的大衣不停发出细微的启动音。
但是……
「——青朽叶。」
制止其行动的低沉嗓音拂过榻榻米表面。
青朽叶迅速地将视线移过去。
结果空隼人又稳重地宣布:
「要对我的主人出手,就先冲着我来。」
「……再怎么说……你也是第四家的三角……为什么……要当区区旁系的无角……麾下的狗呢……?」
青朽叶咬牙发出甲壳类生物的钳子磨擦般的尖锐声响,这么说道。
他身上开始散发出比刚才被仁挑衅时加倍浓厚的感情。
「因为我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王。」
空隼人毫不退让地回答。
「你说……他是王……?这个……没有任何想法的……杀人鬼……?」
「哦!这话太伤人了吧!」
无视在旁边说风凉话的仁,青朽叶保持膝盖跪立的姿势一点一点地逼近。
「你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连……说话方式……都改变了……」
青年以热切的口吻说着。
语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跟过去的恋人诉说着什么一样。不停摇着头的脸上,带着绝望与悲哀的神色。
「不觉得……对不起……以前的你吗……」
「废话少说。」
「那就是……你的借口吗……?」
青朽叶周围缓缓出现某种乳白色的物体。
像是从雾气中露出脸来般地显现。零点一秒后,物体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隼人的额头发射出去。
刹那间就知道结果。
风直接把物体砍断。
灰色体液洒在榻榻米上,被砍断的生物啪嚓一声掉落下来。
仁则是轻佻地发出「哦哦」的声音并拍着手。
「青朽叶的四式——飞鱼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与真正的飞鱼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不但没有眼睛,而且是身体像枪一样尖的怪鱼。突然出现在空中的登场方式就不用说了,其亚音速的飞翔速度也是一般生物不可能发挥的能力。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应该能轻易超越音速吧。
青朽叶的异能正是能创造出这样的怪物。
「……你用的是……空之二式……」
相对的,隼人连视线都没有移动,就以风挡下怪鱼袭击,也是快得令人害怕。
「以豢养的狗来说……技术……倒是没有生疏嘛……」
「因为我跟你合不来啊。而且也从来没有拿出真本事过。」
青朽叶与隼人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混杂在眼神中的与其说是杀意,倒不如说是比较接近愉悦的心情吧。
他们的额头妖异地隆起。
那是三角。
亦即最强之〈鬼〉的证明。
「喂喂,这样太没规矩了吧。」
如此说着并且悠闲地站起来的,是刚刚才打过招呼的紫藤一马。
但是,两人的视线都没有动静。三角魔人像是在表示世界以对方为中心开始收缩般,逐渐压缩起宛如黑洞似的杀气。
「嗯、嗯!我说隼人,可不可以有点幽默感啊!?这可是难得的六家总会唷!?」
仁一插嘴,隼人便重重地摇了摇头。
「开玩笑是没关系,但宣告要伤害主人的话,就无法轻松看待了。」
「哎呀!看来这条狗比饲主所想的还要忠心啊!」
年轻人拍打自己的额头。
不过,依然无法隐藏住脸上的笑意。
「……爸爸。」
「要打的话就让我加入吧?」
白拉着他的袖子,旁边戴着项圈的少女则是很高兴似地抬起腰部。
「悟!」
娜达为了牵制她而厉声叫道。
但是……
下一秒,所有人就凝视着脚底下僵住了。
突然间充满了娇艳的香味与丰富的色彩。
那些全是花朵。
有鲜红的蔷薇、紫色的桔梗、白色的槴子、蓝色的香豌豆花、紫罗兰、郁金香、山茶花、百合花、大丽菊、瑞香、牵牛花、石竹花、彼岸花等等。
古今中外的美丽花朵,无视所有季节与环境争相竞艳。
他们所站的地方不是榻榻米上面,而是映照着柔和光线的美丽庭园。
——紧接着……
突然全数消失。
一切回覆原状。
花香、温暖的阳光全都烟消云散,就像把棕褐色底片丢进营火里一样。
被砍断的飞鱼,以及洒在榻榻米上的体液都跟刚才相同。
「满足了吗?」
月白弦摩握着白色手杖这么说道。
一切都是幻影。
另一名三角——起源于吐出梦幻的妖怪·蜃的『力量』。
「六家总会并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争吵而召开的。关于这部分,青朽叶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那绝不是强势的语气,但是却莫名地残留在耳朵里。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说得……也是……」
