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心俱疲的声音
已读 0%去哪儿呢?去哪儿呢?
要去哪里来着?
啊,对了。我是要去找白啊。
白在哪里呢?
……不用去找吗?
即使我不去找白。
白也会来找我。
我明白。我知道的。
只要去那里,白一定会来。
那是一副非常异常的光景。
戴着草帽的青年,光着脚走在白天的明治大道上。他身上的白色T恤衫和褪了色的牛仔裤上印着大量的深红色斑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插在刀鞘里的略大的刀。
他那张细长的脸可以说是面容端正,浮现在上面的是笑容。他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放松,眯起眼睛的表情只能用「笑」来形容。
他,高桥幸儿一步步地缓慢前进,人群纷纷避开了他。有人像是看到脏东西般移开了视线,也有人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搬投来视线。但无论是谁,都不会持续看上超过十秒钟。高桥每向前一步,与他擦身而过的人也向前一步,仅此,他们之间的距离便已足够远,彼此再次不会产生交集。
「……喂,那边的人。」
『有个拿着刀,浑身是血的人在路上』——接到这样的报警的两名警官向高桥喊道。即使是退一万步,高桥也无疑是个可疑人物。可即使受到这样的警告,高桥也毫不犹豫地向前走。
「喂……」
一名警官把手搭在高桥肩上。
那个瞬间,高桥将握着刀的手随便向后一拍。没有瞄准就砸出去的拳头打在了警官的胸口上。高桥并没有用力,但被打的一方踉跄着倒在了周围的行人中。
「你……!」
另一名警官抓住高桥的胳膊,想往上扭去,但没能成功。高桥挥动手臂,那名体重超过六十公斤的警官的身体就被抛向围观的人群。运气和反射神经不好的几个人来不及逃跑,被警官压在身下倒在地上。
「呵呵呵呵呵……」
高桥口中发出近似呼吸声的笑声。他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从人群中跳出一个高个子男人。是山崎太一朗。要追上步伐缓慢,某种意义上很引人注目的高桥并不难。
太一朗跳到高桥的侧面,毫不留情地以小腿踢向高桥的右膝盖内侧。瞄准关节接缝的攻击,成功让高桥踉跄了一步。
一步就足够了。太一朗将提前拔出的贝雷塔枪口对准微微前倾的高桥的右胸、没有肋骨的部位。里面装的当然是软尖弹,贯穿力低,但是确实能留在高桥体内。
他开了一枪。由于是用左手强行射击,枪口终究是不敌反作用力,跳了起来。高桥的身体也因为中枪的冲击向后方仰去。草帽滚落在地上。太一朗对此毫不在意,左手再次用力,枪口再次对准高桥胸前开着的小洞。
又开了一枪。由于消音器和零距离射击的关系,枪声几乎不会传到周围,能听到这两声枪响的人大概只有开枪的太一朗和被击中的高桥吧。
又是一枪。
高桥几乎在同一个部位中了三枪,右胸开始流出格外少的血,身体也几乎向后倒去。但是,他也没有因为被击中就结束。高桥退了三步。,结果还是用脚和腹肌站稳,伸手抓住太一朗的左臂。
嘎吱,随着这样的声音,太一朗的骨头开始被折断。
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动了下手指,扣下扳机。第四发子弹正中高桥的左胸,开枪的反作用力使得高桥的手离开了太一朗。然后,这次高桥真的仰面倒在了地上。
「……」
太一朗也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左臂。对疼痛有很强耐受性的太一朗,保持着冷静的意识。那已经通红、肿起的左臂,如果再被高桥抓一会儿的话,骨头可能就完全碎了。手臂中的骨头重叠在一起,表面的皮肤隆起成奇怪的样子。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痊愈。做出如此客观判断的太一朗,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换左手持枪,为了再次观察高桥而抬起头……
他的眼前是一双肮脏的赤脚。
那只脚抬起脸,想要踢自己的脸,而且,太一朗意识到无法避开,一边抬起额头挡住他的脚,一边主动向后方退去,努力减轻冲击。
他的额头裂开,鲜血洒在路上。太一朗倒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法避免。
太一朗在焦躁的心情中仰望天空。
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进眼睛。不一会儿,额头流出的血进了眼中,模糊了视线。有人挡住阳光俯视着自己,太一朗知道,那是戴上了草帽的高桥。
(我……我……)
他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但在这期间,他的心却在思考高桥要做什么。
(这家伙,果然是想杀了优树小姐……)
即使是现在,高桥对优树也没有什么负面感情。不,他或许是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感情了。
但是,高桥即使失去了生命,也没有失去的东西——
那就是只对优树的杀意。
(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杀了她……那样的话,干脆……)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在太一朗心底诞生并逐渐膨胀的东西,逐渐浮现在表面上。
然后,太一朗一动也不动了。高桥一边茫然地俯视着太一朗,一边在模糊的脑海中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胸口,有点痛。
开了个洞。
但是,红出来得并不多。
所以,我还很好。
