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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王之证 第七卷 女王的领域

第二章 壶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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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

冷气机发出「喀啦喀啦」的危险声音。

不要说十年了,它说不定是年份近乎这个时间三倍的旧型机器。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使用,但现在吐出来的风已经跟外面的空气差不多。大概就跟效率很差的排气扇没两样吧。

结果就是整间事务所都笼罩在闷热的空气当中。

坐在沙发上的娜达与恩嘉两名鬼仙也就算了,只是普通人的驰郎早已经热趴在桌上——其实只要使用〈凯扬〉的调温机能就能轻易解决这个问题,但在这种事情上有无谓的坚持也很符合这名少年的个性。

在这样的中午时分里……

「……哈啰!驰郎小子!」

这种搞笑般的声音从玄关扩散开来。

跟小学生差不多的身材上,穿戴着褐色披肩大衣与鸭舌帽。

嘴里再叼根菸斗的话,就跟古老的侦探小说没两样了。

总而言之,就是众所皆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造型。顺带一提,虽然菸斗之外的造型在柯南·道尔所写的小说里面都没有出现过,但是她似乎没有那么忠于这部圣典。

「咦?静寂小姐。」

自称房东侦探的少女,名字被驰郎叫了出来。

这间自宅兼〈戌见CP服务〉事务所所在的〈玉响庄〉,就是由她担任房东。

娜达轻轻歪着脖子问道:

「静寂,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嗯呵——身为房东,偶尔也要来看看房客的情况。虽然是暑假,要是玩过头了也不太好!哎呀,怎么说也是年轻的男女共处一室嘛,说不定会发生许多错误的事啊!」

(插图008)

「咕噗!」

驰郎疯狂地咳嗽。

「唔呣。错误?我和驰郎犯了什么错吗?」

「啊,很不错哦!娜达这种青涩的反应!但是,照这样看来,应该没有什么进展耶!」

「静寂小姐!」

面对忍不住出声的驰郎,静寂发出了「咿嘻嘻」的笑声。

「太好了太好了!那么饮食方面又如何呢?有没有过度倚赖冷冻食品啊?驰郎小子好像都会趁超市打折时疯狂购买,但打折的食品其实营养也不均衡唷。」

「你是我老妈吗!」

无视这样的吐槽,静寂左顾右盼地看着室内。

那种百无禁忌的模样,与其说是房东,倒不如说是喜欢八卦消息的大婶。外表虽然像小学生,可是内在的真实年龄却骗不了人。

她的眉毛忽然动了一下。

「咦?那只黑猫又跑回来了吗?」

「喵~」

黑猫以装傻的声音叫了一声。

原本的长相再加上那种低沉浑厚的声音,让他很难说是可爱。不过对于静寂来说像是没有任何问题一般,她立刻眼睛发亮并且双手游移,嘿一声把黑猫抱了起来。

「我看看我看看。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很好吗?」

「呜喵~」

黑猫像是觉得在喉咙底部搔痒的手指有点烦人般叫了一声。

那种闹别扭的表情,立刻让静寂的脸上露出傻笑。

「嗯嗯。虽然太单调,但猫果然也很不错。嗯,只是远远比不上我们家的蛇就是了!冰冷的蛇鳞还有不停吐出的舌头,就是给人一踏二鹫三辣椒的感觉。」

「等等,是一富士二鹰三茄子吧,而且那是好运的象征。」

驰郎一边吐槽,一边想起静寂所养的那些蛇。

应该是缅甸蟒、爪哇瘰鳞蛇等种类的蛇。有一次蛇从房东的房间跑出来引起大骚动时,她还丢出一千圆来要驰郎帮忙找蛇。

好好疼爱了黑猫一阵子后……

「那么再见啰!啊,对了。上个月的房租迟缴了,下个礼拜再没缴的话,就要收日息一分唷。」

「啊、啊、啊,最近实在太忙了没有空打工!因为学校放假,〈CP服务〉的工作也就是帮忙学生会的机会大减!倒是静寂小姐,再怎么说日息一分都太过分了吧!」

「不行,房东侦探不能宠自己的房客。真的没办法的话,我会视情况跟你好好商量,不过一定要本人亲自来找我申告。」

对近似悲鸣的抗议做出裁决后,静寂就在玄关用力挥着手向众人告别。

她的气息远去之后,少年才整个垂下肩膀。

「那个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驰郎那沮丧到让人看不下去的模样,使得娜达露出淡淡的苦笑。

「应该是想要说,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好好来找我商量吧。」

「咦咦咦咦咦……」

「呵呵。我认为你的身边有许多很棒的大人唷。」

「……唔嗯。」

驰郎无法反驳少女的指谪,开始含糊其辞。

他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事务所。

「……话说回来,好像又回到春天的时候。」

然后像感到不可思议般这么嘟哝。

他指的是成员。

驰郎、娜达、恩嘉。

没错,原本就是从这三名成员开始的。

严格说来,是驰郎知道恩嘉的存在后,到面对他的背叛那短短几天的期间,但还是有股强烈的……「回来了」的感觉。

一开始。

驰郎的非日常,大概是从与娜达的相遇开始。

至今为止,虽然也因为〈凯扬〉、千圆保镖等因素而有很高机率被卷进麻烦里面,但那应该是他脱出常轨最具决定性的事件。

「不高兴的话,我可以走。」

「不会啊。应该说,现在离开的话我反而会觉得困扰。」

驰郎咧嘴露出牙齿,对黑猫笑了起来。

自从六家总会结束,已经过了好几天。

回到家里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少年随兴地过着自己的暑假。老实说他也只能够这么做。表面上看起来过得很平稳,而这也确实带给驰郎一段让各种思绪沉淀下来的时间。