青朽叶乖乖地接受劝告。
他啪嚓一声回到刻有家纹的坐垫上。以这个行动为契机,隼人也坐了下来,悟和仁彷佛觉得很可惜般跟着坐回去。
「那么……」
接着,传出这样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召开会议呢?」
出声的是驰郎。
并排在一起的魔人们,视线全被这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吸引过去。众人的视线无情地贯穿没有任何异能,获得的技术与权力全都来自于他人让渡——说起来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
「…………」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还是承受着众人的目光。
维持着不卑不亢、最为普通的戌见驰郎这样的身份,一肩挑起他们散发出的所有感情与压力。
「如果是要追究我是否有白翁的资质,也不需要搞这场闹剧吧?」
少年笔直地瞪着月白弦摩。以整个灵魂代替异能与权力来与对方对峙。
但是……
「不是哦。」
弦摩加以否定。
某方面来说是三角里最危险——连遇见薄墨马州失控而和他联手时都没有改变这种印象的壮年人,这次又对着驰郎说出这么一句话:
「事到如今,我们也不打算再对你就任为白翁一事说什么了。」
「……我还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玩一玩呢。」
仁则是小声加了这么一句,但依旧遭到无视。
少年压抑动摇,单刀直入地提出疑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鬼仙啊。」
弦摩凝视着娜达与悟。
不对,不能说看。他应该是个盲人。不过,可以感觉到闭起来的眼睑底下传出复杂的情感,就连两名鬼仙兵器都吞下大口的口水。
(……怎么了?)
(……什么事?)
一瞬间,两人都产生动摇。
那道令人难以置信的视线深处,卷动着某种不奋力打起精神就无法与其对抗的情感。对于杀意与憎恶早就习以为常的两名少女,面对那种毫不隐藏的猛烈感情,不禁有种宛如心脏被人捏紧的错觉。
接着……
月白弦摩再度以极为严肃的声音宣告:
「希望在这场会议里决定,我们白凤六家是否要与鬼仙开战。」
*
——一片黑暗。
这里是夜晚的海边。
发出「沙沙、沙沙」声响涌至的浪潮,不停地带走岸边的沙子。海潮声听起来宛如要抚慰天上的明月一样。虽然是已经在这座沙滩上重复过亿万遍的光景与声音,但同时又带有少女般的青涩感。
这样的黑暗当中,突然浮现两抹身影。
「……还在意那个臭小鬼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名脸色惨白,身穿长袍的青年。他的模样与眼神实在太过脱离现实,将现场转变成有如异世界一般的空间。踩着沙滩的步伐,看起来也像是腾云驾雾一样。
不对。
他确实不是人类。
鬼仙。
吸收气而活了悠久时间的超常存在。从非人的层面来看,是居于〈鬼〉之上的生命体。
「我、我才不管那种家伙呢!」
莲花反射性地说道,几秒钟后就紧紧地闭上双唇。
她瞪着黑暗好一会儿。
「……抱歉,骗你的。」
又小声加了这么一句。
「我还满在意那个家伙的。大概比我自己所想的还要在意他吧。」
「————唔。」
青年以惊讶的表情往下看着少女。
「才一阵子不见,倒是有所成长了嘛。」
不知道为什么,他以有些寂寞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什么意思,新的讽刺方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嗯嗯,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应该算是精神有了稳健的成长吧……反过来说,变得会掩饰的话,或许就是老化的影响。」
「…………」
莲花以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仰望着青年。
对于认识已久的她来说,少影刚才那番话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是莲花没有回过头去追根究柢,而是直接找出最有可能的原因。
「我才想问你至今为止都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特地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
