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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话 飘浮的新娘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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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她本来预定今日要上街买东西,人家告诉她只要让护卫跟著,离开府邸也无妨;但昨晚的骚动让事情告吹,况且她也变得不太有那个兴致。

经过大睡一觉,醒来之后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倦怠感。

(啊!)

猫猫看看皱巴巴的衣服,反省自己不该没换寝衣就睡觉。总之她先喝点水滋润乾渴的身体。水瓶里的水虽然不够清凉,但加了柑橘,喝起来清爽畅快。

(晚饭不知道会怎么吃?)

猫猫决定先到房间外头看看再说,于是把裙裳的皱摺拉平。弄到看起来尚可的程度后,她走出房间。

结果正好碰上从走廊走来的壬氏与马闪。

(……)

一般都认为猫猫是个粗神经的人,但是碰到此种状况,她也不免觉得尴尬。昨夜她对壬氏使出了那些招数,后来却拿罗半在找她为理由,丢下他说走就走。但即使尴尬,她也不能再躲回房间里。

走过来的壬氏神情莫名地严峻。他眉头皱得简直跟高顺一样,两眼死瞪前方,而那视线似乎对准著猫猫。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神情旋即恢复平静。身旁的马闪似乎还是觉得不对劲,一脸不知所措地看著壬氏。

壬氏一边发出喀喀脚步声一边走近。

(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

没闲工夫考虑了。总之猫猫除了照平常方式与他相处,也不能怎么办了。

猫猫低头行礼,然后抬起头来。

「总管有何吩咐?」

本来身为下女,应当等壬氏开口之后才回话。只是以这次的情况来说,猫猫认为自己最好先开口。

壬氏歪扭著嘴唇,流露出一种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但那是旁人看了不见得会发现的细微程度。

「抱歉事出突然,但孤要你立刻换衣服,跟孤一同外出。」

壬氏只留下这句话,就从猫猫身边走过。壬氏身后有几名下女,捧著衣箱深深鞠躬。

「是。」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换好衣服后,他们随即让猫猫坐上马车。壬氏与马闪也换了衣服,已经在车上等她了。

猫猫瞄了四周几眼。这次来到此地,她基本上应该都得与罗半一起行动,现在这样单独与壬氏他们同行不知妥不妥当。

「因为人家请的是我。他们还为此调整了日程,我不便不去。」

壬氏虽然另有心事,但似乎还有正常说话的理智。猫猫很庆幸他在这方面够成熟,只是他用的自称似乎别有含意,让猫猫很是在意。

「这回要去哪儿呢?」

「某户人家的婚宴。」

怎么又是宴会?猫猫虽不禁如此想,但这大概也是公务之一吧。

「我本想回绝,但对方说是喜事,无论如何都要我赴宴。再说……」

「再说?」

壬氏向马闪使了个眼神。马闪拿出方才给猫猫看过的悬赏图。

「听闻嫁女儿的人家原本是北方出身,在戌字一族遭到灭族时,朝廷召了几个家族来管辖此地,他们就是其中一家。」

戌字一族本是治理西都的家族,听说于女皇时代被灭。这样算起来,这个家族应该是在数十年前迁至此地。

「据说女儿裹了小脚。」

猫猫得到了一如预期的答案。

「除了那家女儿之外,没有别人缠足了吗?」

既然建言是猫猫提出的,这方面就得弄清楚。她不能凭一己之见擅自把某人当成犯人。

「另外还有数人,那个女儿的侍女也有一人缠足,但问题是她的结婚对象。据说是砂欧之人。」

「原来如此。」

狮子是一群砂欧人带来的。既然这样,他们或许也能在兽笼上动手脚。

「最重要的是,明日那个女儿就要出发了。」

说是今日举行婚宴,翌日就要前往夫君的国家。

「不会太赶了一点吗?」

「也有可能是考虑到那件事,才这样安排日程的。」

所以他们带猫猫来,就是为了要她找出些蛛丝马迹。

「若是找不到呢?」

「那我就得想其他法子。我的逗留期间可能得延长。」

壬氏脸上写著「希望不要」。他离开京城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作为皇弟的公务想必是堆积如山。

即使如此,他还是得找到证据。

「说不定也会影响到卯字一族。我希望事情不致如此。」

「小女子没有自信能找到证据。」

只有这点猫猫必须先说清楚。

「我明白。」

壬氏说完就望向窗外,再也没有转向猫猫这边。

抵达的府邸,又是一处依傍水源的宅第。建筑形式与玉叶后的老家相比别有情趣,比较偏向京城风格。楼房或庭园的结构都与京城十分相似。

穿过大门,沿著石板路前进,首先会看到两侧有流水。柳枝在四下清凉飘拂,红柱黄瓦的凉亭分散各处。大池塘里漂著荷叶,水面时不时地掀起涟漪。当小石子落进水渠时,有鱼儿发出啪唰啪唰的巨响。

(是鲤鱼啊。)