「既然这样……」

黑猫忽然开口。

「可不可以稍微让我跟娜达单独说几句话?」

「嗯,好啊。」

少年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发出「唷」一声并且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到图书馆去吧。再不开始写暑假作业的话就糟糕了。」

少年拿起书包,从玄关来到外面。

结果就只剩下两个人——不对,是一人一猫。在春天的事件中遭到背叛的兵器,以及背叛她的黑猫。

经过一阵子的沉默后,黑猫率先开口说道:

「……不恨我吗?」

「你说我吗?」

娜达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呢?之前也说过了,你恨我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的支族确实是被我消灭的吧。但那和我自身的意志无关。既然我是一件兵器,那么将我和使用者视为同罪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对复仇者说报仇根本没有意义又有何用?因为这种事,复仇者本身应该最清楚才对。虽然知道,但还是得去做才叫做复仇吧。』

过去娜达曾经对恩嘉这么说过。

因为是自身犯下的罪行——虽说是被操纵,但自己确实那么做了,所以遭到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可否请你不要现在就消灭我呢?」

娜达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

但是……

「……我也觉得已经够了。」

黑猫以沙哑的声音回答。并且从老旧事务所沙发上回望着少女。

「我怨恨操纵你来消灭我们支族的鬼仙。不过,已经不会想消灭你了。之前的事件之后,我对你的气已经消了。」

「是因为驰郎的缘故吗?」

娜达这么问。

恩嘉没有确实回答,只是微微晃着胡须。

「那个是奇怪的家伙。」

「真的。我一直感到很困扰。」

「选择那种搭档的也是你。」

「一点都没错。」

少女露出微笑。

明明遭对方指出瑕疵,她却露出看起来很高兴的笑容。

「那么,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要问问题?」

「嗯嗯。」

隔了一拍后,娜达才又再次开口说:

「你躲藏在月白家的期间,看见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呢?不对,不只是月白。只要是可能和这次事态相关的事情,希望你全都告诉我……我身为鬼仙兵器时的事情也一样。」

「……鬼仙兵器的事情也要吗?」

「和你也一起旅行了一段期间,当时的我对于自己的事情以及鬼仙的现状都没有兴趣。而且也不想知道。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必须知道。」

「现在不一样了吗?」

黑猫灵巧地抚摸着瞎掉的那只眼睛附近。

「身为鬼仙兵器的事情,你不想让那个听见吗?」

「……是啊。因为我很任性,所以就算是将来一定得让他知道的事情,也想先做好觉悟。」

声音里带着很寂寞般的忧郁。

相对的,黑猫思考了一阵子后开口说道:

「这样的话,在这之前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

黑猫以非常恳切的表情仰望着少女。

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让少女完全陷入机能停止的状态。

对于少女来说,那是过于致命——像是甜蜜毒药般的问题。

「……你爱着戌见驰郎吗?」

*

外面是盛夏时节的中午时分。

吵杂的蝉叫声,加上层层堆积的积雨云。

看来就算是事务所里快坏掉的冷气机,也比什么都没有好太多了,一来到外面就有种被放在铁板上烤的感觉。柏油路上到处升起的热气,也是加速体感温度上升的凶手。

「好热~」

感觉额头瞬间冒汗的驰郎,抬头看着眩目的天空。热到这种地步的话,偶尔吹动的风也完全没有用了。只有沉闷的热气移动,像三温暖里的蒸气一样直接击中颜面。

「这种热度会死人吧。稍微可以理解七门的心情了。」

少年茫然说出朋友的名字并且眯起眼睛。

以眉清目秀、学业优良,但是个性有极大缺陷知名的学生会副会长·七门正纪,这次放暑假时在自家全裸吃着冰淇淋,结果弄坏肚子而住院了。

另外,医院的病房似乎为了防止他过度使用冷气而将遥控器没收。他虽然打电话要驰郎偷偷拿替代品过去,但因为六家总会而疲惫不堪的少年,最后只能默默地把手机的电源关上。

走过天桥,踏上人烟稀少的道路时,传出只有少年听得见的机械音。

『主人。路线错误,您不是要到图书馆去吗?』

「啊,没有啦,刚才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驰郎如此回答〈凯扬〉并且露出微笑。

接着……

他彷佛忽然感到很难过般扭曲起眉毛。

「……还是没有莉子和北斗的线索吗?」

『是的,主人。虽然在可能的范围内进行搜索,但不论是现实社会还是电子世界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这样啊。」

驰郎轻轻呢喃着,像稍纵即逝的泡泡般。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紧握住右拳,从行道树旁边往前走。

『如果那两个人被当成人质的话,袭击者应该会发表声明才对。既然目前没有接到这样的通报,我推测两人有很高的机率平安无事。』

「……你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抚慰主人的精神也是我的工作。』

「这时候要不着痕迹地带过吧。」

驰郎对于大剌剌承认的机械音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过他还是觉得轻松了一点。莉子与北斗的失踪,目前仍在少年心里开了一个大洞。

以某种层面而言,那两个人——尤其是莉子,可以说是少年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桥梁。

在少年因为与鬼仙的相遇而不得不踏入非日常之前,她就是重要的伙伴。同时莉子也是白翁财产的管理人,原本就是处于非日常那一边的少女。

现在更是唯一的家人。

——『哥哥,你听见了吗?先在那里坐好。』

——『哥哥真的想这么做,莉子也愿意帮忙唷。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当保镖,那我也不会阻止你,甚至会协助哥哥。但还是应该重新检讨一下什么还是学生的期间、解决一次麻烦一千圆等条件比较好唷。』