面对她的问题,这次换成少影沉默了下来。
「……有个必须见面的对象。」
「和我吗?」
「嗯嗯。」
少影老实地点点头。
这样的态度实在相当罕见。平常在进入主题之前,他总是会先用低俗的言词咒骂一阵子。
说起来,明明提到那家伙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先将对方贬低一顿呢。在鬼仙当中种族歧视特别严重的这个青年,只把人类当成食物,对于他们的言行全都当成蛇蝎一般敬而远之。一旦开始批评起那个土里土气的少年,不骂个十分钟是不会结束的。
(……感觉之前回到山里后,秘密就变得很多。)
五岳三山。
早已对世俗没有兴趣的鬼仙们所居住的,大陆里的秘境。
名字虽然叫做五岳三山,但有一半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对于拥有漫长历史的鬼仙而言是具有特别意义的地点。
而对莲花来说——
「…………」
少女稍微噘起嘴唇。
这是莲花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尤其是与亲密的人有关的烦恼时更容易出现,不过她本人没有注意到。
(那家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莲花也被通知少年即将出席重大的会议。
好像说是什么六家会议。
老实说,莲花对于白翁这个地位与权力根本没什么兴趣。虽然听说过去曾与鬼仙发生激烈的战争,但那是自己出生前的事情,所以毫无真实感。
(……话说回来,那家伙都不会逃走呢。)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本人绝对不想当什么白翁。富可敌国的庞大资产对于拥有千圆保镖这种梦想的少年来说,根本是无谓的东西。何况六家的〈鬼〉,以及过去的好友与鬼仙兵器都会变成阻碍,甚至威胁到他的生命。
但是,他却绝对不逃避白翁这个身份。
——『就算是这样,我也决定要继承了。因为我已经使用过一次那股〈力量〉。这样的话,我对那份遗产就有义务。对那个大叔也有责任。』
以前和北斗战斗时,他曾经这么宣告。
明明不是直接听见,莲花的眼底却能清晰地映照出他当时的表情。淡泊名利的他,偶尔会固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然而少女并不讨厌他这种个性。
所以她认为不论被逼到再怎么严苛的状况,那个少年都不会逃走吧。
(还是说……)
另一名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女身影,浮现在莲花的脑海里。
(果然是为了保护娜达?)
出现这种想法的同时,少女的胸口感到有些疼痛。
伤心的痛楚鲜明地闪过,然后像淡雪般融化在心里。
配合着高低起伏的海潮声,少女的心情也像海浪一样晃动着。
少影停下脚步。
「在这边。」
「咦?」
莲花对着少影所指的方向皱起眉头。
那是海岸边缘。从沙滩转变成岩石地面的地点,可以看到海浪不停拍打该处。
即使在鬼仙当中五感也算特别敏锐的少女,除此之外就感觉不到任何情报。
不对。
那个立刻就出现了。
「好久不见。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从海浪之间冒出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光是外形,就美丽到足以令所有艺术家僵直在现场。
「怎么可能……」
莲花也整个人愣住了。
这名高傲的少女,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这种表情。
「终于见到你了,莲花?」
温柔的声音。
闭月羞花——确实有这种古老的比喻。但是对这名对象来说,已经不能说是比喻了。上方的月亮立刻躲进云层之中,只有细微的银白色光芒照射出女性的身影。
如果是男人,在那一瞬间就会失魂落魄了吧。
就算是相同性别,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这名女性光是存在就足以改变季节。
任谁都会看见永恒的春宵与桃花缤纷落下的幻影。或许灵魂将会体验到,桃花源这个名词的真正意义。
莲花的嘴唇颤抖,发出这样的呢喃。
「……母亲大人……」
4
会客室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甜腻的香气与膝盖压着坐垫的舒适触感,全都从意识当中远离。
「你说……要和鬼仙开战……」
少年茫然地嘟哝着。
他的声音沙哑。
