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虚伪的代价
已读 0%相川虎司是个感情起伏很剧烈的怪,但真正生气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即使遇到不高兴的事,他也马上就会忘记,如果有开心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上面。他最喜欢快乐的事情。因为生气也只会饿肚子,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和大田吵架时,他虽然不高兴,但没有真的生气。
他最后一次爆发愤怒是在三年前。当他看到被大田搀扶,满脸血污、一塌糊涂地笑着的脸,用手按住露出来的部分内脏的时候,当他看到双手被自己和优树的血染得通红,一脸陶醉表情的高桥的时候,虎司一边叫着,一边展现出他的愤怒。
「你这个混蛋!」
看到虎司朝自己的方向冲过来,优树想要阻止他,站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优树还没开口,虎司的肩膀就撞在她的肩膀上。在那威力之下,优树飞到了三米高的空中,背后着地落在树丛里。
离开优树后,虎司一边用膝盖踢着躺在地面上的高桥,一边握紧拳头。用力砸在他的脸上。虎司的右拳直击高桥的鼻子下方,门牙断了三颗的触感传到他的拳头上。
虎司在右拳砸上去的时候,左拳也高高举起,对着高桥的太阳穴猛打。虽然有手感,但最多也就是骨头裂开,还没到打碎头骨的程度。高桥的太阳穴开始流血,但不可思议的是出血的量并不多。
虎司再次举起右拳的时候,手腕被人从背后两手抓住了。
「……放开我,团长。」
虎司头也不回地说着,甩了甩被抓住的手。但是,优树也用尽全身的力量按住虎司。虽然优树在力量上不如虎司,但如果用两只手和他的一只手较量的话,还是她更胜一筹。
「虎君,能听听我的话吗?」
「听你说也行,但是我要先揍这家伙。还得再来八拳……」
「……虎君!」
优树猛地拉了虎司一下,虎司稍微向后方踉跄了一下。他看到高桥的拳头从下往上打上来,擦过他的面部前方,虎司在感谢优树的行动的同时,立刻重新摆好姿势。他挥动右臂,可怜的优树被甩开十多米,直接撞在长椅上。优树和太一朗前几天坐过的长椅断成了两截,惨不忍睹。
「对不起,团长!」
看到高桥缓缓坐起上半身,虎司一脚踢向高桥的胸部,想踹倒他。但是,与虎司的预想相反,高桥用胸部接住了他的踢击。
「噢——」
高桥已经不笑了。他呆滞地看着虎司那可怕的样子,用拳头打了下他的膝盖内侧。由于是出乎意料的攻击,虽然高桥的拳头没有太用力,但虎司还是失去了平衡。
「……你这混蛋。」
虎司一边跌坐在地上一边嘟囔着,但马上站起来开始思考怎么揍高桥。
「虎君,能请你住手吗?」
伴随着长椅碎片掉落的干燥声音,优树平静的声音传到了虎司的听觉中。第一次还可以忽略。但是,第二次就不行了。对虎司而言,优树的话太过沉重。不管那是多么不讲道理。
这个年轻的怪,就是如此尊敬和信赖优树。
「……我听你的,但这家伙要是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揍他……啊啊,我不会杀了他的,团长。这家伙看起来很难吃。」
虎司露出牙齿,目光没有离开还躺在地上的高桥,以缓慢的步伐走近优树。虎司把并不高的背脊弯得更低,一步一步稳稳地贴在地面上,这是虎司独有的战斗姿态。在这期间,高桥一度抬起的上半身再次躺回地面,仰望天空。
「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鸟头说这个混蛋三月左右死了。我讨厌鸟头,完全不在意他说什么,但他不会说谎……为什么他还活着?」
站在优树身旁的虎司,轮番看向高桥和优树,不断提出疑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呢,虎君。他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到我也不会拳打脚踢,也不会骂我是白发犬……」
听到优树的话,虎司咬牙切齿地抗议。
「不管他现在怎么样,我都不会原谅他。虽然我已经完全没有杀死他的念头了。但我要把他的脸砸烂,让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一定要把肠子都弄出来。当时我放弃了,但我要让他受到和团长同样的遭遇。」
「……希望你别这样,虎君。」
虎司现在眯起圆眼睛,看着优树为难地摇着头。
「……真是的,我只是来借钱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个头被砍掉的猴脸和拿着木刀的小鬼在打架,这个混蛋还活着,今天到底是个啥日子啊……那么团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把高桥君带回六课去,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的。」
虎司似乎很不服气,但是什么都没说。
「那么,猴脸和小鬼是谁?」
「不知道。」
虎司用和平时相比稍显冷淡的语气回答,主动走近高桥。当然,他没有放松警惕。虎司一步步走近躺成大字型的高桥,窥视他的脸。
