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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全人类为敌 第三卷

第一章 深陷怨恨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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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笼罩的洞窟中,我小心走路以免跌倒。

鞋底传来岩石地崎岖坚硬的触感。虽说有握着手电筒,但是只靠这点灯光实在让人不太放心。

或许是阳光照射不到的缘故,洞穴内部的温度感觉比外头低。相对地湿度却很高,潮湿的空气紧贴着肌肤。

「比想像中还要凹凸不平呢。啊,那边有个凹洞,小心一点喔。」

带路的鲍伯头少女时不时这样提醒我们。

我和洛薇原本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是这位少女救了我们。

『我叫雪咲玫诺,是来帮助洛薇妹妹的。』

刚才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这么对我们说道。那句话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能多个同伴一起保护洛薇,我求之不得。若她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将会是莫大的助力。这位少女确实帮助我们脱离刚才四面楚歌的险境,目前也感觉不到有任何敌意或恶意。所以我心里很想相信她。

即使如此,最好还是不要太快放下戒心。得根据她接下来的行动,谨慎判断是不是能信赖的人。

当然,我立刻就想问清楚她的真实意图,但她却说「整件事说起来可能满复杂的,能不能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慢慢谈」,回避了我的问题。

虽然可以继续追问不休,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自我克制了。我的头脑还保有部分冷静思维,知道长时间停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即使已经身心俱疲,岩壁的另一头依然有敌人存在。万一被敌人抓出位置展开追击,我们势必会被逼入绝境。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逃到安全地带,这一点毫无疑问。

「嗯,到了吗?」

我们前进了十几分钟,意外地很快就穿过这条坑道。

整段路是一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但就算如此,她的步伐也没有丝毫犹豫。或许成为天使的人类都和我一样拥有夜视能力吧。

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步伐明显表现出对这条路线的熟悉。果然,这名少女似乎早已凭借她的权能掌握了应该前进的路线。

「那个,忧人……我会不会很重……?」

此时,洛薇怯怯地问道。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将她抱在怀里。

洛薇怕给我添麻烦,似乎想自己走路,无奈这里的视野太差,地面也崎岖难行。我告诉她至少等走到太阳底下再说,这才说服了她。

「一点也不重啊。」

「可是我还背着背包……」

「就算连背包都算进去也很轻啦。你还是抓稳一点比较好,不要摔下去了。」

我如此回答后,洛薇轻轻动了动,双手稍微用力抱紧了我的脖子。我也调整姿势,更加稳妥地抱住她。

「呵呵,你们感情真好。」

自称雪咲的少女看着这一切,似乎显得有点开心。

「啊,对了。说到背包,我得跟你道个歉。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帮你把行李捡走,但当时真的没有余力。」

「没关系……能把我们带离那里,就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如说在那种紧要关头如果还要求更多就太过分了。而且在那片火海中,我的波士顿包铁定早就烧成灰烬了。

「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只剩下身上的这些东西了呢。」

「是啊……刚刚也把手机弄坏了。」

如果要说手边还剩下什么,大概就只有复制了图片档案的USB随身碟吧。平时我会把它放在包包里,但幸运的是在天使突袭我们之前,我正好在替照片进行备份,手机和USB都放在衣服口袋里。

(问题是档案有没有损坏……)

这就得看【影铠】的耐热与耐压性能了。毕竟遭到红发男子的火焰卷入,又被我自己砸下来的巨龟压住,正常来说希望相当渺茫。但是藏在御守里的发讯器,以及刚才被我握碎的手机当时都还没坏。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现在放弃希望还太早了。

不过目前没办法确认这点,也没有时间。眼下只能祈祷档案平安无事并继续前进。我暗自调适好心情,专心朝坑道出口前行。

之后我们默默地继续迈步向前,不久便看见前方出现光线。

「呼,终于到外面了。」

穿过黑暗后,眼前是一片蓊郁苍翠的山林。

从能够看见电线和电线杆这一点,可以推测出附近应该有人类的生活圈。不过周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看来这条坑道废弃已久了。既然如此,暂时解除备战状态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还是先把脸遮起来好了,况且我现在又是这种发色。)

我认为谨慎点总没错,于是放下洛薇,将帽兜戴起来。

「…………」

洛薇稍作停顿后,也学我戴起帽兜。

「那么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累了,但能不能再撑一下?我把车子停在山脚下,到了那边就可以让你们坐着了。」

「你说车子……」

正如雪咲所说,我们下山之后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辆白色轿车。不用说也知道,这当然是雪咲事先准备好的。虽然知道她早就为我们安排好逃跑路线,但她的细心周到仍然再次令我感到吃惊。

她打开后座车门,催促我跟洛薇赶紧上车。

「那谁要负责开车?」

「嗯?我呀。」

「好吧……我想也是。」

既然没有其他帮手,人选自然有限。虽然这一路上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少女要担任驾驶,还是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我还以为你年纪跟我差不多耶。」

「嗯,我也这么觉得。」

「……也就是说你刚拿到驾照不久……」

「咦,驾照?……啊~嗯,对呀。没问题,我知道怎么开车。」

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安。虽然总觉得她回答得避重就轻,但我决定不再追问。因为现在问再多也没用,对谁都没好处。

「……麻烦你小心驾驶。」

我吞下种种想说的话,只交代这一句,雪咲便说「交给我吧」,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我们上了车,系上安全带。看到我的动作,洛薇也试着模仿,但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就是扣不起来。我有一瞬间想帮她系上安全带,但看到她认真的表情,最后还是作罢。

静静旁观了一会儿,就听见插扣插进扣环时的「喀嚓」一声。她的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从帽兜底下偷偷瞥向我的少女眼眸实在非常可爱。

不要事事都帮忙,有时选择尊重小孩子挑战的意志并从旁守护,或许也很重要。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吗?当我正要陷入感慨之际,汽车已经自顾自地向前驶去。

「离目的地开车大概要两个多小时。我要走一般道路,而不是高速公路,所以会花比较多时间,这点请多多包涵喽。」

根据雪咲的说法,选择平面道路是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走高速公路的话缺乏灵活机动能力,一旦碰上塞车,连行动都会停滞。

此外她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避开「N系统」──自动车牌辨识装置。

N系统会记录所有经过设置点车辆的前方车牌号码。这项系统被用于犯罪调查,据说最新型的设备除了车牌,甚至还能拍摄乘客的脸部。不仅高速公路,连一般道路也有设置,因此她说会绕道避开那一带。

我一边对抗车子摇晃带来的睡意,一边为今后做打算。

即使暂时摆脱眼前的威胁,一想到以后的现实状况,还是一点都乐观不起来。

为了让身上的东西减少一点以方便行动,我一向把钱包放在波士顿包里带着走。如今那个包包很可能已经烧成灰烬,那就表示食宿等各项费用也一并化为乌有了。

(这么一想……情况真的挺糟的。)

货币制度是现代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体系。从今晚开始要怎么确保食物和栖身之所呢?早知道会这样,即使钱包放在身上有点麻烦,还是应该随身携带的。真没想到会突然陷入这种困境。

(……不,等等。说到这个……)

我想起来了,作为备用,我事先在洛薇的背包里放了大约五万日圆。那时觉得在旅行之际为了防止遗失或遭窃,应该将现金分开保管比较好,结果以防万一进行分散管理的做法还真派上了用场。我安心地长叹一口气。

然而,五张一万日圆的钞票顶多只能暂时应急。

手头没钱,可能又要让洛薇吃苦了。心中感到愧疚的我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她。

「…………(凝视)」

洛薇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仔细想想,她到目前只坐过两次汽车。第一次是在长野县,那时坐不到五分钟,而且对洛薇来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此时此刻,少女的心中一定正涌现大人无从想像的各种感动吧。

(……得想想办法才行。)

虽然不太可能马上就想到具体的解决方法,但我想为这孩子尽我所能做到最好。我有义务这么做。

看着专注凝视窗外景色飞逝的少女侧脸,我在心里下定决心。

大约三小时后──

车子停在一处宁静的住宅区角落。

「到喽……比告诉你们的时间晚了一点呢。」

雪咲如此向我们道歉,不过会较慢抵达,其实是因为她怕洛薇晕车,中途停车休息了好几次。我当然不可能有任何怨言。

「好,进去吧。」

西下的夕阳将岁月斑驳的门墙染成朱红色。雪咲带我们来到的是一栋看似平淡无奇,铺着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宅。这栋房子比一般住宅稍微气派一点,但并不算特别大。散发着古朴典雅的日式老宅氛围,简约的檐廊和庭院里的松树更是加深了这股和风韵味。

她打开门锁,毫无戒心地大步走进走廊。

「这里是雪咲的家吗?」

「不是,是田边先生的住处。」

「咦……他是哪位?」

「田边权藏先生,享年六十七岁。两个月前外出时发生意外去世,但因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官方目前将他列为失踪人口。」

雪咲接着说道:

「上网搜寻的话,应该可以在警察厅官网上看到他的无名尸资料吧。他没有妻儿,和远房亲戚多年来处于疏远状态,实际上是孤身一人。正因为如此,这栋房子才能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简单来说,这是一间水、瓦斯和电力都还能使用的优质空屋。」

她啪的一声打开灯,把自己的行李放在榻榻米上。

「田边先生的个性相当孤僻,好像也几乎不跟邻居来往。」

「……换句话说,意思是就算现在有人偷偷住进来,也不太可能被发现吗?」

「尤其是在这个社会动荡的时代,就更不为人知了。」

雪咲露出笑容,仿佛对我的答案相当满意。

「当然,还是得注意噪音和进出的时机啦。」

「但这样做是非法入侵吧?」

「是没错啦,但总比带着一个小女孩每天晚上跑遍各地的宾馆来得正常一点不是吗?」

「唔……」

被这么一说,还真是无法反驳。

「你知道吗?据说日本的空屋多达九百万户呢。还说十五年后,有三成的房子都会变成空屋。顺带一提,这还是魂魄剥离现象发生前的统计数字喔。今后想必只会加速成长吧。」

她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当初经营空屋相关的事业,说不定会很有市场呢」,然后坐在坐垫上开始揉捏酸痛疲劳的小腿。

而我则是半侧着身子,依然站在走廊上保持警戒。

我已经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暗中召唤的黑影虫也已分派出去,确认过屋内和附近并没有埋伏。因此我认为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题了。