把这家伙打得动不了也可以。
但要是再磨蹭下去,白可能就找不到我了。
快走吧。
白在等着呢。
「呵……呵……呵……」
高桥想笑,却发现自己没法好好地笑出来。
高桥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开始向前走。
为了自己的目的。
两人死亡,一人重伤。想要把那个双重血统带走的行动失败了,而且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果自己采取行动,特高的大人物们也会跟着行动,所以晃才特意让部下们去做,结果适得其反。
「最近老是失败啊……」
片仓晃用吸管戳了戳咖啡中的冰块。冰块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他和铃香一起坐在面朝公园的咖啡店中,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倒霉的时候做什么都不顺……但是,怎么办呢?这个计划本来就是你提出来的,我们倒是无所谓,但你们那边有很多人反对。而且也发生了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态……要是我这边能分出人手就好了。」
上村铃香说着,把喝完的番茄汁放在桌子边缘。这样相对而坐的两人看上去就像是母子一样。
「不,如果你那边帮忙的话,我这边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
「…….说得也是。那么,是就此放弃,还是坚持初衷,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观察事态发展,随机应变不行吗?」
高桥幸儿究竟是在怎样的思考下杀死了自己的部下,又是想去什么地方才穿行在涩谷的人群之中?若对这些问题没有头绪的话,就无法制定任何应对办法。留在搜查六课的尸体和血虽然处理了,但没有时间连味道都消除。虽然不认为血腥味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晃还是有些在意。更令人担心的是,头被砍掉一半的鵺,涅吉还在涩谷徘徊。
而且,那个片仓优树会怎样行动?她会怎么「处理」高桥?晃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哪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想看到最后。作为担负起组织一角的领导者而言,这或许是错误的判断。
「撤下对高桥的监视吧。我来做。我一个人的话,不管有谁出现都能逃得掉。我想看到那两个人的结局。」
「是吗。」
铃香的回答很冷淡。她很清楚这个年龄和外表差不多的少年执着于「双重血统」的理由,所以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要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万一你死了,杂交血统就会崩溃。而且,你的同胞们也会流落街头。我可不想照顾那些家伙。」
听到『那些家伙』这种词,晃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却没有反驳。因为他的同志单方面地讨厌铃香和她的同伴们。
「我知道,真到那时,就请铃香小姐你们继续加油吧。」
把冰块融化,味道变淡的冰咖啡喝干后,晃拉过靠在墙上的长布袋。
「……有那个的话,你就不会输给浦木和饭田了吧……不过,请小心。」
「嗯……那个,我有件事拜托你。」
晃站起身来,有点抱歉地说。
「我没有钱,能把我那份也付了吗?」
「算你借的,你可要还啊。」
「嗯……那我走了。」
目送着晃瘦小的背影,铃香叹了口气,拿起账单。
「……用交际招待费抵扣的话,大家都会生气吧。」
铃香把思绪从晃身上抽离出来,思考着这种现实的问题。
高桥来到了代代木公园。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每个人看到他都会避开他。如果是以前的高桥,看到这样的人一定会主动追上去杀了他们,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沾在高桥脚背上的太一朗的血已经干了,公园的泥土又进一步弄脏了他的脚。高桥以悠闲的步伐走在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的公园里。
然后,他到达了目的地。
昨天晚上也来过这里。几天前的下雨天也来过这里。
几个月的晚上,也来过这里。
他还记得。不会忘记。
高桥走到被砸坏的长椅前,毫不在意地坐在上面。
然后,等待。
只是一味等待。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到搜查六课的大田真章如此说道。他本来就是讨厌沉默的性格,也许是因为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缘故吧,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大田低头看着优树坏掉的桌子,想要收拾一下,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而且他也不想翻弄优树的私人物品。大田是不怎么会顾虑他人的性格,但在这种地方却很在意。
如果优树或者虎司在这里,就可以利用他们优秀的嗅觉调查这里发生了什么,但遗憾的是,大田的嗅觉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只能想象破坏这张桌子的人是高桥。
然后,他走到太一朗的桌子旁,看到坏掉的手机在地上,疑惑地歪起了头。
