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应声而碎
已读 0%这是在我成为VTuber之前的故事。
当时除了「空峰雪羽」这个名字之外,什么身份都没有。
我的母亲是单亲妈妈,就是所谓的未婚生子。
母亲从未跟我提过父亲。双亲之间有什么样的过去,母亲又为何决定把我生下来,我本身都一无所知。
只能说她作为一个母亲还太年轻,也不够成熟。
我们母女两人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母亲会把男人带进家里。年纪小小的我已经猜到,那是她的男朋友。每天带回来的对象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母亲似乎同时在跟好几名男性交往。家里有孩子这件事对母亲来说似乎不太有利,她总是要我躲起来,不要发出声音。
躲在壁橱里屏息等待天亮。纸门外面传来母亲撒娇的声音。听见香艳的娇喘以及陌生的水声。我无从得知母亲他们在客厅里做什么,但很不想听见那些声音,总是捂起耳朵动也不动。
然而,有一天我不小心制造了声响,让男人发现我的存在。至今仍然忘不掉母亲当时对我的打骂。那件事让我对「发出声响」产生根深蒂固的恐惧。从此以后,就变得无法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有大人在的地方开口说话。
我成了一个阴沉、内向,课堂上被老师点到也不说话的女生。再加上有着金发碧眼的外貌,无可避免地会吸引目光。我戴起帽兜遮脸,却反而更加引人侧目。大概是符合霸凌目标的条件一个都不缺吧,男同学取笑我,女同学排挤我,我在学校一样无处容身。
到了小学三年级的冬天,我的人生迎来了转机。有人向儿福中心报案了。
经过暂时保护后,我被安排住进育幼院。由于学区不同,因此办了转学。搬到新环境,开始过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育幼院是一处位于都内住宅区的小规模团体家屋,设施是一般民宅,共有三名员工与五个小孩,而我也成为其中一员。
跟一群陌生人同住,让我总是有种自己是外人的疏离感。很多事需要操心,跟大家又合不来,意外地难以适应。
但也许是因为以往都是看母亲的脸色过活的关系,我从未弄错跟别人的距离感。在让人精神疲劳的封闭空间,辛苦住了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我总是把一句励志格言谨记于心──
「就算再煎熬,再痛苦,觉得身边满是敌人,我们在这世界上,绝对不会真正地孤立无援」。
那句话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是以前唯一帮助过我的人对我说过的话。
是因为那个人对我伸出援手,我才能在艰苦的环境中不放弃希望。
让我相信这世上虽然有很多坏人,但也的确有好心人。
然后,那个时刻来临了。
在准备升上国中的那年三月,年纪最大的孩子离开了育幼院,换成那孩子来到设施。那个小女孩是我的人生重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她就是咲原芽乃。
比我小五岁,个头娇小,是个极端沉默的孩子。后来才知道她罹患了只有在家人等亲近对象面前才能顺畅说话的「选择性缄默症」。
那时仍无法正常开口说话的我,对她产生了共鸣。
我想跟这个人做朋友,想看到她的笑容。希望有一天能跟她聊聊天。
这辈子从未萌生过的情感,在心中点亮一小盏灯火。那是我有生以来初次想主动积极认识他人。
但是她的个性竟然比我还要消极。而且既然会被送进设施,极有可能背负着某些沉重的身世。因此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费了不少心力思考该如何跟她相处,与她拉近关系。
『──我们来交换日记,怎么样?』
经过认真考虑,我选择的是文字交流。这样既不用开口说话,也可以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表达心情。当我挤出仅有的勇气这样说之后,她点点头答应了。
那时我好高兴。立刻拿起原子笔,试着写下自我介绍。
〈我叫空峰雪羽,今年十二岁。喜欢吃水果,不敢吃辣。很会打球,但不太擅长跑步,更不擅长说话。但不讨厌唱歌,所以有时候会一个人偷偷唱歌,不要跟大家说喔。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结果文体变得有点拘谨。遇到她可能不会念的汉字,也加上了读音方便阅读。等待日记换回来的时候,心跳得好快,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我叫咲原芽乃,今年七岁。喜欢吃巧克力。我也不擅长说话,所以谢谢你说要跟我交换日记。我想听听看雪羽姐姐唱歌,我不会跟大家说的。请多多指教。〉
小小年纪字体却写得很端正,仿佛体现了她的品格。看了我写的日记后,她似乎也学着写了些比较简单的汉字。这让我觉得她莫名地惹人怜爱。
我们觉得当成秘密会更好玩,所以没把交换日记的事告诉其他人。
〈今天忽然下起雨来,吓了一跳。不过,绣球花上的水滴看起来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能看到真幸运。〉
〈我觉得芽乃妹妹的想法很棒。不像我,只觉得袜子弄湿了好烦……听说雨后的天空看起来会特别清澈,下次我不要再低着头了,要抬头仰望天空,找找看有没有彩虹。〉
日记内容大多都是生活小点滴。文字数不多,就是抒发一些当天让自己开心或惊讶的事情。
〈最近太阳越来越大了呢。芽乃妹妹喜欢夏天吗?我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很怕热,现在就开始有点心烦了。〉
〈小雪姐姐太热会融化吗?不用担心,如果快融化了,我会把你放进冰箱里冰好。〉
文字表现也越来越轻松了。我们拿掉了不必要的客套,不知不觉字句变得更接近口语。跟她的日记来往每次都让我觉得很新鲜,随时为心中带来暖意。
季节夏去秋来,有一天我们两人一起在近处散步。来到附近举办的跳蚤市场。
我们尽量避开人群,手牵手以免走散。
银杏叶飘舞的初秋金风让人心旷神怡,我无意识之中哼起了歌。
『……我喜欢小雪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好美。』
这句呢喃突然其来地从我旁边冒出来。微微瞠目看向身旁。芽乃妹妹羞红了脸颊,好像在害臊。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从我们认识到当时大约有五个月了。在那个当下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泪腺大概变得很不争气吧。
当时身上没带多少钱,但很想为这份感动留下纪念。
在逛过一个个摊贩之后,我发现了「那个」。
那是一本古董风格的日记本。我们两人之间持续至今的交换日记,上次才刚换了一本新的,因此页数还很够。现在就要挑选下一本未免太急躁了。
况且说不定芽乃妹妹喜欢更可爱一点的款式。我这样问她,结果跟我的担忧正好相反,她表示『好像魔法书,让人期待』赞成我的选择。的确,看起来是有点像虚构作品里出现的魔导书。接着,她又对我说道:
『这本日记本的图案……藤蔓与雪花,跟我们好像喔。』
我买下它,当场送给生日快到了的芽乃妹妹。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像太阳一样的微笑。
若要举出这半辈子最幸福的时期,一定就是这段时光吧。只要有芽乃妹妹陪在身边,我的世界就有光明照临,缤纷亮丽且永不褪色。
……然而,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
我以为我的悲剧人生已经结束,感到如释重负时,却没想到之后有个地狱在等着我。
晚秋时节,一名员工来找我帮忙整理房间。黄昏时段的房内只有我们两人。就在此时,那个人忽然压住我,使我无法动弹。
她的名字叫千野田溪,三十几岁,以女性来说个头很高。设施里有三名员工,但我对大人怀有戒心,跟他们每个人都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交流,所以彼此的信赖关系也不言自明。只是,我对她的印象原本是个好相处的开朗女士,现在这样让我困惑不已,不懂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对我。
仰躺着被她压住肚子,胃里的东西几乎要逆流呕出。无法呼吸到足够的空气,痛苦地挣扎。千野田看着两眼泛泪的我,嘴角扭曲起来。
『这份工作啊,会让人累积很多情绪,不找机会抒发压力的话根本干不下去。雪羽你从来都不说话,正适合当我的发泄对象。』
听到这番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言词,我在痛苦扭动的同时狠瞪着她。
『哦,原来你还会用眼神反抗啊……好吧,那不找你也行,我可以去找芽乃出气。』
『唔…………!』
『啊哈哈,脸色都变了。也是啦,你们两人感情那么好。』
千野田一副觉得既好玩又过瘾的态度,捂着嘴巴窃笑。
『先跟你说清楚,笕与矢代跟我也是同伙,没有一个员工会帮你。还有,建议你最好也别报警。我很会做表面工夫,所以在外面的名声还不错,你说什么都没人会理的……不过,反正你根本就不会说话,说这些是多余的吧。』
她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我,又是嘲笑又是羞辱。
『就算警方真的受理报案,你将来也不会好过。一旦被发现设施内部有虐待行为,最糟的情况就是这里被勒令关闭。到时候,你与芽乃或许就会被分别转往不同的设施。呵呵……那样你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我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分开。
『我又不是要杀你,你只要陪我纾解一下压力就好……聪明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吧?』
最后给我这句警告后,千野田就离开了房间。我仰望着天花板,用手臂遮住眼睛,无声地啜泣。
自从那时候起,我就时常被千野田叫去当她的玩具。
她从来不会施加像打人、踢人那种会在身上留下伤口或瘀痕的暴力。她会像第一次那样用手按着我的腹部慢慢往下压,或是把打气管塞进我的嘴里,让我吸空气吸到呛到为止。还曾经隔着靠垫勒我的脖子,说是这样就不容易在皮肤上留下指痕。她凌虐我从来不会造成外伤,好让事迹难以败露。
这应该就是千野田的目的吧。她总是表情陶醉地看着我猛咳嗽。她喜欢折磨立场低于自己的人,借由观赏对方受苦挣扎的方式满足施虐心与征服欲。搞不好她会从事这个职业,也是为了欣赏可怜孩童来沾沾自喜。一想到这点,那种极端的恐怖让我几乎想吐。
现在光是看到她,我就吓坏了,浑身都在发抖,不听使唤。之所以能忍住而没逃走,纯粹只因为我想跟芽乃妹妹在一起。
我以她作为唯一的心灵支柱,咬牙撑了下去。鼓励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样最起码好过跟她分开。唯有她的存在,成为了我的希望。