「……虽然有点迟了,但关于你帮助我们的事,我还是想正式向你道谢……谢谢你。」

我如此说道,稍微低头行礼。于是站在身边的洛薇也跟着微微鞠躬。

雪咲注视着我们,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然后,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说过是来帮助洛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你当然会想得到答案……好吧,总之先坐下来聊吧。一直站着也不自在,况且洛薇妹妹应该也累了吧。」

她说着「我去泡个茶」便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取来茶壶和茶杯。接着走向厨房,为洛薇冲了香甜的热巧克力。

「…………」

稍作思索后,我走进房间坐下。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雪咲恐怕不会继续跟我交谈。况且就算她心里另有盘算,对于她至今展现的诚意,我也应该以诚意回应。

于是我和洛薇走到矮桌的另一边,与雪咲面对面坐下。

「好,关于我那时候为什么救了你们……这个嘛,简单来说──」

她啜饮绿茶,喘了口气,然后直视着我说道:

「我啊,对小女孩完全没有抵抗力。」

霎时间,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是我听错了吗?大概是吧,一定是。但愿是我听错了。

「啊……抱歉,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误会。」

还好,虽然并非听错,但似乎只是她一时口误。

「我想一下……也就是说,我超喜欢单纯又坚强的美少女。」

她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我立刻抱起洛薇往后跳开。

「原来是个变态吗……!」

「哈哈,反应好夸张。放心啦,我没有用下流的眼光看她。再说怎么能对这么惹人疼爱的小女生毛手毛脚,简直天理难容。花朵应该好好欣赏,而不是摘下来占有。」

她热烈地主张自己的观点。让我感觉像在听不同世界的事情。

「说得极端一点,这确实是我行动的根本动机,但还有其他明确的理由……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知道魔王的真实身份,以及这场圣战的真相。」

从轻松说笑的话题突然转为这种爆炸性发言,使我不禁瞪大眼睛。

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当着我的面拿出一本厚重且极具韵味的精装书。那本书看起来像是古董风格的外文旧书,但从封面上的「Diary」字样来看,应该是一本日记本。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掌管『知识』的天使,雪咲玫诺。我的神器【全知之书】会自动记录持有者想知道的所有资讯。所以很多事情我早就一清二楚了。不只是关于洛薇妹妹的事,还有你们每天的行动路线、住宿地点,甚至是与亲朋好友的联络方式,我全都知道。」

听到她揭露的真相,我的内心无法消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有提到联络方式,所以必定也利用权能取得了我的电话号码和账号等资讯。这让我联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之前一直发警告讯息给我的就是……」

「嗯,是我。」

「唔……你真的……每一件事都知道吗……」

至今经历过的种种危难浮现脑海,还有尝到的那些苦恼与挣扎。

我好几次险些送命。遭受刀砍、刺穿,鲜血直流,因剧痛而痛苦呻吟。

身体受过无数创伤,但比起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更加难以承受。

人们对我们发泄的悲愤与憎恶,让我和洛薇饱受煎熬。

「唔…………!」

我在不知不觉间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拳。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劝劝其他人!」

听见我的怒吼,洛薇吓得颤抖了一下。

但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情绪。如果坐在眼前的天使能早点揭露圣战的真相,我和洛薇的逃亡原本或许可以更加平静安稳。一想到这点,实在很难不发泄这份怒火。

室内陷入一片让人坐立难安的死寂。

雪咲沉默了几秒,随后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劝阻大家。」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也同样柔和,流露出近似哀伤的色彩。

那双湛蓝的眼眸稍稍平息了我的暴躁火气。

「就如你也知道的,在我们天使之中,只有击败魔王的人才能获得某项权利……也就是向神明许愿的权利。」

白皙纤细的指尖轻抚著作为神器的日记本书背。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都在觊觎这项权利。即使表面上维持合作关系,内心却都在争先恐后。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说出真相,恐怕也不会有人支持我。说不定还会给其他人肃清叛徒的借口,反而要了我的性命……我的能力虽然在资讯战方面很强,但肉搏战就弱到不行了啊……」

雪咲眉尾下垂,无力地苦笑。

「就在此时,我得知了你的存在。你是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生,虽然是局势所逼,但你尽力保护洛薇,看起来很有良心。这让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觉得或许能够和你携手合作,所以才先发送了告知危险的讯息,试着联络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垂下眼帘。

「我原本是想查探天使这边的内部状况,或者操控情报来扰乱战况,试着让局势对我们更有利──……抱歉,说这些都只是借口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更早与你们会合的。如此一来,也许就不会让你和洛薇妹妹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雪咲那带有透明感的声音中,逐渐渗出深切的痛楚。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懊悔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心痛,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随口说谎。而且天使们确实并非团结一心,这点我在多次战斗中早已有所体会。

一想到这里,心中刚燃起的怒火便迅速冷却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吼。」

「不会……我觉得你会生气是当然的。」

听到我的道歉,雪咲再次垂下眉梢,带着歉意微微一笑。

「虽然不能算是补偿,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就尽管问我吧。无论是关于天使们的能力,还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我都会如实回答,也会详细告诉你。」

她这么说道,温和地用冷静而聪敏的眼神看着我。

从她至今的言行中,我已经隐约察觉到这名少女很有智慧,而且应该是个相当深思熟虑的人。就像现在,她早已看穿我的疑心。我一直在怀疑她帮助我们是否别有居心。

刚才雪咲自己也提到了「许愿权」。她是否也同样渴望获得那项权利,所以才欺骗其他天使,想抢先接近洛薇并伺机从背后下手?我就是在担心这种可能性。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该做的不是对雪咲激动发火,而是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此刻我需要理性判断的能力──

我和洛薇一起回到原本的位置,用比较轻松的姿势坐回坐垫上。

「雪咲,你也知道我和辰贵的关系吗?」

「嗯,你们从小就是朋友吧?」

我点点头,接着问她为什么也对辰贵隐瞒这件事。辰贵明明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雪咲听了便喃喃自语「这很难说吧……」,脸上浮现一丝阴郁。

「之前我问过龙童,说『如果魔王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还能下得了手吗?』,结果他回答『只要魔王引发魂魄剥离的事实不变,终究还是非打倒她不可』。」

「……的确,他或许会这么说。」

辰贵为人忠厚老实。以他的个性,会试着选择正确的道路。

「在洼地的战斗中,龙童虽然表示『应该安排讨论的机会』,但他并未站在你们这边说『应该拯救洛薇妹妹』吧?我的权能有限制,无法读取他人的心思。无论好坏,龙童总是依据道德伦理来做决定,所以我无法确定他会加入我们。」

我反复思量她的回答,觉得很有道理。

「雪咲,你的权能……除了不能读心之外,还有其他限制吗?」

「有,我的神器只会记录已经确定的事件。也就是说,我无法预知未来。比方说去玩赛马的话,可以用它来详查马匹的状态,并下注状况较好的马,但没办法预先知道哪一匹马会赢。」

「原来如此……所以并不是万能的啊。」

「没错。这或许表示『他人的内心』和『未来的事件』是人类不该触碰的领域吧。除此之外,我的权能消耗的体力和精力相对较少,同时也有其他天使没有的绝对弱点……高坂,你猜得到是什么吗?提示是『这是日记本』。」

说到这里,雪咲忽然微微提高音调。也许是想要驱散逐渐凝重的气氛吧,特地出题考我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

目前还不能因为关系有所缓和就掉以轻心,但也不必漠视她的体贴之举。察觉到她的用意,我决定配合参加问答。

仔细观察雪咲的神器。封面设计以植物为主题,有数条藤蔓交织延展。藤蔓末端的花朵呈六角形树枝状,让人联想到在冬日绽放的雪花。

凝视着这本日记片刻后,一个假设浮现在脑海中。

「……是页数吧。」

「答对了。日记本里每次记录的资讯都不会消失,会一直保留下来。换句话说,我的权能有使用次数的限制,所以必须审慎考虑后再使用。」

尽管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扰,却不带阴暗的气息。想必是预见圣战的终结,而有计划地在使用吧。

她如此坦率地透露自己的底牌,无疑是为了赢得我们的信任。既然如此,我现在想问什么问题就不必客气,尽管提出比较好。

「我也想问问关于神器的事,你们持有的这些物品若是损坏,能用其他东西代替吗?」

「啊,难道是指小翡……神仓翡翠的事吗?你把她的游戏机弄坏了嘛,当然会想先确认清楚。」

不用等我把话说完,她就猜到我的疑问。虽然省了不少麻烦,但她这么敏锐,却也让我感到背脊有点发冷。

「结论是不能替代。比如说我的这本日记如果被烧毁了,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天使,也会完全丧失权能。」

「是这样吗?可是翡翠不是还在用吗?」

「高坂,你是不是听翡翠妹妹说她的神器是『游戏机』,权能是『将游戏角色具体化的能力』?」

我点头回应这个问题。那天和翡翠战斗时,她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她骗你的。」

「骗我的……?她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她的权能是『将谎言化为现实的能力』。她的神器其实也不是游戏机,而是『马鞭草链坠』喔。」

听到这段话,我惊讶到无言以对。翡翠挂在胸前的粉红色花瓣倏然浮现在眼前。

「她那么讨厌说谎,竟然拥有这种权能,有点讽刺呢。」

「把谎言变成现实……那岂不是几乎无敌了吗……」

「嗯,我也觉得这确实是非常强大的能力。只是它有个限制,就是不能让对方察觉那是谎言。所以万一你们又对上了,只要当场戳破谎言,就可以剥夺她的战力。」

雪咲说得若无其事,但这可是极其重要且实用的情报。

接着,她又详细说明了各个天使所拥有的异能特征,包括其发动条件与弱点。

「我想最需要提防的是帕西瓦尔吧,毕竟『空间传送』的确很有威胁性。不过他的权能只能跳到自己肉眼可见之处,而且移动距离越远,冷却时间也越长。只要能持续谨慎潜伏,并散布假情报之类的,让他白白浪费权能,应该就能撑到圣战结束。」

她一边说话,一边不时翻阅着那本日记。

「个人认为最危险的是那由他先生,就是那个灰头发的人。他司掌的是『罪过』,权能是『强制唤醒心理创伤』。这项能力会强迫对方回想痛苦的过去,挖开心灵的旧伤。而且好像还能读取对方的记忆,让人看见特定的恶梦。无论肉体再怎么强壮,一旦精神被摧毁就无法战斗了……不过他的权能必须对上视线才能施展,只要掌握这点就有胜算。」

