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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全人类为敌 第三卷

第三章 致终将结束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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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嶋制药的总部,设立于位置抢手的都心黄金地段。从地上十七楼到地下二楼皆为办公室与商店,是一栋复合式商办大楼。三楼以下有餐饮店进驻满足企业员工的饮食需求,四楼以上的楼层则全为见嶋制药的办公空间。

这栋大楼的六楼──称为大讲堂的方正无柱空间,此时正在举办上半年的慰劳餐会。虽然在全体员工当中,只有管理阶层的主要人员参加,但超过三百坪的室内仍然称得上人山人海。由此可以得知见嶋制药的企业规模,并进一步看出他的经营手腕与企业竞争力。

只是这次活动明明属于公司内部聚会,却也有一群外界人士手拿相机或摄影机聚集于墙边。看到那些人,一名刚升上主管的男子疑惑地歪着头。

「我问一下,媒体记者跑来这里做什么?」

「哦──应该是昨晚的记者会发挥效果了吧。毕竟我们公司的总裁是『天使』,原本就已经备受瞩目了。听说多亏这次的事情,业绩与股价都有提升喔。」

「哦,真不愧是见嶋总裁,很会利用天使的立场炒新闻呢。」

年轻员工正在偷偷聊八卦时,会场前方的慰劳会主持人把麦克风交给了总裁。看来这场餐会的主办人准备亲自带领大家干杯。大家注意到之后,都各自拿起饮料。

「感谢各位同仁平日对本公司的尽力付出。今天举办了这场小餐宴,希望大家可以尽情吃喝,愉快聊天,并趁此机会认识一些平常较少有机会交流的其他员工。」

简单扼要地致词结束后,见嶋也从别人手中接过酒杯,高高举起。

见嶋制药明年就迈入四十周年了,由自己亲手培育至今的公司也即将年届不惑。见嶋对这件事实冒出些微感慨,并环顾在场的每一名员工。他高举庆祝用的酒杯,慰劳这些他的个人资产。

「那么,大家干──」

然而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敞开的大门外,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见嶋认出这名不受欢迎的客人──我的长相,嘴角随之略略歪扭。

「哦……没想到昨天才说完那些,今天就跑来了。」

带领干杯的发言中断,让员工们发现情况不对,视线纷纷向我望过来。

「啊!那家伙是高坂……!高坂忧人来了……!」

那帮媒体记者也慌张起来,急忙将镜头转向我这边。

「竟然敢大摇大摆地直接闯进来,真有胆量……只有你一个人吗?好像没看到魔王的身影。」

「你是笨蛋吗……?我明知这里有天使,怎么可能还带她过来?」

面对我充满敌意的瞪视,见嶋貌似无奈地耸耸肩。

「我们现在正在举办重要的慰劳会,能不能请你识相点立刻离开?」

「你还真是冷静啊,都不会想找我报仇吗?在电视上还说什么重要的盟友,说得跟真的一样。想也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雷恩的死活,我很清楚你心里打的主意,不过是想自己杀死魔王,赢得『许愿权』罢了。」

见嶋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或许是想叫我少多嘴吧。

我也无意跟他聊天。算准彼此间距,重心压低。从这个位置,一个箭步就能冲到那家伙的面前。

「──忧人,你先冷静点……冷静下来好好谈吧。」

就在即将扑上去的那一瞬间,有人出言制止了我,使我浑身僵住。

那是多年以来熟悉无比的嗓音。假如说话的人不是他,我早已直接忽略继续向前冲了。那名青年身穿黑色正装衬衫与灰色背心,双手戴着漆黑皮手套,以一种藏着哀思的眼神望着我。

「辰贵……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最好的朋友,竟然现身挡在见嶋的前面。

「他那样刺激你,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这个年轻人答应要做我的保镳,说是想劝退你。」

听到这句话,我脸色大变。

辰贵站在见嶋那一边不只令我不解,甚至让我恶心想吐。心脏狂跳,愤怒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恨不得抛开羞耻与面子,现在就破口大骂。

但是那样不行。丧失理性的暴力,会进一步加剧世人脑中想像的人类公敌──魔王与随从的黑暗形象。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现场有媒体记者采访,如果接下来的这段对话会向全世界播出的话,谨记这点采取行动才是聪明的选择。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自制力还能撑多久。

「辰贵,劝我是没有用的……你是因为不知道这个男的做了什么,才能叫我冷静。」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毁了我爸渴望实现的新药开发计划。一些原本能救活的生命,也因为他的自私而一个个步向死亡……真那姑姑也是,如果能服用新药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这次换辰贵惊愕了,瞪大的双眼剧烈颤动。

「等、等等……那你爸会做出那件事,是因为……」

「是为了替真那姑姑报仇。」

听到我公然说出的事实,辰贵震惊万分。至于见嶋,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嘴脸。

「还真是严重的指责啊,你说这么多一定有证据吧?」

「证据……?」

「是啊,总不会没有确切证据就指责别人泯灭人性吧?非理性的阴谋论实质上与妨害名誉无异。首先,你知道一种新药从开发到上市需要多少时间与成本吗?少说为期十年,成本则高达数千亿圆。我认为我身为一名经营者,是基于实现的可能性做了正确判断。」

说完这些后,这家伙转向恐慌不安的下属们,态度悠然自在地喊话:

「大家也千万别被他骗了,说穿了就是罪犯的狡辩。整段话无凭无据,纯属诬告。我想各位也经常在影剧作品里看到这种论调,就是一个幼稚的小孩胡说八道,想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罢了。」

以低沉稳定的声调说出的这番话,听在信任见嶋的人耳里,想必是一段可以理解又让人放心的演说吧。周围的员工们,尤其是一些像是高层干部的年长人士,听到这段话都一扫脸上的阴霾。然而见嶋厚颜无耻又满不在乎的自我辩护,对我来说却只是火上加油。

「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了。」

我即刻双脚蹬地,冲到见嶋的面前。

「唔!等等,忧人!停下来!」

在那起始之夜,我一击就打垮红发天使的拳头,被介入双方之间的辰贵用手臂当盾挡了下来。既没有把他震飞,也没有骨头碎裂的触感。他的权能澈底抵御了我的攻击。

「现在攻击他会害你的立场更糟!冷静下来!」

「动手,【沃尔夫】!」

无视辰贵的劝说,我召唤出黑影兽。自脚边现身的黑狼,抬起前脚毫不留情地揍飞了见嶋。见嶋连带着打翻自助餐圆桌与摆满各色料理的长桌,狠狠撞向大厅的侧面,几乎把整面墙壁摧毁。

室内变得鸦雀无声,唯有碎块剥落的声响传进耳里。

「……唉,墙壁都被你弄坏了。该向哪个单位求偿才好?」

在弥漫空间的烟尘中,见嶋神色自若地站了起来。

眼见他从容不迫地拍掉衣服上的脏污,周遭旁人发出欢呼。

完全没有任何外伤,简直像是刀枪不入。一如雪咲提供的资讯。

司掌「牺牲」的天使,第八使徒见嶋宝成。这家伙的神器【祭礼刻印】能够「让他人为自己代受痛苦」。有这种能力简直可恶到极点。

「这项能力跟擅长推卸责任的你真是绝配啊。从以前到现在,你一定也是像这样把对你不利的事情全推给别人承担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受伤纯粹只是因为我是天使。更何况,假设我真的有这种能力好了,那么你刚才攻击我,不就表示世界上有另一个人替我受伤了吗?你明知如此还对我动手?」

对于他的这番反驳,我不禁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明明是我在指责见嶋泯灭良知,却被他转移论点,变成了坏人。虽然不甘心,但说到这种形象操作的手段,他比我厉害多了。恨不得将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世,然而姜还是老的辣,见嶋毕竟比我经历过更多社会磨练,并在企业竞争中多次拔得头筹。跟他用唇枪舌战较劲,我毫无胜算。