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仰望着天空的高桥,即使视野被虎司的脸挡住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张着嘴,所以断掉的牙齿剩下的空洞非常明显。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出很多血,但高桥几乎没有出血,这也很奇怪。不过虎司并没有留意。
「……听好了,看在团长的面子上,我现在就不揍你了。不过如果你做出奇怪的举动,我就杀了你再吃了你……啊啊,不过你看起来很难吃……吃到一半就会吐掉吧……而且,吃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要吃双重血统的话,团长会伤心的……」
虎司独自不断喃喃自语着,强行把高桥拉了起来。高桥没有像刚才那样攻击他,而是任凭他摆布。
「果然,我还是不愿意啊,团长。」
最后,虎司低声说道。
「彻底失败了呢,晃。」
被浦木故意放走的铃香带着倦怠感来到集合场所。已经来了的晃完全不掩饰失望的表情,拿起用布包起来的木刀轻轻敲打地面。
「没错。我们成功阻止了鵺的脚步,却没想到连浦木和饭田都会出现。」
事前的预估太乐观了。事到如今,晃开始反思。仔细想想,既然会和片仓优树扯上关系,特高的重要人物出现也不是不能预料得到的。自己只要把目标明确锁定在夺取高桥的「尸体」上就好了,可是却贪心地想要接触她,这样的计划似乎是个错误。
「但是,亏你能从饭田那里逃出来啊。」
特高的局长不像浦木,不会干出故意让他逃跑的把戏。不,即使是命令,他也不会让敌人逃走。铃香很熟悉饭田这个怪。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每次都这么说『浦木和主人都说让你活下去,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要在这里杀了你』」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会尽情说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也无论如何都会做到。虽然缺点是脑袋不太好使。」
「是呢。」
晃右手握着木刀,仰天长叹。
「……或许已经晚了吧,我们还是放弃片仓优树吧。接下来,我们就把目标定为夺取高桥,稍微夸张一些地开展行动吧。这样特高也很难出手。我们马上重新制定计划,明天白天就付诸行动。」
「你想见片仓优树吧?总之……」
「铃香小姐,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姓氏,所以才使用了片仓的姓氏。」
真是找了个陈腐的借口。铃香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白天,片仓和堀内会随便去多摩川附近闲逛。和高桥在一起的只有一名捕获部队的队员。他是人类,再怎么也无能无力的。我们可以强行突破。」
晃好像已经开始考虑明天的计划。所以铃香不再提起片仓优树的话题。
「但是,高桥真的还活着啊。刚接到报告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看到了吧?」
「嗯,我也有点吃惊。他还活着……原来除了那家伙以外,还有人能死而复生啊。」
「不过,如果大部分尸体和大脑都没事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至少,我们必须要把高桥回收。保健所那边还好说,要是他被编入Ω环路,对你们而言也会成为不好的消息。」
「……是的。但是,相川虎司知道了我的长相。而且,他也会知道高桥幸儿还活着吧。如果他坐镇六课的话,会很麻烦……」
一想起虎司,晃就觉得有些讨厌。那个以自我为中心、什么都不想,却偶尔说些一针见血的话的怪,让晃开始讨厌了。
「……相川啊。确实,他和片仓的关系,仅次于帆村和片仓的关系,但他应该不太常去六课才对。为什么偏偏今天去了呢?」
「这个嘛,他应该没有想到这个地步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机灵的怪,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和鵺忘干净。甚至就连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向片仓报告,我都在怀疑。」
「可是,他不会留在六课吧?因为他明天要上学啊。」
铃香注意到晃眉间又多了几条皱纹,但很快就察觉到了理由。他生存的年数是十年,若是一般的孩子,是个去上学也不奇怪的年龄。铃香知道,这个不像小孩子的少年,在内心深处渴望着「平凡」。
「你的希望,总有一天也会迎来光明。」
「我不需要安慰。在杀死那家伙之前,我的寿命可能就耗尽了。」
晃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大概会在几岁死去呢?」
晃说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疑问。他的同类还没有在寿命耗尽后才死去的,都是在活到二十岁之前就被杀死了。活着的人,都只有十几岁。
他无法证明自己的寿命能超过二十岁。
「谁知道呢。不过只有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是怪还是人类,该死的时候一定会死。」
