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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话 黄栀与末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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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猫猫一做完医佐的差事,便立刻前往豪府。在去程的马车上,她确认自己请雀调查的事情。

(我就知道──)

全被猫猫猜对了,看来事情可以顺利结束。

不知是否因为今天壬氏没来的缘故,豪没现身,由正妻代替他以礼相迎。另外还有几名佣人,但是没瞧见那个姨娘。

「关于诅咒之壶,听闻你们已经寻得犯人了。」

「是。我们想详加说明,能不能换个地方?」

麻美代表她们开口。虽然雀也在,应该还是交给麻美比较合适。

「这边请。」

正妻将猫猫她们领至客房。

客房相当宽敞,正妻、一名侍女以及猫猫她们三人都进去其中。门口则让护卫守着。

「查出什么了吗?」

正妻泛红的鼻子微微朝下,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刻意询问。

麻美看了看猫猫。猫猫知道她的意思是「再来就交给你」,于是开口说:

「那壶并非诅咒,而是毒物。此毒材料随手可得,埋在土里正熟成到一半。」

「想不到屋檐底下竟然埋了这样的东西。」

猫猫觉得她在装傻,不过碍于正妻的立场,确实也只能这么说。

「是,小女子认为夫人应该已经明白,东西是豪国舅那位妾室做的,被下毒的则是栀子姑娘。」

「……」

正妻依旧低垂着头,看起来并未受到惊吓。

「夫人想是早已知情了吧?」

「……正是。」

意外的是,正妻很干脆地就承认了。

与皇太后往来书信的并非家主,而是这位正妻。正妻是出于何种目的,才特地跟皇太后商量诅咒之壶一事?而皇太后又为何特意派壬氏前来?

「栀子姑娘的名字,是否取自与贵府家业关系深厚的花草?」

「正是如此。因此人家也给我起了浑名,叫末摘花。」

「末摘花……」

末摘花乃是红花的别名。夫人摸了摸发红的鼻子,这么个动作就让猫猫知道别人为何以红花的异名称之了。

「末摘花叫的竟然不是栀子姑娘的亲娘,而是您这位正妻。」

猫猫颇不以为然地说道。

(凤仙花与酢浆草。)

猫猫想起了昔日某人随意替她取的名字。

「纵然血脉并不相连,两位是否看起来仍旧像是亲生母女?」

(不,倒也不像。)

猫猫不慎说出口心里突生的想法。她担心会惹得对方不快,然而意外的是,正妻末摘花竟然愣了一愣。

「姑、姑娘在说些什么啊。」

看到末摘花有些慌乱的模样,就不禁觉得红鼻子看着也挺可爱的。

「就是啊,小女子在说什么啊。」

猫猫自己也这么觉得。

「只不过,至少您与栀子姑娘并无血缘关系,却未弃她于不顾,可见夫人的心地确实仁厚善良。」

猫猫朝雀伸出手。

「来,猫猫姑娘,给你。」

「谢谢雀姐。」

雀拿了个酒壶给她,一打开就闻到奶香。

「牛棚的牛似乎有让人挤奶呢。」

「是啊。母牛在生产后必须适度挤奶,否则有发炎之虞。况且饮用牛奶也可滋养身体,促进发育。」

「夫人知道得真多呢。」

「我娘家以前就是在后宫负责管理牛只的。虽是世家门第,无奈日渐衰微,终为其他家族所吞并,这样说姑娘懂吗?」

难怪会嫁作为豪的妻子。从家世背景与学识涵养来想,迎娶这位正妻想必好处多多。能获赐后宫淘汰的牛只,必定也是受到夫人娘家的恩惠。

「夫人似乎都把这滋养身体的牛奶拿给栀子姑娘喝了呢。」

「……」

「栀子姑娘的身子除了出现中毒症状,还有慢性营养不良之症。听闻姑娘年方十四,可是小女子看她的身材远不及她这年纪的其他孩子。听说她自幼就身子孱弱,真是如此吗?」

「栀子姑娘的饭菜好像都是姨娘在管理的呢~我去调查牛棚时,也顺便跟各位厨子打听了一下~」

听到雀插嘴说道,夫人询问猫猫:

「你不会认为是坏心眼的正妻给庶女下毒吗?」

「要是夫人这么做了,又怎么会找皇太后商量诅咒之壶的事情?虽说家主是豪国舅,贵府的主母终究是您。」

猫猫斩钉截铁地说道。

「家里的佣人可是对您敬爱有加哟~都说夫人真是位贤内助。」

听到雀这么说,末摘花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呵,真是说笑了。我家老爷只会要求我在宴席上不准坐他旁边,躲在后头操持照料就是了。昨天他也没把我介绍给各位,不是吗?」

「这是确实。然而贵府少了夫人,怕是事事难以运作吧。」

前任家主似乎很有能耐,无奈现任家主乏善可陈。尽管如此,家中依然打理得妥妥贴贴,猫猫认为正是因为有末摘花在。

一个是与自己不睦的家主,一个是与家主为异母兄妹的皇太后。一般人绝无能耐周旋于此二人之间。猫猫认为她办得到,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而且您还生下多达三个儿子,多么不得了啊。哎呀,对一名家主而言,没有比您更理想的妻室了。」

末摘花听了,表情依然郁郁寡欢。她对容貌的自卑不用等人家来批评。

「回到正题吧。夫人既是如此容易妄自菲薄,那么接下来小女子只说说自己的看法。无论是对是错,夫人都不需要附和或反驳。」

末摘花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猫猫,只是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些。

猫猫说出昨天告诉壬氏他们的那些话。

「府上姨娘利用栀子姑娘获取了豪国舅的同情。夫人隐约感觉到栀子姑娘为此遭受虐待,只是缺乏明确的证据,巧的是带回来养的猫儿,竟然意外找到了诅咒之壶。」

末摘花阖起眼睛。

「不知夫人是从何时给栀子姑娘喝牛奶的?夫人不说也无妨,这点只要问栀子姑娘便可明白。」

「……请别让孩子做出那种像是出卖母亲的行为。」

末摘花开口说道。

「我从那孩子不满十岁时起就给她喝牛奶了。都是让儿子或佣人拿给她喝。」

末摘花本人不去,是因为担心有失体统吗?

(原来如此。)

难怪栀子的异母哥哥会那样担心。

「只有一件事情,请容我澄清。我没有姑娘说的那般仁厚,反倒是个妒火中烧、丑陋不堪的女人。」

末摘花很注重打扮。身上穿着与家世相衬的好料子,颜色稳重不招摇,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头发也仔细梳过。

没有浓妆艳抹来掩盖格外令她自卑的红鼻子,看在猫猫眼里像是代表了她的尊严。

「那女人哭着说可怜栀子体弱多病,看得我家老爷心疼不已。是呀,他那人就是喜爱弱女子。看到那女人只给孩子吃米汤,都还不知道那样叫做虐待。」

末摘花不称呼姨娘的名字,只叫她「那女人」。这表示她对那姨娘确实心有不满。而不称呼其名,就是她自惭形秽的根据。

「那女人很清楚我家老爷的喜好。以前老爷曾经多次纳妾,最后却只有那女人留下,其他几个女人都付钱遣走了。那些被娶进府里的女人,大概都自认比我这个正妻更受宠吧。她们摆出一副自己才是正房娘子的嘴脸,结果老爷厌恶她们的骄横,一个个都失宠了。」

(有没有点责任心啊。)

若是小狗小猫,就能这么讲了。

然而换成一个人,能拿到一笔赡养费就已经算是做足了温情。搞不好赡养费还是末摘花给的,还可能要求对方写下了「今后双方互无关系」的契文。

(说不定……)

猫猫想起了家主的儿子来。来长得不似母亲,相貌五官同父亲一般端正。末摘花的三个儿子当中,不知有几个是她亲生的?

「那位姨娘一直在假装柔弱,就怕见弃于家主。而且连女儿栀子姑娘都拿来利用吧?」

「……是。我很想置身事外,不过就是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碍眼小妾的孩子罢了。可是偏偏被我瞧见了。我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冲出房间,抓到在地面蹦跳的青蛙就想往嘴里塞。」

麻美的脸孔抽搐。对于豪门子女而言,吃青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雨蛙有毒,不建议食用。)

就算无毒也有寄生虫,切忌生食。

「于是您就忍不住心软了吧。」

「是啊。吃硬食怕伤了虚弱的肠胃,所以我拿热过的牛奶给栀子喝。这几年来,她的身子像是略有好转。可是到了最近,栀子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