眼前的光景急遽远去,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嘴唇异常干燥。少年拼命用口水湿润干渴的喉咙,接着再次询问月白弦摩。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定得战争呢!」
「当然有理由了。」
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的弦摩这么回答。
「因为得到情报,鬼仙一直在进行攻入这边的准备。」
「这样的情报究竟是谁……」
话说到一半,驰郎就注意到了。
意识很自然地移往该处。
「唉唷!不是我唷!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
仁拼命摇着手。
虽然是相当夸大且像在演戏的动作,但反过来说他也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年轻人。所以驰郎立刻把他排除在嫌疑犯之外,接着为了寻找真正的犯人而移动视线。
但是,犯人不是在场的任何人……
「……是我。」
一道新的影子从天花板掉下来。
无声踏在榻榻米上的,是娇小到诡异的黑色生物。
仁扬起一边的眉毛,紫藤一马也像觉得很有趣似地噘起嘴唇,感到兴致勃勃的白眼睛闪闪发亮——至于出现最激烈反应的则是驰郎与娜达。
该生物是……
瞎了一只眼的黑猫。
「恩嘉!」
娜达大叫着。
怎么可能忘记呢。
原本是娜达的搭档——因为让娜达觉醒并且把她带到日本来的,正是这只黑猫。
不对。
驰郎也知道这副黑猫的外表不过是假象。
他其实是鬼仙,属于可以改造自己的身体、模仿数种动物外表的支族末代后裔。消灭其支族的是过去的娜达,而恩嘉就是要对娜达复仇,才会说出虚假的目的,和少女在世界各地旅行。
「……春天之后就没见过了吧。」
少年知道黑猫丢出的呢喃是对自己所说。
在黑猫背叛并且隐藏行踪之前——
少年也与他度过了短暂的时光。
「你……在那之后跑到哪里去了?」
「你应该知道了吧。我躲在月白家。」
黑猫老实回答少年的问题。
那是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输给你之后立刻就躲到这里。月白从我们来到日本时开始,似乎就一直监视着我们。」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早有什么企图,这样很让人困扰。我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卫。」
弦摩加上了这么一句。
驰郎一边慎重地思索他的话,一边开口询问:
「那么……鬼仙要进攻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黑猫再次用比机械更加自动化的声音说道。
「鬼仙那边原本就不认为上次的大战之后,战争就已经结束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鬼仙与〈鬼〉之间早就有过好几次战争。虽然你们当中应该也有人经历过最近一次的战争,但古老的鬼仙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了。就算有过休战或者停战协议,也从来没有终战的打算唷。」
「————唔。」
少年感觉有冰冷的物体从胃部往上涌。
——不打算结束战争。
简直就像历经了千年依然不变的宣言一样。
这是从距离人类拥有的时间相当遥远的地方,所做出的极冷酷声明。
黑猫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就是因为注意到这件事,青朽叶才会调查过去大战的事情对吧。」
「鬼无里海岸的……时候……」
因为话题丢到自己身上,青年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答。
驰郎与娜达都屏住呼吸。
「那里是……之前的大战……战况最为激烈的战场……当时就是……三角的月白……应该直接参战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弦摩轻轻点头。
像是要拖出遥远的记忆,也像是要吐出令人厌恶的回忆一般。
「所以那里才会有始祖鬼宝……」
娜达也发出低沉的呻吟。
始祖鬼宝·盘古幡。
驰郎与娜达在那个海岸击退了模仿巨人外形的始祖鬼宝。娜达自解放状态所发出的一击,确确实实地展现了足以改变地形的威力,因此成功击退了始祖鬼宝。
但是,他们还是不清楚始祖鬼宝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那个地方。
一直到这一刻才解开谜题。
「那个时候,盘古幡变身成新岛。在那场大战里失去主人,所以才暂时选择那种外形吧。」