很想拿出证据揭穿他的力量,但无法急于一时。因为情报指出能够行使权能的对象仅限「用钢笔做了标记的人」,但见嶋一定只会挑「跟自己无关的人」来当替身,以免被循线调查到。

根据雪咲的分析,这个男人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一向以利益得失作为人生的权衡标准,因此在自我防卫能力方面几乎没有漏洞可钻。

「真要说起来,你父亲当年本来就苦于筹不出开发经费。换言之,无论我的公司有没有干涉,你口中的那位真那小姐终究无法得救。既然这样,你说这些恐怕是恨错对象了吧。」

「恨错对象……?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劣吗……?如果对别人伸出援手之后又一把将其推开,怎么可能期望别人不恨你?」

的确,假如爸爸没筹到钱,或许也是同样的结果。但如果中间没有他人的阴谋介入,爸爸也不会为了复仇失去理智。

真那姑姑过世,爸爸必定会伤心难过。也有可能会荒废事业,每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独自伤悲。但是有我跟妈妈陪伴分担伤痛的话,爸爸日后一定能振作起来。我们就能继续做一个安分守法的家庭了。

「真是够了,满口谎言……这都得归咎于你被一个杀人犯父亲养大。但高坂同学,现在还来得及改过自新。在你继续犯下更多罪行之前,说出魔王在哪里并老实自首吧……再说,你现在如果杀了我,怎么对得起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我的天城女士呢?」

一听到这家伙说出这个姓氏的瞬间,我心中的某种情绪爆发了。

「胡说八道……谁才是满口谎言啊……!朔夜的母亲救了你?不对,大错特错……全都是你捏造的假话……!朔夜的母亲,是被你抓来挡刀而死的!」

我大声吼叫,日前听到雪咲说出事实真相时的那种悲愤再次涌上心头。

但是相比之下,恐怕还是远不及父亲当时感受到的愤怒与后悔吧。听到事情真相,我才终于明白为何父亲直到临死之际都还不肯罢手。如果朔夜的母亲真的挺身保护了见嶋,我猜他当下就会住手了。

这件事不同于刚才那个胎死腹中的新药计划,不是能够调查到的内幕。甚至可以说,只有在场的当事人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所以听到我这么说,公司员工与媒体记者们再次为之哗然。

见嶋那布满皱纹的精悍面孔,在这一刻初次产生明显的变化。那副脸孔流露出的怒气足以吓坏旁人。他双眼圆睁,眼球有如鬼神一般外突。

「简直让人听不下去……你这是在侮辱为了我赔上性命的天城女士!」

怒吼声引起的振动拍动了窗户玻璃。

都说到这么明白了竟然还死不认罪,甚至拿朔夜的母亲当成障眼法来帮自己开脱,这个男人的态度,使我心中萌生了一种意志。

「……爸……爸爸,你没做错事……」

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活在世界上。

随着心中的杀机汹涌起伏,脚边的影子带着危险气息蠢蠢欲动。见嶋看到我的反应,先是按捺着脾气般把拳头握紧到咯吱作响,接着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招惹到了一个麻烦人物……不过,你有时间跟我牵扯这些吗?那边似乎也已经出大事了喔。」

见嶋从外套内袋取出行动装置进行操作,安装在房间远处的大萤幕随即播放出疑似来自影音网站的影片。

一看到萤幕,我几乎要窒息。画面上拍到的正是我家那间公寓。那里站着几个手持打火机或金属球棒的男人,看着镜头面露下流的笑脸。

『大家好~我们是正义伙伴~我们刚才查出了恶魔的基地,接下来打算对这里进行正义的制裁~』

『汽油已经泼洒完毕,门窗也都已经封死,前置作业准备完成!希望这场袭击可以点燃人类反击的烽火,那么!接下来就要准备放火喽~!』

『如果影片有感动到你,或是想支持我们的话,帮忙订阅点赞喔★』

眼睁睁看着他们说完这串令人气愤不已的开场白,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妈呢……?)

我无法断定这不是假影片。

但问题是这是现场直播,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万一他们真的就在我家,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然而爸爸与真那姑姑的仇人现在就在眼前。而且现场还有媒体记者,此时此刻堪称是澈底击垮见嶋的难得良机。反过来说,如果现在撤退,可能会有一些人觉得这家伙的主张才是对的。我无法忍受那种奇耻大辱。

我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摇摆不定。就在此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肩膀。

「忧人,你去吧。」

「……辰贵?」

「你要想清楚,谁对你来说更重要?放心,我懂你的心情。」

辰贵瞪视前方,盯紧与他同样身为天使的男人。

「我来解决那家伙。」

辰贵基本上表情很少有变化,即使是班上同学也难以读懂他的心思。

但我跟他从小就认识,立刻就看出来了。他现在的内心正燃烧着真切的怒火。

「你愿意相信我说的?」

「你跟那个男的谁在说真话,我想都不用想……那家伙就是罪魁祸首吧。」

扭曲了我们几个之间关系的罪魁祸首。

不管怎么努力,我们都无法再像当年那样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地欢笑了。辰贵皱着眉头一度闭上眼睛,接着缓慢地睁开,对我说道:

「忧人,我喜欢朔夜。」

「……啥?你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一时有点惊讶,但看到他严肃的神情,我也正色倾听。

「我很喜欢跟朔夜,还有你,三个人待在一起……自从得知圣战的真相,我就变得不知所措了。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辰贵只把视线转向我。那眼神诚实敦厚,很有他的个性。

「但是从以前到现在,我想守护的事物从来不曾改变。我想守住与你们两个共度的日常生活。虽然置身的立场不同……忧人,我认为我的这份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没错。」

听到我的回答,辰贵一脸满足,嘴角轻轻扬起一点。

「不管你今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但是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我要你向我保证,绝对不会伤朔夜的心。」

对于这句话,我再度坚定地颔首回应。辰贵也点了点头。

「好了,忧人,你快去吧!」

在辰贵的大力鼓励之下,我往窗边飞奔而去。

「凯萨──!」

从高空急速飞降的金雕用风压与脚爪打破了窗户玻璃。我维持着助跑的速度跳到黑鸟背上,回到在那里待机的洛薇她们身边。当我与雪咲擦身而过时,不知为何她跳到了大楼里。

「我知道现在的状况!高坂,你去吧!减轻它的一点负担也好!」

「雪咲……!」

「再说,我现在对那个人也有点气不过!就代替你给他点教训好了!所以洛薇妹妹就拜托你照顾了!要好好保护她喔!」

她大声说话以免被振翅声盖过的模样,打动了我的内心。做事向来把洛薇放在第一位的她这样为我着想,使一股暖意以心脏为起点逐渐扩散开来。

「感激不尽……洛薇,抓紧了!」

一定赶得上的。我如此相信,命令黑影鸟(凯萨)以最快速度飞往妈妈身边。

雪咲站到辰贵身旁。与两人对峙的见嶋,过于露骨地发出一声叹息。

「呼……万万没想到会眼睁睁看着魔王溜走。岂止如此,连两名使徒都倒戈为敌人,真是令人痛心不已。你们疯了吗?……所以呢?想把我怎么样?难道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辰贵一边重新戴好皮革手套,一边加重视线的力道。

「我的父亲曾经是警察,我将来也想走这条路。所以不会受到自己的心情摆布,出于私人恩怨夺人性命。但是……」

嘴上说不会杀人,语气与眼神却暗藏着杀意。面对这个害朔夜最爱的母亲不幸丧命的凶手,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冲动自体内涌现而出。

「我要让你受到应得的报应。」

***

顶着空中飘浮的云层,我们快到超越风速,一路飞往太阳西沉的方向。

『天啊,工作做不完~不,还有足足七个钟头!还来得及……!』

『你帮我弄了宵夜?哈哈~忧人你是我的上帝,我的佛祖~!』

──该死……

『我有看你赛跑喔──……名次?那不重要啦,没关系。你超帅的!』

──不要再想了……

『不要怨恨你爸爸。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一直想起以前的事?