她显得毫不迟疑,平淡地继续做出背弃天使(同伴)的行为。

辰贵、见嶋以及红发男子,他们都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一一揭露能力的详细内容。

「不过……我最不想对付的应该还是艾莲诺拉小姐吧……」

只有在提及身为第一使徒的圣女时,她的脸上隐约浮现一丝忧愁的阴影,但那抹阴影也很快就消散了。

雪咲对于「向外界展现的自己」掌控起来异常娴熟。情绪管理能力远远高过同龄人,让人无法一窥她的内心世界。我只是凭直觉猜想,她或许会根据不同对象刻意调整自己的态度与互动方式,以维持适当的距离感。

至于我这边,已经不是佩服而是惊愕了。

据说天使之间对彼此的权能也不太了解。为了在圣战中争取主导权,大家都刻意隐瞒了部分能力。

然而,这位少女所持有的神器却强行揭露了一切。【全知之书】的能力实在令人畏惧。如果她有心,其实第一天就能查明我们的行踪。若是再结合帕西瓦尔所拥有的「空间传送」技能,我和洛薇早就被逼入绝境了。

她可以是强大的伙伴,相反地也可能是极其棘手的敌人。如何才能证明她并不会危害我们?要是在这种时候能看穿她的内心,就不用这么焦躁不安了。虽然迟疑不定,但既然没有确切的判断方法,也只能脚踏实地透过对话来慢慢确认。

「……下一个问题。你刚才好像说过自己喜欢小女孩,但洛薇的魂魄剥离会无差别地从全世界的人们身上夺取灵魂,其中也可能包括你所说的女孩。即使如此,还是选择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试着提出更深入的问题。对此,她神情庄重地眯起双眼。

「这个问题不是也会回到你自己身上吗?我反过来问你,假如你的家人或好友死于魂魄剥离,你能不怨恨洛薇吗?」

「唔…………」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什么至今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不对,重新思考后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毫无根据地确信不会出事。雪咲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困惑的我。

「嗯……这是不是代表你透过契约,在潜意识层面已经理解了真相呢?」

我不明白这句低语的意思,用眼神请她进行解释。

「这样说吧,魂魄剥离现象乍看之下像是随机发生,但其实是有一定法则的。它会优先抽取善性不足者的灵魂。说白了就是坏人会先死。因为如果最后活下来的都是坏人,那就没有意义了。你想想,如果变成那样,人类最后不就会灭亡了吗?」

她的语气坚定,论点也合乎逻辑且具有说服力。

「因为契约的关系,你的灵魂现在和洛薇连结在一起。你在潜意识中已经理解了这个事实,再加上你不认为自己的亲朋好友是坏人,因此至今才没有对这件事产生疑问或危机意识吧。」

听到雪咲这样滔滔不绝,我完全愣住了。她知道得未免太多了,让我不禁感到害怕。

运用这种能力,甚至有可能洞悉他人的深层心理。神器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她本身的观察力与思考能力也同样出众。这一刻我再次意识到,今后面对她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说话也需要格外留心。

「你说的坏人,是指罪犯那一类吗?」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复杂呢。就像一般人当中也有魂魄剥离的受害者,而监狱里的受刑人中也有安然无恙的人对吧?嗯,让我想想……比如说,杀人犯和乱丢垃圾的人,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坏?」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杀人犯。」

「好,那如果是因为情非得已,或者是不幸发生意外害死他人,和那种明明受到多次警告却还是照样非法丢弃垃圾,持续污染地球的人,你又怎么看呢?」

「呃……这……」

我原本想回答前者,心里却产生犹豫,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没错,对于『恶』的定义会根据法律、道德或其他标准而有所不同。说得偏激一点的话,杀掉危害地球的人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也是一种善行。所以我们不能单纯论断一个人犯了罪就是坏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什么?」

「对不起,为了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和洛薇妹妹待在一起,我大致调查了你的过去……高坂,关于你父亲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事件,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你应该不知道吧?」

雪咲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深处回荡。

汗水慢慢渗出,心脏剧烈跳动到仿佛随时会爆炸。

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这是陷阱吗?还是用来拉拢我的诱饵?

各种猜测在脑中交错,但我感觉到一股自腹腔深处涌起的冲动,压倒了这一切疑虑──亦即渴望得知真相的冲动。

「你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爸爸会想不开犯下杀人罪行?

雪咲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斟酌着用词开始说明。

「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高坂新汰,为了拯救亲妹妹高坂真那,一心投入治疗药物的开发研究。

然后在某一段时期,他的努力终于收获成果,找到了具体的开发方向。经过十几年的反复试验,终于发现能够拯救心爱妹妹的一线希望。父亲有一阵子为此欣喜若狂。

然而,研究计划需要庞大的资金,那根本不是一家中小企业能够为了开发一种新药而投注的金额。父亲为了筹措经费,四处奔走寻求协助,残酷的是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明明已经看见治愈的一线光明,却无法实现。妹妹的病情在这段期间又不断恶化。面对这样的现实,父亲愈发焦急。

就在此时,见嶋宝成出现了。他提出只要父亲加入他们的公司旗下,就愿意提供资金援助。父亲与公司高层犹豫不决,但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接受这项提议。那些高层干部看到父亲如此挣扎,都支持他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最后新药并未进行开发,因为成为母公司的见嶋制药很早就中止了那个计划,理由是药效尚未确定,以及在制药阶段发现技术性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究竟为什么会中止?」

我睁大双眼,屏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她目光低垂地说道:

「因为赚不到钱。」

这一句话刺穿了我内心某些重要的部分。

那是记忆,是信念,也是生而为人应有的良知。

我的嘴半开着无法阖上,脖子、四肢,甚至连眼球都动弹不得。

感觉到一片冰冷的黑影在体内蔓延,心灵深处逐渐遭到渗透侵蚀。

光线扭曲,声音远去,世界异常寂静。

「疾病一旦痊愈就结束了。制药公司宁可靠对症治疗让病人持续服药还比较有赚头。所以他们根本不希望有能够根治疾病的药。见嶋制药正是这么想,才会收购你父亲的公司……不,我想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扩大市占率和吸收专业技术,让新药开发计划胎死腹中只是顺便罢了……」

──后来过了不久,「她」就去世了。

雪咲细诉的每字每句,都在我的头盖骨内侧不停打转。

「……这算什么啊……」

那么,爸爸……爸爸的犯案动机是……

是为了替真那姑姑……报仇吗?

「如果能开发出新药,公司知名度便会提升,也能获得外界的肯定。最重要的是能成为拯救受苦者的希望。但见嶋先生却只以成本效益作为判断标准,追求眼前的利益……轻视了你的家人的生命及心情。」

几种情感从冰冷结冻的心底逐渐涌现。

「……如果新药研发完成,真那姑姑会得救吗?」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雪咲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尚未确定的事件』,以我的权能无法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初尝试开发的药物成分确实具有疗效。」

她像是在悼念故人般,闭上那双睿智的蓝色眼眸。

「新药审查的过程绝对不会太短,你父亲似乎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早就在稳健地进行临床试验等相关准备……所以我只是基于这些前提做的假设,纯属个人看法……假如真那小姐能够及早开始按照指示,服用完成的新药──」

她端庄地睁开眼睛,稍作停顿后说道:

「我认为,她存活的可能性相当高。」

雪咲以坚定而凛然的语气如此断言。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法开口,也无法动弹。

只有脑海中多年以前的情景不断浮现打转。

「除了这个,抱歉……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想「还有什么事吗?」,烦躁到想叫她不要再说了。

然而,雪咲接着所揭露的真相,却为我的内心带来更大的冲击。

她所说出的事实简直恶劣至极,让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变得无比渴望接触他人的温暖。

我驼着背低下头。仿佛想要逃离冰冷的黑暗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父亲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曾经发誓要拯救独一无二的妹妹,却无法做到,被憎恨的火焰吞噬而无心顾及家人,落得以那种方式夺走朔夜母亲的生命,最后连复仇也以失败告终,背负疯狂杀人犯的烙印遭到枪击身亡。

越想越觉得胸口郁闷。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究竟充满多少悔恨与遗憾,光是想像就令我难以承受。

「高坂,我……或许不能说你父亲那样做是对的,但我并不认为他是坏人……所以我觉得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把父亲当成坏人。」

雪咲伸手碰触我的背。与她的名字相反,那只手宛如春雪消融般温暖柔和。她轻轻放在我背上的手掌,那温柔的热度渗入心底,深深触动了我。

(……没错,我……)

高坂新汰是杀人犯,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这件事导致我们母子至今一直被世人视为杀人犯的家属,饱受非议。

厌恶的目光、轻蔑的言语以及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我们所遭受的不幸,全都是因为自私的父亲犯下那种凶案。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选择封存快乐的回忆,怨恨着父亲活到现在。

──他亲手杀害朔夜的母亲,使她陷入悲伤。

──而且还害我跟妈妈的生活蒙上阴影。

我只被这件事所束缚,从未思考过父亲的心情,只是日日夜夜深陷怨恨。

但是事实不然。我搞错了。听到雪咲所说的话,此刻才终于意识到。

虽然从未有过自觉,我……我其实──……

(其实,我根本……从来都不想怨恨爸爸……)

我很想要一个不用恨爸爸的理由。即使无法获得社会的认同也没关系,只要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足够了。

为什么至今从未试着去深思这件事?为什么当初无法相信父亲绝非是那种会因为公司被夺走就走上杀人一途的人呢?

这一切也许都是因为我太过软弱了吧。遭到旁人欺压,于是就把责任推给父亲,借此保护自己。

身为家人的我,明明比谁都更应该捍卫父亲的名誉。

「…………」

妈妈是否了解背后的真相呢……我不知道。不过她表面看似迷糊,实际上却是个细心的人。或许多少也察觉到了。

假设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大致上可以猜到答案。

无论理由为何,夺走他人性命就是不对的。为父亲辩护,可能会变成在肯定杀人是正当行为。

尤其是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年幼时期,这么做暗藏危险性。丑陋的现实往往会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实际上,如果我在七年前就得知事实,想必会变得性格封闭并且不再信任他人。母亲不会希望我变成那样。她或许是想避免那种情况发生,于是选择优先守护我的道德心,而不是与我分享真相。

「高坂……」

我低着头,雪咲依然陪伴在身旁。

那份不经意却温柔包容的暖意,有某些部分让我想起了「她」。

(……真那姑姑……)

在某些情况下,也许我们现在还能一起生活。

我想和她共度时光,想从她身上学到更多事情。要是新药能把她的病治好,让其拥有健康的身体,然后带着如花朵绽放的笑容幸福地生活就好了。

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真那姑姑。

我紧闭双眼,脑海中随即浮现两人相视微笑的画面。

那是父亲倾尽一生渴望实现,却遭人残酷摧毁的梦想。

我不该怨恨他的,应该对他坚信不疑。应该相信过去在公园里和我玩传接球时开怀大笑的父亲绝不是什么疯狂杀人犯。

「爸,对不起……」

如同雨露滴落一般,我说出真心话。

身旁的洛薇紧抿双唇,凝视着这样的我。

***

就在我成为「天使」的那一夜,日期改变的瞬间,神明向人类正式揭开圣战的序幕。

当时神明的右侧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少女身影,银白发丝在空中飘扬,深红的双眼窥探着虚空。在这片纯白的精神世界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身影。

(那孩子就是「魔王」……?)