然而,这份希望也破灭了。春天还没到来,那个绝望却先一步来临。
──芽乃妹妹死了。
死因是脑挫伤。据研判是从楼梯上摔落,头部受到重击。
警车来到设施门前,警察上门进行搜索。结果根据现场的状况,警方初步排除人为的可能性,这起事件似乎将会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
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我变得失魂落魄,像是心里开了一个大洞。整件事毫无真实感,我连悲伤都来不及感受。完全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只是无力地整理她的遗物。
在遗物当中,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是我们约好下次要使用的那本日记本,就藏在抽屉里的最深处。
我知道日记里什么都还没写,但还是拿起来翻页,希望能找到半点跟她的回忆。岂料理应一片空白的页面,竟然用我熟悉的工整字体留下了文字。
看到那些内容,我被推落更深的地狱。
日记本中写满了她遭到千野田虐待的事实。以幼弱的语汇与生疏的文笔,写下了那孩子的哀号。
但是,让我的心受到最大伤害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句话──
〈我想跟小雪姐姐在一起。〉
面对这句文字微微颤抖的句子,眼泪掉了下来。原来芽乃妹妹也跟我一样受到了威胁与虐待。
最痛苦的是如今我得知她也和我一样长期承受着蛮横暴力,一种无处宣泄的情感当场爆发。我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后来,笕与矢代两位社工听到我的哭声赶来,看到了日记本的内容,立刻向警方报案。原来千野田说他们两个也是共犯是骗我的。
千野田知道事情已无从狡辩,大概是死心了,就把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亲口承认,芽乃妹妹并不是单纯摔落楼梯,而是在遇到千野田之际吓得后退,才会不慎踩空从楼梯上摔下去。
恶行被揭露,坏人也被逮捕,案件顺利侦破,正式告一段落。
然而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这并不能让芽乃妹妹死而复生。
我依然置身于地狱之中。
结案后过了几天,作为证物的日记本还了回来。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笕社工满脸悔恨地向我赔罪,将它拿给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有很多团体机构能让我求救,只要敞开心扉,应该会有一些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连芽乃妹妹身陷困境都没发现,竟以为只要咬牙忍耐就能解决问题。
我自责不已,很想自我了断。咒骂自己的无知。如果更有智慧或知识的话,如果有勇气信赖别人的话,那孩子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把日记本抱在胸前,盖起棉被紧闭双眼,每天喃喃自语着想从世界上消失。
我深陷悲痛而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地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次动了轻生的念头,心想如果能就这样死掉的话该有多轻松。
可是有一天我无意间想到,现在就算自杀也不能改变什么。
之所以想一了百了,只是因为想逃离这份痛苦。这样做既不是为了芽乃妹妹,也完全无法让那孩子瞑目。
心中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能糟蹋那一切。她的人生意义,以及活过的证明,都必须由我建立并延续下去。否则,我将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力量。即使如此,我很清楚该做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像芽乃妹妹一样的孩子。
我必须拯救那些孩子──
为了拯救他们,我需要什么样的资源?实际上该怎么做?步骤是什么?初期费用与财源从哪里来?必备的相关知识包括……需要做的研究堆积如山。
当然,受挫的心没那么容易振作。我花了半年重新站起来往前看,又花了半年做事前准备。在那之后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正式开始展开活动。
我选择用影音网站传递资讯。考虑到种种风险,没有露脸而是用虚拟人物发布影片,打算用这种方式向世人传达孤儿与受虐儿童的真实处境。
容不得我再说自己不敢说话了。
只是人们向来不会关心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如果傻呼呼地拿一些沉重议题出来讨论,大概没几个人会想听。所以一开始,我将心思放在增加频道订阅人数上。像是发布ASMR或游戏实况等影片,时下比较流行的类别都挑战看看了。
最先疯传的是翻唱歌曲。开台才两个月就收到成果,只能说是老天眷顾。不过芽乃妹妹说过觉得好听的歌声得到赞赏,也让我感觉到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
设定虚拟人物时下了一点巧思。现在观众增加了,「雪国寒村出身,赚钱寄回家乡」的背景就发挥了功效。不但有助于自然提起想诉求的社会问题,如今听众变成角色的粉丝,也让我容易获得共鸣。往目标踏出第一步的时刻终于到来。
就这样,VTuber「雪咲玫诺」诞生了。
「──……嗯……」
小鸟的啁啾声打在耳膜上。透过玻璃射进室内的阳光告知早晨的来临。
我半睡半醒地坐起来,往旁边偷看一眼。
只见身为圣战中心人物的少女,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
也许,我是从洛薇妹妹的身上看见了芽乃妹妹的昔日身影。每当跟这孩子相处,我总是无意间想起有关她的往事。
我很清楚,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擅自把两人联想在一起,无论对谁都很失礼。此时此刻在眼前的是洛薇妹妹,我赌上性命战斗也是为了这孩子。这件事必须铭记在心。
但芽乃妹妹的存在赋予了我更强大的意志力,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想起她的容颜,就不会输给内心软弱胆小的部分。让我能够鼓起勇气贯彻信念──脚踏实地继续前进。
悄悄伸出手臂,轻轻地用手指拨开落在少女脸颊上的发丝。
「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眯起双眼疼惜地看着她,说出了铭刻于心的坚定誓言。
***
中午我们吃了总汇三明治,饭后喝咖啡的时候,雪咲说道:
「有件事想跟你们两个说。」
她如此开口,然后以平静的语气与眼神,向我们坦白她的身世境遇。
几十分钟后,故事告一段落。我沉默不语了半晌,只因雪咲至今走过的路,坎坷程度远超出我的想像。廉价的同情或是随口安慰,没处理好都可能变成侮辱。我在心中反复斟酌,衡量自己的回答是否恰当。
「……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们?」
说出自己的身世背景,尤其是关于心理创伤的记忆,对当事人来说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所以首先想搞清楚她为何愿意告诉我们。
「因为我觉得只有我知道你们两人的身世,未免不太公平了。」
雪咲把杯子端到嘴边,闭上眼睛这样告诉我。
如果要一起行动,相互理解是不可或缺的条件。只有其中一方知道对方的底细,就无法建立稳固的信赖关系。掌握彼此的人格特质绝对有其意义。
只是雪咲现在说的这句话,指的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其中并不具有战略上的意义。我认为这是她希望双方立场能平等所展现的诚意。
(没想到雪咲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得知这件事之后,昨天她的那句「我喜欢小女生」发言重量就有了天壤之别。这句话我问不出口,但她当时说得轻松自在,其实心里一定正缅怀着那逝去的孩子。
还有她发布影片的动机也让我感到吃惊。早已知道她会把广告等收益用来帮助生活困顿的孩童,但我以为那纯粹只是一种回馈社会的作为。谁会想到这竟然才是她的主要目的?对于这位少女来说,当VTuber竟然只是实现目标的方法。
「……你真了不起。」
无论是跌落深渊又再次往上爬,或是拥有具体愿景持续迈进,还有让自己订下的目标实际成真……
「我很尊敬你……真的。」
甚至忘了要注意用词,只是小声说出不假修饰的赞赏。
「……谢谢。」
对于这句话,她浅浅地微笑。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她的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咲展露笑容。
「但是真正了不起的是你才对。处于这种状况,却还能保持对他人的关怀。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做到像你这样喔。」
「是吗……?这不是很正常吗?」
「才不是呢。世界上不是有些人还会无故伤害他人吗?你看嘛,尤其是在网路上最多。我有时候也会收到一些负面评论,像是『假好心』或是『宣传噱头』什么的。」
她说得没错,民众的网路素养低落这一点每年都被视为问题。也有很多批评认为网路普及速度太快,相关教育与立法都赶不上实际需求。
事实上,社群网站的诽谤中伤我也亲身体验过。倒不如说,现在全世界受到最多谴责的恐怕就是我。我在社会大众的眼里是「魔王的帮凶」,对于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我的行为跟大屠杀没两样。会遭到抨击也无可厚非。
(但是……雪咲又没做什么。)
她的所作所为并不会损及任何人的利益。岂止如此,还帮助了处境悲惨的孩童。理应没有任何该受人批判的理由。
没错,言论和表现的自由很重要。例如当政治人物制定出偏离重点的政策时,人民如果可以发声,就能导正地方政府或国家的施政方向。广大群众能够不受限制表明个人意见与主张的权利,我自己也认为是天赋人权的一部分。
然而,这并不构成能够伤害第三者尊严的理由。毁损他人名誉是明确的犯罪行为,绝不能够加以纵容。我不确定那种人是有自觉地攻击他人,还是无自觉地侵害到他人权益,又或是把「自由」与「免死金牌」搞混了,总之这种弊害随着科技发展而确实变得越来越明显。
如同一些煽动性发文,网路出征与霸凌也都让我难以容忍。无论谁发生丑闻,只要那个人跟自己无关便大可不用理会。但现在却盛行网友群起围攻,算是哪门子的风潮?就算假设生物的精神构造本身具有「喜欢贬低践踏他人」的残忍天性,人类身为理性的动物难道不能发挥自制力吗?