母亲的容颜、声音与温暖,违背我的意愿接连重回脑海。没事从来不会去怀念的种种记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深处盘旋。

太不吉利了,这只是我在杞人忧天。是因为心态变得悲观,才会产生这种不好的想像。

『能够与他人分忧共患的善良孩子……这就是你的名字的由来。』

妈妈绝对不会出事的。明明是这么想的,内心却从刚才就一直骚动不安。很想尽快赶往妈妈身边,可是速度太快又会对洛薇造成负担。

「妈……!」

无法安抚急躁的心情,只有强风与时间不停流逝。黑鸟载着我与洛薇,滑翔飞过徐徐染红的天空。

熟悉的街景渐渐在视野下方铺展开来。离开这块土地并没有多久,一股奇怪的乡愁却袭上心头。不过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时候。

(快点,快点,快点……!)

在让人想起红血的深红夕阳下,怪物般的黑烟正高大地延伸向天空,从远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阵黑烟看在我的眼里,恰似想用自己的黑暗将白云涂抹成黑色。

位于乌黑怪物脚下的公寓被赤红火海吞噬,正在剧烈燃烧。周围没看到消防车。从报案到抵达现场平均应该只要十分钟,却到现在还没有赶到,怎么想都不合理。

难道是有人蓄意堵塞道路?我的心跳声甚至比消防车的鸣笛警报声更刺耳。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臼齿咬碎。就连等待降落地面都嫌浪费时间。

我让凯萨降低高度,直接从它背上朝着公寓跳下去。交叉双臂护住脸,撞破二楼的窗户翻滚着进屋。

室内到处都是烟,视野只能用最糟来形容。但这是间小房子,能搜寻的地方有限。要找到她自然不难。

妈妈倒在家门口缩成一团。我立刻抱起她,心想先逃出去要紧,于是抓住门把往下按。但是打不开。门并没有上锁,却推不动也拉不开。是高温导致门扉变形了吗?我心急如焚,用蛮力直接把门踹破。出来一看踢坏的门,愕然无言。这扇门被人从外侧贴了布胶带,把门缝全堵死了。

「这是怎样……到底在搞什么啊……!」

从二楼走道翻越护栏一跃而出,降落在公寓前的道路上。

接着把妈妈放在地上,让她的头靠在我的手臂上,拼命呼唤她。她的左臂与右腿严重烧伤,我应该等救护车过来,还是自己送她去医院更快?情急之下无法做出决定,迟疑不定。此时,一只手掌以微弱的力量贴到我的脸颊上。

「唔!妈……!」

她还活着,还有意识。知道这点让我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妈妈动了动嘴唇,但可能是被浓烟呛伤了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怎么了,妈?」

把耳朵凑向她的嘴边,想听清楚她要告诉我的话。

「……谢……谢你……遵守……跟妈妈的……约定……」

那声音恰似风中残烛,虚弱到让人听了忧心忡忡。碰到脸颊的那只手,无力地只上下移动了一次。妈妈的眼睛流下一道泪水。

「你……回来……了……」

如此说完,妈妈露出微笑。伸出的手不敌重力掉了下去。她全身上下逐渐虚脱,能感觉到压在手臂上的重量越来越大。阖起的眼睑就此不再睁开。

「……妈?」

我呼唤她,但她再也不会回答我了。得到雷恩的能力,使我对生物的生死变得敏感。所以再不情愿,也明白了眼前的事实。

明白妈妈的生命已然从她身上消逝了。

「哦──来喽──恶魔之子莅临现场──看来母亲过世似乎让他伤心欲绝呢。很遗憾令堂过世了,但她生下这么邪恶的小孩,总得负起责任嘛!」

「就是说啊──所以呢所以呢?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现在☆来访问当事人!」

大约十个男人把我包围,拿起手机镜头对着我。

「……奇怪?都没有反应耶──不要这样,配合一下啦,不然很扫兴耶。」

「不要不理人,请你回答问题,可以──吗!」

一名男子边说边拿起金属球棒,毫不客气地往我的头殴打过来。一声闷响在四下回荡。

「真的假的,你就这样打下去。这恐怕出人命了吧?搞不好脑浆都外溢了啊?」

「还好而已啦,这只是给个下马威。看我的,再给你一棒~!」

男子再度高举铝合金钝器挥过来。就在球棒即将打过来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跑到我面前。这个人影张开双臂站着,挺身保护我。

是洛薇。年幼的少女双腿发抖,却选择站出来。

「呃,这家伙不就是魔王吗!这不太妙吧,随便刺激到她,灵魂搞不好会被吸走!」

男子们霎时变得狼狈不堪。对于不知道洛薇的真面目与本性的人来说,她依然是个「恐怖的魔王」,这种错误印象似乎发挥了吓阻力。现场陷入胶着状态,唯有大火凶猛燃烧的声响传进耳朵。

「哎呀哎呀──搞得挺大场面的嘛。」

一个带有暴力特质的声调闯进我的世界。看到那个红发男子往这边走来,挂在腰际的链条碰撞得叮当作响。从痛失母亲的哀伤中,一丝斗争心被点燃。

「……是你煽动他们的吗?」

「啥?你当我吃饱太闲了吗?这是这几个家伙自己搞出来的。」

所以是群众的所作所为了。听到这句话,一切的理性思维完全被冲散。

听见自己的内心中有某些事物应声崩溃。至今培养起来的伦理观念、建立的价值观,以及遵守的道德良心……

有人说过,不可以杀人。

──为什么不行?

因为夺人性命是坏事?可是我们一直都在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命。不只是为了食用,人类一向都在随意掠夺生命。只有人类的生命受到尊重并不合理。

因为会有人为他们的死而伤心?但如果这样说,那就表示无亲无故的人杀了也无所谓。这个问题不应该有任何例外。

因为那是道德正义上不允许的行为吗?既然如此,那战争或死刑又怎么说?决定事物善恶的也是人类,这种会受到时代或环境所左右的标准有任何意义吗?

结果说穿了,就是法律规定不准。在战争中杀死外国人不会被问罪、死刑制度为大众所接受,以及人命在各个国家轻重不一,主要也是取决于人类视不同场合订下的规则。

人类决定人类不能杀人,简而言之不过如此。禁止杀人说到底是为了建立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我自己也被迫度过了一阵子逃亡生活,其中的辛酸可以说是尝受够了。日夜警戒四周的生活让人一刻不得安宁。假如社会变得默认暴力行为,人生将会持续暴露在不安与恐惧之下,日常生活无从安顿。为了预防这种状况发生,人们才会制定否定杀人的规则。

(……然而妈妈却被杀了。)

被别人蛮横且单方面地夺走了性命,没有任何人要救她。

(我们生而为人,难道生活不是理当受到社会保障吗……?)

遭人杀害的母亲以及杀了人的父亲,以前经常把两句话挂在嘴边。

他们对我说,做人处事不可以恣意伤害他人。必须成为一个能为他人付出的好人。

(可是这个社会,这些人……这个世界,却将我们排挤在外。)

人类不能杀人,是为了守护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但这个社会并不能让我们安心度日。那还有必要乖乖遵守规矩吗?

看到杀害母亲还继续嘲笑我们的暴民,我心中寻思──说到底,人类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真的是杀不得的存在吗?除掉这几个家伙真的是错的吗?