「即使如此,我今天,明天,后天都不想死。」
他盯着木刀的尖端看了一会儿,十秒后抬起头来。
「……那么,铃香小姐。我们来制定明天的计划吧。」
晃抬起头来的眼中,没有一丝示弱的意思。
山崎太一朗离开大田的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搜查六课门前。大田对他说了很多,但却只字未提能打破这种局面的方法。
『一朗,你不相信片仓优树吗?她绝非全能者,即使看起来坚强,她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巨大的脆弱。但即使如此,对于一个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这么短暂时间的生物而言,她的知识和经验都很丰富。你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比你强。所以,让她按她的方式去做就好。痛苦也好,受伤也罢,都是她自己的希望。你曾经阻止过优树。而优树拒绝了,所以所有的责任都在于优树。优树会尽到她应尽的责任。你就默默地静观其发展怎么样?』
大田真章如是说道。但是,太一朗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我,不想要优树小姐痛苦或者受伤。)
太一朗这么说道,大田叹了口气。
『一朗,这就是优树的生存之道。她的生或死只取决于她,你无法说三道四。……我吗?我相信优树的判断力。不管在别人看来多么愚蠢的行为,我都不会对优树的选择挑毛病。而且,既然优树什么都没对我说,我就没有出场的机会。我只是个旁观者,一朗。』
太一朗不理解大田想说什么。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大田对此的回答是。
「那不该由我决定,而是由你自己决定。」
「……哟,还精神吗,阿崎?」
太一朗打开搜查六课的门,出来迎接他的是坐在地上一边吃花生一边喝啤酒的虎司。
「怎么这么晚。都凌晨两点了。没有末班电车了。」
太一朗环视房间,确认优树不在后,打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他马上想起必须对虎司说的话。
「喂,你还未成年吧?别喝啤酒啊。」
「没办法啊。罐装咖啡和茶都喝光了,自己泡也太麻烦了。……啊——好苦啊,团长竟然经常喝这种东西啊……」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别喝了。」
「已经打开过的东西要是剩下来还有谁会喝啊。太浪费了。」
虎司灵巧地用嘴唇的力量叼起瓶子,将液体灌入喉咙深处。
「……好了,喝光了。我不再喝了。」
「所以说,你还未成年,不能抽烟喝酒。」
「嗯——虽然话是这么说……」
虎司咬着罐子的边缘。铝制的罐子裂开了一个洞,开始被扯开。
「……那么,片仓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三楼和那个混蛋在一起。」
虎司有些愤恨地说着,其表情在太一朗看来都很严峻。
「你见到高桥了吗?」
「是啊……啊,讨厌呢。团长总是袒护那家伙……算了,团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虎司拿着解体的铝罐和空袋子站了起来。
「我明天还要上学,先回去了。」
「……等等,相川,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嗯?我是来找团长借钱的。结果团长不在,我就闻着味道去追她,结果屋顶上有个脑袋被砍了的猴脸和拿着木刀的小鬼在打架。把他们赶走之后我就去追团长了。之后,团长和那个混蛋去了代代木公园,我揍了他两拳,膝盖也被打了。」
「你说话真是不得要领。」
他的说明还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总之,太一朗听完了。
「……那么,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啊?我要买肉回去吃,然后睡觉。钱也借到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觉得可以放着高桥不管吗?」
虎司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
「当然可以吧。团长说没问题,还说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那我还要做什么?」
「……如果高桥……杀了片仓小姐怎么办?」
在太一朗没怎么思考就说出这句话时,虎司的眼神顿时变了。这时太一朗才发现,他的三白眼中不知何时多了黑色眼珠的部分。
「那样的话,我就把那个混蛋打死、打死、打死,负起责任地把尸体全都塞进我的肚子里。……虽然会很难吃吧。」
虎司说出可怕的话,抬头看着太一朗。
「……这样看的话,你的难吃程度好像也不输那家伙。」
「你……会吃人吗?」
太一朗虽然听大田说过有的怪会吃人,但他不愿相信这个相川虎司就是那样的怪。他绝不喜欢虎司,但也不讨厌他。这个性格破天荒地开朗的怪,竟然会「吃人」的事实,对太一朗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