我明白人类也有这样的一面。但是即使能理解,却无法认同。
无论自己置身什么样的状况,都不会想乱留一些毁谤他人的评论。看到那种毫无同理心的留言,有时会让我怀疑留言者到底跟我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雪咲活到现在,是否经常暴露在那种恶意之中……?)
为了不让更多的幼小生命牺牲,是否一直在强忍泪水对抗那些声音?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主义或思想,会产生不满或反对意见也无可奈何。但有些人就是没办法只放在自己的心里,一定要用尖酸刻薄的言词肆意辱骂才过瘾,我实在不懂那种心态。总是觉得人们似乎对于别人所承受的心痛越来越迟钝了。
「……高坂,你还是一样,都没变呢。」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来,与双肘支在桌上用杯子遮着嘴的雪咲对上目光。
「你的表情变得好凶喔……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有一份柔情,让我莫名地有点腼腆。
「没有啦,还好……而且你说我都没变是什么意思……?」
「咦?啊……嗯,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只是觉得你被这场圣战害得很惨,却还是能持续关怀别人,再次感到佩服罢了。」
雪咲起身离席,帮我的空杯子又倒了一杯咖啡。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洛薇妹妹也是,听这么多负面话题很累了吧?」
「不会……谢谢你说给我听。」
银发少女双手捧着马克杯,如此回答她。雪咲听了瞠目而视,颤抖着嘴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并未化为言语,只是神情寂寥地眯起了眼睛。那副表情不知为何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那么严肃的时间就到此结束,等一下我们来做好玩的事吧。我没能带太多东西过来,但有准备几样玩具喔。洛薇妹妹好像喜欢魔术方块,那要不要来玩拼图?」
「拼图……?」
「对呀,就是把分散的碎片拼凑起来,完成一幅图画。与其听我用说的,亲眼看到会更容易理解。就放在那边的房间里,要不要先玩玩看?」
「……(点头)」
洛薇慢慢点头,然后望向我。
「好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玩?』喔。」
雪咲帮洛薇说出想法,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感觉她的表情似乎变得神清气爽,还轻轻地笑了出来。神情中已经没有刚才散发的悲愁。
「……我喝完这杯就过去。」
总觉得第二杯咖啡的焙煎香气,似乎比第一杯更浓郁。
在和室围着矮桌,我们三个人和乐融融地玩拼图。
首先挑战的是一百零八片的简单类型。然后从三百片到五百片,阶段性提升难度,现在正在挑战一千片的拼图。
由于最终可以拼出风景或动漫角色等图案,完成时很有成就感。虽然有十几年没玩拼图了,不知不觉间竟玩得热中又沉迷。
话虽如此,连续玩上五小时也不免有点疲劳。我轻轻按摩眉头,雪咲则是十指交叠做了个背部伸展。但我们休息时,洛薇却还在默默寻找形状吻合的拼图。每当找到图案相符的拼图拼上去,就会开心地微露笑容。
「小孩子的专注力真是非同寻常呢。」
「是啊。不过还是适时叫她休息几次比较好。」
正好就在此时,我们听见了洗澡水放好的通知音效。
「洛薇,先暂停吧。虽然快要吃晚饭了,但你能不能先去洗澡?」
「……(点头)」
洛薇立刻站起来准备去洗澡。竟然能说停就停而不吵着要继续玩,心情转换得真干脆。
「怎么样,高坂,今天也要一起洗吗?」
「不要,今天你也留下来……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我对雪咲耳语以免被洛薇听见。雪咲反应灵敏,这样说似乎就懂了,爽快答应。目送洛薇去洗澡后,我们面对面坐在座垫上。
「那么,你想找我谈什么呢?」
「先说另一件事,请你以后别再开那种玩笑了。什么一起洗澡……我是不想这样说,但我好歹也是男的,无法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长叹一口气,委婉地规劝雪咲。
「会吗?但是我觉得你不会当着洛薇妹妹的面做出那种事。再说就算这个家里只有你跟我,你另外有心仪的对象,应该不会碰其他女生吧。毕竟高坂的个性好像很重情义嘛。」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措手不及,不由得发出一声呆愣的「啥……?」。
(什么东西?她在跟我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浑身僵硬。心里虽然动摇,但仍强装镇定。
「我已经知道『知识』权能的限制了喔。忽然说什么心仪的对象……雪咲,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对,你说得没错,我的力量无法窥视他人的内心。所以没办法知道高坂有没有喜欢的人,就算有,可能也无法得知她是谁。」
「对吧?那──」
「可是你在一天中看了几次特定对象,与那个人相处时的脉搏变化或心跳次数,还有体温上升的度数与荷尔蒙的分泌量我都知道。从这些客观数据中就有办法揣测出你的心境。」
雪咲朝我露出一个淘气的微笑。恶劣程度和跟踪狂不相上下。
「拜托放过我吧……」
「啊哈哈,对不起嘛,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困扰。我从未真正跟别人聊过恋爱话题,所以很想试试看。但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包括洗澡的事在内,这件事以后就不提喽。」
幸好她很快就答应罢手,真令人意外。坦白说,我不太擅长聊恋爱方面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想避免,根本想都不愿去想。
因为每次想起这方面的事,就会心情低落。
「那么,虽然才刚开场就偏离主题,该来听正事了……话是这么说,你会特地跟我私下谈,可见应该是不想让洛薇妹妹听到,我大概猜得到几分……是关于你身体状况的事吗?」
被雪咲这样连连猜中,我已经不怎么惊讶了。她很聪明。不但洞察力强,直觉更是敏锐出众。
我点点头,回想起她昨天在洞窟里说过的话。
「在离开那个洼地时,你不是忠告过我『不要再用那种方式战斗,自发性的治疗等于是在削减寿命』吗?我想请你说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体现在变成怎么样了?」
她的回答八成会让洛薇为我担心。因此在确认这件事时,最好可以只有我跟雪咲在场。
她坐正姿势,微笑如退潮般淡去,神情转为肃穆。我知道她是刻意让气氛变得严肃,于是也正襟危坐,等着听答案。
「高坂,你听过『海佛列克极限』吗?意思是细胞分裂有次数限制,说得简单点,寿命指的就是细胞分裂达到这个极限。据说人类的上限差不多是五十次……」
雪咲缓慢地抬起略低的视线,神情带有犹豫,但仍然直视着我。大概是觉得难以启齿。所以我也不坐等答案,试着自己思考。
治疗损伤部位的「即时治愈」,粗略地说就是强行促使细胞分裂。借由这个动作,至今即使身受重伤也都能瞬间治好。
与现在雪咲告诉我的知识比对后,说穿了那样做就是「预支细胞分裂次数」。其实或许只是不敢面对,自己也早就隐约猜到了。因为已经出现几种征兆。
视力减弱、视野缩窄,以及头发变白。这些特征符合什么现象?只要稍微忽略常识并发挥弹性思维,自然就会看见解答。
「我……开始老化了吗?」
而且是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变老。不过即时治愈的机制无法以常理衡量,因此这现象恐怕也不能跟一般老化相提并论。从身体功能降低的观点来看,这与其说是老化,形容为劣化似乎更贴切。
我不知道自己的细胞目前已经反复分裂过几次,但从肉体的衰退程度来估计,可以推测已经逼近上限。
「我是否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至今的战斗削减了多少寿命,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不知道我究竟还剩下多少时日能够活在这个世上。
「别担心……有办法解决。」
见我神色变得阴郁,雪咲如此告诉我。
「洛薇妹妹转让给你的魔王力量,让你能够在杀死对手的同时夺取其能力,对吧?……这份力量会根据『杀死的方式』,使得『能夺取的部分』与『吸收率』有所改变。」
她的双眸认真专注,语气也毫无动摇。
「你或许觉得借由魂魄剥离获得的力量很大,但那是因为一次吸取了数亿灵魂,其实能从每个人身上夺取的力量微乎其微。像你的话可以役使黑影兽,或是使用刀剑枪械等武器,手段越是直接,能夺得的力量就越大。」
雪咲散发出的氛围有些令人不安,同时又带有悲怆。
「……既然如此,那如果我亲手杀死对方……」
「对方的能力当然不用说,即使不算完整,但可以把知识与记忆也一并夺走。就连细胞分裂的次数,应该也有可能抢过来喔。」
她说话口吻听起来甚至像是公事公办。那悲伤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为了替我指出一条活路,而极力压抑自己的良心。
杀戮能够让我活命──
对象非得是人不可吗?动物不行吗?