我自己也是人类,因此很想认为人性本善。我知道也有些人就像朔夜与辰贵一样良善,所以很想相信人性的尊贵。

──但是……

「这位先生,等一下,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但现在把魔王一派逼进死路的是我们喔。」

「就是啊,中途才跑来抢功劳──很没水准喔!」

其中一个男人绕到我背后,高举铁管挥过来。

──够了。

像是赶走虫子那样,我随手一挥。手背陷进男子的侧腹部,击碎背脊,使内脏受到挤压变形,一掌就打得他飞进起火燃烧的公寓里。

「唉……?」

几名男子当场愣住跟不上状况,一脸蠢相地发愣。我看都不看他们,把怀里妈妈的遗骸抱得更紧。

「【古斯塔夫】。」

从我的影子里滑出一条背部覆盖厚实鳞片的大型爬虫类。这是一只体长足足有十五公尺的纯黑食人鳄鱼。其威武的外型,仿佛主宰太古时期的恐龙重回现代。一看到它的瞬间,男子们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咦,啊,咦……?这、这是什么啊!怎么都没听说……!」

「笨蛋,快站起来!我、我们快逃!再这样下去连我们都会没命──」

男子满口飞沫地鬼吼鬼叫到一半,脑袋就被张开的血盆大口咬碎了。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爆开,深红飞沫喷得到处都是。我跪在地上观望这场惨剧。之前明明对杀人那么排斥,现在看到巨鳄嘴巴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心中却毫无所感。就好像内心已然干涸了一样。

「【歌利亚】……带妈妈去安全的地方。」

把母亲的遗体托付给大猩猩的粗壮臂膀。母亲永眠的遗容依然维持着最后的笑容,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哈!表情变得挺有模有样的嘛……不对,是恶模恶样吧?」

不理会那些被咬死的民众,红发天使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亲密对象的死真的很让人难熬,对吧?我懂你的心情。没有力量就得任人剥削,就算有力量,运气不好还是会被予取予夺……这世界真是烂透了。」

天使低头看了一眼不予回应的我,为我感到可悲地哼了一声。

「不对,烂的是人而不是世界吧。倒楣的永远是好人,只有那些丧尽天良的恶徒(人渣)在世间横行霸道。」

为了消除刺耳的噪音,我叫食人鳄(古斯塔夫)从背后突袭声音来源。

男子躲掉这记冲撞,立刻让周围空气急速升温摇曳。巨型鳄鱼在男子闪开的同时碰到热气,旋即化为一团火球。

重新看向男子,从衣领缝隙窥见的部位缠着绷带。一眼就能看出先前战斗的伤势尚未痊愈,现在根本不是最佳状态。但男子的反应速度与应对技巧,却厉害得不像是个伤患。

「毕竟上回发生过那种事,这次我不会再中陷阱了。记得你叫高坂吧?不用问也知道你一定没打算投降,既然如此,这次就跟魔王一起乖乖受死吧。」

我抓住洛薇的肩膀让她后退,召唤出黑狼(沃尔夫)充当护卫。

「……对了,我还没说过我是谁。虽然大概也没必要,但只有我知道你的名字总觉得不大痛快。反正大概也没有下次了,就当成礼物让你带上黄泉路吧。我的名字是──」

男子的手臂缠上红莲烈焰。眼看着烈焰膨胀得越来越大,最后化为炎气龙卷。

「『恋情』天使,奥法.劳伦!」

「我没兴趣知道。」

无赖硬汉有如猛兽般来袭,我用靴子的鞋尖狠踢他的侧头部。

男子的身体刮着地面在柏油路上翻滚,折断电线杆后狠狠撞上水泥围墙。

「──……拜托,这是哪招啊……完全看不见……力量设定差距也太大了吧,那个垃圾神……!」

男子一边被崩落的瓦砾砸得满身,一边忿忿地口吐怨言。他注视着流淌的鲜血,轻触戴在无名指的戒指,随后发出了一声深刻的长叹。

「这下子只能做好最坏打算了……」

说时迟那时快,连公寓火灾都相形见绌的大火笼罩男子全身。火力强到光是热气就能烧焦皮肤,直视那火光甚至会烧痛双眼。但男子也受到影响,皮肤开始被烈火滋滋灼烧。然而他像是完全不痛不痒似的,如幽魂一般慢慢站起来。

锐气被磨炼至极致。原先看似伤痕累累的身体四肢,涨满藏不住的异样生命力。

「 【人外临天】。 」

***

一年前,在欧洲──

大概是昨晚下的那场雨害的,厨余与秽物的酸臭味在极度潮湿的空气中闻起来更明显。其中还加入火药、硝烟甚至是血液与脂肪的异味,混合成刺鼻的恶臭。

侧腹部与大腿血流不止。幸好子弹贯穿了皮肉,但再这样下去终究会失血而死。视野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要死在这种肮脏暗巷里了吗?想在临死前来根烟,但似乎在中枪时弄掉了,找不到。环顾四周,才看到整包烟泡在与泥水无异的水滩里。

『真是该死……』

我背靠建筑物外墙,仰望头顶上方。整片天空笼罩着阴沉的乌云。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这么差劲,一辈子活得像个毫无价值的垃圾。

从出生到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只是在阴郁的现世底层打滚而已。身为流氓的爸爸照三餐揍我,卖淫的妈妈几天没注意就跑了。当然我也从没受过像样的教育。活在失能家庭与治安败坏的街区,在这种环境下为了自保,除了投身黑社会别无他法。

我隶属于以义大利南部海港城市拿坡里为据点的犯罪组织(黑手党)。

强盗、恐吓以及毒品交易……为了求生存,上面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人渣的孩子只能变成人渣。可以说是一种名为世代复制的理所当然的发展。

走到最后,就是我这副德性。一辈子活得理当招人怨恨。从伤口外漏的生命残渣,红得刺眼地嗤笑我受到报应了。我以冷漠的视线瞥了一眼水滩慢慢变成血滩的景象。

我对人生并不留恋,也没那股热情去挣扎求生。我是因为不想死才活到今天,然而一旦死神接近,竟又为了能够卸下苟且偷生的重担而松了口气。

我没再多想就闭起了眼睛。

『──咦,有人死了……!……不对,还活着……?』

在黑暗中,有个女人的声音说着不熟悉的语言。

『糟糕,这个国家叫救护车要打几号……?嗯──……总之先做急救……』

伤口有种被东西压住的触感,我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满头亚麻色微卷头发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身材纤瘦,有一张娃娃脸。从五官来看,似乎是中国或韩国那边的亚洲人。

她动作笨拙地帮我止血。

『你是谁啊……救我对你没好处啦……』

『……嗯?不好意思,我的义大利语还不够好……呃,你一定会没事的,要撑住喔。』

说话语气慢条斯理,眼神温和。双手因为怕见血而发抖。一看就知道是个善良老百姓。这个女人铁定从未碰上过这种场面,但却一秒都没迟疑,就留下来陪伴一个奄奄一息的黑手党喽啰。

几天后,我九死一生地捡回了一命。

出院的当天,我直接跑去找那女人。躺在医院养伤的期间,我发现自己总是在想她。

造访的地点是街头的一间花店。我要找的人就在店门前。

『啊,你是那天那个生命垂危的人。好久不见呢──真高兴你活了下来。已经可以出外走动了吗?』

那女人一看到我,立刻面带微笑来跟我寒暄。我这个人再怎么客气也称不上相貌堂堂,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随和地来跟我这种凶神恶煞搭话闲聊。

她说她的名字叫花浦芙美奈,从日本来到义大利是为了学习绘画技艺。后来我听花店老板说她是半工半读,在这间店里工作。

『你那时为什么要救我?』

我一开口,就没礼貌地问她这个令我感到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对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看到别人遇到生命危险,不是都会过去帮忙吗?』

她愣愣地这样回答。这个回答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你不怕我吗……?你应该并不常看到别人流血吧?』

『咦,你说什么?』

她回以一脸不解。不是没听清楚,好像就只是语言有点不通而已。

我心想「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女人」。

傻气又少根筋,明明心肠软到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却又具有一种豪气与胆量,敢亲切对待一个浑身是血的犯罪者。她就像天边的浮云,让人难以捉摸。