想起她总是像这样纠正自己。

感觉正因为有她的纠正,才让自己得以保持平衡。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在六家会议时什么话都没说哦。」

『我判断那不是我应该出声的场面。实际上,我也认为主人在会议上表现的态度与各种意见,都是那个时间点的最佳抉择。』

「真的是这样吗?」

少年没什么自信地呢喃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自己成功了的感觉。虽说因为弦摩与仁互相抗衡而听到了一定程度的情报,但是对对方来说,那些都是现在传出去也无所谓的消息吧。

不对,更重要的是,严重的状况一直让少年的精神受到煎熬。

与鬼仙的斗争。

这样的事态已经可以说是国家之间的战争了。拥有超强能力的〈鬼〉与鬼仙,以集团的形式发生冲突的话,到底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对于至今为止只能拯救身边人物的驰郎来说,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

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应该下达什么样的决断呢?

而且……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啊。」

少年的话模糊地融入夏季的天空当中。

即使正在考虑重大的事情,思绪里还是带着淡淡的甜蜜。

有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平常总是一副精力过剩模样的旗袍少女。稍微惹她不高兴,就能轻易让自己粉身碎骨的怪物……少年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对。

应该说一开始觉得是这样。

他没忘记首次在那条巷子里遇见她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作为生命源泉的气被吃掉的感觉,简直就跟心脏被抓住的恐惧没有两样。本能抢在理性之前,先了解到遇见自然界中理应不存在的天敌这样的事实。

(但是……)

内心出现「但是」的想法。

少年现在对少女已经没有那样的感觉。

经过几起事件,以及数次的交流,感情已经逐渐产生变化。

如果只从倚赖的层面来看的话,说不定她只排名在自己身上的夹克后面。

两人的距离近得令人意想不到,甚至教人感到困惑。

「…………」

而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少年现在仍想不出有什么话语可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之所以会不由得对与鬼仙的战争产生犹豫,追究起来也是因为那名少女的存在……

「驰郎。」

「——莲花!?」

那道声音让驰郎忍不住抬起视线。

出声者不是莲花。

整齐并排着的行道树对面。坐在砖墙上,晃动着健康、紧实双脚的娜达,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娜达。」

娜达对着眨眼的驰郎干咳了几声。

「终于追上了……倒是,你不是要去图书馆吗?如果不是追踪你气的残渣,我可能就找不到人啰。」

「啊、啊啊。」

少女无声地降落到尴尬点着头的驰郎旁边。

这视重力为无物的轻功,应该不是源自鬼仙的身体能力,而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武术带来的成果吧。头上的白帽子稍微往下沉,然后少女便直接走在少年前方。

「咦,娜达?你要去哪里?」

「…………」

沉默的少女只是微微噘起嘴唇。

跨步往前走的模样明明看起来很缓慢,但是却以数倍于驰郎的速度逐渐远去。

「娜、娜达!喂!」

急忙想留住她的少年屏住了呼吸。

「刚才为什么叫错名字?」

「……啥?」

屏住呼吸的理由——

正是因为回过头来的娜达,以极度不高兴的眼神逼近少年。

「啊,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理由,但胸口就是很郁闷。」

少女在少年面前把手放在胸口。

她皱起柳眉,不停地深呼吸。就算这样也无法改变心情,于是眼睛露出极为困扰般的暗沉眼神。自从相遇到现在,从未看过娜达露出这样的表情。

「娜达?」

「…………」

少女没有回答。

反射阳光的白色服装非常适合夏天。如果以草帽取代她平常戴的帽子,几乎就可以成为电影的一幕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表情十分僵硬,背叛了整个眩目的世界。

——平常明明是那么适合阳光的吸血鬼啊。

「那个……不舒服的话要不要休息一下?附近有一座你很喜欢的公园不是吗?」

驰郎一靠近,少女的身体就为之一震。

少年的手温柔地握住少女纤细的手指。

「还是……气不够了?」

这也是驰郎有所觉悟后才说出口的话。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结果……

「……笨蛋。」

娜达丢出这样的回答。

少女用没有被握住的手拉下头上的帽子。像是拼命要盖住自己的脸蛋一般,但还是无法连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都一起遮住。

透明的水滴流过脸颊到下巴的光滑线条。

「娜达!?」

这次少年真的以为自己的心脏被贯穿了。

女孩哭了。

夏天的太阳底下,娜达就这样哭得不能自已。

「骗你的。」

然后又以颤抖的声音这么表示。

「抱、抱、抱歉,我、我骗了你。说不清楚理由是在说谎。」

少女嘴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虽然她擦掉眼泪,但还是无法立刻停止泪水,于是像要把事情混过去般笑了起来。

「我、我为什么要哭呢?明明没有任何需要哭泣的事情,真的像个笨蛋一样。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说了好几次同样的话,并且挣扎着想离开少年身边。

「……驰郎?」

「那么……」

之所以没办法离开,是因为手依然被少年握住的缘故。

浮现在少女脸上的问号,因为接下来的一句话而变成另外一种表情。

「那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就像在表明一辈子的决心一般,少年开口这么问道。

发问的少年这边,连耳根都红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真的像是被小孩子用鲜红水彩涂到脸上一样,而且太阳穴也不停流下冷汗。眉毛整个纠结在一起,嘴唇则闭成ㄟ字形,看起来就跟不倒翁的表情没两样。