「那么,该怎么办呢。」
大田并不担心优树,也不想主动帮助她。他只是在看着优树。即使是对于长生的他而言,看着片仓优树这个存在也很有趣。他想要看看她会如此解决这次的事态。
「……不,该解决的是优树吗……」
大田想要离开房间,刚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
「……哟,优树。」
片仓优树额头上全是汗水,抓住门框才勉强站住,憔悴不堪。她抬眼看向大田,做了个深呼吸,只说了一句。
「……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你的桌子被弄坏了……三楼那边你已经去过了吗?」
「……是啊。」
地板上还有淡淡的血迹,室内残留的血腥味,即使保守推测,也强烈到至少有两个人死了。不管怎么清除血迹,还是会留下痕迹。大田将自己的手臂伸到面无血色的优树面前。
「抓住也没关系。还是说你不愿意我撑住你?」
「……对不起。」
优树抓住大田不算粗的手臂,几乎把体重全靠在上面,勉强走进房间。
「你好像很累。」
「……是的,我从内阁府跑过来的。」
「是吗,四公里左右吧?我很好奇你花了几分钟跑完全程,但还是下次有机会再问吧。要坐在沙发上吗?」
「……去我的桌子旁边。」
优树被大田搀扶着来到自己被破坏的桌子旁。她看到掉在地上的抽屉里的东西,立刻就明白缺了什么。是神银钢制成的匕首,还有昨天给高桥戴过的帽子。
很容易想象得到是谁拿走了。
优树打算立刻离开,但是发现最上面抽屉里的盒子掉在了地上。她离开大田,捡起盒子,轻轻打开盖子。在确认里面的东西平安无事后,优树犹豫着该把它放在哪里,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在桌子上。她靠在旁边的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
大田说出了和优树的行动完全无关的话。
「虽然应该变温了,要不要喝啤酒?」
冰箱门打开了,确实不再有制冷效果,不过里面还有几瓶完好无损的啤酒。
「……不,现在不用……老师,一分钟就好,请稍等一下。」
「嗯,没关系。」
优树闭上眼睛,让大脑短暂地进入深入睡眠状态,这样一来,周围无论发生什么,或者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清醒,所以是一种很少用的睡眠方法。
一分钟后,醒来的优树的疲劳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她以短跑的速度连续跑了四公里。对于和一般的怪相比缺乏耐力的优树而言,只能说勉强还算可以忍受。
「已经可以了吗?」
大田的姿势完全和一分钟前一样,问道。
「嗯……我走了。」
优树用自己的双脚站稳后,立刻向屋外走去。
「那我送你到玄关吧。」
大田也慢慢跟在优树身后。
「谢谢……说起来,您有没有看到太一君?」
「不,今天没看到。不过他坏了的手机掉在这里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很生气的事吧。毕竟他是个急性子。」
优树这么说着的语气中,有着一种比疲劳更强烈的感觉。不过大田并未追究。
「优树,只要你希望,很多人都会帮助你。……只要你对我说,『不只是玄关,希望你带我到高桥所在的地方去』,我就会这么做。不管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出来。只要你给虎或者夏纯打个电话,说『请稍微帮帮我』,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在刮台风,他们都会飞奔而来……嗯,你也没有在等待别人来主动来帮助你。你是在害怕——如果自己真的从心底里向他人寻求帮助,要是没有人愿意帮自己该怎么办。所以,你才无法主动对别人说『帮帮我吧』。你本来就有孤独癖嘛。」
「……到楼梯了,老师。」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对大田的话没有表示任何反应。大田俯视着这样的优树,和她一起走下楼梯。其间,大田的话还在继续。
「我们倒还好。因为我们知道你是多么厉害的人物,所以只要你不求助,我们就会相信『啊啊,没事吧』。但是,无论你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即使你不求助,也有想成为你的力量、想要帮助你拯救你的奇怪人类,这一点你应该记住。」
「……已经到玄关了。请上锁吧,老师。」
优树没有正面回答大田的话。她知道,他的话处处在理。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不想向自己的朋友们求助。
而其理由是否如大田所说,就不得而知了。
当自己真正需要求救的时候,那是。
「……」
优树用力闭上眼睛,握住门把手。
「最后我再说一句,优树。你的生和死确实只属于你自己,但也有一些怪和人类会因为你受伤而悲伤,我想,记住这一点对你没有不好。」
「……我知道的。」
优树简短地回答,没有回头,走出大楼。
「……那么,为了向你表示敬意,对于此事,我就不再旁观了。只有现在,我是个什么都不想看的行尸走肉。」
大田说完句话后,自己独自生起气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能和那种家伙一样了……至少收拾一下房间吧。」
大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到六课。
片仓晃不太知道代代木公园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叫高桥幸儿的双重血统在这里死去。以及,最后和他对话的人是片仓优树。仅此而已。
在这里,片仓优树和高桥幸儿的因缘会迎来了结吗?