说实话,我感到十分困惑。当我看见她时,脑海中最直接的念头是「这么小的孩子,真的会是『魔王』吗?」。

神启结束后,我的意识回到现实。当时正待在家里自己的房间,于是立刻行动,想要解开心中的疑惑。几十分钟前,我才刚从神明那里获得方法。

「【全知之书】」。

透过它,我得知魔王的真实身份和我们一样是个普通人类。更惊人的是她其实是个身世坎坷、命运多舛的女孩。随着这个事实浮现,我也触及了这场圣战背后隐藏的残酷真相。

这场拯救人类之战,竟是以孤独少女的牺牲作为代价。

我反常地慌张失措。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竟然属于讨伐她的那一方。

『──嗨,又来打扰你了。』

就在此时,神明仿佛特意选好时机般再次现身。他表示由于圣战已正式启动,希望所有天使能够聚在一起见个面。

我也可以选择拒绝,但还是决定去参加。因为我认为应该亲自去和大家见面,确认我以外的另外九位使徒都是什么样的人。也期望如果其中有人比较好沟通,也许能一起面对我刚刚承担的这个过于沉重的问题。

『啊,抱歉,有一件事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他请我担任第六使徒的联络人。那名少女似乎是个懒散的半茧居族,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来参与聚会。于是神明提议用远端连线的方式,她才勉强同意参加。

『我是愿意帮忙……但为什么选中我呢?』

『那孩子名叫神仓翡翠,是你的直播频道的订阅者。因为你们有这层关系,我才会觉得你是适合的人选……而且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还能拉到一个伙伴呢?』

那双蕴含异界光芒且七彩闪耀的眼睛紧盯着我。

『──你……应该有问题想问我吧?』

刹那间窜起的战栗让我喘不过气。那是一种仿佛内心深处被看穿的不安感。神明察觉到我已经了解这场圣战的运作机制,似乎在试探我接下来会提出什么问题。

我心中有无数疑问,但若是贸然开口,恐怕会自陷险境。

每当面对他,我总是不自觉地心生压倒性的敬畏感。在身心都受到强烈压迫的当下,我拼命思考该怎么提问才是最恰当的。

『刚才你说你是「生命创造者」……那是真的吗?』

『嗯,正是我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最初的生命。』

『那么……在过去的历史中,我想有许多生物都已经灭绝了,为什么只有我们人类受到你的偏爱呢?』

听到这个问题,神明露出一抹隐晦不明的微笑,简直就像在对我说「这真的是你现在最想问的问题吗?」。

『没错,我是创造了「生命」。但「情感」却是你们在进化过程中自行获得的。就像人类开发了人工智慧,假如它拥有意志,难道不会引起你们的兴趣吗?我呢,正是受到心灵与情感这些事物吸引。这种细微变化所绽放的光彩,对我来说有种美感。所以想继续观察你们人类所编写出的群像剧。』

他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双眼天真无邪地眯起。

两者的互相矛盾,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好了,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想问,但我不能在此久留。而且现在告诉你太多也没意思,还是先回到正题吧。』

接着神明问我打算如何前往使徒们的集合地点。

他提议若是我愿意,可以用空间传送的方式带我过去,但我回答想自己前往。一方面是因为目的地并不算太远,但更重要的是我无法信任这个非人的存在,将自己交付于他。

神明的身影仿佛融入风景中一般消失无踪。在只剩我一人的房间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双膝一软瘫坐在床上。

刚才与神明的对话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神明既是「生命创造者」,也是「观测者」。他始终保持中立,不是敌人,但也不会站在我这边。而且无论理由为何,他都那样大费周章地对民众撒谎了,我不认为他会轻易敞开心扉。

而我推测他赋予我能够知晓真相的权能,是为了替这场圣战增添混乱,好让事情变得更有趣。看到我对魔王少女怀有同情,他大概想看看我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吧。本来还稍微提高警戒,担心神明会因为我太早察觉他的阴谋而把我除掉,但确认他似乎不会对我怎么样后便放心了。

一连串跳脱日常的事件接连发生,使我心慌意乱。庞大的资讯量让我头昏眼花。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有时间慢慢整理心情,但很遗憾,拒绝神明提议的我已经没有那样的余裕了。再次叹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出门。

同日清晨,在东京都西区的一幢洋楼里,首次召开了天使会议。

包括在精神世界中见过的那位清秀美丽的圣女、在这座宅邸迎接大家的俊美青年,以及身穿高级西装的年长男性等,一群几乎没有共通点的各式各样人物齐聚一堂。

我可不想因为急躁而自乱阵脚,于是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应对。

首先,我设定了必须达成的目标。如果能获得所有人的协助当然最好,但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只要有一个人赞同我的想法就已经很好了。

这些人究竟抱持什么样的想法?可惜时间不足以让我事先掌握各个天使的资讯。我压抑紧张的心情等待良机,盘算着能对谁透露真相,以及选在何时揭露最恰当。

然而会议才刚开始不久,我便产生一种疑虑。

那位圣女表示第四使徒昨晚与魔王交战,结果反遭击败。

我心中纳闷「那个少女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比起这点,更不解的是「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呼叫同伴,而是选择独自挑战?」。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想到了答案。神明在赐予权能之际,曾经告诉我有关「许愿权」的事。我之所以冒着投身火海的危险也要成为天使,最主要的原因正是渴望那项权利。

其他人想必也跟我一样吧。大家的本性在私欲与道德之间摇摆不定,无所遁形。很难想像这样的人选能够放下私利团结一致。这场圣战终将演变成「魔王讨伐者」这唯一名额的权利之争。况且如今得知神明偏好观察复杂的人性变化之后,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

这样的话行不通,至少今天还是先别透露任何讯息比较好。我一边参与对话,一边观察众人,最后理性做出这个结论。

不过还是希望能稍微培养一些同伴意识,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提议大家互相进行自我介绍。幸运的是众人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们依照被选为天使的顺序逐一报上名号,终于轮到我了。按照事前做好的打算,隐瞒本名自称「雪咲玫诺」。因为我认为这么做对今后会有帮助。

之后会场准备了早餐,促进大家的交流。当然,这场餐叙并非强制参加。也有人因为私人原因婉拒用餐,正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她抢先一步平静地对大家说道:

『今后何时会与魔王交战是个未知数。因此,我想趁现在告知各位……我的权能。』

就这样,使徒们得知了她──艾莲诺拉.施佩蒂所拥有的力量。

听到她的权能效果,使我本能地害怕与她为敌。虽然权能的运用方式取决于天使本人,但脑海中却不禁浮现最恶毒的使用情境。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同感,多数反应都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请各位相信我主动告知自己的权能,是出于对大家的信任。』

这句话又让我更加确信,她也已经察觉这场圣战的本质。

『至于各位所获得的力量,我不会主动询问。哪位愿意分享,再随时告知即可。』

虔诚的圣女瞥了一眼保持沉默的我们,用这番话结束发言。

从联手行动与战略的角度来看,事先掌握盟友的能力至关重要。她的说法合情合理,语气中也毫无敌意,照理来说应该没有质疑或反驳的余地。

(可是……我总觉得……)

如果只是想太多就好了。不过我却不禁怀疑,她主动公开自己力量的背后另有深意。

(而且艾莲诺拉小姐也明白……这场圣战表面上是「魔王讨伐战」,实质上却是「许愿权的争夺战」……)

否则她也不会使用那样的措辞。正因为意识到在与他人的竞争中,露出底牌对自己有弊无利,才会加上一句「出于对大家的信任」。

──原本还怀抱着一丝希望参加这场会议。

结果不仅没找到能分担苦恼的人,反而窥见阵营内部为了一己之私而互相推挤的利害关系。

『…………』

一回到家,我立刻走进浴室。把双手撑在墙上伫立良久。

任由莲蓬头在头顶上洒水,持续沉浸在思绪的海洋中。

──我现在正站在十字路口上。

应该把这个时代的人类摆在第一位,作为天使完成使命吗?

还是应该为了种族的延续,加入魔王阵营举旗造反?

根本无从判断选择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只是后者显然会让我身陷更大的苦难。只要走错一步,可能会使全人类与我为敌。假如选择这一边,几乎可以确定将走上更加险峻的道路。

(……这我明白…………可是……)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弃那孩子于不顾。

和其他使徒一样,我也有想实现的愿望,也有想创造的世界。

那位承担魔王角色的少女,几乎代表了我的心愿。如果现在不为了拯救她而行动,我将失去自身存在的意义。

「打造一个让不幸的孩童们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未来。

不需要多说,我很清楚协助魔王代表着什么。对于她以外的许多男孩女孩而言,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他们灾难临头。

即使孩童本人不是魂魄剥离的对象,倘若父母亲缺乏善性,这些孩子也将失去庇护他们的大人。不难想像未能受到监护人养育的孩子,在将来的人生中会陷入多大的困境。

尽管如此,一定曾经有人爱护过那些孩子……

将来或许也会有人关心、帮助他们。

即使这纯粹是乐观的期待,但如果只能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我想为那个孩子而战。

(……因为……洛薇妹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她只剩下我了。

如果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至少让我成为她的依靠。

轻轻吸一口气,关掉莲蓬头。水珠一滴一滴从发梢滑落。

整理好思维的瞬间,我也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我的圣战揭开序幕。

之后我迅速展开行动。先简单确认过洛薇妹妹的动向,然后就我的能力范围到处调查每个天使的个人资讯。虽然像是强行揭露他人的隐私,感觉很不舒服,但敌我的战力差距不容顾及情面。

就权能而论,我等于毫无武力战斗的能力。除了打资讯战取得优势并巧妙地与对手周旋之外,根本看不见通往胜利的途径。基本方针简洁明快,在魂魄剥离现象导致人类再削减几十亿人口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持续闪躲追兵的眼线。为此,我需要熟知每一名使徒的能力细节。

(雷恩先生的权能相当棘手,搜索的「眼线」会与日俱增。要是能干脆把他拉拢过来就好了,但想到他成为天使的背后原因,恐怕机会不大……话说回来,他所复活的生物外形为什么都会变成影子?影子,影子……说到影子就会想到光……或许可以假设光就是灵魂?比方说死者的遗体还残留部分灵魂没有消失,是这道残光的照射使其复活,所以外形才会是影子……?)