「……我们……无法触碰它……」
青朽叶发出「咳咳」的咳嗽声。
「但是……如果是你们的话……因为是鬼仙……所以可能有办法唤醒它……实际上……也真的是如此……」
「如果是三角的〈鬼〉,应该可以和拥有始祖鬼宝的鬼仙战斗吧。」
娜达这么说。
这也是运用了自身的鬼宝,与同为三角的隼人战斗过的少女所做出的冷静评价。
「……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唷。」
弦摩只是这么回答她。
他之所以轻轻抚摸闭着的眼睑,似乎就是受到回忆流露的影响。
「等等,那根本不足以当成鬼仙即将进攻我们这里的证据吧。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有哦。」
黑猫做出肯定的回答。
「所以大陆的鬼仙们,才会默许我把娜达带出来。」
那是没什么抑扬顿挫的一段话。
可是,驰郎却感觉有冰冷的寒气窜过背部。
「……默许?」
「嗯嗯。本来我在逃走的时候,就跟几个鬼仙的支族交涉过。虽然不是直接进行,总而言之他们的说法是这样……『如果你们能成为在〈鬼〉的国家引起纷乱的种子,那在渡海的这段期间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虽然恩嘉的自白相当具冲击性,但同时也让盘据在驰郎心底的疑问融解了。
(啊啊……我就觉得奇怪……)
驰郎脑袋里浮现能够理解的念头。
恩嘉与娜达的话如果为真,他们当时应该是孤立无援。
娜达处于封印状态,而恩嘉虽然身为鬼仙,但绝对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驰郎没有好好考虑过他们能够成功逃走,甚至来到日本的理由。
不对。
意识的某个部分已经注意到,不过本人却选择了无视其存在。
因为他知道,凝视那个部分的话,就会发现自己所无法处理的黑暗盘踞在该处。
「…………」
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觉得应该从嘴里说些什么,但是却从肺部开始陷入麻痹状态。
「当然,刚刚说的也无法成为证据。与恩嘉接触的支族没有表明身份,也不清楚鬼仙对于战争的积极度。不过,已经足以成为白凤六家保持警戒的理由了吧。」
月白再度缓缓点头并且追加了说明。
「之前,你继承白翁之位后的会议里,应该也成为话题了。那名少女——鬼仙兵器正是战争的原因。」
驰郎还记得。
确实有人这么说过。
——『请问您打算如何处置那边的鬼仙兵器呢?』
——『白翁大人如果不想和鬼仙那边发生纠纷的话,还是把鬼仙兵器还给对方比较好吧?』
——『既然有交情,就表示我们必须表明立场。态度暧昧只会让事情愈来愈麻烦,最后招致让双方陷入不幸的结果。』
而驰郎则是如此回答的:
——『根本没必要让你承认我。而且我也不打算把娜达还给什么鬼仙社会。』
现在,月白弦摩这么表示:
「名为娜达的鬼仙兵器被叫做恩嘉的鬼仙解放了。这个发端或许只是偶然。」
但这件事情本身也像是一个诅咒一样。
比发言本身带了更多含意的声音飘荡。与笼罩在会客室的香气缠绕在一起,让弦摩的发言听起来甚至有种淫靡的感觉。
「但是,像这样让他们逃到日本也可以感觉到其他的企图……也就是,现在的〈鬼〉对于鬼仙采取什么态度的试金石吧?」
弦摩轻合起双手。
稍微膨胀起来的两只手,伴随着些许扭曲合而为一。
「而娜达果然与犹豫着该不该成为白翁的你相遇了。那么,这真的是偶然吗?有什么鬼仙兵器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欺骗你的证据吗?」
「唔——!」
瞭解这个问题的企图,娜达猛然转过头去。
月白又补了一记锐利的发言。
「你和那个鬼仙兵器,已经在〈鬼〉之间造成了好几次纷争。说起来,你如何断言她不是因为这种目的而潜入这个国家呢?」
「不是的,驰郎!我——!」
「我知道。」
少年抢先制止娜达。
「月白弦摩,不用设这种无聊的陷阱。」
「哦……」
这句话让弦摩的笑容加深了。
「娜达真的要骗我的话,不必用如此大费周章的诱导方式。」
「是吗?大陆与我们的环境不同就不必说了,就连鬼仙的想法也是无法用人类的尺度来衡量。你如何断言这不是鬼仙试着丢出来的一颗石头呢?」
「我当然可以断言——嗯嗯。说起来呢,这种事情本来就无法用理论来说明。」
他敲了敲穿着夹克的胸口。
「因为我想相信,所以就相信了。」
少年坚定地这么表示。
「我想相信娜达,所以就这么做。这样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啊啊,你说承认我是白翁对吧。既然这样,连这么一点点任性都无法允许的话又算什么王呢?笑死人了。」
他的语气绝对称不上不强硬。