「啊,别在意。人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很难吃。还是牛、鸡、猪、马、鱼好吃。……不,正因为是那家伙才难吃的吧。我每次看到人类都会觉得很难吃,但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人类很好吃。」
虎司从头到脚打量着太一朗。
「你啊……肌肉太多了。而且骨头很粗。骨头再硬倒也没关系,肉要是不够软的话就很不方便吃了……这样看来,女人比男人好吃的说法似乎没错吧。因为肌肉量不一样。」
「……你……」
虎司看着太一朗离开自己两步远,张开大嘴笑了。
「什么嘛,阿崎。你以为我会吃你吗?怎么可能呢。吃了你的话,团长会伤心的。」
虎司走近太一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回去了。阿崎你也别太在意了。团长才不会输给那个混蛋呢。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交给团长还办不好的事。」
挥挥手,虎司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太一朗无可奈何地走向三楼。
「……哟。」
优树坐在太一朗平时坐着的地方。她露出明显疲惫的表情看着太一朗,为难地移开视线。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一朗在离优树稍远的地方坐下,问道。
「虎君没告诉你吗?」
「他说了。但是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我只知道优树小姐和高桥去了代代木公园……」
太一朗半是瞪着优树面无表情的侧脸,边说道。
「为什么要去公园?」
「……我也不知道。」
这是真的。为什么高桥想要去公园,优树不知道其确切的理由。但是,太一朗无法接受优树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既然已经去了,应该是有理由吧!」
优树侧目看着语气几乎变成大吼的太一朗。
「虽然我觉得把自己该受到的责备视若无睹,反而去因为其他事情指责别人很卑鄙……但我还是要说,你去见老师了吧?」
「……」
是掩饰,还是承认?还是问一下她为什么会知道比较好?太一朗思考着,沉默不语,优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因为你身上有花生和一点点老师的味道……我虽然嗅觉大不如前,但靠这么近还是能闻到的。」
「……嗯,我去了。然后,和他说了高桥的事。」
太一朗将错就错,站起来坐在优树的正对面。
「因为我觉得这是正确的。」
「……你没有好好遵守和我的约定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这反而更加加深了太一朗心中残留的罪恶感。
「不过,无所谓啦。」
之后,优树什么都不再说。太一朗看了优树三十秒左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意义吧?」
「无论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都能找到意义。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啊啊……」
优树说着,嘴角浮现自嘲的笑容。
「可我不是人类呢……所以,或许不太明白持续这种事情的意义和理由吧……」
优树看着天花板。好长时间,她都没有直视太一朗的脸。看的话,就会感到痛苦、哀伤、以及恐惧。正因为明白这些,优树才没有看太一朗。
「……你真是自虐啊,优树小姐。」
「嗯?不会啦,我才不会自己虐待自己呢。要是被别人虐待,就更讨厌了。」
以稍微开朗的语气说着的优树的视野突然被太一朗挡住了。优树花了半秒左右的时间,才发现他正站起来俯视着自己。
「……别突然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优树转过头,往下方看去。可以看到太一朗那双不算太整洁的大运动鞋。
「你不看我啊。」
「……嗯,是啊。大概是因为我心中对你有愧疚吧。」
这话没错,但是,也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你在害怕我吗?」
突然就被说中了。优树尽量不表现出来,动作悠然地抬头看了看久违的太一朗,正面看着他的脸。
表情和见面时一样。
意志坚定的目光,也和那时一样。
但是,有什么变了。他的眼瞳深处,混杂着和那时不同的什么东西。优树不由得这么想。
「……我不害怕哦。」
她在说谎。优树对他恐惧到无以复加。他的表情,他的氛围,他的所有一切都是。
优树嘴上否认,却背过脸去,让太一朗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而在他胸口深处,除了愤怒以外的「某物」也在急速萌芽。
「呜呜……」
太一朗一声呻吟,朝优树头上的墙壁砸去。原本就不坚固的墙壁凹陷了数厘米,一些有点脏的涂料和碎片洒在优树的白发头上。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把矛头指向优树本人。
「……拳头,很痛吧。」
只说了这句话后,优树再次垂下视线。