但是为了自私的需求而滥杀动物也还是令人感到内疚──我一瞬间产生这种疑虑,但转念一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本来就会屠杀其他生物。吞噬生命化为自己的血肉赖以为生。这明明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却到了这一刻才有强烈的自觉,意识到为了维持自己的寿命,每天都在吞噬其他生命。
「还有……趁这个机会,也跟你说一下你的『眼睛』的事。」
雪咲那蓝宝石般的蓝色眼眸,目光对准我这只颜色深于红宝石的左眼。
「简单来说,它显示了你与洛薇妹妹的联系。因为神明似乎把『红眼』设定为魔王的特征。你与那孩子的关系加深而形成契机,似乎连带影响了你的左眼。」
自从发生某件事之后,我的虹膜就染成了赤红色。我举起手掌遮盖它。
「……是因为我杀了雷恩吗?」
「嗯。你为了保护洛薇妹妹,第一次杀了人。我想就是这件事导致象征魔王的红眼显现在你身上。以下是我的推测,我猜变红的不是右眼而是左眼,可能跟锥体交叉有关。」
「锥体交叉……你是说那个吧?就是左脑负责右半身,右脑负责左半身的感觉或动作控制。记得说是左眼的视觉讯息会传递到右脑处理。」
左脑与右脑形成各自控制身体对侧的交叉构造。两边的功能似乎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左右互补。它们透过称为胼胝体的通路互相传送资讯并发挥协调功能,让整个大脑得以运作。
除此之外,左右大脑还会担任不同职责,左脑擅长语言与数学运算等逻辑概念的思考能力,右脑则负责艺术领域相关的直觉力与创造性。
「我当时不是出于理性,而是以直觉本能对雷恩下手。所以才会只有连结右脑的左眼变成红色……雪咲,你是这么推测的吗?」
听了我的推论,她点头作为回应。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并非绝对不可能。我自己对于这个看法也觉得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一个假设突然浮现心头。
既然如此,假如往后有一天,我连右眼都变成了红色……
这是否表示就在那一刻,我基于自己的意志与人类为敌(杀人)了?
「…………」
我摇摇头不去正视这个问题。这种事情,再怎么想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今后一辈子都不打算杀害任何人。
吐出一声细长的叹息。目前想问的事情都问了,趁着洛薇还没回来房间,我想赶快缓和这个沉重紧绷的气氛。不如就谈到这里,来准备晚餐好了。
「雪咲,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而且这么关心我。抱歉让你跟我说老化之类的难以开口的事。」
「不会……如果你死了,有些人会伤心的。」
看着她在旁边微微苦笑,我站了起来。
「……我也会。」
在最后一刻,背后传来声音。那时我正走向厨房,没听清楚这声细微的低喃。
用酱油调好酱料腌鱼的同时,替蔬菜削皮,准备煮日式马铃薯炖肉。
洛薇洗完澡出来,坐在椅子上让雪咲帮她把头发弄干。平常都是我来做,但在雪咲的强烈希望之下,用毛巾擦干到一半就换手了。这种事女生应该比较熟练,今晚就交给她吧。
「洛薇妹妹的头发这么长却很柔顺,好好喔──真让人羡慕。啊,可是发尾好像有一点受损,不嫌弃的话,我现在来帮你修剪怎么样?」
听到雪咲这样说,少女看向我。
「你想问问看高坂的意见吗?唉,你觉得呢?」
「干么问我?洛薇想剪就剪没关系啊。」
「嗯──这样说是没错,但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应该是想知道长发还是短发比较合你的喜好吧?」
「什么我的喜好……剪成洛薇自己喜欢的发型就好了啊。」
「这样说也没错,可是这关乎女生的复杂心理……不过嘛,高坂一定是喜欢女生留长头发吧。」
「啥?你在瞎猜什么──」
「洛薇妹妹也是继续留长发最有魅力,所以我帮你修修发尾就好喽。」
「怎么每次都不听别人说话啊。」
跟昨晚就寝的时候如出一辙,我又被华丽忽视了。
我亟欲提出严正抗议,但现在不能让她下手失误毁掉洛薇的发型。再说无法否认雪咲的用心对洛薇来说很有好处。虽然很想提出申诉,但这次就算了吧。
「对了,你们两个听我说,我有个提议──明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出游?」
雪咲收拾剪下的头发与理发剪刀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胡说什么啊,你又不是不明白目前的状况。」
「当然,我会严选目的地,也会避开人潮。你应该也有过念头,想带着洛薇妹妹无拘无束地观光游玩吧?」
「唔……这……」
她猜得没错,我并不赞成让洛薇永远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但考虑到洛薇的人身安全,却也无法轻易点头。
「放心,有我在。」
就像要拂去我的忧虑,雪咲把神器举到胸前。
「不管是天使、警察还是人保协会,我都没在怕。」
就这样,她用一双碧眼温柔地凝望我,明确地做出了保证。
「全部都由我来管理。」
***
翌日的上午十点,我独自待在饭厅,把储存在外部记忆体的图档转存至新买的智慧型手机里。
『来,这给你。我想你需要它来进行联络。』
雪咲昨晚这么说道,给了我这支手机。我没问她是怎么弄到手的,但按照她的个性,先不论有没有违法,总之一定是事前就准备好了能够安全使用的手机。
我不禁佩服雪咲的力量真的非常实用。总是能够推导出最佳答案,实在太强了。
关于以前担心过的问题,雪咲也已经使用权能确定洛薇没有过敏体质。顺便还告诉我她也没有潜在疾病等隐忧。毕竟洛薇原本是街童,却连一颗蛀牙都没有。我早已猜出是神在洛薇成为魔王时让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不过是因为有雪咲在,这件事才得到证实。
至于人类保护协会,雪咲也在持续监视他们的动静。自从在土岐市发动袭击以来,那帮人目前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听说人在海外的理事长最近刚回到日本。在很多情况下,光是领袖在场就能让组织的士气与威力大幅攀升。在我与铃丽的那场战斗中,假如人保协会的领导力与人员数量比那时更万全的话,也许洛薇已经出事了。就这层意义而论,铃丽选在那个时间点袭击我或许还算幸运。听起来似乎是雪咲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虽说是间接出力,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她的帮助。
既然她本人保证可以放心,今天的出游也一定做足了准备。虽然有点犹豫,但在问过洛薇的意愿之后还是同意了。
(话虽如此,不能大意。)
任何一个错误都仍然是致命危机。不能全依赖雪咲,自己也得时刻对周围提高警觉。
虽说我们成功销声匿迹,但仍应持续增强战力比较保险。即使每天进行有困难,中间隔个几天的话还能设法对黑影兵进行【强化】。我打算今晚就拿一只做实验,试着确认这对自己目前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负担。
我摸摸脖子左侧,指尖在被铃丽砍伤的部位摸到粗糙的触感。伤处本身已经愈合,但却无法完全消除创伤的疤痕。与翡翠交手时被骑士砍出的伤痕,也在腹部留下淡色的痕迹。
原先残留的些许黑发,也在今天早上变成满头白发。我明白是因为前天战斗时也使用了即时治愈,因而加速了老化。
多次被我滥用的肉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也许剩下的时日比自己所想得还要更短。
(……妈……)
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家,至少在实现诺言之前,我不能死……还不想死。
而且也想再见朔夜一面。我想见她,重新向她为至今的一切道谢。
然后,想把后事托付给辰贵。因为他是我最信赖的人。
一手拿着手机默默沉思。想着想着,在洼地发生的事情闪过脑海。
实在没想到辰贵竟然是天使。看到他站在悬崖上的时候,受到的冲击至今仍会让我的心脏加剧跳动。与辰贵对立可不只是令人心惊胆寒的程度,但他在得知事实后挺身为我说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那家伙有把自己成为天使的事向朔夜坦白吗……)
我猜八成没说。
毕竟我们两人有可能会被迫开战,辰贵不可能对朔夜说些会令她心痛的事。况且朔夜如果知情,一定会多少找我谈一下,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可见她什么都没听说。
(辰贵独自扛下来了吗……)
或许只能说很像他的作风,但正因为如此,我担心他会钻牛角尖。这种时候无法随意联络他,让我感到相当焦急。
此时,图档转存好了。开启相簿APP确认过都没什么问题。目前为了安全起见并未登入自己的账号,云端硬碟不在同步状态,档案不能共用。因此假如随身碟坏了,就看不到这些照片了。真的很庆幸档案没有损毁。
(真那姑姑……爸……)
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化。然而如果能像这样用肉眼回顾,就能永远保持记忆鲜明。记住那些如今无缘相见,以及过去已逝的人。
(妈、朔夜、辰贵……)
照片中的他们面带笑容。看着他们,就让心情变得平和了一点。
世界目前正暴露在史无前例的危机中,文化与文明开始衰败,世人的心灵也日渐荒废颓丧。往后就算圣战结束,从前的日常生活或许也已经一去不复返。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变得不同于以往。
但还是要回家。就算不是每件事都能恢复原状。
要回到珍爱的人们身边,带着洛薇一起。
──这将成为我奋力求生的原动力。
拔掉随身碟,把手机收好。像是算准时机一般,和室的隔扇门被拉开,洛薇与雪咲走了出来。两人刚才在为出门做准备,但此时一看到她们,我不禁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洛薇穿着焦糖色的V领毛衣,与深青色的鱼尾裙。可能是因为发型做了点变化的关系,整体气质看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
「高坂,让你久等了。怎么样,洛薇妹妹这样穿搭好看吗?」
「很好看……老实说,我都快认不出她来了。」
「就是啊。洛薇妹妹本身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可爱,让我一件件搭配到停不下来。像发型也犹豫了很久,这次就试着绑成双马尾公主头。」
绑在耳朵上方的两束发丝,随着洛薇的步履晃动摇曳。
她抬起纯真的双眼,含蓄地望着我。是在期待我发表感想吗?