我的权能使用次数有限,因此不可能一一获取所有在意的资讯,必须仔细推敲要把神器的力量用在哪些疑问上。问什么样的问题才能有所助益,很大一部分也得碰运气。这就考验我的思考能力了。于是我总是自行提问,建立假设后推测其可能性,一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最需要提防的是帕西瓦尔的「空间传送」……不过那孩子的出身背景跟我很像,如果说服得当,说不定他会愿意加入魔王阵营……但这可能也得赌一把。)

不至于绝对不可行,但成功使他成为同伴的机率称不上高。万一失败,我们将一口气被逼入绝境。

(之前跟翡翠妹妹聊过几次,她对圣战似乎兴趣缺缺,反应很冷淡。情绪不稳定的那由他先生也不行,很难判断哪些言行会踩到他的地雷,没办法放宽心信任他。至于见嶋先生,如果能给出转换阵营的有利条件,倒是有可能倒戈……问题是没有足够吸引他的筹码。)

情况允许的话,我很想从天使阵营中拉拢几个人过来,但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种人际关系如履薄冰,总是得审慎思考应该继续与对方为敌,或是有望拉拢成为自己人。神明在遴选使徒时,绝对也把这层微妙的平衡算了进去。

我逐一调查各个天使的权能与来历,希望能从中找出突破口。

当调查进度扩及到第四使徒奥法先生时,想起今天早上令我纳闷的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洛薇妹妹是如何击退天使的?

随后,我得知当晚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才终于注意到洛薇妹妹身边的「他」。

『高坂……忧人……』

原本以为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帮助她。

不过原来不是只有我。

这不只对洛薇妹妹来说是个希望,也让我看见了一线光明。

『这样啊…………不过,也好……既然有你在的话──』

当初打算到了这个阶段就要去找洛薇妹妹,带她展开逃亡之旅。那孩子不只受到敌人的威胁,身上既没有钱,也缺乏社会的一般常识,衣食住三方面都并未得到妥善的照顾。所以我认为必须尽早保护她,以免她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

不过既然现在有高坂陪着洛薇妹妹,就不用担心了。这让我得以研究不同的作战计划。

(假如现在去与他们两人会合,逃亡起来会更轻松。但目前没有任何据点或安身之处,四处漂泊的生活必定会逐渐拖垮我们的体力……)

既然如此,现在该做的应该是安排一个能让我们三人长期安稳潜伏的秘密住处,而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再说经过一番思量,我想不如继续待在天使阵营,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从内部控制使徒们的行动。

另一方面,我也会继续尝试增强魔王阵营的势力,不会轻言放弃。既然现在得知天使当中有一个人跟高坂是朋友,目前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试着与他建立关系。

于是我决定暂居幕后,以这些方式暗中帮助洛薇妹妹。

传送警告讯息到高坂的手机暗示他敌人将近,也是其中一种方式。我借此防范于未然,让他们不会被天使逮到行踪,继而爆发武力冲突。

他目前似乎还不知道圣战的真相,我犹豫过是否应该先告诉他,但按照他的个性,知道真相必然会使他更加痛苦烦闷。我判断目前还是先让他专心逃亡就好。即使要说也要挑对时机,直到我能陪在身边安抚他的情绪前,这件事就先保密吧。

虽然高坂对来自敌营的支援心存疑虑,但是仍然听从指示行动,使得计划尽管称不上完美,也还算顺利。甚至还差点轻松地心想──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一路度过难关撑到最后。

那个想法在圣战开打的第三天便瓦解了。

那天雷恩先生顺路前往一座动物园,不巧的是他们两人竟然也准备过去,我急忙传讯息试图阻止他们。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岂止如此,讯息内容还被雷恩先生看到了。

由于预设过这种状况,保险起见,我并未告诉高坂他们我的身份,字句也刻意写得死板生硬,以免被看出是出于女生之手。此一措施奏效了,雷恩先生没有立刻联想到我就是传讯者。然而这却让他开始怀疑天使阵营中或许有人告密。

『关于肖像画,就请模拟画像搜查员提供协助吧。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会安排。』

在事件发生后召开的会议尾声,艾莲诺拉小姐指名要我帮忙时,我心中暗自一惊。

艾莲诺拉小姐后来对我与龙童说「有人把我们的动向泄漏给魔王阵营」。不知道是因为只信任我们两人才这么说,还是正好相反,她其实怀疑我们是叛徒?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突发状况还未结束,我们彼时的对话被铃丽小姐偷听了。她仅凭极其有限的线索,就锁定早已心生怀疑的翡翠妹妹的住址。

但我的权能只会让我知道主动探询的事情,因此对整件事后知后觉。从未想过背地里竟然还有那些后续发展。

倒不如说我也无暇顾及。担任艾莲诺拉小姐的助手是一份极其繁忙的工作,不管处理得多有效率,就是腾不出多余的时间。与各相关单位的协调谈判及大量行政业务让我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再注意到其余的小细节。

也并非不能推掉助手的工作。然而我猜不透艾莲诺拉小姐的心思,因此不敢随便拒绝。我唯独不想惹她不高兴。

当高坂他们造访翡翠妹妹居住的安昙野市时,我才察觉到铃丽小姐的动静。在监控其他天使的动向时,发现自己的平板电脑曾经遭到骇客入侵。我传讯息都是用手机,而且每次都会删掉纪录,但担心她若有那个意图,删除的资料照样可以还原。

万一发生那种状况,无可避免地会引来怀疑的目光。审讯或许还好,拷问我就没自信能撑得过了。

(……不对,不需要那样做,只要艾莲诺拉小姐使用权能……)

当下我的反叛之意将会被迫暴露无遗。自此以后「知识」的力量将落入天使阵营手里,被当成搜索魔王的关键工具,让洛薇妹妹再也无处可逃。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并未因为获得近乎全知的权能就变得自以为是,但本来以为自己能做得更漂亮。这件事让我满心挫败,被自己的无能为力击垮。

即使如此,还是得做点什么。为了那孩子,以及保护那孩子的青年。

「……我必须……做我能做的事……」

今后无法传送警告危险的讯息了。万一背叛的事穿帮,一切就结束了。目前持有的手机恐怕也必须作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行动了。

我之所以用VTuber的身份开直播,是为了撒下疑心的种子。想透过影片给予世人重新思考的契机。就算不能期待即时收到成效,只要能让观众觉得「这场圣战有问题」而留下微小如沙粒的疑虑,我认为这种漏洞或许能为往后的发展带来正面的作用。

当我对铃丽小姐图谋的袭击计划横加阻挠时,自己也觉得是在铤而走险。我一边刺探龙童的意向,一边骗他我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公开」,并提及会触怒铃丽小姐的暗杀行业与家族的话题。使出这招是料定她一定会像上次那样躲在某处偷听,但万万没想到会突然溜到我的背后。

她细长的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沿着颈动脉慢慢游走。

(……好可怕……)

宛如寒冰的杀气令我冻结,浑身僵直。

这一刻,我的性命毫不夸张地握在铃丽小姐的手上。话虽如此,那么做并非有勇无谋。尽管不是非常有把握,但我有理由相信她会放过我。

──『听到一次铃铛声就立刻逃走,当你听到第二次时已经没命了。』──

那句训辞突显了铃丽小姐的实力,从另一方面解读,我认为那其实也体现了她的一丝善念。因为特地配戴会发出声响的铃铛前去行刺,毫无半点好处。大概是故意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并提前警告对方她已经准备要动手。

只是即使这么做了,至今除了一个人以外,她仍然除掉了所有行刺目标。就连那唯一的例外,也是为了试探父亲的真心话而故意放走的,所以实质上等于从未失手过。论杀戮技术无人能出其右,正可谓天生的杀手,是黑社会催生出来的怪物。

然而,得知铃丽小姐遭遇的悲伤往事后,使我得以推测她的心灵深处依然存有宝贵的人性善念。依照我的分析,她只是受到环境所困,并不是享受夺取性命的残忍杀人魔。

事实上,铃丽小姐也的确没对我下手,放了我一马。

然后值得庆幸的是她过度解读我的权能并提前执行了计划。一如预料,我成功让她「担心计划可能被发觉,在焦躁感的驱使下,没做好万全准备就袭击目标」。其实如果能阻止整个袭击计划的话更好,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捡回一命……毕竟坦白说,成功机率只有五成。)

然而高坂也在为洛薇妹妹搏命奋战。我不可能为了自保,只做稳妥的事情,我做不出那种懦弱的行为。

坦白说,其实很想现在立刻赶往土岐市助阵,但我知道去了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与其这样,不如做好该做的事。

我踏实地挑选据点,看中了十三个地方。在挑选的时候,尽可能让地点遍布全国各地。其中有五间能够确保安全性与生活机能,居住水准也满足秘密住处的需求。

如果可以从头到尾都由我亲自安排并进行的话会更快,但必须尽量避免明目张胆地到处行动。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只能指使别人去做。

偷情、盗领、诈骗和窃盗……我挑出做过这些亏心事的人选,用半带威胁的方式获得了人手。

我用新添购的手机下达指令。例如「把车子开到指定地点」,或是「将清单上的物资放进讯息中写的投币式寄物柜」等,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的工作。讯息内容都经过推敲,就算被第三者看到也能自圆其说。每一项作业之间都互不相关,也没犯法。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参与犯罪行为,以降低其心理障碍,趁人之危利用他们帮我做事。

我不想把好人牵连进来,因此挑中的尽是活该遭人怨恨的人渣。这样比较不会让我感到内疚,况且他们那种人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于魂魄剥离,所以同时兼具封口之效……我心里也有这层盘算。

这种行为是把人当成棋子用完即丢,非常不道德。但明知如此却还是下得了手,可见我也不是什么纯粹高尚的人。

可是不这么做无法拯救洛薇妹妹。高坂为了保护那孩子而不慎杀害了雷恩先生,导致他自责不已,痛苦难当。

──这场圣战,不可能以正当手段获胜。

因此我也必须弄脏自己的双手进行战斗,才有可能抓住我所期望的未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过了几天──来到现在。

「爸,对不起……」

喃喃说完这句话后,高坂陷入沉默。一看才发现他闭着眼睛。随后便传来规律的轻微呼吸声。

(该不会是……睡着了……?)