那天晚上,两人的视线再也没有交汇。
天空,黑暗的天空。
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白所在的,哭泣的晚上。
……有老虎在。红出现了。
牙齿,好痛。
……好痛。
不只是,牙齿。
……有什么在痛……
不只是痛……
……是什么呢……
早上,优树没有见太一朗和高桥就离开了六课。她很难和他们见面。
(已经不行了啊……)
在前往涩谷站的路上,优树这样想着。她们昨晚去代代木公园的路上无疑有人跟踪,高桥的存在也被虎司和大田知道了。
为了安慰自己无聊的心灵而袒护高桥,可能会给周围的人带来莫大的麻烦。对堀内与浦木的欺骗也终归是有限度的。
但是,她又想。如果自己不管高桥,他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很容易就能猜到。优树最终也没有在自己心中找到保护他的义务和理由,但还是要尽力去这样做。她是这么想的。
今天,必须和堀内一起到委员会进行「寻找高桥尸体」的过程性报告。而需要报告的事项,一个都没有。
为了把迷失的思绪集中起来,优树走到路边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仰望天空。天空与优树的心灵形成鲜明对比,格外澄澈而美丽。
优树前往霞关的时候,太一朗看着坐在地上的高桥的嘴里。他戴上塑胶手套,强行让他张嘴,检查折断的牙齿。上面的三颗门牙从牙床上掉了下来,周围的虎牙也松了。只要稍加冲击,很轻易就会掉了吧。
「……只能吃软的东西了啊。」
高桥对太一朗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太一朗让他张开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现在吃东西的话牙龈会痛吗?我牙齿没断过,不知道。」
虽然知道他不会有回应,但太一朗还是对高桥说道。因为优树说过,希望尽可能地多和他说话。太一朗对自己这么循规蹈矩的行为有些吃惊。
「……喂,你明白吗?都是因为你,我和片仓小姐才吃了那么多苦。」
即使太一朗拔出手指,高桥也没有自己闭上嘴。太一朗没办法,只好合上他的下巴。他摘下沾着唾液的手套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俯视着高桥。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自己还能和优树好好相处。自己所剩不多的借调时间,就不用浪费在这种愚蠢的事情上了。
「……我最讨厌你了。」
如果优树在场的话,肯定会从太一朗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到战栗吧。太一朗对高桥的感情并不是愤怒,而是与愤怒和憎恨相距甚远的坚定意志。
那是。
讨厌、讨厌。
被说了,很多话。
对此,没有反对。
所以。
……变红了。
变得非常红。
白,也在说话。
但是,完全不讨厌白。
……白也变红了。
太一朗拿起靠在墙边的霰弹枪。里面装的是橡胶霰弹,没有杀伤力,但是他外套下的手枪里装着十六发软尖弹。
现在,太一朗也明白优树在害怕这把枪了。扣下扳机很简单。往只会盯着天花板的高桥眼中射上几发子弹,谁都能做到。
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死。
(去死……)
太一朗发现自己的想法很可怕,打了个寒战。
当然,自己有能力杀了他。但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杀死这家伙,又有谁不会允许呢……)
有一个人。片仓优树会说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太一朗用力甩了甩头,走到门边准备离开这个房间。这时,他那优于常人的感觉察觉了一丝异常。
门的另一边,走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很小,但是能听见脚步声,太一朗也知道对方有好几个人。连自己都能注意到,对方应该是外行吧。太一朗甚至还有想这种事的从容。
太一朗将霰弹枪挂在腰间,等待着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太一朗没想过对方可能是报纸推销员或者是来收通信费的人。这栋大楼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住户,那种人不可能会想进来。而且,玄关门锁上了。有人擅自撬锁进来,明显是不寻常的事态。
如果这扇门被打开,自己会毫不留情地开枪。太一朗拿着霰弹枪,带着这样的心理准备静静等待。
大概过了几十秒吧,门突然打开,飞向太一朗的方向。太一朗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反射般地避开了飞来的门,只因为他是太一朗吧。
但在避开门的同时,太一朗的腰部受到重击,踉跄了一下。太一朗发现敌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背后,于是用一只右手灵巧地将拿着的霰弹枪转了半圈,对准后方,双脚站稳,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室内响起枪声,由于姿势太强行,再加上单手射击,太一朗承受不住反作用力,向前倒去。他立刻用左手撑住地板,防止完全倒下,随即伸直手臂,顺势站了起来。