但是,如此滑稽的表情之中,却带着绝对无法一笑置之的真挚感情。

这是足以让夏天的酷热远去——让整个世界往两个人集中、压缩一般——只有特定的年纪才能成就的,几乎与魔术没两样的现象。

「…………」

两个人都不由得陷入沉默。

不过,娜达已经不再隐藏脸庞。

令人惊讶的大眼睛,笔直地注视着驰郎。这时的少年脸上带着动摇、悲切、拼命等感情,而回望着他的娜达则认为至少真挚度不能输给他。

「我……」

平常总是态度坚定的少女,这时却中断了话语。

数次开合嘴巴之后……

「我、我……」

又再度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因为太过于认真,甚至无法容许一点错误的关系。她宛如潜入海底一样屏住呼吸,然后身体不停地震动。

女孩往前踏出一步。

这是近到只要倾斜身体重心,就能直接倒向驰郎怀里的距离。也是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意识到的距离。

「驰郎,我……」

「娜达……」

少年也呼唤对方的名字。

视线纠缠在一起,甚至连心跳都与其同步。

(插图009)

指尖感到一阵麻痹。跳得太快的心脏,就像要撕裂整个身体。除了对方的声音之外,所有的声响都逐渐远去。连自己与对方的分界线都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彼此。

接下来的话像泡沫一样浮现。

「我……对你……」

声音靠近。

意识拉近。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旗袍少女的面容——

声音突然回来了。

蝉叫声、车子的噪音、群众里传出来的对话声。

集中到两个人身上的世界,又恢复成七十亿人口所生存的地球。

「啊……!」

少女急忙拉开距离。

少年也像有点放下心来般松了口气。

急速缩短的距离,似乎因为反作用而再次拉开。虽然脸上闪过一丝寂寞,但是担心少女的心情更为强烈。

「……娜达。」

「抱歉,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驰郎一开口,少女就主动这么表示。

「时间?」

「我也知道这样很任性。但是,再一下下就可以了。希望你能等待到我拥有该具备的勇气为止。」

「嗯、嗯嗯。」

少年僵硬地点点头,并且放下心中的大石。

感觉自己才需要这样的时间。

需要时间来获取应该具备的小小勇气。

唧唧叫的蝉鸣,以及闪亮洒落的阳光,就像从内部炙烤着身体。他甚至觉得干脆变得更热一点,让现在的自己烧起来算了。希望在等待少女开口之前,自己就能有那样的勇气。

「而且……」

娜达又加上了一句。

「……感觉必须等莲花在场,不然我就变成卑鄙小人了。」

「呜咿?莲花要在场?」

不知道是怎么解释她所说的话,少年发出的声音变得沙哑。

「呜呜呜!没有啦。什么事都没有!」

相对的,娜达则是急忙否定。她拼命地小幅度挥动握住的拳头,在低着头的情况下不停踩脚。

「……你问这种事情就太卑鄙了。」

感觉她似乎这么呢喃,但这句话驰郎听不太清楚。

「然、然后……」

娜达形状姣好的下巴对着鲜绿行道树绵延的前方指了指。

「然后,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那边和图书馆的方向不同吧。」

「嗯嗯,忽然有其他的想法。」

「其他想法?」

少年点点头并且宣布自己的目的。

「其实,我是想去见黄长老。」

2

穿越楼门后,世界突然为之一变。

从几处摊贩飘出来的馒头、刈包、拉面的味道就不用说了。

还有街上到处可以听见的观光客吵杂声、声音忽高忽低的大陆音乐,再加上许多墙壁与门上绘有龙与麒麟等图案的建筑物。这样的风景从某方面来说,是表现方式比本国更加激进的集合体。

「不论什么时候来都很惊人呢。」

驰郎老实说出心里的感想。

他好几次都像小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高兴地走在路上。

从大路上拐了两次弯。

经过散发出超甜香味的月饼店、放了穿山甲之类标本的古怪中药行时……

「驰郎。」

娜达提醒之后,驰郎就注意到那个人。

是在人群急遽减少,面对略窄路面的茶房露台上。

「——嗨。」

对方以沉稳的声音向他们搭话。

坐在露台一角的壮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长及胸口的胡须与头发都是灰色。远远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强壮身躯,再加上一袭黄色道士服的模样,应该相当引人注目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

对方正是驰郎在寻找的黄长老。

走到旁边行了个礼后,少年对壮汉开口说道:

「长老早就知道我来了吗?」

「因为中华街是我的地盘啊。」

咧嘴笑起来的长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看你很佩服般眺望着街上的风景,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没有啦……只是被华侨的强韧打动了。」

「哦。」

「明明是在国外,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在国外,才能如此强调自己国家的文化。」

驰郎的感想一语道破了中华街的本质。

它们除了被建设成观光区之外,同时也是必然会出现在创设者——华侨们身上的结果。

在距离祖国遥远之地,为了保持自身的身份认同所锻炼出来的技术。现在的驰郎认为自己切身感受到,他们在世界各地建立许多中华街的原动力。

「……是啊。不只因为是异国。大陆原本就相当辽阔,居住其中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历经变迁。为了定义自我,可以说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和你们的判断标准与感觉或许有点不太一样吧。」