从事花店工作需要接触水与土壤,所以她的双手有点粗糙。但她工作的模样反而像是对此引以为傲,不知为何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她的手指之间有一丝淡淡的颜料气味。

我想要更了解她,所以我试着学习她的母语。没念过书的我想学日文简直是有勇无谋,但奇妙的是并不觉得受挫。

『绘画可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喔──就连一块阴影都有各种画法,而且画具也会影响完成的效果,可以说根本有着无限种表现方式──』

芙美奈一说到绘画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你在学日文啊?真好,认识会说家乡话的人总是让人比较安心──那么奥法……啊,我应该称呼你为奥法先生吗?你比我年长对吧?』

『随你怎么叫都行。』

日文又是平假名、片假名,又是汉字的,读写方面太难,我完全学不来,但日常会话倒是慢慢练会了。每次跟她说话,会让我感到一种至今从未有过的心情逐渐压迫胸口内侧。

『嗨,劳伦。我来打扰了。』

有一天,组织里的一个人来找我。巴尔多.特斯塔是阶级比我更低的外围成员,不过入伙的时期跟我差不多,换个说法就是同期。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吧,我一向不跟别人一起混,却只跟这个男的常打交道。

『跟你说过不要那样叫我了。』

『哦,抱歉抱歉。你说过不爽跟臭老爸用同一个姓氏嘛。』

巴尔多用左手抓抓头,无名指上戴着发亮的银戒指。这个男人虽是个快活讨喜的家伙,但动不动就爱拿女儿出来炫耀,听得我有点腻。

『所以找我什么事?如果只是来串门子的话可以滚了。』

『别这么冷淡嘛。我是听说你被人暗算,担心你才来看看的耶。』

『那也来得太慢了吧,住院时都没来探望的家伙还有脸说。』

巴尔多面露苦笑把脸别开,似乎想跟我打马虎眼。此时,他一双眼睛瞧见了放在桌上的东西。

『哦,那是什么?语言学习专书吗?喂喂,奥法,你是怎么啦?中枪时撞到头了?怎么会开始看起语言书啊?』

『你少啰嗦,不关你的事。』

『啊──?有点可疑喔……对了,听说你最近经常去某间店打转,难道是爱上了哪个女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恭喜你啦。疯狗奥法也终于萌生出人心啦?』

『少胡说。』

我打发掉说蠢话的损友。然而,当时虽然矢口否认,但过了一段时间仔细想想,便觉得巴尔多说的话似乎有点道理。

然后,一旦产生自觉就等不及了。

赶往目的地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让人感受到中世纪历史的街景,以及粉彩油漆的一栋栋民宅,分明都是看腻了的风景,今天不知为何却显得特别新奇,让人看了心情飞扬。

『啊,奥法,你来啦。欢迎。』

花店里的花花草草摆满了店里店外。芙美奈在它们的簇拥下,总是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白色女版上衣与向日葵色的围裙,穿在开朗又天真烂漫的她身上非常好看。

『你最近每天都来光顾呢──原来你这么喜欢花啊?』

每当她开口说话,身边都像是自带飞舞的花瓣。

我会这么想,或许代表脑袋出毛病了。但自从遇见她以来,我的灰暗世界才有了色彩。虽然心里感觉不太踏实,但是现在只想顺从这份无法制止的感情。

『我是来见你的。』

不做刺探也不耍心机,反正我这个人似乎比想像得还更加直性子。不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尽全力表达了我的感情。

『我发誓会一生一世保护你,所以请你跟我在一起。』

我决定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为了证明这份真心,我将戒指交给她。

起初她显得既害羞又困惑,但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热情,她告诉我不能说结婚就结婚,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感情。

这段关系始于秋天,冬去春来,夏天来临……我们度过身为恋人的时光。「爱苗滋长」这句话要是让以前的我听到,铁定会嗤之以鼻。然而这半年多的期间,却让我深切感受到它的含意。

与爱人身心重叠时的那种满足感。看到她的笑容的那种美好心情。

我深刻地亲身体会到,原来这就是幸福。

然而,同时……我也开始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愧疚。

一个作奸犯科的男人,有资格跟一位奉公守法的女性在一起吗?能被允许光明正大地共度人生吗?我天天都在扪心自问,为此苦恼不已。

八月下旬,我们两人趁着气温尚且凉爽的时段走在海岸边。吹来的海风撩起芙美奈的头发,朝阳照在那片亚麻色上形成闪耀的反光。

从她的神情与散发的氛围,我知道她找我来散步是有话要谈。

『……我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走了一会儿,芙美奈开口说出这句话。

『我是很想成为画家,但毕竟要花钱,所以我跟爸妈说好如果一年看不出才能就要回日本。之后……我家里也是开花店的,所以应该会继承家业吧──』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因为毫无根据地以为芙美奈会在义大利定居下来──名为别离的未来闪过脑海。

我想叫她不要这么做,无法想像没有她的人生。

但为了挽留她,我必须坦白说出一件事。因为继续隐瞒下去,有可能构成对她的背叛。如果希望她今后继续留在我身边,我认为现在就必须吐实。

我说出了我加入的组织,并告诉芙美奈我不想跟她分手。

她听完整段话后,显得意外地镇定。

『毕竟我们相遇的方式很不普通,我早就想过你可能有些隐情,也觉得你从事的大概是很难启齿的工作吧……没想到……原来是黑手党啊……』

她又低声呢喃了一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电影中的存在呢」,继而将视线投向水平线的另一方。芙美奈就这样沉默思考了半晌,最后似乎整理好想法,点了点头。

『我……可能没办法嫁给黑手党成员。』

这样判断澈底合乎常理,可说完全属于常识范畴的普遍论点。

当然了,谁会乐意成为罪犯的伴侣?

她的这句最后告别让我咬牙切齿。虽说是为了求生迫不得已,但毕竟是我自己选择走这条路。不想丢人现眼地找借口,至少希望自己能潇洒地退出,保住身为男人的尊严。我只能一味咬紧牙关,遏止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可悲地哀求她垂怜。

对着这样的我,芙美奈说道:

『那黑手党是可以退出的吗?』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使我不禁哑然无言。

听起来她的意思似乎是我如果想娶她就必须重新做人。

由于至今从未考虑过这么做,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金盆洗手。

只是在加入组织时会举行一场肃穆的仪式。我入会时曾用针戳破拇指,以染血的双手捧住圣人的照片。然后点火燃烧照片说「若我背叛,就会如同这张圣像遭受火刑」发誓效忠,这才成为家族的一分子。

成为组织的一名成员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想到这一点,我便不觉得有那么容易脱身。

再加上就算能退出,也得过上几年艰苦的日子。

反对我退出的帮派成员会来取我性命,警方也可能找上我这个退会者,要求我当证人。想也知道和平的日子离我有多遥远。

即使如此,比起跟芙美奈分手,任何困难似乎都只是芝麻小事。

『假如我洗手不干,之后要怎么过活?』

『你可以来日本跟我一起住啊。万一找不到工作,来我家帮忙做生意就行了。开花店会需要做一些搬运之类的粗活,多个壮丁会很有帮助。』

『叫我当花店店员……?』

那怎么会适合我?她看我一脸的不情愿,好像觉得很有笑点。

『虽然要住满五年才有机会,但你也可以试试看取得日本国籍喔。』

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她早就帮我查好申请归化的条件了。

明明才刚得知我是黑手党,难道她早已隐约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没想到你竟然帮我想了这么多现实上的问题。』