我瞬间吓了一跳,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先是跟天使们展开死斗,接着又得知残酷的真相,再加上夺人性命所带来的悔恨心情。一场开始得突然且看不见终点的逃亡,让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再加上……他父亲的这件事。至今一定在极度的压力下耗尽了心神。或许是长期累积的疲劳,与接触到他人温暖所带来的安心感相互作用,让精神终于突破临界点了吧。

我放开贴在他背上的手,视线望向一旁的年幼女孩。

「洛薇妹妹,别担心……高坂没事的。」

我明白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于是柔声安抚她。

总算见到她了。从今以后,我也可以守在这孩子的身边了。

「……你是……」

听得出少女的低语中带有困惑。为了让她安心,我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们来稍微聊聊吧?」

***

我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阖眼睡着了。背上还留有他人的余温,宛如荡漾在睡意湖中的意识徐徐浮上水面。

「……洛薇。」

一清醒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侧脸。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少女转向我这边。水蓝色双眸流露出忧思。

「忧人……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我摸摸洛薇的头,想帮她一扫忧愁。她定住不动,眼眸缓缓地垂下,像是在用心感受我的手掌触感。

「高坂,洛薇妹妹真的好仰慕你呢。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肯动。看了觉得好温馨。」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五分钟而已。你这么快就醒过来反而吓了我一跳。」

雪咲笑着说话想缓和气氛,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竟然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从状况来想算是致命性的失态。

(但是……也可以说安全性意外得到了证明吗……)

虽说终究不过是结果论,总之幸好洛薇没事。

我往好的方面想的同时再次看向洛薇,发现她胸前挂着一个陌生的饰品。那条链坠以雪花结晶为造型,闪耀银色的光辉,显得清秀高雅。

「洛薇,你怎么会有这个?」

「啊,是我给她的。算是友好的小礼物。毕竟论亲密度的话,我比高坂晚了一步嘛。用这种东西来拉近距离的做法虽然不够聪明,但我个人有点向往这种成对搭配的感觉。」

雪咲腼腆地笑着这么说道,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的确,她的左耳也戴着跟洛薇那条链坠同款的耳坠。或许是把原本戴在右耳的耳坠加工成链坠送给洛薇了吧。

「还是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再送给她?」

「不用……只要是洛薇自己想收下就无所谓。」

视线拉回前方,正好与抬眼看着我的少女对上目光。

就目前看来,洛薇并没有显得排斥,甚至看起来还满喜欢的。即使是奴隶出身,后来还流浪街头,但她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对穿着打扮有兴趣一点都不奇怪。

(……应该说一般都是这样?)

以往只倾注心力在保护她这件事上,无暇顾及这方面。今后如果有雪咲在,或许能够以同性的角度注意到我疏忽的地方,适当地弥补我的不足。

毕竟之前御守出过问题,我姑且仔细看了一下链坠,但没什么特别可疑之处。现在这样重新一看,才发现白银雪花戴在洛薇身上非常好看。

「唉,高坂,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为了让你们相信我不是敌人,就像你一样,不如让我也跟洛薇妹妹缔结契约如何?这样我就绝对无法背叛她了吧?」

她的神色与声调依然柔和,其中却包含明确的诚意。

雪咲轻快地靠过来,与洛薇四目交接后问道:

「洛薇妹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也跟我缔结契约?」

洛薇并没有因为雪咲靠近而吓到,似乎也不怕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聊过,多少拉近了一点距离。她轮流看看雪咲与我之后,小声回答:

「……对不起,我办不到……我不想这么做。」

难得听到洛薇用这么明确的语气说话,而且还是出言拒绝对方,让雪咲有些吃惊。我也没想到洛薇会回绝得这么坚定,一时之间连连眨眼。

(这个提议对我们应该没有坏处……是不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可以作为代价提供的魔王力量,所以已经无法缔结契约了……?)

另一种可能是就像我缔结契约时神说过那是无意识的举动,也许作为前提,这本来就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我觉得她的提议还不错,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

女孩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但是始终抬眼望着我。莫非理由出在我身上?我越想越不明白,皱起眉头。

「嗯──怎么办?我也不想勉强洛薇妹妹……」

至于雪咲则是以手指轻抵下巴低声沉吟。

「这个提议可以作罢……话虽如此,要怎么样才能博得你们的信任呢……」

她伤透脑筋似的喃喃自语。看到她考虑得这么认真,我放松肩膀的力道叹了口气。

「这你就不用再担心了……雪咲,我愿意相信你。」

「咦……真的?」

「你要是想害我,刚才我失去防备时就会动手了……况且你都敢那样提议了。」

一旦缔结契约,她就再也无法与洛薇作对。要把自己的自由意志交到别人手上,就算只是一部分也需要足够的决心才能办到。

「这样啊……谢谢你。我一定会帮上你们的忙,回应你的信赖。」

「好,今后要麻烦你了。」

我们没有握手或做什么特别表示,只是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已。我们不是朋友而是盟友,保持这点距离感恰到好处。

「好,那既然已经得出结论了……洛薇妹妹,我们按照约定去洗澡吧。走了那么久的洞窟跟山路,浑身都脏兮兮的嘛。来,跟玫诺姐姐一起前往浴室吧!」

「……嗯?你们要一起洗吗?」

「对呀,家人就是要一起洗澡。得加深一下姐妹情谊才行。」

是我多心了吗?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词语。

「什么姐妹?你什么时候变成洛薇的姐姐了?」

「没有啦,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妹妹了。洛薇妹妹的个性既安静又稚气,完全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妹妹形象。所以几分钟前我试着拜托她看看,结果她就答应我喽。」

事情竟然在我失去意识时变得这么复杂。

「不行,放你跟洛薇两个人相处,我会在另一层意义上无法预测你的行动。」

「咦──我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做啦~还是说你也要一起洗?那样就能放心监视我了吧?」

看到雪咲故意作势露出肩膀,我也明显回以大声的叹息。要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我就准备兵败如山倒了。她也只是说笑而已,所以立刻就收手了,但这时洛薇却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忧人不跟我们一起洗吗……?」

听到这句话,我跟雪咲都应声石化。我用眼神逼问雪咲「你对她灌输了什么观念」,但雪咲也摇头表示「不不不,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哪来的」。

「不,当然不会啊。之前也没有一起洗过吧……怎么忽然问这个?」

「……既然家人都会一起洗澡…………因为忧人之前跟我说过……现在可以把你当成家人……」

对喔,我的确说过。是说过没错,在动物园说的。

「等、等等,大家先冷静下来。真要说起来,并不是只要是一家人就会一起洗──」

我正试着解决这个困境时,某人用不小的握力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高坂,我们来实现洛薇妹妹的所有愿望吧。这不是我们的使命吗?」

「解释得太过度了吧?更何况雪咲你不排斥吗?要跟我一起洗耶。」

「不要紧,我会裹着浴巾。」

「听不懂哪里不要紧了……正常来想应该会害羞吧?」

就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感到害臊了,女生更是可想而知。然而雪咲的眼神却直瞪着我。一点都没在开玩笑,对我投来勇往直前的真挚眼神。

「我对美少女的爱胜过羞耻心。」

我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气魄。究竟是什么让她这样奋不顾身?

「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小女生……?」

「咦?因为『好』这个字拆开不就是『女子』吗?写作女子,念作好,所以小女生就是好,这还需要解释吗???」

她对我摆出一副真心感到纳闷的表情。有够可怕。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干脆就趁现在问你吧。我知道有一个VTuber跟你同名同姓,也叫雪咲玫诺,该不会……」

「哦,对呀,就是我。」

「我就知道……跟我想得一样。」

毕竟都不知道从耳机里听过这道声音几次了。我并没有过分相信自己的听力,但几乎敢确定就是她没错。

频道订阅人数超过一百七十万人的人气VTuber──雪咲玫诺。

她发布歌唱直播与ASMR,最近甚至从事广播节目与动画声优等工作,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人。由高至低都得心应手的广阔音域,以及酷妹与萌角都演得来的多变嗓音,紧紧抓住众多观众的心。其歌唱实力更是受到音乐界瞩目,与平常文静的说话腔调形成强烈反差而大受好评。实不相瞒,我也是她的粉丝之一──但万万没想到……

「本人竟然是个萝莉控……」

我一只手捂着脸垂头丧气。头好痛。「VTuber」、「天使」与「萝莉控」三个版本的她,在我心中与「雪咲玫诺」的形象陷入混乱。

「呵呵,说得这么难听。我不是萝莉控啦。」

「……真的不是?」

「嗯。这个好像没有明确的定义,但是现在其实分得满细的。所谓的萝莉控,一般好像是指喜欢十二岁到十五岁女生的人喔。洛薇妹妹这个年龄的话算是爱丽丝控吧,正确名称是『恋爱丽丝情结』。」

「呃,是喔……你懂得还真多。」

「问我就对了,怎么说我也是『知识』天使嘛。」

「这跟我知道的知识定义不一样……不对,这就是你的自我辩护吗?这样意思岂不是在说『你否认自己是萝莉控,但承认是爱丽丝控』?」

「你误会了。一开始就说过,我追求的不是性爱,只是想呵护她们而已。对我来说小女生是需要疼惜的对象,从来都没想过要碰她们一下。」

「……简单来说,雪咲,你只是想以健康的心态疼爱洛薇?」

「对,这样理解也没错。重点在于健康的心态。」

说到这里,我想起「雪咲玫诺」的虚拟人物也是银发碧眼,容貌与洛薇有相近之处。先不论妹妹什么的说得对不对,看来洛薇确实符合雪咲喜欢的类型。

「好啦,既然顺利达成共识了,那就重新来过,前往浴室喽~」

「咦?不对,先等一下。这件事我还没同意──」

后来我们又争论了大约十分钟,结果还是抵抗无效,说不过她。最后是洛薇默默无语的仰视眼神打败了我。

「「「…………」」」

在仿佛能听见塑胶盆落地声的浴室里,我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浴缸中泡澡。我甚至还得尽全力把手脚缩起来,免得碰到她们。

「啊哈哈,是有点挤呢。」

「这还用说吗……很明显超载了。」

「是啊。但说归说,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开心吧?」

「会才怪。」

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就只是折磨人的活地狱而已。

「别气别气。你看洛薇妹妹这么高兴,就别计较了嘛。」

「我倒是看不出来她在高兴。洛薇应该也不想这样挤着泡澡吧?」

她坐在我与雪咲之间的位置。这样一点都无法放松,也无从消除疲劳。我是这么认为,但洛薇却环抱双腿,用脸贴着膝盖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细小的声音在浴室内回荡。

「……我觉得很好玩。」

雪咲一听,立刻露出耀武扬威的表情转向我,看了总觉得很火大。又没有在比输赢,怎么会有种挫败感?