「很适合你。」
我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摸摸她的头并注意不要弄乱发型。
「只可惜这是假发。要是能让她秀出漂亮的银发在外面走动就好了。」
「是啊……说到这个,雪咲今天也戴假发啊。」
她原本留着短鲍伯头,今天头发却长至腰际。
「对啊,反正假发本来的用途就是时尚,而不是乔装嘛。既然都要戴,就想说让洛薇妹妹戴得开心点。所以我也一起戴,跟她凑成一对。」
她还是一样细心,让我佩服不已。我都想不到这么多。
雪咲也跟洛薇一样做了精心打扮,服装是黑色上衣搭配薰衣草色针织开襟衫。背上的较大背包里面大概装了让我们保命的神器吧。她最后一次检查过背包的内容物后,灰色迷你裙随着动作扬起,用穿着膝上袜的双腿走向玄关。
「差不多可以出门喽。高坂衣服也都穿好了吗?」
「好了……但看到你们的打扮,就在想我是不是也该乔装一下。」
「嗯?你有要戴帽子吧?那不就够了吗?」
「怎么好像很随便?」
跟替洛薇打扮时的温差大到离谱。
我穿着白色帽T与紧身裤,一身朴素的打扮。并不是自惭形秽,但是站在她们身边总显得黯然失色。
「现在出门是可以,但不会被路人或附近居民看到吗?」
「已经用权能确认过了,保证安全。」
看来昨天那句话并不是在吹牛。没在撑面子或逞强,她似乎是真的打算管理所有落在洛薇身上的威胁。
雪咲一边戴上墨镜一边开门。天上是一片晴朗无云的青蓝。
在这天公作美,正适合出游的好日子,我们三人在秋日天空下从住处出发。
当然不用多说也知道,不能走太远。
这点雪咲也很清楚,所以找了离住处不算太远的散心地点。
开车将近四十分钟,我们来到一处有许多店家贩卖杂货或伴手礼的怀旧商店街。富有驿站风情的老式街景,让人误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了江户时代。
「接下来的行程是?」
「大家各说一个感兴趣的店,依序逛过一遍怎么样?」
「好,就这么做。那雪咲你先说。」
「咦,从我开始吗?……嗯──就那间好了。」
她环顾四周,选好了第一个去处。是一间玻璃艺品的商店。
店里展示着工艺师亲自设计,色彩鲜艳的作品。有切割出独特华丽花纹的江户切子,以及透明渐层令人目不暇给的琉球玻璃等。种种名闻遐迩的传统工艺品,美到让人看得出神。听说在特定时期还会举办艺术工作坊活动,可以体验制作琉璃珠或喷砂工艺。
洛薇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花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上面吊着几盏土耳其灯。浑圆灯罩上贴有彩色玻璃片与彩珠,排列出马赛克几何图案。据说这些图案具有驱魔或祈求丰收的意义,是一种广受喜爱的吉祥装饰品。
接着洛薇注意到的是仿造各种动物的几公分大小的摆饰。除了小狗和小猫,还有海獭、猫熊与海豚等动物,小巧地摆在架子上。造型经过简化,但全都做得精致入微。
「有喜欢哪一个吗?」
「……呃……还好……」
回答得含糊不清,不能说很明确。或许是担心如果表现出想要的态度会给我添麻烦吧。
(…………)
这几天我有种感觉,洛薇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该说莫名其妙地变得很见外吗?总觉得话也变少了。看着我的眼神也让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我想不到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这个怎么样?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指着一个小摆饰。这种圆滚滚的白色小鸟叫做北长尾山雀。有人称它为「雪精灵」,由于难得一见加上外型讨喜,而被认为是「带来好运的小鸟」。
「这样一看,会觉得跟洛薇有点像耶。」
「……嗯?会吗……?」
少女偏头不解,就连这个动作都跟北长尾山雀很像。洛薇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圆眼睛的摆饰,我在一旁心情祥和地看着她。
上次去动物园的时候,我发现这孩子似乎很喜欢动物。虽然个性不算活泼,但好奇心旺盛且富有求知欲。看得出来这里的玻璃工艺也引起了她的强烈兴趣。
价钱不算太贵。虽然手头的钱有限,但还不至于买不起。只是就算现在我说要买给她,洛薇也一定不敢收下吧。
(那就……这样做或许也不错。)
离开商店前,我偷偷买下了小鸟摆饰,打算晚上再拿给她。
不知道洛薇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地呆住吗?还是会眼睛眨个不停,但是感到开心?我一边想像她到时候的表情,一边走出店家。
「下一间要去哪里好呢?洛薇妹妹有没有想去……洛薇妹妹?怎么了?」
「……好像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到她这么说,我侧耳倾听。阵阵悦耳的乐音,从斜对面的商店传来。
「好像是卖音乐盒的店喔。」
「……音乐盒?」
「就是一种机械发音的乐器。里面有个滚筒,上面的小撞针会敲击音阶板来自动演奏音乐……这样说也很难懂吧。」
听到雪咲的解说,洛薇的脑中似乎充满问号。
「总之过去看看吧。」
我牵着洛薇的手,这次走向那间专卖店。
走进店里,只见有几十甚至是上百个音乐盒迎接我们到来。无数排列整齐的商品,连摆设方式都让人赞叹它的艺术美感。音乐盒的精雕细琢,丝毫不比玻璃工艺逊色。造型也种类丰富,有心型、钢琴型、蛋型与摩天轮型等,实在是应有尽有。
「洛薇妹妹,你看这个金色的,好像宝箱喔。」
「嗯……」
架上的商品似乎可以随意触摸,店里几个客人都各自拿起喜欢的音乐盒,倾听它疗愈心灵的音色。有陌生的旋律,也有怀念的曲调。这个视觉、听觉都能得到享受的空间,似乎会让人流连忘返。
「买一个回去好了。洛薇妹妹,你喜欢哪一个?」
「呃……」
洛薇困窘地缩起肩膀。雪咲见状,温和地微笑说道:
「我自己也想要,所以不用客气。就当作是今天的纪念,希望洛薇妹妹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款式。」
我觉得她真会说话。如此一来,洛薇就比较不会觉得是自己央求着买的。
「再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满会赚钱的喔。虽然因为捐款与募款活动的关系,说不上是很富有,但用存款买一、两个音乐盒完全绰绰有余。」
被雪咲这样说服,少女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给予回应。
「既然是今天的纪念,那我出一半。」
即使我是手头余额只有几万圆的穷鬼,该花钱的时候还是得花。雪咲似乎也体察到我的心意,就爽快答应了。
后来又逛了几家店,之后才吃午餐。我们有准备便当以节省餐费,所以没去甜品店或餐厅,直接走向距离不远的自然公园。
我们在草地上铺好野餐垫,三个人围成一圈坐下。把午餐盒放在中间打开一看,洛薇的双眸微微发亮。
「小番茄、玉子烧与奶油拌胡萝卜四季豆,还有这个是梅肉水菜猪五花卷吧?高坂,你好会做菜喔,比我想像得豪华一倍,吓我一跳。」
「平常没办法准备太精致的料理,今天比较特别啦。」
得知洛薇没有过敏体质也是一大原因。多亏如此,我才敢放胆做菜。
「喏,我也做了这个。」
「啊……汉堡……」
「呵呵,真是太好了呢,洛薇妹妹。」
少女手边放着刚才买的音乐盒。我们用木盒播放的音乐作为BGM,慢慢填饱肚子。
「等一下要做什么好呢?再来换高坂了,你有想去哪里吗?」
「有。来到这里的路上不是有一条散步道吗?黄叶季也快到了,我想去那里走走。」
「不错呀,很健康,我赞成。洛薇妹妹觉得呢?」
「(点头)」
「看来是一致同意喽,那就来个饭后散步吧。」
就这样,我们又悠闲休息了大约十分钟,才把铺垫与便当盒等东西收进包包里。
在静静飘落的金黄色落叶之中,我与洛薇还有雪咲一起走在林荫大道上。
左右同等间隔林立的银杏树,仿佛代表秋季的景观。而且让我觉得眼前的直线大道是绵延不绝、永无尽头的。
「今天的天气真是清新宜人呢。风吹起来很舒爽,阳光照在身上又暖洋洋的。」
雪咲摘下墨镜,戴在额头上仰望上方。蓝天虽被树木枝叶遮住,但亮晶晶的点点光影仍从叶隙之间洒落下来。
「唉,难得有这机会,不如请人帮我们三个拍照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也满有意义的呀,我想留作纪念。我去找人帮忙喔。」
语毕,她就小跑步去找附近的几个女国中生了。她简短地拜托对方,即刻得到同意后又跑回来。事情发展得很快。我对拍照有苦涩的记忆,但她却无视于我的忧虑,整体进行得又快又顺利。
「那么要拍喽──三,二,一……──」
手机传出按快门的喀嚓声。
「请看一下拍得怎么样──」
被一名国中生叫去,雪咲说着「好──」再次跑过去。
没什么突发状况,几秒就搞定了。也许跟雷恩的那件事只是意外中的意外,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神经兮兮的。
「大姐姐你们是夫妻吗?好年轻喔──」
「而且是帅哥美女耶!」
「就连女儿都好可爱~脸蛋好迷你~♡」
雪咲一过去拿回手机,立刻遭受纠缠不放的问题攻势。
「咦?啊,嗯,对呀。啊哈哈,谢谢。」
她被女学生特有的连珠炮问话×3逼得节节后退。看到她用视线向我求救,我用嘴形告诉她「加油」。
「玫诺……好厉害。」
洛薇望着雪咲,轻声说了一句。
「她说她以前不擅长说话……现在口才却变得这么好,我觉得很厉害。」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一个曾经怯于开口说话的少女,持续摸索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最后找到发布影片这个方法。她想必是冷静地做过自我分析,知道忽然要面对他人谈话很困难,从现实角度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定决心成为VTuber。假设之后她是自己研读人类心理并学会沟通技巧的话,付出的努力可不是一句让人惊叹就能概括的。
我偷看洛薇的侧脸。这孩子一定也对此有所感触,否则不会有这种感想,也不会用如此真切的神情看着雪咲。
「洛薇,我在想……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机会,只是忽然很想问她。有些时候把话说出来,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看她最近散发的气氛变了,我想关心一下其中的原因。
「…………我……」