少年的话让长老重重点了点头,并且抚摸自己的胡须。

「我想,那大概就是强大吧。」

「强大?」

「或许应该说是坚忍。从很久之前,就拥有不论身在什么时代与文化,都不会被吞没的强韧内心。」

「哈哈,被人这么称赞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嗯,两位都先坐下来吧。」

露出满脸笑容的长老指着对面的椅子。

椅子共有两张,眼前的桌上则放着枯木色的茶壶。

茶具稍微濡湿的光滑表面冒出些许热气。

「…………!」

如果长老所说为真,那么自从驰郎穿越中华街的入口之后,他就开始计算两个人来到这间茶房的时机了。与其说是地盘,倒不如说这个街道完全在长老的掌握之中。

不清楚是否看透了驰郎这样的思绪,长老只是亲手把茶倒进茶杯里。

在粗犷的手指支撑下,深褐色液体散发出温润的香气并盈满茶杯。

「本来应该先使用闻香杯,让你们闻闻香味。但与其注重这些形式,倒不如让你们直接喝喝看比较好。」

他说完之后,就把茶杯推到少年面前。

「来,这是为你们所准备的茶。请务必喝喝看。」

「好的。」

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后,少年就喝掉里面三分之一的液体。

一开始,独特的微苦与香气在舌头上扩散开来,接着是带有野性的甜味涌至。有点吓了一跳的驰郎,这次谨慎地喝下第二口,结果发现微苦与甜味底下,飘荡着一股让人联想到异国草原的土壤气味。

「真是又苦又甜。总觉得好像夕阳西下的草原一样……抱歉,我不太会形容。」

「没有关系。」

长老很高兴般地点点头。

接着他同样让茶杯滑到一旁的少女面前。

「娜达也来一杯吧。」

「谢谢。」

接过茶杯后,少女一口气将液体往嘴里倒。

「……很像我以前喝过的茶。」

她的感想让长老露出灿烂的笑容。

「因为之前从娜达那里听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所以我便按照资料,重现了当时那块土地所产的茶。」

「是娜达的……!」

少年瞪大眼睛,转头看向旁边。

虽然说得极为轻松,但娜达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的时代,距离现代已经是几百年前了。何况要如何调查广大草原上,人们所喝的是什么品种的茶呢?

少女再度举杯,这次换成缓缓用茶濡湿嘴唇。

看起来就像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

「……谢谢。」

少女低下头来。

「让我想起天空的苍蓝了。」

「有没有鸟儿在飞呢?」

「嗯嗯,好几次都骑着马追逐飞鸟。家族里,我是箭术最为精湛的人。」

娜达感触良多地叙述着。

驰郎眼底也鲜明地浮现她那种模样。娜达以像是一出生就骑着马的灵巧技术来操纵马匹的样子。架起简朴短弓的她,放着不管的话,似乎会追着夕阳到天涯海角。

「我们养了三十一头羊唷。夏天热到让人受不了,冬天即使缩在羊群中间还是会冷到骨子里。三个弟弟都在五岁前就死了,哥哥也在和其他部族的纷争中失去一只手。我和妈妈有好几次都差点饿死,然后哥哥每次都会变得很暴躁。」

那绝对不是只有美好的回忆。

少女的话里有无法以现代日本的常识来判断的善恶与现实。

「就算是这样,一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闪闪发亮。」

娜达保持手放在胸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像要表示有重要的宝物沉睡在里面一样。

「……我的确是活过了。」

这句话让在场者感触良多。

少年迅速站起身子。

「谢谢你,长老。」

他大大地弯下身子,衷心向对方行了个礼。然后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

「哈哈。怎么说也是受到你们照顾了。」

长老露出困扰的笑容。

他指的应该是之前首次遇见悟时的事件吧,但那个时候也很难说谁受到谁的照顾。少年心里这么想着。

「哎呀,先坐下来吧。」

「好的。」

长老再次对乖乖遵照指示的少年表示:

「那么,是什么事情让你特地到这里来找我呢?」

「…………」

驰郎沉默了一会儿。

将剩下来的中国茶全部倒进喉咙后,他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长老知道薄墨马州吗?」

「嗯嗯,是我过去的同辈。」

那是这名长老拥有薄墨的名字,还是有角〈鬼〉的时候。

驰郎在之前的事件里,已经听说拿白来做实验的薄墨马州,在过去的大战里和他一起与鬼仙战斗过的事情。

「我打倒他了。」

「我已经听到这样的传闻。」

接着长老便轻声叹息。

「也不用那么老实吧。虽说还年轻,但如此奋不顾身的话,身边的人也会很辛苦唷。」

「抱歉。」

驰郎低下头来。

很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名对象时他总能说出真心话。不只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与身处的环境相近也有关系吧。

明明是普通人却被卷入非日常的自己,以及过去是〈鬼〉却在接近鬼仙的地方生活的长老。

所以接下来的话,驰郎也直接说出口。

「〈鬼〉和鬼仙可能要展开战争了。」

「……这样啊。」

只僵硬了极短暂的时间,壮年人便闭上眼睛。

「是月白弦摩吧。」

「是的。」

驰郎说出肯定的回答,长老维持举杯的姿势叹了一口气。

「那件事之后明明过了那么长的岁月……不对,他应该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件事吧。」

「长老认识弦摩很久了吗?」

「嗯嗯。刚才提到的薄墨马州与薄墨藏人我也认识。」

后者的名字,也是之前的事件里阻挡驰郎他们的有角〈鬼〉。大概也是曾经和这名长老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吧。

长老并未询问那名伙伴的生死,直接开口对少年说:

「你有什么打算?」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少年将茶杯放在手上,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不打算把娜达交出去。」