声音反而相当平淡,不像是要说服一个人的样子。
但是——
却宛如一阵风吹过般。
那是一阵穿透封闭的宅邸——与隼人的异能本质相异的风。风穿过在场所有人的心,让他们暂时停止呼吸。
不对,只有一个人眼睛发亮,像是看到甜甜的糖果一般舔着舌头。
那人正是灰冈仁。
他将身体的重量加诸于立起的膝盖上,因为过于高兴而擦拭着嘴角。
「哈哈,那真是失礼了。不过,这种时候尽量小心谨慎行事,也是白凤六家的第二家份内的工作。还请多多见谅。」
月白露出淡淡的苦笑,并且端正坐姿。
「那么我再问一次吧。」
现在,弦摩再次开口说话。
他质问着戌见驰郎。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你也打算要守护那名少女吗?」
「那还用说。」
驰郎立刻这么回答。
他像是要保护娜达一样稍微扬起一条手臂,并且由正面凝视着弦摩。
至今为止已经数次穿越生死关头。也尝过宛如整个胃翻过来般的恐惧,以及椎心刺骨的疼痛。
就算是这样,只有这一点是不论重复多少次痛苦都不会改变的、戌见驰郎的本质。
「驰郎——」
因此娜达的嘴唇也开始颤抖。
说不出话来的她,只能在胸口握紧拳头。
至今为止,从未因为字汇能力不足而感到如此懊悔。从来没有在短暂的时间内,如此深切地体验到恐惧、欢喜、焦躁、悲哀以及惊愕的感情。
这样的话,自己至今为止可以说是活着吗?
还是说……
所谓的人类——过去自己也曾是如此的生命,本质上就拥有这般丰富的感情呢?
(……我真是个笨蛋。)
明明如此爱着这名少年,却带他来到这样的险地。
虽然大叫着自己要保护驰郎,却反而受到如此的保护。
「果然如此。我本来就认为你应该不会改变了。」
发出窃笑的月白晃动着肩膀。
他看起来非常愉快。也像是压抑在心底的感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一样。
「说不定你真的是我所冀求的王呢。」
「像这种肉麻话,还是跟比较有价值的人说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唷。」
弦摩像是感到很可惜般这么表示。
「——那你怎么样呢?灰冈仁。」
然后把话题丢给另一个人。
仁用鼻子哼了一声并耸肩来回应他。
「你这么说!是要问我跟小驰同样的问题吧!?悟和娜达都是鬼仙兵器,所以立场也一样对吧!」
他开朗地笑着,扬起嘴角说:
「这样的话!世界上有哪个丈夫会因为对手很恐怖,就轻易把自己的娇妻交出去的!?当然啦,在三国志和日本战国时代的故事里是很常见,但以现在来说,那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吧!啊,不过鬼仙是从以前就活到现在,所以这方面的观念可能还是跟以前一样哦!?」
「我、我才不会出卖仁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论何时爱妻都是我的一切啊!」
仁吐出舌头,以恶作剧的表情抱住悟纤细的肩膀。
露出高兴表情的白,以及只是稍微瞥了他们一眼的隼人,各自不同的反应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且你之所以会夸张地说要战争之类的,也是因为两名鬼仙兵器都在我们手上吧!?如果只有一个,就有可能会说静观其变之类的,然后把事情带过,但两个的话就太过分了!这样的话,很难相信鬼仙那边会只是继续默默地看下去!」
虽然仁是边发出尖锐的笑声边这么说,但弦摩却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听着。
「……原来如此,你就是另一个吗?」
「唷!这是什么隐含深意的发言!白翁的地位和权力之类的,我全部免费送给小驰唷!?」
「就算是这样,你依然是另一个主轴。」
「要擅自把人当成阴谋的主轴是没关系啦!但你应该干得更隐密一点比较好吧!」
仁保持以膝盖撑起身体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他把脸往前移,狠狠地瞪着对方说道:
「……想要战争的,应该是你吧!」
弦摩没有立刻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我不否定唷。月白原本就是〈药师〉,自愿负起辅助全体的任务。上一场大战受到极大损害的也是我们。」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弦摩才又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的女儿在那场大战里被鬼仙杀害这件事,只要是上了年纪的人应该都知道才对。」
(女儿被……!?)