洛薇的嘴唇微微颤动。皱起眉头,试着倾诉心情,最后却低下头。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抱歉,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没关系……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吧。」
把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头上,顺着发丝的方向抚摸了一下。
我无从推测这孩子心中的烦恼,但不会硬逼她说出来。所幸现在我们的处境变得比较轻松了,直到洛薇自己想找我倾诉之前,打算陪在身边等她开口。到了那时候,再成为她的力量就行了。
「对了,你现在魔术方块能拼出多少了?」
可能是话题转得太明显了,洛薇眨了好几下眼睛。
「呃……拼到第二面。」
「已经能拼这么多了啊?」
洛薇的思考弹性与吸收能力无可计量。她看过我拼完六面几次,似乎就记住了顺序与模式。虽然应该还需要时间,但照这个步调反复试错下去,有朝一日或许不需要默背攻略法就能靠自己解完了。我当年可没有这么厉害。虽然她比我小了十岁以上,但尊敬一个人是不分年龄的。
「你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生。」
忽然受到称赞,使得她脸上浮现不解的表情。
此时,一片叶子飘落到眼前,勾起了我的过往追忆。
拾起落在脚边的银杏叶,慢慢将它对折。叶柄在根部绕一圈打个结,把折起来的叶片撕开做成翅膀。最后再把叶柄撕成两半当成触角就完成了。
「……是蝴蝶吗?」
「答对了。你要不要也做做看?」
看到她点点头,我先教她如何挑选适合的叶片。
「尽量选叶柄长一点的,然后最好是刚掉下来,还很柔软的叶子。如果太干,叶柄会比较容易折断。」
洛薇认真地听着说明,我把重点一个个告诉她。然后,用不到一分钟,另一只黄蝴蝶就做好了。
这也是真那姑姑教我的。以前在初冬时期,我们常常一起做。
而且真那姑姑说过,是我爸爸教她怎么做的。
无意间抬头仰望,只见成百上千的树叶透着阳光淡淡发光。轻盈地在半空中飘舞的落叶仿佛正在祝福每一个从它下面走过的人。
银杏的花语是「庄严」、「长寿」──以及「镇魂」。
(不知道哪一个最适合现在的我……)
也许是被秋日色彩感染了吧,仰望林木美景,使我不禁沉浸在感伤中。
想着想着,雪咲终于逃离了那些女国中生,回到我们身边。
「唉,她们真是积极到不行……没想到会遭到那样连番追问。我以为大概就跟小翡差不多,结果无力招架……」
「的确,跟翡翠相比的话,大多数的国中生都属于积极主动的类型吧。」
「对呀,她属于比较低气压的类型……话说回来,高坂,你好过分喔,竟然对我见死不救。」
「抱歉。」
我微笑着赔不是,她也展露笑颜,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
「对了,你们两人刚才在做什么啊?好像听到你们有说有笑的。」
「我们……在做蝴蝶。」
「啊,真的耶。哇,原来银杏叶还可以做成这种小手工啊。高坂,是你教她的吗?」
「嗯。」
「从准备便当这件事来看,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爸爸……不过我从出生就没有爸爸,所以只是猜测啦。」
她看着叶片蝴蝶,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听到这句话,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雪咲也跟洛薇一样,出生到现在不曾得到过双亲的爱。虽然从未表现出来,但她内心是否其实也渴望「被爱」?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应该也不至于完全错得离谱。
洛薇也好,雪咲也罢……希望她们都能得到回报。
衷心祈求这两位少女,有朝一日能够拥有真正的家庭。
无意识地伸出手,再度抚摸洛薇的头。也许这就是雪咲所说的慈爱之心吧。希望她们两人能得到幸福。
「…………」
洛薇的手臂慢慢地抬起。平时只是默默接受的她,在今天这一刻,伸手碰触了我摸她头的那只手。她用幼弱的力气将其握住,把我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仿佛在悄悄感受那份温暖,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静静地闭起碧眼。
「……忧人……」
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柔和安稳,一种让心中感到温暖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只是与之相反,我也感受到一种揪心的哀愁。
为何会有这种感触?可能是因为这孩子的境遇吧。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必须走上不幸的人生道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现实。
(……我想保护她。)
至今下定了不知几次的决心,感觉就在此时此刻又变得更加坚强稳固。我重新对自己发誓,将会用尽所有力量来实现她的愿望。
然而,我却疏忽大意了。忘了「那个现象」完全不会顾虑我们的心境或状况,总是毫无前兆,发生得突如其来。
「────」
洛薇的肢体轻微动了一下。手臂虚脱下垂,个人意志的气息渐渐消散。
脚尖逐渐飘离地面,瞳孔的颜色转变成深红色。
(糟了……这是……!)
魂魄剥离。
体现荒谬二字本质的现象,即将在这一刻发生。
我即刻放出黑影虫去挡住附近的监视器。以往我们在旅店住宿等时候,也都是使用这种权宜之计。只要让虫子停在镜头上,就能暂时防止监视与录影。
但问题是现在周围有人。现场的一双双眼睛要怎么解决?不可能用和平的手段遮住每一个人的视野,避免飘浮于空中的洛薇遭人目击。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杀人灭口」的念头闪过脑海,令五脏六腑结冻的恐惧在心中徘徊。
紧接着,一阵坚硬物体掉在地上的声响在耳边响起。仔细一看,几个细长的黑色瓦斯罐在地上滚动。白烟从它们的喷嘴瞬间喷出。
烟雾弹──
浓烟迅速扩及附近整个区域,逐渐将银杏林荫的一隅染成白色。
「(高坂,麻烦你带好洛薇妹妹……我们快逃吧。)」
雪咲低声说着「往这边撤退」便走在前方带路。
我们名符其实地「一溜烟」逃走,紧急从现场脱身。
回到秘密住处过了几个小时。
等我们冲过澡喘口气时,太阳早已下山了。
阖起眼睑,反刍回程车中的对话。
听到我在车子后座带着自我疑问喃喃自语「难道就没有方法可以阻止魂魄剥离吗?」,雪咲便解释:
『那种现象起因自洛薇妹妹的精神状态。』
『从倾向而论,像是心中萌生前所未有的情感,或是内心受到巨大震撼时,这些都会形成触发魂魄剥离的因子。』
不是没有办法阻止灵魂的强制夺取现象。
但无情的事实是必须「不让洛薇产生任何感受」。那等于是让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接着雪咲双手紧握方向盘,说不愿强迫这孩子活在那种地狱之中。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也只能将目光转向根本性的议题了。
亦即神策划这场圣战的原始动机──「人类灭亡的危机」。
假若能解决这个难题,洛薇被迫扮演魔王的理由也会跟着消失。
于是,我想到雪咲或许有办法得知这场危机的来龙去脉,因为她拥有司掌「知识」的神器。我试着提出这个想法。
『其实我已经试过了,但页面什么都没有记载。』
结果雪咲如此回答我。
也许是人类要等到未来才会灭亡,因此抵触了权能的限制。也或者人类灭亡是出于多重原因,资讯量大到超出日记本的容量。她说可能是这些问题,使得日记本自动停止演算。
『只不过……就算真的找出原因,我也不认为人类能靠自己的力量突破这场困境。就好比现在异常气候已经形成称为全球暖化的严重问题,但就算规定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开车,高坂,你认为每一个人都会遵守吗?……不可能对吧?绝对会有人不守规定,想说「就我一个人没差啦」而照开不误。还有冷气与火力发电应该也无法禁止。一旦体验过便利的生活,人类就再也无法从中脱身了。』
她的语气透出淡淡的超然态度。我想不到能提出什么异议或反驳。
雪咲应该不是讨厌人类,看她跟洛薇相处时的开朗表情就知道了。只是,那份慈爱纯粹只会用在个人身上。从冷淡的口气听得出来,她对人类这个物种已经看开,不抱一丝期待。
「来,茶泡好了。」
听到她叫我,才回过神来。道谢后啜饮一口,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放在客厅矮桌上的茶杯飘出袅袅热气,无可避免地让我想起在散步道上发生的事。今天白天那片妨碍视野的白烟让我们逃过一劫,但无法保证下次也能度过难关。
身旁的洛薇直到现在都还很沮丧。
似乎是觉得好不容易才让秋叶如锦、色彩绚烂的一日游得以成行,却被她亲手毁了,而因此感到既遗憾又灰心……不对,真要说的话,也许给我们添麻烦才真正令她感到内疚。
「我刚才就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嗯。」
虽然有回话,但声音仍未恢复活力。看到她这么失望难过,我也不好受。真希望能设法让她早点打起精神。
「……今后还是尽量避免外出比较好吧。」
听到我这样喃喃自语,坐在对面的雪咲询问「为什么?」,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不禁瞪大双眼。像她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懂事情的严重性。但她却这样问我,让我感到很纳闷。
「这还用说吗……随便出去走动,岂不是很容易再发生状况?今天也是,稍有不慎,洛薇的真面目就曝光了啊。」
「你说得对。虽说事前有预设到,所以没花太多工夫就撤离了,但却害得洛薇妹妹这么伤心,是我失算了。今后得考虑一下做法才行。」
雪咲的神色跟平常没多大差别。但她泰然自若的神态与镇定的语调,以现况来说却显得极端不自然。这番话中的「预设」一词也难以忽视。听起来简直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魂魄剥离现象。思索到这里的瞬间,脑海角落冒出一个疑问。
「你难道……是故意引发这种状况……?」
听到我这样问道,雪咲略为抿起唇角。
「听你的语气,你对魂魄剥离果然是持反对意见喽。」
「唔……这还用说吗……这种现象一瞬间就会夺走上亿人命啊。」
怎么可能赞成这种事情?