「不过自从我离开育幼院之后,就没洗过这么开心的澡了呢。」

「……育幼院?」

「对呀。我在大概九岁的时候被送进了儿童福利机构。其实那里的员工也会暴力虐童,烂透了,但是有个很温柔的小女生跟我一起住在那里。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期,只有她是我的心灵支柱……在感到痛苦的时候,只要有人愿意陪在身边,就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是啊……这我能体会。」

我想起朔夜与辰贵。

「虽然现在别人叫我天使,但我觉得像她那样的人,一定才是真正的天使……」

仿佛寄托思绪于氤氲的热气,雪咲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我也像她一样抬头仰望。本来以为这样泡澡绝对不可能恢复精神,没想到疲劳却像是自然而然地被热水融化了。

洗过澡后我们吃了晚餐。顺带一提,饭是我做的。

「这就是洛薇妹妹最爱吃的汉堡……嗯,就是正常好吃。很正常。」

「请不要一再强调『正常』的部分。所以我就说了,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雪咲用神器的力量得知洛薇爱吃的东西,体贴地事前准备好食材。我不负众望地挑战做出那天晚上的餐点,结果如同大家所见,正常到不行。完成一道不好也不坏的料理。

「……很好吃。」

但洛薇似乎还是一样喜欢,努力用小嘴咀嚼汉堡。

看到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当事人吃得满意最重要。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

「这样感觉好像家人团圆,真不错。」

雪咲凑过来耳语,我点头表示同意。就像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呼吸顺畅多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明亮。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吃过饭后过了不久,洛薇开始点头如捣蒜,打起瞌睡。我跟雪咲商量过,决定今天就早点睡觉好了。以空间来说客厅似乎比较好睡,我们把被褥拿过来一件件铺好。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人睡成川字形吧,就像一家人一样。洛薇妹妹,你说好不好?」

「(点头)」

「她答应了。」

「不,那个点头不是在回答你吧。还有雪咲,你少在那里用『家人』攻势讨好洛薇喔,很奸诈耶。」

「谁要睡哪边?洛薇妹妹应该睡中间吧?」

「听我说话啊。」

我试着划清双方的界线,一回神却发现自己对她的态度已经变得无拘无束。

安静自在的场所,心情祥和的时光。自从这场圣战开打以来,我一直渴望得到这一切。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安宁罢了。这种和平不可能维持太久──直到昨天,我都还这么认为。

但是我们现在有雪咲。有了她的权能,说不定以后再也不用战斗了。

「那么晚安,高坂、洛薇妹妹。」

怀着这渺小的希望,这一天我沉沉地睡去。

***

天上的太阳逐渐西斜。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将屋子里染成一片朱红。

在东京都西区绿意盎然的多摩内地,格林菲尔家宅邸的一个大房间里,龙童辰贵背靠着墙陷入沉思。

当然,他在思考那个洼地里发生的事。当时他跟拒绝对话沟通的奥法正准备大打出手,结果被帕西瓦尔.沃克传送到了这幢宅邸。他即刻要求褐肤少年带他回现场,但少年不予理会。他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自行返回现场,他并未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但无奈岐阜县实在太远了。他以最快速度赶到洼地,然而为时已晚,战斗早就结束了。

现场满是黑色的亡者与熊熊燃烧的烈火。之后的事情,他只听说有一个像是陨石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掀起犹如沙尘暴的漫天尘土,接着浓雾与白烟双双遮蔽视野,完全掩盖青年与少女的身影。等到烟雾散尽时,他们竟也不见踪影。两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又是如何逃出包围的?

众人立刻进行搜索,但没能找到半点踪迹。分明已经派出警力设下天罗地网,他们却像一阵烟般溜了出去。

后来,帕西瓦尔接到艾莲诺拉的联络而再次返回现场,用他的权能将全体天使送到这幢洋楼。之后的行动因人而异。

身受重伤的奥法送医急救,见嶋宝成表示要回公司一趟便离开了。接着艾莲诺拉也离席不知去了哪里。至于他自己则是继续等待下一步指示,因为认为与其像无头苍蝇到处乱跑,不如留下来更能迅速掌握最新消息。然而时钟的时针已经绕了两圈,状况却依旧停滞不前。

事情直到刚刚才终于有了变化。一如往常,艾莲诺拉又传来了召集讯息。她本人至今未到现场。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这是她首次拖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气氛好像在守灵一样呢。」

「呃,嗯,对啦……但你在这种状况下照样敢打电动,也太有胆量了吧。」

神仓翡翠与那由他的对话传入耳里。

「是说,最惊讶的是你竟然还没离开……你已经按照要求『阻止魔王从空中逃走』了,还以为你会二话不说走人呢。」

「我也很想啊,但现在身上没钱。我是忽然被他从家里绑架过来的,所以口袋空空。」

翡翠的视线离开游戏画面,望向身旁那由他对面的座位。身穿长袍的少年就坐在那里。

「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怎么把我带来,就怎么把我送回家。但他好像在想事情,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

她说得没错,那个少年虽然向来一副沉默寡言的精悍面貌,但是今天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帕西瓦尔甚至没发现有人提到他,只是出神地盯着空气。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把门踹破了。

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红发男子气急败坏地站在那里。呼吸略显急促,身缠滚烫燃烧的热气走过来。

「你这家伙……那时候为什么要搞鬼?」

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能把人射杀。那道视线对准了栗色头发的少女。

奥法走到翡翠面前,抓住她肩头的衣服往上扯。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弄痛我了。」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搞鬼,立刻回答我。」

「搞鬼?我可不记得有做什么。」

「你这屁孩少给我装蒜……!你没事下那场雨,害我的火势变弱了啊!我们是以互不妨碍为前提在联手战斗,你忘了吗!要不是你搞鬼,我现在早就除掉魔王了!」

紧接着,翡翠手里游戏机的萤幕大放光芒。

「【剑圣亚瑟】。」

满溢而出的强光,形塑出一位铠甲严实的纯白骑士。骑士即刻挥开无赖的手臂,从男子手中救出了少女主人。

「你才是自己冲第一个,还好意思说。又是火又是烟的,完全没考虑到给其他人带来的困扰。我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拍掉落在身上的火星罢了。」

「你说什么……!」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门踢坏闯进来啊?身为一个大人,拿东西出气不太可取吧。」

奥法的太阳穴逐渐浮现青筋。看到翡翠毫不退缩地回嘴,那由他上半身往后躲,惊恐地说道:「不要这样激他啦……」

当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弥漫四周时,辰贵的目光停在奥法的身上。

就辰贵所听说的,他目前应该伤重命危,被送进了加护病房才对。难道他从病房溜出来了?见他满头大汗加上绷带一片鲜红,就知道伤势尚未完全愈合。可见他仍然处于遍体鳞伤的状态。

据说有极少数的人精神能够凌驾于肉体之上,现在的他正是如此。仅凭一股精神力苏醒过来,单靠坚强的意志力来移动四肢。那种气焰与斗志,让辰贵不寒而栗的同时,身为一名习武者也对他产生近乎敬意的心情。

──喀,喀……

正当室内上演这一幕时,走廊上传来冰冷的跫音。

在门板脱落而变得无所遮蔽的房间入口,艾莲诺拉.施佩蒂眼神清明地注视着室内的使徒们。她那宛若无波水面的气质,令他人无从揣测她的心绪。她动怒了吗?还是深感遗憾?没有一个人能洞察她此刻的心境。

「……让各位久等了。大家似乎都到了呢。」

清纯秀丽的圣女既不劝架,也不出言斥责,简直完全没把现场发生的争执放在眼里,淡定地如此开口。而言外之意也像是在告诉他们「不想谈的人就请离开吧」。

艾莲诺拉的态度跟以往果然有些不同,辰贵发觉自己曾经感受到的突兀感正在增强。从她身上可以看见一种好像再也不对他人寄予期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心态。他感觉到艾莲诺拉在自己与众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心理防线。

「这次召集的理由是什么?」

年长老成的见嶋,或许是他们之中最为镇定的一个。他仅用简短的一句话开启议题,让圣女得以顺畅地进入正题。艾莲诺拉往前走了一、两步,没找椅子坐下就直接开始说道:

「我们与魔王交战,然后让他们逃了。那个战场已经斩断一切退路,对方却藏身于烟幕中消失踪迹……我想各位应该也得出了同样的想法──随之一同消失的『她』嫌疑最重。」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白金发色的少女容颜。

「人员搜查过那片洼地的每个角落,发现岩壁有唯一一条秘密通道,是一个通往坑道的洞窟……据推测,雪咲小姐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帮助魔王逃了出去。」

众人之间一阵哗然,唯独见嶋抚着胡子冷静地回应:

「我不认为秘密通道有这么好找……是她的权能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从状况来想,雪咲小姐或许有能耐得到她想知道的资讯。」

艾莲诺拉之所以对雪咲的权能做出这番推理,另外还有一项根据,那就是铃丽藏在魔王他们身上进行追踪的发讯器,信号现在中断了。雪咲找出这个没有其他使徒知情的物品,并且在开始逃跑的同时立即将其弄坏,让艾莲诺拉推断她的能力专精于获取资讯。

至于辰贵,在听到艾莲诺拉与见嶋的对话后,心中的困惑逐渐扩大。

雪咲之前告诉过他,她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揭露」。的确,靠这项能力似乎很难从那种困境脱身。但若是如此,难道当时雪咲在对他撒谎?她明明还说「你的诚实正直也会为你博得一些信赖」,辰贵不懂她究竟为何要说那种假话。

(雪咲欺骗了我吗……?)