但是,他的后脑勺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打中了,太一朗感觉到意识逐渐远去。
红。从讨厌的人身上,出现了红。
人。
啊啊,是人。
……讨厌人。
我讨厌人。
我讨厌人。
红,出来好多。
人不动了。
……没错。
我觉得,自己弄出了很多的红,
我也觉得,有很多红背自己弄了出来。
……啊,没错。
再试一次吧。
弄出很多的红来吧。
方法,我很清楚。
……没错,只要这么做。
房间里有四个人。倒在地上的人类,以及看着自己的三个人。高桥握紧拳头,随意地朝站在前面的人的脸上打去。高桥不知道他的身高和性别,也认识不到他是谁。
只是因为对方是人类,所以他才打下去的。高桥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血顺着鼻梁骨流下、倒在地上的那家伙的腿,将脚后跟落在仰面倒下的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和大脑一起被踩碎,大量的血和肉在地板上滑动着扩散。
不动了。在高桥这么想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向自己扑了过来。他们嘴里在喊着什么,但是高桥听不懂。
一个人在正面,另一个人绕到他背后。高桥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人的下巴打去。在单纯的身体能力上,高桥有压倒性的优势。高桥没有去管没能避开攻击、倒下的那家伙,向后方转头。
最后一个人用棍子打向高桥的脸颊。
好痛。昨天被虎殴打时差点折断的牙齿掉了几颗。
但是,仅此而已。高桥只是歪了歪头,一步也没有动摇。
高桥轻而易举地夺过棍子,先是朝对方的腹部一击。接着,高桥又从下面用棍子顶住按着肚子跪下的他的下巴,对着向后仰倒的他的腹部再次挥棒。
在高桥第三次挥棒的时候,那个人的皮肤和肉已经裂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室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异臭,高桥却毫不在意。
高桥又打了三次,这次,连脸里面的东西都出来了。
高桥看了那样子一会儿,把棍子仍在地上,环视四周。
没意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红出来很多,却不动了。
总觉得没意思。
……之前,有更开心的。
打了很多很多下,肚子里的东西都出来了。
打了很多很多下,脸都打烂了。
白变成红。
我的手也变红了。
……啊啊,是白。
把白变成红,很有趣。
我讨厌白。
白也讨厌我。
殴打讨厌的人,就仅此而已。
但殴打白,很有趣。
很开心。
很高兴。
白在哪里呢?
我明明讨厌白,但一想起白,心情就会变好。
太不可思议了。
高桥离开房间,走下楼梯,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要找的「白」不在这里。但是,总觉得,「白」的气息依然残留。当他走近那个气息最明显的物体,也就是桌子的时候,他狠狠地踢了上去。在那威力下,桌子被震碎,桌子上的所有物品和抽屉都掉在了地上。
望着掉落的东西,高桥找到了自己的东西。是沾着自己和「白」的血的刀具。没错,这样就能尽情地砍「白」。
砍很多很多下,变得快乐。
他还找到了一样东西,是帽子。记得昨天戴过。
高桥无意中试着戴了一下,觉得很适合自己。
高桥笑了。那是天真无邪,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笑容。
他的身体上溅了很多的血,但对高桥而言无所谓。
「唔……」
太一朗按着剧痛的后脑勺,恢复了意识。手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太一朗用右手拿着的霰弹枪代替拐杖站起来,一边勉强恢复迷迷糊糊的意识,一边环视房间。
除了自己以外,房间里没有别人。地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血。尽管如此,房间里残留的异臭还是没有消失。强烈的气味明显在强调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肯定有人来过……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
太一朗想找自己的手机,但想起来放在六课了,急忙走出房间。他想跑,但是脚步意外的摇摇晃晃,总算是来到了六课。他从开着的门冲进室内,马上就看到了一片狼借的样子。
正确的是,只有一角,只有优树的桌子变得一片狼借。老旧的铁制桌子裂成两半,书,报纸,文件夹,抽屉和冰箱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
太一朗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无视优树的桌子,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太一朗犹豫了一下。应该先联系优树,还是他的上司呢?