「可是,你既然说要保护洛薇妹妹,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呢?因为想要结束这场圣战,魂魄剥离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很欣赏你的善良……但如果不懂得割舍,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喔。」
语气委婉地告诉我的这番话,深深地刺进我的胸口。她说得完全没错,我受到如雷轰顶的巨大打击,变得哑口无言。
雪咲绝非轻视数十亿的人命。她恐怕跟我一样烦恼,也为了该怎么做而天人交战。是在情非得已之下才下定了决心。
下定不惜牺牲任何人事物,都必定要拯救洛薇的决心。
今天的事情,可以说她是把这份决心付诸实行了。
最重要的是让洛薇度过快乐的时光,并根据这项原则,踏实地拟定赢得圣战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始终躲躲藏藏,而且要主动出击,尽力以最快速度结束战争。我这才明白雪咲的潜伏计划原本就有这层用意在。
至于我,说得好听点是珍惜生命,但也可以理解成害怕做决断而一再拖延。我很想摸索共存的可能性,但既然无法阻止魂魄剥离,而且已经确定人类灭亡的主因无法去除,那我也不能再当个摇摆不定的半吊子。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洛薇」与「人类」之间做选择。因为基于与洛薇缔结的契约,大原则是我无法背叛她。不过就算没有这项前提,我也不可能抛弃她。所以说到底,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了减少人类总数,而容许魂魄剥离这种打着救济幌子的暴力行为」。
雪咲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也许只是自我折磨。但即使是素未谋面、未闻其名的人,只要想到他们也有各自的人生并努力活在当下,内心就不禁退缩。况且尊重并关怀他人是真那姑姑的信念,也是我要求自己的重要人生观,无法说割舍就割舍。
「……假设像这次的事情今后还会继续发生,万一洛薇的真面目因此曝光,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出答案,就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我打算到时候就由自己公开『圣战的真相』,向社会声明这孩子无罪。当然最好的方式是由神明向大众说明,所以如果能让事情那样发展的话会更理想……但是就算效果会差一点,只要迫于需要,我就会做。」
仿佛展现了坚强的意志,雪咲的眼睛直视着我。虽然正面回望她的双眼,却无法回以能够与她并肩的斗志。
她正在奋斗。纵然要抛下一切,也一定会战斗到圣战的最后时刻。
相比之下,我算什么?自认为愿意替洛薇做任何事,但舍得为此牺牲其他所有事物吗?能抛开自己的原则,全心投入这场圣战吗?
(可是就算我真的下定了决心……这样做真的好吗……)
现有的这些人命,真的只能就此放弃吗?
「…………」
我站起来,拿起电视遥控器。
「可以开电视吗?」
「可以呀,你应该会想看看白天的事情有没有引起骚动吧。」
雪咲即时理解我的想法,爽快地答应。或许连「想改变目前渐渐变得剑拔弩张的气氛」这层隐藏用意都看穿了。这种时候,我便由衷感谢她的聪明敏锐。
按下开关几秒后,电视开始播放影像。
从结论来说,银杏树林的那件事并未闹上新闻。
然而相对地,电视萤幕上却播出了另一种「最糟」的状况。
在记者会上,各家媒体记者连番发问。
那名男子神情肃穆地回答问题。
『我想应该还有人记得七年前的案子,也就是我险些遭人杀害的那场可憎凶案。那起事件导致我的一名优秀秘书失去了性命。』
见嶋宝成丝毫不受良心苛责,对着摄影机说话。
『然后就在几天前,我再次失去了堪称同志的盟友。他叫雷恩,是世界顶尖财团格林菲尔家的少东,学识丰富且人格高尚,如果他还在世的话,想必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华,领导我们人类步向更好的未来……这位前途似锦的年轻人,如今却被人夺走了性命。』
男子恬不知耻地继续搬弄唇舌。
『虽然依照目前的少年法,原则上禁止可能暴露犯人身份的推测性报导。但是经过我与相关机构协商,基于他身为「特定少年」以及事情牵涉到人类的存亡危机,本次我们将公开该名人物的相貌与真实姓名。请民众记住,就是他和魔王同流合污威胁人类安危,与我们为敌。』
画面影像在此时切换,公开了一名男子的照片──我的人像。
内心深处有某个部分发出挤压变形的声响。
『高坂忧人身上有恶魔的血统,跟杀害我的员工的男人流着同一种脏血。我也不想这么说……但说穿了杀人犯的孩子也终究会杀人。』
遥控器被我一把捏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继续看电视。
「唔!等一下,高坂,你要去哪里?」
「……不用我说吧。」
「等一下啦,你冷静点。那摆明是挑衅,铁定是引诱你现身的陷阱。要是呆呆地跑去,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仍然非去不可。
因为不只是我被攻击。那个男人,竟连我爸爸的事都拿出来侮辱。
「……我跟你说那些,并不是希望你去报仇。」
这我也明白。雪咲对我道出案情真相,想必是看到我深陷对父亲的怨恨,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然而,讽刺的是那反而适得其反了。如果没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或许还能咽得下这口气。但是如今已经知道父亲那么做的真正理由,实在不可能把那些话当作耳边风。
见嶋出于私利私欲,践踏了我所珍视的许多人的尊严。继续纵容这家伙飞扬跋扈下去的话,爸爸跟真那姑姑将永远无法安息。
「我会让洛薇留在家里,并且派黑影兵保护她。这样总行了吧。」
只要目的是打倒天使,离开她身边应该也不算违反契约。
「根本就不行。你要是有个万一,洛薇妹妹会伤心的。再说也不知道凭我一己之力能不能对抗其他天使。想打赢这场圣战,就需要你的力量不可。所以不能让你去……我懂你的心情,但很抱歉,我必须把洛薇妹妹放在第一位做考量……!」
那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但我也一样。
为了替父亲洗清污名,不能默许见嶋那样大放厥词。
意外的是这回答了刚才的自我疑问。
不能只为了圣战而活。
「抱歉,我无意让步。这个问题关乎我的人生根基。」
呼应流露出的怒气,脚下的影子蠢动翻涌。论格斗或肉搏战,雪咲挡不住我,这点她自己应该最清楚。我自知不够冷静,但这绝对是不容忽视的激动情绪。
「唔──……既然这样,就让洛薇妹妹来阻止你!只要这孩子说一句话叫你不要去,你就无法忤逆她吧?洛薇妹妹,拜托,跟我一起挽留高坂!」
雪咲温柔地推了推洛薇的肩膀,让她走到我面前。
「……你要阻止我吗?」
水蓝色的双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不知道正试着看清什么。
「我……希望忧人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你呢?你要留下来吗?」
我也专注地回望洛薇的眼睛。她沉默不语几秒后回答:
「如果你不反对……我希望你可以带我一起去。」
我点头答应。看到我们的对话,雪咲呆立不动。最后,她抓乱了一下头发,带着某种死心意味叹了一口气。
「好啦,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你不介意?」
「当然介意啦。虽然介意,但好像已经劝不动你了……再说前天才自己说过要实现洛薇妹妹的所有心愿嘛。好啦,既然决定了,就来好好做准备吧。这次确定会被人看见,考虑到今后的潜伏需要,或许不乔装反而比较好喔。」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反对,现在却率先付诸行动。
「……对不起。」
「虽然说句真心话,现在还是希望你可以回心转意……可是你心意已决,对吧?」
「对……唯独那家伙,我饶不了他。」
难以克制的情绪,在腹腔深处沸腾翻滚。这份亟待发泄的冲动,根本无从忍耐着强行咽下。
***
电视播出那段影像时,我在忧人的家中。
记者会进行到后面,我几乎要窒息了,心跳也变得急促。他的母亲圆香阿姨肯定也感到痛彻心腑吧。
「没事,朔夜……我没事……」
阿姨说是这么说,脸色却变得铁青。家属遭人那样非难,而且还是在全世界播出,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剩下的家事我来做就好……所以圆香阿姨,你去休息吧。」
洗好碗盘,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在茶几旁边铺好被褥。虽然离睡觉时间还有点早,但现在得快点让她安静休息才行。
圆香阿姨晚饭没吃几口,而且饭后帮她量体温,发现有点发烧。阿姨最近总算稍有起色的精神状态,在看过那场记者会之后好像又恶化了。分隔两地会扩大负面想像,最爱的儿子如今身陷险境,不知对她造成了多沉重的精神负担。
我很懊恼,因为无法替忧人做任何事。能帮到他的地方顶多就是守护他的归宿罢了。对圣战的战况无法直接提供帮助。
(不行……我得坚强点……)
至少想陪在他的母亲身边,给予坚定的支持。因为忧人绝对正在为他的妈妈担心。
一边这么想,一边望向他处。圆香阿姨说不能把事情都丢给我做,在一旁把洗过的衣物折好,但我忽然发现她在看某本厚厚的册子。走过去一看,册子里整齐地贴了几张照片。
「是相簿吗……?」
「嗯。无意间看到,就想翻开来看看。」
仿佛在追忆那铺展于遥远过去的景象,她用手指抚摸着照片中的孩子。
「虽然那起事件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留下纪录,但忧人还小的时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这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朔夜,你还记得吗?」
「记得。忧人在运动会的赛跑得到第一对吧?」
「没错没错。可是旁边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小孩跌倒了。结果我那儿子竟然就不跑了,掉头走回去……呵呵,真怀念。然后他搀扶着受伤的小孩,两个人一起抵达终点……虽然结果两个人都吊车尾,但比拿第一名更让我欣慰……」
「……就是啊,忧人从那时候起,就是个善良的人了。」
这有一部分是他的天性,但我觉得成长环境影响也很大。我想是因为在明理的父母教养下成长,又和真那阿姨这位可敬的大姐姐朝夕相处,才会让忧人懂得重视「能体贴他人的同理心」。
「这张照片也有拍到朔夜与辰贵呢。」
「应该是我们三个家庭一起去旅行时拍的吧。」
「对,我想起来了,是去信州时拍的。记得你们三个小朋友一到旅馆就跑出去玩,一回来又兴奋地喊着找到秘密基地了。」
秘密基地是我们沿着林荫道往前走后偶然发现的场所。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中央有一棵巨大杉树。如同童话故事场景的壮丽景致,赋予年幼的我们仿佛踏入了未知世界的兴奋与激动。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还保留着当年的原貌?