夫人正觉得奇怪时,就找到了诅咒之壶。于是夫人此时发觉是栀子的亲娘在给她服用某种毒物。

「您为何没跟豪国舅说她虐待亲女呢?」

麻美自己身为母亲,心里想必也不舒服。

「我当然跟老爷说过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问我:『是不是你欺凌人家?』是啊,我想也是。老爷一定觉得我看起来就像在嫉妒比我年轻美丽的小妾吧。他想得没错,我的确嫉妒那女人,因此我还能如何回嘴?」

「您不曾去跟姨娘本人对质吗?」

「呵呵呵,要是那么做,我以往偷偷拿去的牛奶就都给不成了。」

末摘花干笑了几声。

是妾室擅于拢络男子,抑或是豪浅薄好骗?恐怕两者皆有吧。

豪总是与妾室同床,冷落末摘花。宠妾在床笫之间,想必会措辞内敛却煞有介事地诉说夫人是如何欺凌她。

「无论如何,栀子会虚弱成那样也得怪我。我一心只想拯救那孩子。」

所以她才会找皇太后商量,而且讲得拐弯抹角。

猫猫摇了摇装有牛奶的酒壶。

「栀子姑娘真是有福气。」

「哪里有福气了?」

「夫人给她喝牛奶,让她补充营养。结果不只是营养,似乎还救了她一命。」

「救了她一命?此话怎讲啊~?」

雀闻言,马上探出头来。

「牛奶不适合配茶饮用,会消除牛奶的营养。不过反过来说,茶中毒素与牛奶混合后也会变弱。一旦停止喝牛奶,栀子姑娘恐怕将不久于人世。」

以前猫猫喝下茶毒时,罗门正是以牛奶减弱毒性。牛奶经常被用于中和胃里的毒素。

从服毒量来想,栀子早就该没命了,栀子却还活着,可见必定是喝牛奶捡回了一命。

「不过这样还不足以完全解毒,长此以往终究难逃一死。」

「简直胡闹。害死女儿对那亲娘有什么好处?」

麻美在夫人面前压抑着脾气,然而语气中难免带着怒意。

「小姐说得对。」

栀子愈是虚弱,就愈能引人同情。为了成为悲剧的女主角,那姨娘大概是不择手段了。

「其实关于这位姨娘,小女子心里有点底,所以去查了一下。她是烟花巷出身吧?」

「正是。姑娘真是无所不知。」

这方面的事情,一问烟花巷的活字典老鸨就知道了。

「大约在十七年前,有个貌美的红牌娼妓。纵然那娼妓坐拥无数金主,只有一件事令她遗憾。」

猫猫原本也不知道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谁。

「就是那娼妓疼爱的小丫头体弱多病。青楼楼主想把赚不了钱的见习娼妓撵走,可是那娼妓无意抛弃小丫头,甚至时常自掏腰包给她请大夫或药师。大受感动的客人无不为那娼妓神魂颠倒,她日渐声名大噪──」

猫猫别有用心地笑了出来。

「但是有一天,错就错在没找平时叫的大夫或药师,而是请了在附近经营药铺的药师。这位正牌药师跟那些只会画符念咒的大夫或药师可不同,竟然看出了这小丫头是被下了毒,叫来药师的娼妓气得将药师撵走。可是,好像有很多人原先就起了疑心。说是那娼妓的行为有些可疑之处,客人渐渐都离去了。后来小女子听说,那娼妓很快就让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赎了身。顺便一提,人家告诉我那小丫头之后跟了另一名娼妓,身体也一天天恢复健康。」

不用说也知道,那位正牌药师就是罗门。

「贵府那位姨娘,就是该名娼妓没错吧?」

「……我也告诉过我家老爷多次,要他三思。」

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他为娼妓赎身。

「请问夫人想请月君为您做什么呢?」

猫猫她们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能否斗胆请月君收留栀子?」

「夫人可明白这句话代表的意义?」

麻美立刻接着询问。让皇族收留一个姑娘,听起来等于叫那人娶她。

这下诅咒一事真相大白了,查出了栀子正遭人毒害,也知道是谁对栀子下毒。然而,万一现在壬氏纳栀子为妾,整件差事就搞砸了。

「我明白,也知道这种要求有多冒犯尊上。就算只做个侍女,多栀子这个人也只会碍事。更何况那孩子目前既不能干又身子虚弱,无法充当侍女效力。犬子们似乎偏心地认为栀子天资聪颖,可是她也没念过几天书。」