「那还真是任性哪。」

长老露出苦笑。

他一口气饮尽茶杯中的褐色液体,接着与少年相对。

「但是,历史原本就不只是由必然与功利主义所孕育。在这种情况的背景之下,个人无谓的感伤或者情绪通常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何况如果是王的话,应该就有这样的权力吧——就像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是这样。」

长老举出过去奥匈帝国皇太子遭到暗杀的事件。从报复开始引发连锁反应,最后成为将全世界卷进来的大战,造成许多国家与几亿人口陷入战争泥沼的悲剧。

长老表示历史就是这样的东西。

还说「你也身处于历史的过程当中」。

「弦摩那家伙……说了『既然如此就只有战争了』吗?」

「是没有直接这么说啦。」

「因为让对方做出回答比较好。这是交涉术的基本。」

长老在胡子底下露出微笑。

对话的内容虽然相当危险,不过经过长年岁月验证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

「……所以你才来我这里吗?」

「是的。」

少年点点头。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说出自身想法的长老,双眸就这样望着少年。

「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要为了自己利用他人,但是在重要关头,又会出乎意料地立刻改变立场。切换时完全没有丝毫犹豫,正是你最特异的地方。」

长老指出的不只是至今为止的事件,同时也包含了这次驰郎采取的行动。

说起来,这名长老不就是为了搭起〈鬼〉与鬼仙之间的桥梁,而舍弃自己家族与名字的男人吗?

「想保护娜达是我的私欲。」

驰郎这么说。

他没有一丝动摇,继续对长老表示:

「只不过,可能因此而引起的事态并非只靠我的私欲就能解决。这样的话,反而会觉得狼狈地借助他人的力量才是负责任的做法。无论是我或其他人,只要身为人类,那么引发事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个人情绪就是没办法的事情。正因如此,我认为在事态要继续发展下去时,就应该,也必须向别人寻求帮助。」

「你真的是……」

娜达彷佛再也无法忍耐似地吐出这句话。

至于长老则是仔细地凝视着少年的表情。

「这确实就是社会的本质唷。」

长老说完,便把身体靠到椅背上。

「本来觉得这个问题会不会太坏心眼了呢。」

「长老都愿意帮忙了——你刚才说过背景是必然与功利主义了吧。」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搔着自己的鼻头。这种态度明明看起来相当符合他的年纪,但经常会出现惊人跳跃性思考的人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错,战争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生。结果还是要所有与其相关的人都负起责任。就算只是旁观者也一样。」

接着,强壮的脖子忽然转向旁边。

那是西中华街的方向。

「之前说过西中华街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吧。」

「啊,是的。」

少年对长老的话点点头。

「东中华街是我的管辖地……但是,那边在传统上就是属于鬼仙的领域了。在我来到东中华街之前就是如此。」

「…………」

长老对着屏住呼吸的驰郎说: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他迅速眯起眼睛。

茶房的角落,夏天的空气就像凝结了一样。

「就算这样,年轻的白翁先生还是想跟鬼仙见面吗?」

*

暑假时的商店街通常会因为学生们而热闹非凡。

黄坂市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现在经过大马路的少年少女,看起来实在跟学生搭不上关系。

「哇啊,好久没来这条街了!」

发出开朗声音的是身穿黑色歌德萝莉服,脖子上戴着项圈,目前正舔着鲜红冰淇淋的少女。

没错,就是悟。

「嗯,都要来参加总会了,小驰应该不会再嚷着不准我们进入黄坂市吧!」

仁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他似乎还记得之前在和驰郎等人的决斗里落败后,曾经答应暂时不靠近娜达。

即使在盛夏时节还是紧紧裹着一件长大衣,却又没流一滴汗的模样,可以说比悟还要不自然。从他本来的职业是杀手来看,引人注目应该会造成不少问题,但他好像不打算改变这种打扮。

「我是第一次来这条街。爸爸和妈妈曾经来过这里吗?」

「就说别叫我爸爸了!还有别缠在我手臂上!说起来,之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完全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啦!」

仁露出牙齿,发出嘘声把想挂在自己手臂上的白赶走。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虽然绝对不普通也不像夫妇或者亲子——但至少看起来也像感情融洽的兄妹,还有同班同学一起到白天的商店街买东西。

「…………」

顺带一提,担任同班同学角色的隼人,似乎是因为身份的差距而默默地跟在数步之后的地方。

他处在特别兴奋的一行人里面,或许刚好可以取得平衡。

在这样的情况中,白忽然歪着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啊——!?太麻烦了,不准问!」

「……仁。」

拒绝白要求的瞬间,悟立即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呣。」

「白是我们的女儿吧。好好回答她。」

「呣呣呣呣!既然爱妻都这么说了!」

仁疯狂抓着自己的头。

「没办法了!到底要问什么!?」

「谢、谢谢。」

白一边走一边灵巧地低下头。

「……那个,爸爸、妈妈与隼人先生,觉得和鬼仙开战能获胜吗?」

「啊啊,这件事啊!」

幼女的疑问让仁碰一声敲了一下手。

「嗯——说起来呢,〈鬼〉和鬼仙在战术上原本就不对称了!啊,不对,这时候应该说是战略!还是生态系呢!?」

年轻人不停用食指画圆并且这么说着。

「不对称吗?」

「嗯嗯,白应该也知道吧!?也就是,鬼仙不会死对吧!」

点完头之后,仁不停地摸着白的头。

「严格说起来,是不太可能因为寿命到终点而死亡。相对的,也很难有下一代诞生。另一方面,〈鬼〉也因为神秘的衰弱而数量慢慢减少,不过基本上是人类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白翁的权力也是以人类做为基准!」