芙美奈一边把飘扬的长发撩到耳后,一边腼腆地露出微笑。

『当然会想喽,因为我也喜欢你呀……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嘛。』

羞红了脸的她拿出一样东西。那是我以前送给她的戒指。当时我们连男女朋友都不是,甚至还跳过订婚戒指直接送结婚戒指,现在想想简直是胡闹。不得不说我的行为也是挺失控的。

但是我的心意仍然跟当时一样。岂止如此,甚至还变得更加炙热而强烈。

『那天的答复……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这次换你来回应我好吗?』

她把戒指连同盒子一起还给我,左手手心朝下向我伸来。

答案根本不用考虑。

我牵起芙美奈的手,替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必定就是这一刻,让我领悟到活着的意义。

当然,眼前有堆积如山的考验。作为一个实际问题,要脱身绝非易事。

身为基层成员的我无法找老板直接交涉,只能跟身为直属上司的干部商量。维托虽不是不讲理的男人,但就是死脑筋。话虽如此,只要我诚心请求,他会谅解的。

就算真的一筹莫展,最不济我也甘愿逃亡,一定要活下来。我已经下定决心去争取想要的未来,为此多少背负一些风险是应该的。

一切都是为了和芙美奈共度人生。因为,这肯定是我生而为人的唯一意义。

──然而不幸的是,残酷的魔掌不肯放过我们。

那是个暖风黏腻地贴附皮肤的夜晚。

我回到芙美奈等着我的家中,一幕令我不愿相信的景象使我当场冻结。

『嗨,你回来啦,劳伦。』

组织的几名干部之一──基斯.布莱克出现在家中。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残忍野心家,而他的恋酒贪色也同样有名。

基斯身边跟着大块头保镳。而就在他们旁边,躺着头部流血的芙美奈。

是谁下的手不言自明。在一瞬间的愕然之后,一看到她凄惨的模样,我便发出不成声音的怒吼揍向基斯。

我以拳头猛力击向他的颧骨,把这家伙推倒在地,准备往他脸上再招呼一拳。

但还来不及出手,大块头已经一脚踢向我的肚子。他抓起我的衣襟,狠狠地把我往墙上砸。接着是一顿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啊──够了够了,可以了……』

基斯摸着脸颊站起来,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点烟。在呼出长长的一口烟后,轻蔑地看着被痛扁一顿匍匐在地的我。

『你也真带种,哪有人看到上司就直接揍人的。维托那家伙,好好管教下属啊。不过,好吧,这股气势我不讨厌。』

『你……这家伙……到底……』

『别急,我会解释到让你听懂的。放心吧,没有很难。』

说完这句话,他丢下叼着的烟把它踩熄。

『简单来说,我想干掉老板,给我们组织来一场改革。最近组织尽走安全路线,无聊死了。我追求的是刺激啊。竟然搞搞赌博或走私之类的小奸小恶就满足了,一群没种的东西,真想问你们干黑手党是为了什么。我想做的是更让人神经紧绷的喋血搏斗(一番大事)啊。』

『你是想内讧吗……』

『算是吧。我已经安排好让二老板来坐老板的位子了。当老大太麻烦了,我可不干。我只要能尽情厮杀,给我兴奋与激动就够了。总之就是这样啦,我现在正在事先清除掉可能妨碍改革的家伙。像维托那种老板养的狗,是绝对不会赞成改革的。这样一来,你也势必成为我的阻碍。所以才会像这样跑来再次暗算你……好吧,本来情况是这样啦……』

他低声发笑,眼睛从我身上转向芙美奈。

『但我还没上过亚洲妞,想说既然要杀你,顺便尝一口也不错。结果她抵抗得可凶了,我不得已才动手要她乖一点,没想到下手太重,就变成你看到的这样喽。不知道是不是打到不该打的地方,动都没动一下。然后我正失去性致时,你就回来了。怎么样,懂了吗?』

『……开什么玩笑……!』

即使我们是不法之徒,也有必须遵守的帮规。

也就是沥血以誓的「荣誉守则」。俗称黑手党十诫,是成员必须严守的十条诫律。其中一条明定「不得觊觎同党的妻子」。

『你忘了守则吗……!她是我的女人!』

被我瞪着怒骂,基斯满脸愉悦地一笑置之。

『不过你们还没结婚吧?我出手时也是有考虑到这点的,虽然最后没成功就是了……是说那个女人告诉我,你已经准备脱离黑手党了吧?那怎么还能依赖守则?有本事自己保护她啊。』

『唔…………!』

这家伙的说词大错特错,至少轮不到他这个行凶者来说。

然而我明知他在狡辩……却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这场企图谋害老板的内部斗争,首谋是基斯,还是二老板?顾问清楚这个状况吗?又或者他也是同谋?

下巴遭到殴打导致我昏头晕脑。脑袋理不出头绪,意识也开始模糊。

『你知道从不久前开始,世界上有几亿人离奇死亡吗?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是有种预感,再过不久混沌的时代就会来临。某种比战争更混乱的状况将会爆发……哼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所以基斯的内讧阴谋选在这个时机正式启动,就是为了跟上这股趋势?

『走吧,劳伦就这样丢着没关系。』

『不需要斩草除根吗?』

『他都要退出组织了,就没必要特地动手了吧……话虽如此,让他活着的确也很麻烦。这样吧……喂,你过来。』

在他的呼唤下,有人从外头走进来。从暗处现身的人,竟然是巴尔多。他别开目光逃避我的视线,只是站在那里。

『只做带路跟把风一定闷坏你了,这家伙交给你处置,要放要杀随便你……不过嘛,如果要杀掉的话,这次下手可要准一点啊。』

基斯说完轻拍一下巴尔多的肩膀,就往门外走去。我以为他会直接扬长而去,但他回过头来讥笑着说道:

『那就再见啦,疯狗。我等着看你是会在这里折断獠牙,还是把它磨尖了来找我报仇。你可要多让我享受点刺激喔。』

『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你要来追我也行啊,但还是快点把那个女人带去就医更要紧吧?这样真的会死喔。』

我猛然一惊,看向芙美奈。基斯最后又嘲笑了我一声,就带着保镳走远了。

剩下我匍匐在地,爬到芙美奈的身边。

我触碰她的身体,还有活人的体温。但不管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后脑勺到现在还在流血。

『奥法,对不起……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巴尔多的声音显得心力交瘁。他说那些人以妻女要胁他,除了听命行事之外没有其他选择。黑手党是阶级分明的社会,帮规也明定必须服从上级。下级没有人权可言。

是谁导致事情变成这样……我想都不愿去想。

芙美奈被送到医院后,过了几天──

所幸她捡回了一命,几天后也清醒过来了,但我的呼唤依旧得不到她的反应。

原因是脑部受伤。呼吸功能还在,但无法靠自己行走或饮食,也不能跟外界沟通。医生通常会观察一段期间,只有在规定项目的症状持续出现时才会作出诊断,但实质上已经等于「符合」了。

头部外伤导致的昏迷后无反应──她成了「植物人」。

根据医师的说法,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复原的希望极其渺茫,恢复原有认知能力与身体功能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也有很多人会留下重度后遗症。医生还告诉我,超过半数患者会因为泌尿道感染或器官功能障碍等并发症,而在半年内死亡。

面对躺在病床上的芙美奈,我怆然垂首,跪在地上诅咒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扪心自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然而面对的现实总是冷酷无情。

『…………』

全都得怪我。

背叛与阴谋、霸权与兴衰,以及凶徒以血代酒的欲望牢笼。我涉足的就是这种世界……而我把芙美奈牵扯了进来。

那时,假如没跟她扯上关系的话……假如默默目送她返回日本的话……

我握住两眼空洞的恋人的手,满心的后悔击垮了我。想到无论如何挣扎恐怕也无法拯救她,世间的一切全都令我绝望。

事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自称为神的那东西现身了。

那个非人类要求我挺身拯救人类。

述说的内容太过天马行空,让人半信半疑,但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戒指成了你的神器啊。那么接下来,跟你解说一下权能吧。说是这么说,但当你成为天使时,所需知识应该已经灌进你的脑内了,你可以放轻松听。就当作是单纯的核对工作吧。』