「既是如此,夫人为何这样要求?」

「栀子不孕。我家老爷原先真的有意让她入宫,所以请了医师帮她检查。」

「……」

麻美无言以对。权贵显要的女儿终究只是联姻的工具。即使是看似自由不羁的麻美也懂得这个道理。

「一切全怪敝宅门风败坏。」

末摘花挤出声音说。

「为了对栀子姑娘赎罪,所以想请月君收留她啊~嗯──老实讲,感觉整件事对月君毫无益处呢~最重要的是,好像便宜都给贵府占尽了~」

雀说得没错。

「月君驾临豪国舅的府邸,然后带走了栀子姑娘。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连一名侧室都未曾迎娶的月君喜欢上了豪国舅的千金,然后把她娶进宫殿。」

麻美也跟着说。

(确实会这么觉得呢。)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成事,豪一定会欢天喜地。一向不曾传出任何风流韵事的皇弟竟然看上自己的女儿,就算栀子无法怀胎,仍然有可能为宫中的势力关系带来变化。

「猫猫姑娘觉得呢~?」

雀一边在猫猫的耳畔呢喃,一边用手肘戳她。

(这是要我怎么回答?)

雀是否想看到猫猫吃醋的模样?很遗憾,猫猫没那份心思。

「小女子只觉得栀子姑娘要是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可怜了。」

「喔,姑娘的意思是月君不会见异思迁了?」

(讲什么你都要回嘴。)

猫猫决定不再回话。

末摘花似乎也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轻轻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皇太后殿下也是如此回复我的。然而我觉得还是有几点好处。」

「何种好处?」

「可以借此推掉今后势必与日俱增、扰人清静的一桩桩亲事。」

麻美与雀好像都竖起耳朵。

「啊──这个嘛……」

「或许是满吸引人的。」

两人频频偷瞧猫猫。

「可是她有个自私的娘……」

「那女人不会陪嫁过去。」

末摘花斩钉截铁地保证。

「我家老爷想必也不会连个小妾都塞给月君。我知道那女人一定会抗拒,但是她和我不同,不敢对老爷有任何意见。」

纵然是豪宠爱有加的侧室,也不可能跟皇弟相抗衡。

「旁人对我家老爷的观感多少会有所改变,却也只是一时的。很遗憾,我家的权力基础并不若玉家那般稳固。今后的势力关系想是也产生不了巨大差距。」

「嗯嗯……」

麻美左右为难。听起来好像也没说错什么,猫猫觉得末摘花果然贤淑聪慧。

「就算是这样,好处还是太少了~」

「我膝下有三个犬子,个个颇有才德,不会忘恩负义。而且天性也不像我家老爷那样自不量力。」

「夫人的意思是?」

「我家老爷看似年轻力壮,其实今年已有五十五岁。他还能再活上十年吗?」

她的意思是会让下一位家主发誓效忠壬氏。

(不只是个贤内助呢。)

末摘花放眼将来,确信最后会是自己得胜。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才能撑过长年的凄苦吧。她最恨的不是妾室,豪才是她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一个靠着年轻貌美的异母妹妹在宫中掌权,却才能凡庸而没有识人之明,没过过一天苦日子的男人。

他可说是与末摘花正好处于两极的存在。

「方才我说十年,不过也许只消一年,所有事情就会圆满结束。」

「……」

猫猫没追问她这句话的意思。

(问不得。)

一旦问出口,猫猫怕自己会面临更大的难题。

猫猫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末摘花已经展开了对豪的复仇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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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少女的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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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共 27 项
  1. 序话
  2. 一话 山雨欲来
  3. 二话 罗半的系谱
  4. 三话 红梅馆
  5. 四话 药草粥
  6. 五话 医官会议
  7. 六话 面试
  8. 七话 研究笔记
  9. 八话 诅咒之壶
  10. 九话 家主之女 前篇
  11. 十话 家主之女 后篇
  12. 十一话 黄栀与末摘花
  13. 十二话 打发麻烦
  14. 十三话 番茄
  15. 十四话 姚儿的成长
  16. 十五话 书简
  17. 十六话 长纱无双
  18. 十七话 翡翠翁 前篇
  19. 十八话 翡翠翁 后篇
  20. 十九话 刘医官的悬念
  21. 二十话 闲话家常
  22. 二十一话 过路狂魔 前篇
  23. 二十二话 过路狂魔 后篇
  24. 二十三话 隔离
  25. 二十四话 彭侯
  26. 终话
  27.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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