在一瞬间的犹豫后,太一朗按下了紧急捕获部队队长赤川的手机号。确认对方接了电话后,太一朗等不及听到赤川的声音就开始说话。
「队长,我是山崎!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山崎。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赤川的声音,太一朗内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啊,队长。那个……高桥那家伙还活着!」
结果,他只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
对于太一朗异常的发言,赤川一开始只说了这些。
『片仓巡查部长……不可能在的吧。如果在的话,应该是她打来电话。你现在很不冷静。稍微冷静一下。然后,在你理解的范围内说明一下。』
「啊……是……几天前……我和片仓小姐去代代木公园的时候,发现应该已经死了的高桥还活着……如果当时马上通知你就好了,但是片仓小姐阻止了我。今天,我在监视高桥的时候,有人来把我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了。」
『那是几分钟前的事,大致可以知道吗?』
「……我没看表,所以没有自信,不过大概二十分钟吧。」
『是吗……我明白了。』
赤川简短地回答,沉默了五秒钟。
「……队长,那个……对不起。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即使是因为被优树这么叮嘱,隐瞒高桥存在的太一朗也有责任。太一朗是这么想的。但是赤川的回答很平静。
『……你服从了你的上级,巡查部长的命令,所以不会被追究责任。看来你终于开始服从命令了啊……不管在关键的时候,似乎听不进我的话。』
命令。优树从来没有对太一朗下过命令。优树虽然说过『我有命令的权力』,但是实际上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什么『命令』。
『拜托了』。优树口中说出的是这样的话。自己绝对不是被强迫的。太一朗是自愿听从的。
然后,自发性地反抗。
不知道赤川是否了解太一朗心中的纠葛,他继续说道。
『山崎,你现在在六课吧?』
「……是。」
『那么,你在那里别动。我现在和巡查部长联络。』
「请等一下,队长!高桥现在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带走的,但是必须尽快找到他……」
『……是啊。不过你擅长打人,却不会找人。』
赤川断言道,稍微压低了声调。
『在你看来,高桥的精神状况怎么样?』
「……很奇怪……不像之前那样一心想杀片仓小姐,但是……」
『是吗……总之,你别动。这件事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你打算怎么处理高桥!」
『……听好了,山崎。高桥已经死了。光是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已经很吃惊了。…….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就算那具尸体在街上徘徊,又有谁会相信?其次,你认为能对一度死去的怪再次发出逮捕令吗?没有逮捕令,队伍就无法出动。』
对于提到程序上的手续的上司,太一朗火冒三丈。他很尊敬赤川,也相信他是个虽然话多但是能够贯彻『正义』的警察。
「队长!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逮捕令……」
『冷静,山崎!』
听筒里传来几乎震碎太一朗耳膜的轰鸣声。平时经常发出命令的赤川,发出的声音比太一朗响亮得多。
『……在高桥还没有惹事的时候,事情还可以私底下处理。』
「那他要是惹了事该怎么办!」
『……管理高桥的尸体是特别保健所的职责。以及,那些明知这件事却隐瞒事实的人们的责任都会被追究。巡查部长的话,免职处分应该就够了,但之后才是问题。一定会有人要求用法律约束怪。和三年前一样……相川和帆村他们又会生气吧。』
赤川停顿了一下,训诫般说道。
『……山崎,你明白吗?不管高桥想做什么,事态已经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了。而且你一旦采取行动,事态可能会变得更糟。因为你只会用力量来解决问题。交给巡查部长的话,不会出什么大事就能解决。』
「……队长,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吗?把所有的麻烦都推给片仓小姐,还算什么紧急捕获部队啊!」
『给我闭嘴,山崎。』
赤川的声音很低,不过里面并没有愤怒。
『我会尽我所能。而你不许行动。这是命令!』
赤川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太一朗不由自主地握紧左手拿着的手机。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可怜的手机再也不能用了。
片仓优树和堀内一起在霞关的内阁府十五层听着土谷委员长的牢骚。
「……一点进展都没有吗?你的鼻子只是摆设吗?明明是狗,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啊,抱歉。」
为了演给堀内看,优树正在被土谷侮辱。这时常有的事,优树也没放在心上,重新戴好帽子,而意外的是,堀内开口说道。
「片仓小姐很努力了。我才是只能跟在她后面,什么都做不到。」
优树讶异地看着堀内。虽然只是社交辞令,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堀内袒护。
「只是一起行动了一段时间,你就对她产生感情了吗?堀内小姐。」
土谷以挖苦的口吻瞪着堀内。知道土谷真实身份的优树虽然内心觉得奇怪,表情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当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不合时宜的来电铃声时,优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由得端正姿势。
「……什么啊,那个声音。说到底,那是什么曲子?」
「这个嘛,是什么呢。」
这么说来,四月中旬的时候,太一朗说着『来设定铃声吧』,摆弄着优树的手机,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接过电话,也就没有听到过来电铃声。
(原来是这样的曲子吗……)
曲调异常激烈明快,优树一瞬间呆住了,但马上拿出手机。
「喂……」
『是我。』
仅凭这一句话,优树就明白了对方是赤川。然后用非常明朗的声音大声说。
「啊,你好。你最近怎么样?」
土谷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声音太大了。到外面去,别再回来了。」