坦白说,我不在乎眼前的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神。

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确实是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

『你的戒指【焦炙焰环】是统领火焰的神器。一往情深到身心焦灼的你,正适合拥有这项能力。火种是你的恋情,只要你还爱着她,火焰将永不熄灭。虽然反过来说,只要感情变淡就会失去力量──』

『废话少说……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才懒得管什么圣战。对我来说,人类的存亡只是其次。

『只要我杀了魔王,芙美奈真的会得救吗?』

被我这样逼问,那东西微微扬起嘴角答道:

『没错……只要她还活着,我保证会实现你的愿望。』

听到这个回答,我在病房里点燃一小朵火苗。

我以不会影响到医疗器材的小火,在左脸颊烧出了鸟形图案。省略道具的直火烙印带来超乎想像的剧痛,我狠狠咬紧牙关,瞪大双眼熬过仿佛蒸发的血液正缓缓渗入烧伤皮肤染色的痛苦。

这是惩罚,罚我自己没能保护好芙美奈。同时,也是一个誓约。

不死鸟象征着「重生」。它在死期将至时会引火自焚,从灰烬中死而复生。

『我一定会救你……』

我再度牵起她的手,让两枚戒指悄悄相触,独自发誓。

在那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基斯。

一方面是为了复仇,但另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嗨,二老板。不对,你现在已经是老板了──从今天起,这个组织由我接手。』

主要目的是确保人力,在全世界布下天罗地网。打听情报需要人手。其中也有一些人不从,但我用压倒性的力量逼他们听话。

『奥、奥法……是我……是我错了……』

我并不恨巴尔多。他虽然对我开过枪,但若不是有那场枪击,我根本无缘邂逅芙美奈。况且我也明白他的苦衷。

『道歉就免了。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卖命干活。』

所以我把他跟其他人同等看待。因为没有余力去想东想西了。

意外的是社群网站上的一篇贴文为我带来了成果。文章内容指出北方国家有个少女飘浮在半空中。那则消息的可信度很低,坦白说几乎不抱期待。只是目前缺乏线索,尽管只有些微可能性也非去不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就真的被我找到了。

抵达当地的第二天,我就亲眼看到那个现象。一如贴文内容所述,一个发色银白的小女孩飘上半空。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在变魔术。更何况少女变得深红的双眸,赤裸裸地说明了她的来头。再加上同一时期全世界又发生了大量猝死事件,使得推测变成断定。

真是走运,上天是眷顾我的,沸腾涌现的狂喜化为烈火从体内喷发而出。

魔王在战斗中抓住飞机逃跑后,我懊恼到快要发疯。但立即查出班机降落地点,当得知那里正是芙美奈的故乡时,不禁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命运,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安排。

后来在夜晚的公园,以及日前的洼地,我二度错失了屠戮魔王的良机。

只差一点,明明就差那一步,我就能实现愿望了──

「──不准你再妨碍我……」

头顶上出现三个圆环,背上长出白、灰与黑色的三对六片翅膀。

汹涌的烈焰形成火柱直冲天际,瞬间烧光了上空飘浮的白云。

猛烈业火自体内源源不绝地溢出。我对她的爱越深,燃烧得就越旺盛。

不单单是火力提升。现在不只是从我身上喷发的火焰,就连周遭延烧的物体,我也有信心能操纵自如。能力得到增强与扩充,以目前的状况来说,焚烧这条街的每一片火星都受我掌控。

这就是【人外临天】──

怪不得神会把它定位为「天使的绝招」。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然而,带来的代价也很大。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发动,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失去天使的力量。

已经无路可退,我──奥法.劳伦,将把全副心力澈底投注在这一战上。

我展开狂烈火圈包围他们,感觉得到意识遍及四周蔓延燃烧的火势。就连针孔大小的活路都没有,周围三百六十度完全被我包围。我准备用摇曳的红焰海啸烧死魔王。

然而,有如涟漪扩大一般,黑影怪物以高坂忧人为中心蜂拥而出。浓黑色的杂牌军接连现身,抵挡汹涌迫近的火浪。他似乎并非一次投入所有战力,而是以百只为单位轮替着进行防卫。别人是波状攻击,他这是波状防御。仔细一看,一开始被我烧毁的那群东西,正在雾霭的笼罩下逐渐复原。这样就算突破现有的防护,复活的黑影兵群还是会再来阻挡,演变成无限循环。时间够多的话是能摧毁,但从【人外临天】的发动极限来考虑恐怕是愚策。搞不好他根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于是我见招拆招,变换了另一套战术。包括在侧面起火的公寓,邻近住宅皆受到火势波及,如今这块区域已是大火焚城。

聚集这些火焰,将半径一公里范围内的火源全数汇集到自己身上。

接着举起左臂,让炽盛的烈焰凝聚于该处,一口气发射。

黑影小兵立即岔入射击路径,但无法完全挡掉猛火奔流。宛如把薄纸丢入火中,我把它们像导火线一样从前端一路烧毁。

「烧光他们!」

以怒吼强化火势,进一步提升攻击威力。

我的目标只有魔王一人,但那家伙身边总是有高坂跟着。为了诛杀魔王,无论如何非得先除掉他不可。

否则,我将永无赢得「许愿权」的一天。

「去死……去死……!」

拜托你们,快点死一死吧。脱口而出的杀意,已几乎与祈求无异。

就在此时,隔开敌我的地面突然隆起。不对,感觉上是某种东西从地底上升逼近,但事实不然。

高坂召唤了在洼地一战从高空坠落的巨龟当成防护墙。其存在感大到称为小山丘都不为过。我放出的极大火炮,也在那只庞然巨兽的阻挡下减弱了火势。

接着从我的正下方,又有一条粗长到超乎常理的巨蛇张开大嘴飞扑而来。

我立即后退闪躲,但没能完全躲开。本以为翅膀会被咬断,意外的是我毫发无伤。看来这些羽翼与圆环都不是现实空间的物质,除非我有意让它们接触物体,否则似乎完全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涉。

我高高飞起停在空中。至今没想到还有飞天这一招,所以没列入战术,但这还真有用。运用翅膀发挥机动力,可以穿梭于敌阵之中欺近对手。

无论是堵塞四面八方的范围攻击,还是集中浑身力量轰击单一方向,都被他撑过了。考虑到时间有限,能试的方法已经不多。

下一招就要定胜负。除非下定决心去迎战,否则恐怕无法掌握胜机,又要让他们跑了。

能想到的有效打击只有一个,亦即不容防御或闪避,从超近距离行使权能。我要从目前的高度向下滑翔,忽快忽慢地一口气逼近过去,以我的最大火力把他们烧成灰烬。

『……没想到你竟然帮我想了这么多现实上的问题。』

无意间,过去的情景闪过脑海。

『当然会想喽,因为我也喜欢你呀……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嘛。』

她当时的声音与笑容,直到现在都能清晰回想起来。这让我感到更加煎熬。

──还说什么「会一生一世保护你」……

都是因为跟我扯上关系,芙美奈才会变成植物人。

每当看到卧病在床的她,总是悔恨不已。我才应该变成这样,拜托让我替她受苦吧,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心中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祈祷。

「……我以前活在昏暗不明的世界,是你为我带来光明……而如今,你却被我害得徘徊于生死关头。」

无论会招来谁的怨恨,哪怕要牺牲任何事物,我发誓一定要救活她。

为此,要我成为天使或恶魔都行。

「芙美奈……等我……我绝对会救你……」

在足以镕化钢铁的蓝白狱焰之中,我发出宛如自我戒惕的喃喃自语。

散播磷火扰乱视野,算准进入对方死角的时机急遽提升速度。

背负着宛若日轮的灼热火团,不顾自我崩坏的风险强行突进。

「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把必死决心化作烈焰,高举左手与她共有的戒指(情缘),打出必杀的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覆盖了头顶上方。