驰郎吞下口水。
实际上,「不论谁都知道」这点就很令人怀疑了。至少这是驰郎不知道,而弦摩也不打算让他听闻的情报。
(之前……薄墨马州那个时候提到的?)
前阵子,听说薄墨马州在实验里使用了弦摩死去的女儿。正因为如此,驰郎才会和薄墨马州对立,不过那个时候他也隐瞒了自己女儿死亡的理由。
可是一旦状况产生变化,他就很轻易地打出手里这张牌。
觉得这种快速转换正是对方恐怖之处的驰郎,内心暗暗发着抖。漂亮地把弱点变成优势的手法,正是由壮年时的经验所培养出来的吧。
仁也没有再追究下去。
「唔呣。那么,现在要面对的大概就是这个议题了吧。」
月白「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但是,这不是各位相关人员能立刻做出回答的问题——那么,就设定一个礼拜的时间吧。我也想趁这段期间统整家族里的意见。」
「我可以说句话吗?」
举起手来的是巨汉·紫藤一马。
「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唷,我也赞成做好防备。所谓的外交就是即使背后藏着刀子,表面上也要与对方握手吧。您或许忘记了,但紫藤在白凤六家里就是负责这样的工作唷?」
一马像是提醒对方般这么说完,弦摩也只用视线来肯定他的发言。
「也需要和魔法师与怪物们交涉吧。」
「嗯嗯,他们原本就和〈鬼〉与鬼仙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事情如果会搞大的话,当然需要与他们沟通。」
异能的集团有各自的领域。
为了与现代社会共存,具有「不脱离为每个集团设置的地点与时间」这种潜在规则。反过来说,越过这道规范时,就有可能受到其他异能集团的联合攻击。
……数年前,魔法师团体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战争,这是事先已经将其他团体牵连进去的事件,而且在最后一刻并没有跨越那道规范,所以事件顺利地结束了。
「鬼仙能够对我们发动攻势,是因为有『战争从来没有结束』这个大前提的缘故。反过来说,如果是至今为止与〈鬼〉无关的组织,他们也不能一开始就扩大战场吧。」
一马的话让弦摩考虑了几秒钟。
「那么,一个礼拜后也听取那方面的结果吧。在那之前,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
「竟然愿意做出那么大的让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战争,六家怎么还能起内哄呢。」
「哈,说得也是。」
一马以粗大的手指用力搔了搔头。
接着……
「还有一件事唷!」
仁动了动下巴。
「可以丢着公主殿下不管吗?」
不用说也知道。
年轻人用下巴所指的是——除了之前引起事故的薄墨之外,六家当中唯一还空着的一个坐垫。
也就是第一家·真朱。
「已经联络过了。不能来的话也没办法。」
「什么嘛,是这样啊!那我几乎算是白跑一趟了!」
仁彷佛觉得很无聊般,仰望天花板伸着懒腰。
就像是要表示,跟战争之类的比起来,这件事还比较让他在意一样。
「真朱连六家总会都不到场吗?」
驰郎一这么问,弦摩立刻稍微压低音量回答:
「嗯嗯。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存在连白翁都无法约束〈妖狩〉真朱的惯例。如果造成您的不快,还请多多见谅。」
「……不会,是没关系啦。」
很令人在意。
但是,也没必要自己去招惹不确定的要素。
「那么,总会到此就先结束吧……这次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没有任何人反对。
确认这一点后,驰郎就站起来。
娜达也跟着他起身。
当他打开会客室的纸门准备离开时,月白出声对他搭话:
「也把他带走吧。」
「?」
少年停下脚步。
「正如刚才所说,我承认你——您是新的白翁。这样的话,将客人交还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当然,也得您同意。」
一道小小的影子随着弦摩的话,在榻榻米上往前踏出一步。
「他是在说我唷。」
「恩嘉。」
娜达的眼里出现了动摇。对少女来说,他是相当特别的对象。
「可以接受的话……就再次请你多多指教。」
独眼黑猫动着胡须点了点头,并且小声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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