「哈哈,那就这样吧。堀内小姐,回头见。」
优树一边在内心中感谢土谷,一边离开了房间。她走向电梯,小声地对电话那头说道。
「……那么,怎么了?」
『你应该能理解状况。山崎打来电话说,高桥不见了。』
优树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发出声音。她表面上维持着平静,但她感到自己快要陷入混乱。
「赤川先生……请稍等一下,我冷静一下。」
优树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又摸了摸额头,最后摸了摸手表的表盘,然后再次对着电话那头的赤川说。
「我冷静下来了……那么,请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嗯,因为是从山崎那里听来的,所以不算很清楚……有人入侵了六课,打晕了山崎。等山崎恢复意识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人在了。虽然不清楚确切的时间,但应该已经过了超过二十分钟了。』
「……太一君没事吧?」
幸运的是,优树坐进的电梯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壁上。
『嗯,我感觉他又要擅自行动,所以姑且就叮嘱了他一下……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效果。』
「是吗……对不起,赤川先生。」
『别在意。』
仅此而已。赤川大介这个人类,和片仓优树这个双重血统之间,仅此便可以互相理解。他们之间已经构筑了如此的信赖关系。
『能交给你处理吗?』
「嗯,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稍微给我添点麻烦也没关系……而且,你那边很辛苦吧。我很想帮忙,但那样只会碍到你。』
「……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各种方面的。」
『是吗』
隔着电话,两人陷入沉默。
『之后要怎么办?』
先开口的人,是赤川。
「我要跑回涩谷。」
『我知道你跑得很快,但别勉强自己……你身体状况还没完全恢复吧?』
「确实还没有……但我会努力。」
『这样啊……随时都可以联系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真的有紧急情况的时候……』
优树没有让赤川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那我挂了。」
『嗯,愿你平安。』
优树挂断电话的同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从那个瞬间开始,优树跑了起来。
被留下的堀内不知道该和讨厌怪的委员长说些什么。堀内并不讨厌怪。她觉得怪作为研究对象很有魅力。而土谷只是单纯地厌恶怪。该怎么办呢,正当她这么思考的时候,土谷开口了。
「……那么,堀内小姐。我们都做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是找不到高桥的尸体。我对你说的高桥复活这件事也多少感到了一些可能性。」
「是的。」
没错。高桥复活了。堀内并没有怀疑片仓优树认真寻找的样子。但是,也不可能有人把高桥的尸体带走。因为搬运是秘密进行的。
而且,堀内有更重要的证据可以确信这一点。只是,她还不能说出口。毕竟那是她在和特别保健所毫无关系的地方进行的行为。因为「这」是一个足以受到问责的行为。
一边盯着桌子一边想着这种事情的堀内,突然听到一个与土谷不同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把活细胞的一部分强行移植到大脑里,可以让大脑的一部分开始活动。那么把剩下的肺的部分移植到原来的地方会怎么样?真想试一试啊。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不过你做的事可真是够离奇的。这不是一般研究者的想法。结果就是这样。你没想到高桥会真的复活吧?我可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结果。因为高桥幸儿是双重血统,所以才有可能实现吧。希望你不要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就得意忘形……话说回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土谷应该在的地方却没有土谷的身影。一个有着白浊左眼的瘦削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好久没以这个样子和人类见面了。初次见面,堀内小姐。我是浦木良隆。隶属于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的怪。」
「……你……你是……委员长他……?」
「请不要在意这点。世上有很多人类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你在高桥的尸体上动的手脚一样。」
堀内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内心平静下来。既然自己眼前的是怪,那么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理由……现在就先放一放吧。问题是,你不顾后果地做出这种事,让多余的人开始行动,我们的人手被抽调,让那位大人很为难,混乱的事态现在也是正在进行时。我还以为是我的哪个手下做的,还调查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是你自己独断专行,说意外也真是意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脑袋不错的人呢。请不要忘记我说过一次的话。我是名为浦木良隆的怪。」
「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
「很遗憾。」
浦木站起来,走到堀内面前的沙发,坐下。
「我没有时间悠闲地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说一次。请协助Ω环路。像你这样还算有良心又明事理的人类研究者意外的少。走极端的人很多。我们的人手又不足,很为难。嗯,姑且给你拒绝的权力吧。哎,那样的话,就请你立刻去死吧……」
堀内看着面带微笑的浦木。她的眼睛中没有刚才的困惑和恐惧,只剩下探究心。
「……Ω环路是什么?」
听了就无路可退了。尽管如此,堀内还是问了。
「这个,我当然会告诉你……」
浦木轻轻摸着左眼的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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