「那时觉得好好笑喔,明明是秘密基地还告诉我们。」
「啊哈哈……现在想想也是呢。」
微微苦笑着看向圆香阿姨,她也对我露出一丝微笑。
太好了。我以为她多少摆脱了一点灰暗的情绪,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能安心多久,就看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面对她哀戚的神情,我说不出话。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愣住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圆香阿姨如此低声呢喃。听到这句话,才知道是由于接触到往日的回忆,竟让她重新认知到与现况的落差。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恐怕比我想像得更糟,而且极不稳定。
「圆香阿姨,你休息吧……直到你睡着之前,我会陪在你身边。」
「好……真对不起……」
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道歉,我只能垂下眼眸。
后来过了大约半小时,开始听见宁静的睡眠呼吸声。就着夜灯灯光,确定她睡熟之后才关灯。前几天就跟她借了钥匙,所以可以自己锁门。我站起来拎起随身物品走向玄关。
「……忧人──……」
在穿鞋子时,这声细微的梦呓传进耳里。那是一位母亲连在睡梦中都心心念念着儿子,情意深切的声音。我紧咬住嘴唇,离开了公寓。
走在路灯照亮的道路上,独自低头思考。
圆香阿姨那时无比怜爱地注视着相簿。一看到那侧脸的瞬间,就让我联想起记忆中母亲的面容。
(……妈妈……)
即使如今已经过了七年,我心中仍留有伤悲。为什么妈妈非死不可?这份忧闷一日也未曾消失。
只是假如有人问我恨不恨忧人的父亲,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其实很淡。
单纯是因为认识叔叔吗?也可能是杀意的有无影响了我的观感。听说是因为妈妈挺身保护见嶋总裁,才会失手刺中她……
然而,总觉得这些都不是最大的理由。
应该是怕会对与忧人的关系造成决定性裂痕,才会不敢恨叔叔。
不希望忧人把我视为「父亲凶案死者的女儿」。
希望他只把我当成「天城朔夜」就好。
「…………」
抬头仰望夜空,在青褐色的天空中,发现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白色星星。
那是夏季大三角之中的恒星天津四。
这颗星星位于天鹅座的尾巴,据说直径长达太阳的两百倍。关于这个星座的神话众说纷纭,有种说法认为是少年库克诺斯变成天鹅,在寻找他逝去的密友。
就算这是某种暗示──我们也绝不会变成那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必定会重逢。
(……忧人……)
他是个懂得关怀他人的人。出生在美满的家庭,健康地长大。
然而他的幼年时期并不全是以幸福构成。他敬爱之至的真那姑姑逝世,必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那起事件。不用说也知道,那件事必定对他的人格塑造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曾经信赖过的父亲犯下杀人案,导致旁人开始对忧人冷眼相待。其中甚至包含过去的朋友。遭到信任的人背叛,伤害远比被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攻击更大。那段经验就算扭曲了他的人性也无可厚非。
然而,忧人并未丧失他的善良。
他会为了自卫而动手,但从不会主动伤人。没有走上歪路,也没有咒骂社会大众,反而是自我约束,努力过活。我猜想他这么做,有一部分一定是想守住已逝姑姑的教诲。
(……真那阿姨……)
我以前也好喜欢她。
她的言行举止与心境无一不优美高雅,深深吸引了我。当年很崇拜她,希望长大后能够像她一样。
『朔夜、辰贵,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真那姑姑也来了,一定会很好玩的。』
忧人这么说的时候两眼闪闪发亮,感觉得出来他是由衷仰慕真那阿姨。他一定是为了活得对真那阿姨无愧,才会事事严以律己吧……我真心觉得他是个既善良又坚强的人。
如果情况允许,希望他能继续做那样的自己。在现况下这样祈求或许太过残酷,但我真的希望他能永远保持良善。
──为了这份祈求,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加快脚步,在三叉路往左转。当来到继续直走就会看到我家的位置时,注意到一名熟识的青年伫立于道路前方。
「辰贵?」
「……朔夜。」
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平常从不示弱,此时却罕见地面露倦色。我一边为他担心一边走过去。
「看到新闻了吗……?」
对于像是硬挤出来的询问,我停顿了片刻才回了一声「嗯」。
辰贵低声说「这样啊」,然后咬紧牙关低下头。
「抱歉……都怪我没能阻止……!」
「不要这样说,这不能怪你。」
大企业的最高负责人,而且还是天使召开记者会,一介高中生当然不可能阻止得了。虽然辰贵原本责任心就很强,但这样想也未免太钻牛角尖了。
「发生什么事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
我如此说道,然而他只是紧紧闭起眼睛,缓慢地摇头。就像在告诉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说出来分享。
「朔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我去了忧人的家。我没办法抛下圆香阿姨不管。」
「……放学后就直接过去吗?」
看到我一身制服拎着书包,似乎让辰贵猜到了情况。
「先回家一趟再过去太慢了。」
听到我这样回答,他的眉头复上阴霾,沉默了片刻。
「……朔夜,你这么为他尽心尽力,果然是因为……你对忧人……」
「咦……?」
「……没有,当我没说,学校的事情比较要紧。其他同学都知道我们三个是朋友,有可能会有一些人拿这件事指责你。所以,虽然很遗憾,但既然事已至此,建议你还是别再去上学比较好吧。」
原来他是在劝我为了安全起见,从明天起不要再去学校。他对我说这些让我有些意外,但警告本身说到了重点。
不只是批评忧人,其中说不定也会有人指责我们跟他是一丘之貉。甚至有可能说坏话或谩骂还不够,而是开始做出一些实质上的骚扰。至少可以确定今后学校会远比以往更让我们无处容身。
然而我的回答已经确定了。
「我要去。」
「唔!为什么……!」
「因为忧人正在奋战。所以我也得对抗现实才行。」
辰贵看着我的眼神,流露出困惑的情绪。
辰贵没来学校想必是不得已的。他怕没有自己陪着,我便必须一个人承受霸凌行为。
然而,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但并不打算收回前言。
不能在这时候选择逃避。
『谢谢你,朔夜。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忧人之前这么对我说过。当我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焦急时,他的这句话安慰了我。
『……我有稍微帮上你的忙吗?』
『嗯?有啊……应该说你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吗?』
我不希望当时他对我寄予的信赖与友爱,变成只是当下的短暂情感。
假如忧人遭到他人中伤,我想挺身帮他说话。
「我希望自己身为朋友,能够做出正确的事……辰贵,换成平常的你,应该也会说出同一句话吧。」
「…………!」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但如果有任何事能帮得上忙,希望你可以找我倾诉。或是询问意见也行,再多我都愿意倾听。」
我柔声说道并对他微笑,尽量让他感到安心。
他微微张口,瞪大眼睛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视线低垂下去,用细微的声音问道:
「朔夜……假如你至今深信不疑的信念突然开始动摇,你会怎么做……?当一个人失去了判断对错的指标时,又该如何行动……?」
这个问题问得似乎不得要领。
话虽如此,看得出来辰贵有事情瞒着我。或许这已经是他目前在可以透露的范围内所能给出的提问了。
既然如此,我认为现在只需要真挚地思考,然后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但愿这么做有助于缓和他的苦恼心情。
「当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是我的话,或许会想想什么对自己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吧。我应该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找出不能妥协的部分。」
「不能妥协的部分……?」
我慢慢点头,阖起双眼。
刚才在相簿里看到的一张张照片浮现在脑海──那是我们青梅竹马三个人一起度过,永不褪色的岁月。
我想再度恢复那样的日常生活。
所以,假设今后为了某件事情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行动依据应该会是「我最珍惜的事物」,而不是「对或错」。
「因为身为一个人,最终必须遵循的还是自己的内心。」
辰贵沉默了半晌,像是在细细思索我的看法。
继而,过了不久,他呼出自然融入夜风中的寂然叹息,简短地对我说道:
「你说得对……是该这么做。」
束缚他的枷锁解开了吗?这点我不能确定,但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变得像是看透是非一般镇静。
在这秋夜之中,再次仰望高空。
只见那白色的超巨星依旧璀璨如昔,仿佛试着力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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