鲤鱼是一种强壮的鱼,但没想到连这样的乾燥地区也有人养,让猫猫很是佩服。

「是戌字一族留下的吧。」

这户人家是在那个家族因豪奢放逸而被灭之后,来到此地作为后继,那么当然也有可能直接接收前任官员的府邸。

这宅第是够气派,却隐约给人悲凉之感。相较于玉叶后的娘家玉袁府洋溢著活力,此处总感觉比较僻静。

在渡过池塘上的小桥时,前面有位人士必恭必敬地鞠躬。

「微臣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对方如此说道,恭敬地向他们致意。看来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个微胖且发线稍稍后退的人物。身后站著的女子似乎是他的夫人,脚很小,收在形状奇异的鞋子里。

「若能得夜君为小女祝贺,将是小女的万幸。」

(夜君啊。)

说的应该是壬氏了。国内能直呼他本名的人有限,之所以有此称呼,似乎来自本名中有个「月」字。

「那么请各位移驾至前面的宴席。」

说完,主人将一行人请到前方。

凉亭里铺著毛毡,池塘里放了小舟与灯笼。现在还是夕暮时分,等天色暗下来后想必会是如梦似幻的光景。

「喂,你来这边。」

马闪呼唤猫猫。

壬氏走在主人身旁,玉袁也在他们身边。他应该也是被请来作客的。

「这是我们勉强请人家为你安排的,本来是预定给里树妃坐的位子,离宴席有一点远。我们给你安排了一名侍女,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她。」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临时给猫猫安排了坐席。一名像是侍女的女子,自然而然地从马闪的身后走来。

在场除了猫猫之外还有几名女子,但都有著一双健康的大脚。两个主位的其中之一,坐著一名发色明亮的壮年男子。男子眼鼻轮廓分明,是个异邦人。另一个主位坐著头上覆盖轻纱的姑娘。她穿著纯白衣裳,只像个偶人般静坐不动。

(就是她吗?)

虽然看似是个乖巧的姑娘,但也许是装的。

猫猫忍著想喝酒的欲望,喝果子露(果汁)。

只有屋外夜宴的喜宴形式比较特别,菜肴或音乐都没什么奇特之处。猫猫已经赴宴赴到腻了,应该不需要把每个细节看得一清二楚。她只管一边享用美味佳肴,一边监视新娘。

(这下该怎么办呢?)

毕竟都让人带来了,猫猫也觉得得找到点什么才说得过去。但她有这份心,却无法采取行动。自从方才有个人找她攀谈后,众人就一拥而上,一个劲地找她讲话。大概是因为他们好奇壬氏的同伴是什么人吧。

众人虽然都面带笑容劝酒,猫猫却从他们眼底深处看见了闷烧的火光。

男人的眼里有著野心,女人则是嫉妒。

猫猫不禁觉得,也许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带来的。与皇弟一同赴宴就是这么回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作为侍女同行了。

(讨厌讨厌。)

如果猫猫说希望壬氏不要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能够维持以往的那种关系,会太任性了吗?她希望自己与壬氏能一如以往,继续互相利用、公事公办。

以现况而论,这已是猫猫能尽的最大力量了。

「真是位内敛婉约的千金小姐啊。」

「……」

猫猫用面纱把头整个盖了起来。最近这阵子,她又恢复成烟花巷那套有失庄重的讲话方式,为了避免说错话而让侍女代她开口,结果得到这种评价。

(随便你们怎么说。)

猫猫作如此想,视线移动到宴席的中央,发现不知何时新娘不见了。可能是看出了猫猫的反应,侍女对她耳语:

「似乎是去补妆了。」

猫猫也想起身离席前往茅厕,却被一群不识相的人包围得无法动弹。她往壬氏他们那边看去,但情况也差不多。马闪也臭著一张脸被一群女子斟酒,如果去追问脸红是因为酒意还是另有原因,就太不知趣了。

猫猫正在思索如何找藉口巧妙推托时,就听见「砰──」一声巨响。猫猫转过头去,周遭众人也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只见池塘的中央,在乘载著灯笼的水上小舟之上,亮起了鲜明夺目的光芒。

五颜六色的火花在池塘上横越飞散,那巨响原来是烟火的声音。这或许也是喜宴的节目之一。

「哈哈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一个醉汉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凉亭。然后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竟走进池塘里,用双手抱起一条大鲤鱼。

「良辰吉日完婚,婚后大吉大利。只可惜这鱼不是加吉鱼。」

男子一边讲著这种无聊的谐谑话,一边想把鲤鱼交给佣人。

「帮我把这鱼烹了吧?」

佣人困惑地不知该如何回应此种要求。这个府邸的主人兼新娘的父亲替佣人解围:

「罢了罢了,就算是侄女办喜事也要有点分寸。大家都在看呢。」

「哈哈哈,哥哥,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要让夜君笑话了。」

话题落到自己头上来,壬氏只是笑著。虽然肯定只是陪笑脸,但旁人照样看著那即使破相却仍然美若天仙的笑靥看得痴迷。

「这样鲤鱼太可怜了,你就放了它吧。」

壬氏说了。即使对方是皇弟,这场宴席似乎已经不讲礼数了。这在京城是无法想像的。

看著他们的对话,旁人都在笑。落入人手的鲤鱼逃过一劫,被放回了池塘里。不过这鲤鱼也真是不得安宁,又是被烟火吵扰,又是被人捉住,真是多灾多难。猫猫看著一片黑暗的水面,试著撒点面包屑,但鲤鱼没有要过来的样子。大概是闹成这样,鲤鱼都游去别处了吧。

宴会随著酒意渐酣而越来越放纵不拘。只是,新娘迟迟没有回来。

壬氏不免开始在意,女婿也有些狐疑地看著无人的坐席。

「今宵的主角或许正在进一步为悦己者容吧?」

新娘的叔父给补妆换了种说法,开个玩笑。

这笑话似乎难以得到女子们的欢心,侍女们都离开了宴场。

不一会儿,一名侍女神色慌乱地回来了。她脸色发青,不知为了何事手足无措,而且急得说不上话来,只是指著池塘的另一边。

(这是怎么了?)

随著诡谲的氛围四下弥漫,一阵喊叫声传来。

猫猫转头看个究竟,原来是一名客人看向侍女手指的方向喊叫出声。那人嘴巴像鱼儿似的一张一合,手指颤抖著指向天空。不,不是天空。猫猫看见府邸角落有一栋建物,是重叠了四层屋顶的塔楼。在塔楼的最高楼层,可以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白色物体。

「小、小姐她……吊在那里……」

随著侍女总算勉强挤出声音,沉浸于喜宴气氛的众人顿时脸色铁青。

白色影子吊在屋顶下,两脚微微摆动。白色的嫁衣飘浮于空中。

「快去塔楼那边!」

壬氏与马闪当先采取行动。接著新郎、父亲与叔父等人随后跟上。

猫猫也往塔楼跑去。

绿意葱茏的庭园、漂浮于水渠的灯笼火光与烟火的烟雾令人两眼昏花。可以听见鲤鱼啪唰啪唰的跃动声。

虽然看得见塔楼,小径却不是一直线。众人受到林木或建物阻挡,一边转弯一边急奔而去。所幸脚边有灯笼照路,使众人不致摔倒。

猫猫慢了一步进入塔内,冲上楼梯。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最高楼层时,只看到一条断裂垂挂的绳索与几名呆愣的男子。

「快找!到塔楼下面找!」

马闪急速往楼下冲。他虽然个性单纯,但在这种时候行动很迅速。

众人也都跟著往楼下跑。壬氏望向塔外。塔楼约莫有四十尺(十二公尺)高,假如在这么高的地方上吊,之后绳索又断掉,人还有可能存活吗?

(不,我看不可能。)

要么颈骨折断要么窒息而死,不可能吊在那里撑多久。摇晃的绳索底下,在两脚的位置放了一双小鞋子。是白色的新娘绣花鞋。

「你怎么看?」

壬氏轮流看看垂挂的绳索与它的下方。绳索绑在屋檐下,前端断开。猫猫视线往下一望,看见层层重叠的屋顶;大概是从这里滚落下去了。

「小女子不知。」

猫猫诚实地回答后,壬氏笑了。

「假如是因为我试图对新娘套话,才导致这个结果的呢?」

壬氏低声说道。

壬氏方才坐在宴席的中心位置,当时应该有机会对新娘说些什么。他低垂的面孔露出后悔莫及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罢了。壬氏依然压低脸孔,转身背对整齐摆放的鞋子。

「你会觉得我是个狠心人吗?」

「……小女子不知。」

壬氏只是恪尽职守罢了,迟早得有人来做,否则会眼睁睁让新娘逃往西方。只有这点非得避免不可。

猫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沉默。

「……我们走。」

她听见了冷淡的声音。

「是。」

猫猫慢慢步下楼梯。她一边走下陡梯,心里一边起了个疑问。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新娘。

只是,她的模样惨不忍睹。

白色衣裳都烧焦了。令人毛骨悚然地弯曲的手脚也都烧成黑炭,头部原形尽失。只能看到脖子上套著断掉的绳索,以及弯折变形的小脚。

浑身洒满灯油的焦尸,足以让赴宴的众人酒意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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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少女的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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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共 19 项
  1. 序话
  2. 一话 西都 第四日
  3. 二话 飘浮的新娘 上篇
  4. 三话 飘浮的新娘 下篇
  5. 四话 归途
  6. 五话 西都的善后
  7. 六话 罗字一族 上篇
  8. 七话 罗字一族 下篇
  9. 八话 里树妃的旅途尾声
  10. 九话 返家
  11. 十话 腐坏的馅饼
  12. 十一话 翩舞水精
  13. 十二话 里树妃的受难
  14. 十三话 丑事 上篇
  15. 十四话 丑事 中篇
  16. 十五话 丑事 下篇
  17. 十六话 马闪与里树
  18. 终话
  19.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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