她救了辰贵的挚友,辰贵不认为她是坏人,那么做必定有其意图。只是就算明白这个道理,无可否认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假设你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今后,我方的动向将会全部泄漏出去。这样一来,想逮到魔王怕是难上加难吧。」

「是的,而且另外还有一个让人忧心的问题。假如雪咲小姐拥有无所不知的能力,她选择跟随魔王,就表示……那位青年所说的『圣战真相』确实值得采信。」

艾莲诺拉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操作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我现在已经将那两人……名叫洛薇的少女,以及青年高坂忧人的来历资料传送到各位的行动装置。由于自委托调查到现在时日尚浅,只是现阶段的中期报告,但还是请各位浏览这份参考资料。」

其他使徒听到她这么说便纷纷拿出手机,辰贵也赶紧开启这份PDF档。

档案里尚未提及关于少女的详细资讯。至于青年这边,则是从年龄、住址、家庭结构、交友关系,以及过去身边发生过的重大事件等,内容超乎想像地丰富详尽。

「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这场圣战的意义,决定该如何去面对、如何付诸行动……──以及究竟是否应该讨伐『魔王』。」

这是第一使徒提出的命题,等于是向众人重新质问魔王的善恶性质。

静谧的金眸并未施加任何压力,却让人无法随意忤逆。

她手中权杖上的天秤微微摇摆,恰似在逼迫六名使徒做出选择。

「──哼,呵哈,哈哈哈哈……!」

一阵情绪溃堤般倾泻而出的笑声,打破短暂的静寂。发笑的年轻人撩起灰发,沉浸在某种近乎狂喜的满足感中放声大笑。

「这家伙是怎样啊,真的假的……哈哈,根本跟我是同路人嘛……」

他凝视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有个罪犯父亲真可怜啊。至今受尽他人的白眼,想必吃了很多苦吧……啊,糟糕……整个好有亲近感……」

那由他轻微打了个哆嗦,随后扬起了嘴角。

「决定了……我要退出……我有兴趣知道这个叫高坂的今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等到真相曝光时,社会对这家伙的反应一定很有看头……」

年轻人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说是性情丕变都不为过。

坦白说,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平常那种畏缩怕事的态度全不见了。眼看那由他表现得判若两人,奥法咬牙切齿地逼问:

「你这家伙是嗑了药吗……少给我忽然自嗨在那里胡言乱语。」

「喂喂,你生什么气啊……你不是成天激动地说要自己干掉魔王吗?竞争对手变少应该要高兴吧。都那样大量失血了,还能血气方刚成这样也太夸张……哦,不对,我搞错了。你是打输人家才火气大吧。」

听到这番讥嘲,奥法的手伸到了那由他的胸前。

「你这王八蛋是瞧不起我吗……!」

被个头高大的无赖抓住,那由他无从抵抗,双脚离地。

霎时间,嵌在青年左眼眼窝的义眼,对准了眼前的双眸。

「给我放手,小混混。」

奥法整个人顿时像脉搏跳动般剧烈痉挛了一下。他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铁青着脸缩成一团。

看在旁人的眼里,无从得知那由他的权能触发了奥法的创伤记忆,此时正在他脑中重历其境。

「哇,这家伙的过去还挺悲惨的……但是啊,那件事有一部分也得怪你自己。哼哼,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拼了。」

这幅景象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目睹那由他这样高高在上地看着奥法,对于了解他们平常作风的人来说,只能将其形容为异常。灰发青年突如其来展现的两种不同面貌,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双膝跪地的奥法浑身开始起火。心灵深处遭人无礼践踏的男子,双眼蕴藏着明确的杀机。

「──……我要杀了你!」

男子霍地站直,挥出缠绕火焰的手臂从正面揍向青年。而那由他也准备接招,甚至摆出从容自在的态度,丑恶地睁大眼瞳。

第四使徒与第七使徒,两个性质水火不容的人物即将展开厮杀──但就在冲突爆发的前一刻……

「住手。」

辰贵介入两者之间。

他接住奥法火红燃烧的拳击,并带着挑战意味回瞪那由他的空虚义眼。

「龙童……怎么又是你……!」

「哇,好帅──……但我搞不懂耶,我不是和你对上视线了吗……」

奥法恼怒地咬紧牙关,那由他则是诧异地皱起眉头。

辰贵既未遭到烈火焚身,也并未受到恶梦折磨,只是态度坚毅地直直站定。

「真是麻烦透顶……如果连好好谈都不行,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恕我告退。」

见嶋重新打好领带,拎起公事包高傲地起身离席。

「表达一下我个人的见解,这场圣战恐怕已经无关乎正确与否了,只问谁以什么为优先……你也一样,如果心怀目标的话就别在这里白费体力,倒不如为了重要的时刻养精蓄锐,不是更有用吗?」

不知这是否算是长辈的规劝,见嶋瞥了奥法一眼,如此告诉他。

奥法虽然为人野蛮粗暴,但绝非丧失理性的野兽。他不太服气地啧了一声,但在见嶋离开后也随之往房间外头走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奥法甩开辰贵握住他拳头的手,简短地唾骂了这一句,就头也不回地离去。房间里再度变得寂静无声。

在鸦雀无声的室内,接着换至今缄口不言的褐肤少年出声说道:

「……我是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

他戴起帽兜遮住白发,毫无声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弟弟是饿死的……我们说过有一天要一起环游世界……但他连追求梦想的机会都没有。」

帕西瓦尔说着这些,宛如在宣泄长年累积的悲苦。

「我是为了建立让孩子们能够自由生存的世界,才会成为天使……所以……我无法下手杀害魔王(那孩子)。」

虽然言词笨拙,却是他费心思考后表明的想法。

「嗯,我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

相较于少年尽力表达想法,少女的主张简直是随便说说。只是以现况而论,她的简单回答却也足以成为浅显易懂的表态。其他人都认为它如实呈现了翡翠坚守中立的原则。

翡翠跟在帕西瓦尔的后面往走廊走去,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她想起了那天跟「大哥哥」交手的状况。

他为何不惜弄得自己伤痕累累,也要帮助她跟母亲恢复感情?看过调查资料,翡翠好像明白原因了。

(原来大哥哥……也是跟妈妈相依为命啊……)

翡翠握紧胸前的马鞭草链坠。她发觉自己的内心,正逐渐充满一种温柔但又令人酸楚的情感。

每个人都在重新设定自己的方向。然而也有人办不到。

(……我……)

辰贵依然感到心乱如麻,在困惑与混乱中举棋不定。刚才他挺身介入使徒之间阻止冲突爆发,单纯是基于想避免无益纷争的正义感而付诸行动。这并不代表他在这场战乱之中已经找到明确的立场。

自从圣战揭开序幕以来,诛灭魔王一直是他的课题与使命。

然而,如今状况不同了。

是该保全现有的人命,还是捍卫种族的未来?假如这个二选一的抉择,正是神赋予人类的试炼……

如果就像见嶋所说,其实早已「无关乎正确与否」的话──

(那样的话……我……!)

这个握紧的拳头究竟能成就些什么?他还没找到答案。

眼看天使们逐渐变成一盘散沙,艾莲诺拉陷入沉思。

「…………」

她既不觉得沮丧,也不曾感到失望。

只是因为有需要才提出来讨论,但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愿望各有不同,冲突与摩擦早就存在。一旦再加上「圣战的真相」,裂痕势必会扩大到无可修复的地步。艾莲诺拉认为这种内部分裂是必然的现象。

她的目标一如初衷,从未改变,就是「人类的安宁」。她也已然找出通往目标的途径。为此,她一直严以律己。

必须尽快展开行动,民众的不安情绪无法永远压抑下去。她说动各国教会,试着发挥宗教力量为大众建立心灵依归,但成效不彰。亲眼看过真正的神对这件事带来了弊害。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以往崇拜的神与本尊的差异让人们迷惑不解,信心动摇。要是之后连「神明撒的谎」都被公开,事情会如何发展不言而喻。无法接受现实的内心纠葛迟早会演变成暴动。

在之前那场决战中,她除了讨伐魔王之外,还得解决另一项难题。亦即找出他们之中的「叛徒」。

雷恩死后不久,由于他留下的线索显示天使之中可能有内鬼,艾莲诺拉一直在暗中思考谁有嫌疑。与其志向相同的帕西瓦尔,以及伤重入院的奥法可以剔除在外,但其他人就不确定了。在下一场会议之前不可能来得及找到决定性证据,任何嫌疑都无法脱离猜测的范围。

于是她决定只跟盯上的两个人物──龙童辰贵与雪咲玫诺分享资讯,然后静观其变。她挑上这两人没有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们和魔王的同行人年龄相近吧。

其中把雪咲留在身边,除了利于监视,也是着眼于她身为当红VTuber的资讯传达与社会影响力量。渐渐地艾莲诺拉发现她的人际技巧与行政处理能力也是一流,于是在与相关单位进行交涉时经常请她出力。雪咲办事能力强又具备应有的常识,是个优秀的人才。体贴自然地帮她泡的红茶也甘甜芬芳。艾莲诺拉知道不能对她产生感情,但有时仍会希望叛徒不是她。

虽然也可以行使权能审问每一个人,但艾莲诺拉克制自己,将它当成最终手段。一旦做出那种举动,天使之间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向心力将会完全溃散。在那个当下,她也还没放弃跟同伴们并肩作战。

直到铃丽落败时,她才决定要靠自己战斗。

然后就在昨天,那个发讯器捕捉到魔王的动向后,她展开了作战。

战况一如预料,演变成奥法独断专行的局面。

如果那号人物暗中与敌人勾结,那让魔王陷入危机,或许能逼迫那个人行动。她预测到这一点,因此选择澈底待机而不是胡乱参战,待在洼地高处静观局势,以便一旦有事时易于对应。

最后,叛徒终于露出本性。

失算的并非叛徒是雪咲玫诺──而是她选择不战而逃。就连艾莲诺拉也没想到,她竟然握有能够突破那个包围网的秘招。

雪咲疑似拥有效能强大的资讯获得系权能。如今魔王阵营有了这位使徒的支援,今后要找出他们恐怕很难。

既然无法主动找到,只能设法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只如此,光是遇敌没有意义。必须战胜对手才行。

自从铃丽落败之后,艾莲诺拉的双手始终戴着暗黑色手套,像是努力封闭自己的良心一般。

微微低垂视线而半睁的月光色双眸,映照出心思迷惘不定的黑发青年。

「…………」

她带着忏悔的祈祷阖起眼睛。

仅有一瞬间,珍爱的家人容颜掠过心头。

为了回到那个发自内心景仰她,纯洁无欲的孩子身边──……

「……结束这一切吧。」

用无人听见的细微声音,孤高的圣女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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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全人类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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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共 8 项
  1. 序章 憧憬已远
  2. 第一章 深陷怨恨的岁月
  3. 第二章 应声而碎
  4. 第三章 致终将结束的恋情
  5. 第四章 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
  6. 终章 与全人类为敌
  7. 后记
  8.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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