是觉得想包庇像他这样的罪犯、有害指定生物,根本不可能,所以放弃了吗?
还是说,即使自己的处境变得危险,也要保护他到底吗?
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中,她到底会下什么样的决断呢,晃很感兴趣。因为,他也是一个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中苦恼的人。
晃一边走在代代木公园的步道上,一边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使和人类擦身而过也毫不在意,人类也丝毫不在意晃。
但是,晃很快就注意到从眼前走来的男人不是人类,而是怪。他停下脚步,拿好木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平常总是很冷静的少年,表现出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的动摇。站在他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的那个男人,是他最憎恨、最厌恶、最想杀掉的生物。
「我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因为这次发生了很多意外的事态。」
浦木良隆笑着回答,和晃的距离缩短了两步左右。晃取下木刀上的布,慢慢地摆好中段的姿势。
「……我的主人对你的评价很高。虽然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有充分的改善的余地……」
晃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踏出一大步,朝着浦木的身体使出突刺。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有点怀疑。我觉得,那个捕获部队的人类可能更有用。」
晃看不见浦木是什么时候移动的。浦木的身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而声音是从他的背后传来的。
「那把木刀也是个麻烦的东西。幸好你的本领不高,刀只是个质量很差的仿造品。即便如此,还是能足以用来和我厮杀,真是可怕的木头啊。幸好不是真货。如果是真货,即使是凭你的本领也能赢过我。」
是转身攻击,还是按兵不动?晃冷静了一下发热的头脑,开始思考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浦木有不能杀自己的理由。因为这是他的「主人」的命令。自己的生命被握在敌人手中实在是太悲惨了。但如果不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点,就无法战胜「他」。
「那么,主人命令我进行三次说服。这时第一次了。接下来是第二次。请回到Ω环路中吧。这不是什么坏事儿。」
晃吸了一口气,迅速向前走了三步,回头看着浦木。浦木没有动,依旧带着毫无紧张感的笑容。
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晃,一边警戒一边捡起布袋收起木刀。现在,自己即使在这里战斗也很难取胜,而且和自己最初的目的不同,没有任何好处。
「怎么样?你想回Ω环路了吗?」
「我就是为了粉碎那个计划,才创立了杂交血统。」
晃和被抛弃的同胞,以及异种的同志集合在一起形成了杂交血统。这个组织在变成现在的形态前花费了多少的苦劳和时间,晃依然历历在目。
他的心中浮现出好几个死去的同胞。
「那就意味着你在否定自己的人生,奇美拉。没有它的话,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对父母抱有杀意的孩子,在以前也很少见…… 」
「我没有父母」
晃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浦木开心地看着他。
「好了,这次我的出场到此为止。你去看你想看的东西吧。我很忙,也没有想看那两个人的结局的低级趣味。只是,我不希望你把那两个人拉进杂交血统之中。若真的到了那时,我不得不抱着杀了你的决心战斗。」
「……你们也害怕双重血统吗……不,不对。」
晃一边侧目看着陌生人从身边走过,一边小声说道。尽管如此,晃还是像是被冲昏了头脑一般不断说道。
「你们害怕的是,Ω环路和你们要做的事经我的口被片仓优树知道。要是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我想她一定什么都不会做的。而且,那位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而且,我不害怕。她无论何时,都是我的希望。」
说到这里,浦木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应该也是你的希望吧,奇美拉。还是说,你更愿意让我叫你自己取的片仓晃这个名字?」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就用名字叫我。」
浦木满意地点点头。
「这也是主人对你评价高的原因之一。你和其他的半成品不同,对被称为奇美拉多少有些不快,但并不否认自己是奇美拉。你的同胞们若是被人叫奇美拉,就会说『我不是奇美拉,是人类』,实在让人发笑。」
浦木真的笑出声来,而晃正准备反驳他的时候,路边的草丛中发出声音,摇晃起来。从那里探出了他曾经见过的猴子的脸,晃差点架起木刀。
只露出脖子的鵺面露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现在没打算找你,我只是来找浦木的。」
用粗重的鼻息打落了草丛里的几根小树枝后,涅吉辛苦地扭动脖子看向浦木。
「不好了,浦木。我看不见高桥了。」
「……看不见了?」
浦木用手抚摸着下颚。如果说「找不见」还可也理解,但是「看不见」是什么意思呢?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噢,我一直在盯着他,然后突然就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涅吉,你回去和局长联系。局长如果没有命令,你就好好休息,好好接上你的脖子。」
涅吉再次痛苦地瞪了晃一眼,随即缩回脑袋。确认声响远去之后,晃转向浦木。
「……居然当着我的面联系,是看不起我吗?」
「我多少是有点瞧不起你……难办啊,又有多余的人出现了。看来,他是只想让那两个人上演终幕了。」