「嗯、嗯……也就是说……」

「提示。鬼仙与〈鬼〉之间的力量强弱。」

仁瞬间停住食指,以得意的表情这么说道。

「……啊。」

白眨了眨眼睛。

「那个,难道是鬼仙与〈鬼〉虽然都慢慢变弱,但〈鬼〉却靠着人类科学的发达来弥补变弱的部分……是这样吗?」

「答对了!」

仁毫不留情地拍打白的头部。

只是,嘴里说着「爸爸,好痛哦」的白倒也是一脸高兴的模样就是了。

「总而言之,这场游戏只要能够争取到时间,〈鬼〉总有一天会胜利!正因为知道这一点,鬼仙才会躲在大陆的秘境里吧!?不过呢,能不能忍耐自己不断变弱的状况,也会因为时代而有所不同吧!」

「在真的无法获胜之前……总是会从山里出来对吧。」

悟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这么说。

「呣。这种冰淇淋说是血橙口味,但是不管怎么舔都没有血的味道。不会是骗人的吧。」

「本来就不是那种意思了啦!那么,白大概知道了吧!?」

仁一边吐槽自己的爱妻,一边回头看向自称女儿的幼女。

「一开始是问能不能获胜吧!如果鬼仙真的有动作——那么至少可以知道,对方依然认为『战力上还是鬼仙占上风』吧!应该说,我在意的反而是六家的准备太周到了!」

「太周到?那样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仁忽然看向商店街远方的道路。

然后迅速皱起眉头。

「啥啊?」

「啊啊……找到了……」

一名脸色苍白,极度不适合待在白昼底下商店街的青年,站在路旁的阴影里。

仁叫着他的名字。

「你是……青朽叶晃吧!?怎么?还想跟我们家的忠犬打一架吗!?」

「……没有……总会的时候……只是有点赌气……倒是……我有话要说……」

有些闹别扭般说完,青朽叶就把视线移到仁的背后。

结果仁也被他吸引,看向同一个地方。

下一刻,年轻人身上便缠绕着险恶的气息。

「喂,青朽叶!」

他表面上很开朗地耸耸肩,然后扭曲嘴唇说道:

「……这个是怎么回事!?」

3

打开旅游书的话,上面应该会写着黄坂市·西中华街大致上是属于当地居民的街道吧。

和有许多以观光客为对象的摊贩与商店的东中华街相比,它被认为是当地华侨喜爱的——嗯,说直接一点就是像老街一样的地方。

实际上,驰郎也是这么想。

至今为止已经来过好几次,毕竟这里有在地人的特别价格,也有几间经常光顾的小吃店。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找到四百日圆就能吃得超饱的店了。虽然经常会混杂着不知道是肉还是蔬菜的食物,但是对驰郎来说还是像雪中送炭的神明一样。

不过,长老这时带领驰郎和娜达经过的,却是别有一番风情的巷弄。

(……有这种地方吗?)

一开始穿越的是外观沉静的中药行。

里头混杂了数种刺激性的味道,在里面待久的话鼻子可能会麻痹。幸好长老只是跟店主点点头,就直接穿越店铺内侧。

「长老?」

「直接跟过来。」

店铺深处有一条阶梯。

往下走后来到似乎是店外的半地下,极狭窄的巷子里以异常的密度挤满了不知道是店家还是住宅的建筑物。

「咦?」

驰郎不由得屏住气息。

这看起来实在不像国内的风景。

中华街原本就是夸张呈现出一部分异国风情的街道,而这条巷子则是更根本地——散发出直接把异国的实体空间硬塞进这里的气息。从杂乱滚落在地上的纸箱到裂开的粗糙窗框,全都是由与这个国家不同的规则所构成。

几乎看不见人影。

但是,可以从各处的门与窗户里感觉到许多视线。

像是每个人都在监视他们这几个人一样。

(……简直跟九龙城没两样。)

严格说起来,是被称为九龙城寨的地域。

过去香港附近,确实存在一块所有法律在此都不适用的建地,而无数的难民涌入该地之后,便不断地重复着毫无计画的增建。

形成他人的建筑物与自身的建筑物融合,他人的家财与自身的家财重叠,街道与住宅的界线完全消失无踪的光景。甚至被人称为东洋魔窟的那个地域,其极端颓废的风景与象征性,让许多电影与艺术借用了它的形象。

类似巨大怪物的都市风景。

「…………」

而且现在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从脚的疲累度来看,已经是足以绕中华街一圈的距离了。

(这是……)

当驰郎这么想时,正好有声音对他搭话。

「驰郎。」

明明是夏天,身后的娜达却像是觉得很冷般摩擦着上臂说道:

「这里的土地扭曲了。」

「土地扭曲?」

「类似壶中天的一种结界。这里堆叠着比物理面积还要宽敞的空间。但这与其说是鬼宝或者〈鬼〉的异能——」

「嗯嗯。正如你察觉到的,这是属于魔术的范畴。」

长老接在娜达的话后面这么表示。

他的发言让驰郎想起一件事。

就是长老与太乙真人以前曾经展现过的能力。本来就与〈鬼〉以及鬼仙都不同的,另一种异能者的技术。

那就是——

「魔法师吗?」

「正是如此。」

「那么,统帅这个西中华街的人也像长老和太乙一样,除了是〈鬼〉或鬼仙之外,同时也可以使用魔术啰?」

「唔呣。愈靠近现代,鬼仙、〈鬼〉、魔法师、魔兽以及幻兽等种类就分得愈细。」

长老像是被优秀学生提出问题的教师般点点头。

「反过来说,时间愈往古代回溯,这些分类就愈没有意义。这次前往的地点以及人物,就是属于那种时代的对象。」

「…………」

沉默下来的驰郎,思索着长老这番话的意义。

比如说,驰郎认为少影的年龄至少也有百岁以上。娜达的话则是因为长期遭到封印,如果把那段时间包含进去的话,就有数百年以上了吧。

但是,远超越这种时间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最后,地下巷弄里的光线变淡了。

有点像长屋(注:日式集合住宅的一种。)的建筑物聚合体,也变成像是要压迫行人一样的黑暗通路。

与其说黑暗,倒不如说接近昏暗。

已经与有没有光线无关,而是盈满某种重量,整个加诸于驰郎的肩膀上。驰郎也隐约理解到,这个地方的黑暗甚至带有某种物理上的意义。

「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长老开口这么说。

「对有些人来说,这里的空气有毒。覆盖上强力的气应该就不要紧了,不过还是别吸太多比较好。」

「……嗯、嗯嗯。」

驰郎吞了一大口口水,然后把意识集中在肚脐下方。这是以前格斗技的师父教他的技术。

「因为气异常浓密。」

娜达也表示可以理解。

脚步声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即使保持强烈的意识,依然让人觉得遥远的时间持续着。感觉脚步声、心跳声以及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入黑暗之中。

终于……

「快到了。」

听见长老这么说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这是……」

娜达屏住呼吸。

接着,少年也听见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对。

不只是声音。

鼻子还能闻到潮汐的气味。

脚掌数次出现浪潮拍打而至的感觉,脸颊也能感觉到海风。

「是海……!」

怎么可能。

中华街并不面海。就算在地下步行当中,不知不觉离开了中华街……不对,以走过的距离来看,说不定足以到达海岸了。

但是,还存在其他的问题。

「什……!」

驰郎看见了月亮。

外面应该是大白天才对。

他们实在不可能走了半天那么久。不过,也无法否定呈现在眼前的光景。驰郎一瞬间还以为是月白所使用的那种幻术,但根据〈凯扬〉所提供的各种数据,都持续显示出这些情报全是现实。

潮汐声与海风完全没有中断。

月光照射下,不停扭动着的黑夜海洋,简直就跟几万几亿条蛇群聚在一起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旁边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长老的表情蕴藏着非比寻常的紧张感。

这时驰郎终于注意到,他的视线集中在夜之海岸的一点上。

那是一块岩石地。

「啊啊~」

从岩石的另一侧传出悠闲的呵欠声。

一个男人揉着惺忪睡眼,像是滚动般地出现了。

「哦哦哦,抱歉抱歉~这么晚才向各位打招呼~」

对方有着圆滚滚的身材。

由于实在太圆了,看起来反而像是把头部与四肢埋到里面去一样。驰郎眨着眼睛,在记忆中搜寻这似曾相识的体型与眼神。

「……难道是包的……?」

「是的~我是包的爸爸~请叫我老包~」

肥胖的汉子用布擦拭着太阳穴附近,并且露出满脸笑容。只不过,看起来也只是脸上的脂肪在移动……总之,还是能够确认到他正在笑的气氛。

但是,笑容并不一定都代表友好。

「管理人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老往前走出一步。

(管理人?)

是指他是这个西中华街的管理人吗?

虽说包是这种大人物的儿子也很让人惊讶,但目前的状况变化更加令人在意。

「我还是首次看见结界如此活性化。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主人从大陆驾临了~」

「你说主人?」

长老的额头冒起血管。

这样的反应立刻变成紧急的意志,对少年施放警告之箭。

「驰郎先生!现在立刻离开!」

「——哎呀,这样太可惜了。」

新的声音摇撼着少年等人的灵魂。

这绝对不是什么比喻。

「来见我的就是你们吧?嗯嗯,我想你就是新的白翁,我应该没弄错吧。」

宛如水晶铃声的声响。

戌见驰郎确实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出生到现在,首次丧失所有感情。

过于美丽的事物不可能是人类。那是艺术,也是被供奉为神的存在,甚至可以说就是神明本尊了。

而这个女人……

正是这样的存在。

「女儿受你的照顾了。」

「女……儿……?」

驰郎发不出清楚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存在比现场的任何异能或者兵器都要危险。少年感觉连「想丢脸地转身逃走」这样的思考都开始一点一点融化了。

「嗯嗯。」

她的笑容太过于娇艳。

她的眼睛太过于亮丽。

她的肌肤比白瓷更光滑,翻动贵妃服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到了极点。

据说古代与现代的审美观完全不同,但这名女性的存在很轻易地超越了人类这样的推测。

不过……

「驰……郎……」

这道恐惧的声音,让少年恢复正常。

「娜达。」

「这、这、这家伙是……」

牙齿不断发颤,无法咬合。驰郎慢了几秒钟才瞭解,那是过去连遇见悟时都没有显现过的恐惧之意。

「我是莲花的母亲,名叫西王母。」

比月亮还要优美的女性,这时双手交扣行了一个异国之礼。

紧接着……

娜达又加了一句话。

「在五岳三山之中也是……最古老的鬼仙……昆仑山之……女、女王。命令……太乙真人制造我的女人。」

(插图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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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女王的领域

共 6 项
  1. 第一章 六家总会
  2. 第二章 壶中天
  3. 第三章 斗争的本质
  4. 第四章 女王的领域
  5. 后记
  6.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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