刹那间,我的脸孔被狠狠砸向柏油路的地面。

还来不及弄懂发生了什么事,视野已开始闪烁,逐渐转暗。

就在意识中断的前一刻,丧失情感的语调与眼神在我头上冷漠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我没兴趣知道。」

***

大型地雷爆炸般的浓烟喷发,形成一根巨柱。光量强大宛若恒星的烈火,也跟着烟尘一起爆炸四散。

慢慢地,火星从天空飘落而下。我抓住男人的脑袋往地上砸时,累积在他身上的热焰似乎爆开飞散了出去。现在它们化为灾祸豪雨,遍洒地表。火灾的火种稀稀落落地飘降,堆积在各处的民宅上。

我不理会那些再次开始延烧的住家,低头看着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恋情」天使。我沉默地凝视他半晌,随即别开视线。

这个男人的来历与隐情,都跟我无关。

右手与右臂感到疼痛。解除黑影护甲一看,皮肉都烧焦了。假如我赤手空拳,毫无防护地碰到他,肯定早已瞬间化为焦炭。

我用过即时治愈了,但迟迟治不好。就算不久之后愈合,想必也会留下怵目惊心的烫伤疤痕,永远无法抚平。

(……无所谓。)

市区陷入一片火海,火势暂难平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恐怕会在今天毁于祝融。但我依然毫不在乎。反正是对妈妈见死不救的城市,是排挤我唯一一个血亲的土地。我早就对这里毫无留恋与感情。

──妈……你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吗……

我终于发现我错了。应该像雪咲一样积极付出努力结束圣战。都怪我对此疏忽大意,母亲才会遭人杀害。说一堆漂亮话,却什么都守护不了。为了实现梦想中的未来,应该要舍得扭曲信念,弄脏双手才对。

我把被红发男子烧掉的影子大军【复原】。

对公寓放火的那帮人自不用说,隔岸观火的群众,还有妨害灭火的家伙,我要一个不剩全部杀光。就以在旁边吓得腿软的影片拍摄者,以及落荒而逃的那几个东西作为大屠杀开场吧。

我不会再犹豫了。今后谁敢跟我作对或是与洛薇为敌,我都不会客气。要排除掉所有阻挠我们的人事物。

「把他们赶尽杀绝。」

从这一刻起,杀戮的时间开始了。

超过三百只人型兵,加上黑狼、怪鸟(凯萨)、巨龟(谢尔玛)、食人鳄,甚至是拥有狮子与牝山羊双头的嵌合兽(奇美拉),这些奇形异状无法以常识衡量的异种怪物往四面散开,到处为所欲为。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各个地方传出惨叫。瓦斯管的爆裂声、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崩毁巨响,各种破坏性噪音撞击着耳朵。

我既不感到烦躁,也不觉得悦耳。毫无所感。只是决定要做,所以就做了,不过如此而已。这一切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作业程序。因此根本无动于衷。甚至于现在要动手杀人了,都没有半点迟疑。更何况对方还是杀害母亲的仇人。

「等、等等,对不起!拜托放过我!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下手啊!我、我不是有意要杀她的……!」

纵火集团的最后一人,可悲地在地上爬着求我饶命。他辩解了一些有的没的,但我当然没打算听。妈妈可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我抬起脚,打算踩碎哭喊着不想死的男人的脑袋。

就在脚即将用力踏下去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那个人带着制止的意志用双臂环抱住我,力气却柔弱无助。要甩开她易如反掌。

可是我做不到。

「忧人,求求你!快停下来吧……!」

真正阻止我的不是力气,是她的声音。我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是谁,那嗓音清澈嘹亮,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她的声音。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朔夜。」

环抱住我躯干的手臂在发抖。是出于害怕,还是寒冷?现在的我,无法得知她颤抖的原因。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没救到你妈妈……!」

朔夜把额头抵在我的背上,声泪俱下地一再向我赔罪。错明明不在她,却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我感觉到那谢罪与恳求交织的声调,一点一点地重新开启了我变得狭隘的视野,以及即将封闭的内心。

「可是,谁都不希望你这样做啊……你妈妈也一定……!」

这时我才发现,朔夜全身都湿透了。她的手上有仿佛碰过烧红铁块的烫伤痕迹,路边滚落一个刚才并不存在的灭火器。

看到这些我就明白了。朔夜一定是想救出我母亲吧。

刚才有那些凶暴的恶棍在场,她不可能不害怕。要冲进浓烟火场,也必定需要极大的勇气。家门打不开,消防队迟迟不来,附近邻居又不肯帮忙,一定让她感到求助无门。但她仍然去找灭火器,把自己泼湿,然后再次赶来。一想到这项事实的瞬间,心中紧绷至极的杀意似乎在那一瞬间缓和了。

「求求你……变回原本那个温柔善良的忧人吧……」

我以为全世界都在排挤我,所以我决定也要跟这世上的一切断绝关系。然而这双颤抖的手臂、哽咽抽泣的声音,以及比我还不知道要善良多少倍的她恳切的心愿,全都让我无法断定为敌人,将其一把推开。

刚才跪在我脚下的男人,已经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到几公尺外。但已经提不起劲去追杀他了。

地面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在火中倒塌的熟悉民宅、大开杀戒的影子士兵们,还有垂死挣扎、痛苦逃窜的群众。整个街区可谓人间地狱。

抬头仰视便能看到空拍直升机与无人机在天上飞行。这场惨剧已经播给全世界知道了。魂魄剥离现象属于不可抗力,但这次不同。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杀了人。这样就算被人在背后指责为名符其实的魔王,我也无从辩解。

『心头之恨消了吗──?』

脑中响起了这个声音……对于这个自我疑问,我的答案是──……

洛薇在我身旁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心里会作何感想?

这孩子原本就为自己会引发魂魄剥离而感到心痛了。既然如此,看到我杀人也绝对不会高兴。就算把世上所有敌人全部扫荡干净,如果我或洛薇无法过得幸福,那还是没意义。倘若为了实现她想「被爱」的心愿,不能拿杀戮当作手段的话……

「……我……」

究竟该怎么办?我走入死路,视线不禁低垂。

就在此时,我的耳朵听见「铿」一声,像是石头互相敲击的硬质声响。有那么几秒喧嚣声仿佛远去,一阵寂静浮现又消逝。

「──看来这场圣战的关键人物,果然是你。」

在尖叫不断,警笛大作的状况中,这句话不算特别大声,却过于清晰而明确地震撼了鼓膜。

艾莲诺拉.施佩蒂。

举止动作优美得不像是置身战场。一身修女服清新脱俗的天使,微睁金瞳凝望着我。她放开手中的权杖,只见它反抗重力,轻盈地悬浮于空中,随后轮廓徐徐转淡。

「【取舍天秤】。」

一种宛如脊椎直接被舔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来袭。我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但命令还来不及从大脑传达到四肢,那个现象先发生了。

突然之间,脚下的地面大放光明,一具巨大天秤从光芒中浮现出来。

「洛薇……!」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秤盘上。我急忙想抓住她的手,却遭到一股隐形斥力阻挡,啪滋一声将我弹开。

眼前耸立着一具目测高达二十公尺的天秤。

我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上前想救出她,却再次被看不见的力量弹回。

我勉强站稳脚步,咬紧牙关抬头一看。霎时间,我看见了另一个秤盘。一认出站在上面的人是谁,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确信。

「……朔夜……」

我惊恐颤抖,金发金眼的圣女平静地告诉我。

「来吧,高坂忧人先生……请你做出选择。」

你只能选出一个,你想拯救的存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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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全人类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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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共 8 项
  1. 序章 憧憬已远
  2. 第一章 深陷怨恨的岁月
  3. 第二章 应声而碎
  4. 第三章 致终将结束的恋情
  5. 第四章 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
  6. 终章 与全人类为敌
  7. 后记
  8.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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