晃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法反问,只是沉默着。
「不,我还是告诉你吧。你虽然不是人类,但对于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奇美拉而言……不,这并不是在为你着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由得大叫出声的晃慌忙环顾四周。但是,他的视线内没有任何人。刚放下心来,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白天的代代木公园中,明明天气这么好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实在是太奇怪了。刚刚还有人路过的。
「你好像注意到了啊……某个怪正让人类远离这个地方。我是怪,而你是仿造的人类,所以效果比较迟缓。如果有坚强的意志,还能做到站在这里,但是找到高桥是不可能的。一直监视他的涅吉也说『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是空木。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空木……!」
不可能不知道。晃必须杀掉的对象是曾经死过一次的怪——而制造出能够杀死这个怪的武器的,就是空木。他似乎以前不叫空木这个名字,不过更详细的情况,铃香也没有告诉他。
而现在晃拿着的木刀就是空木制造的。虽然得到它的过程近乎于偶然,但如果没有它,晃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吧。
「你很想见见空木呢。你一定是在考虑让空木制作出能杀死我主的武器这种自私的事情吧。但是,想见空木而真能见到他的存在屈指可数。如果你以为见到面就能得到帮助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现在的空木就是尸体。」
浦木仰望天空。他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满是破绽,但是晃却无法进攻。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到无法忍受。如果这就是空木的力量,那实在是太强大了。
「差不多也对你产生影响了啊。我也变得很想回去了。不愧是空木,主人也对他另眼相看。而什么都没说就让那个空木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更加伟大。你不这么认为吗,片仓晃?」
他这么说着,看向晃所在的方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踪影。
「不愧是只有逃跑的技巧远高于我。我都没注意到…….明明我好不容易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他却不打声招呼就走了,真是个无礼的家伙。」
浦木一开始就打算离开这里,所以并不在意。他只是有点在意空木是出于什么想法才做出这种事。以及,空木是否打算再次和他所爱的「主人」为敌呢?而且,他记得优树说过这是名为「隔离」的力量,这力量到底能在多大范围内发挥效果?
「……今后好像也必须更加努力呢……你在哪里听着呢吗,空木?没在听的话,就当成是我的自言自语吧,我的主人现在没有向你复仇的意思。其中的用意我无法揣测……我期待着有一天,你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浦木对看不见的空木行了一礼,走着离开了这里。而他以步行的方式离开那个地方有多么深远的意义,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最后的舞台完成了。
片仓优树不必追查气味就知道高桥幸儿去了哪里。六课有入侵者这件事让她很在意,但现在已经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现在的优树心中只想着高桥。
自己的立场也好,自己的朋友们也好。只有现在,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在跑进代代木公园有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周围完全没有人。这个天气、这种时间不可能完全没人。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是……空木先生?)
不可能的,她转念一想又跑了出去。但是,在经过一棵樱花树前时,她视野的一角似乎有一个人影。但是当她再回头看去时,就只剩下树木了。
「空木先生!……你在吗!」
优树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对着周围的樱花树大声喊道。她知道用这种方法不可能见得到空木。只要空木没有明确表示「自己就在这里」,优树就不可能找到空木。
放弃了的优树不再奔跑。之前她之所以那么着急,是因为担心高桥会伤害到别人。既然周围没有人,就不用担心了。
优树一边慢慢走,一边脱下帽子,露出白发。她摘下手套,摘下手腕上的手表,一起放进外套的内口袋里。优树脱下外套,披在肩上,仰望天空。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她再次意识到夏天已经近了。
(啊,五月也要结束了……)
五月结束了。几天是几号,她都忘记数了。优树想起,今天是五月二十七日,脑海中浮现出还有四天就见不到了的山崎太一朗。
但是,那只是连一瞬都称不上的短暂时间。
因为她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
坐在倒塌的长椅上、戴着草帽的青年,手里拿着熟悉的匕首,呆呆地望着天空。他的衣服、脸和大半的头发都是红色,不用想也知道那些是血。
优树把帽子和大衣放在路边,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高桥之后打算做什么,她很清楚。
从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起,高桥幸儿就只想亲手杀死片仓优树。事到如今,却认为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杀意,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吗?
他和自己的关系,是杀人者和被杀者。仅仅如此吗?
(我不想死,但是……)
但是,只要优树还活着,他就会试图杀死自己。只要其中的一方没有迎来名为死亡的终结,这段关系就无法画上终止符吗?
但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已经死过一次。明明如此,他却坐在这里。
为了杀死自己,他连死亡都克服了吗?
「呵——……呵——……呵——……呵——……呵——……」
那是呼吸声,也是笑声。高桥似乎注意到优树的接近,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站了起来。每笑一次,他的左胸就会流出几滴血,刺激优树的味觉。
「嗨,高桥君……」
优树说道。高桥把脸转向她,露出微笑。
果然,白到这里来了。
是啊,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只想着白。
我讨厌人。
人也讨厌我。
白也讨厌我。
但是,白能找到我。
所以。
白和人不同。
这样的白,我。
高桥扔掉刀鞘,慢慢向自己走来,。优树看着这样的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自己应该怎么做?有几个选项,执行起来都不难。但是,打算实行的优树的心却非常痛苦。
「高桥君……」
「啊——……嘻……嘻……」
高桥一边说着毫无意义的音节,一边突然加速冲向优树。他高高举起刀子,朝优树的胸口刺去。之前缓慢的动作就像是假的一般,现在变得非常迅速。
优树退后一步避开刀子。高桥知道自己挥下的刀偏离了目标,又从下往上刺向优树的腹部。优树借着他的动作,用左手背敲打高桥持刀的手腕。向前一步,缩起身体钻进高桥怀中,以右掌掌根想要击打他的弱点,右胸。
而她之所以没能打下去,是因为从他那只散发出血腥味的身体中,闻到了唯一不同的气味。
优树所讨厌的火药的味道,混在血中。
(高桥……中枪了……是谁?)
如果是一般的警察,应该会朝他的腿部开枪吧。是太慌张了吗?还是说?
知道高桥的右胸没有骨头和皮肤保护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人物,优树只知道一个。
(太一君……和高桥君战斗过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优树很担心他的安危。如果点缀高桥全身的红色中,有太一朗的血的话。
在战斗中思考战斗以外的事,这种会招致生命危险的事情,优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但她还是做了。
高桥的手腕虽然被打,但是刀没有脱手,而是立刻再次举起、挥下。深深刺进优树的左肩。
「啊啊……!」
优树正要切断痛觉的时候,高桥的左拳打在了优树的太阳穴上。在头脑昏昏沉沉的时候,她的小腿被他踢中,失去了平衡。
「呵……呵……」
高桥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
高桥以插在优树左肩上的刀为轴,绕到优树背后,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推倒在地。他以右脚踏住她倒下的脊柱,左脚踩住她的左手肘,将她固定住。
这时,高桥的表情洋溢着优树从未见过的欢喜,但她却看不见。
然后,高桥重新用双手握住刀,像是磨锯子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动起切入她肩膀一半的刀。
朝着优树身体的深处。
「呜呜……啊啊……」
优树感觉到刀刃刺进自己的身体中,想办法切断痛觉。然而,即使痛觉得以阻断,噩梦般的现实仍在继续。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优树手臂上的肉,直达她纤细的锁骨。而且,很容易就切了过去,切断了肩关节。就连刀刃在骨头中前进的声音,都传到了优树耳朵里。
「噢噢……!」
优树用还能活动的右腕撑着地面,开始肌肉增幅。她用鼓起的右臂用力敲打地面,在高桥失去平衡的时候总算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在向前走了两、三步后,优树发现自己身体的平衡性很差。
她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左臂。
看不见。她把头往左方倾斜,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可以看到异常漂亮的肉的切面,从骨头的切口甚至可以看到流出来的血和骨髓。
「呵—……」
倒在地上的高桥站起来,捡起一个细长的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刚才还在优树左肩上的,她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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