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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话 西都 第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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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帘隙缝洒进屋内的光,让猫猫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精致入时的华盖床、乾燥的空气与精雕细琢的日用什器,让猫猫重新想起这里不是她在京城的住所。

(没睡饱。)

猫猫一面揉眼睛,一面坐起了身子。由于夜里很冷,她盖了好几条棉被,还加了块毛皮,但太阳一升起就开始热了。已经有一条被子掉在床下,猫猫的脚也露在被褥外。

半夜里好像听见有人大叫,把她吵醒了一次,使得睡眠较浅。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扰得大家不得安宁。

再过不久早膳应该就会送来了。不用特地跟众人聚在一起吃饭,让她乐得轻松。这么做可能是顾虑到有些客人会宿醉。猫猫打算趁下女过来前换好衣服,于是脱了寝衣。她擅自拿出衣柜里的衣服穿。

今天的衣服是平凡无奇的襦裙与半臂,宽口短袖底下接有清凉的皱边。这是件透气的衣裳,不过衣襟或裙襬加了刺绣,可说是西都风格。桌上放著一支银簪。

(……)

猫猫没插上簪子,只用发绳将头发束起绑好。不过为了避免丢失,她将簪子收进怀里。就跟平素一样,她衣服胸襟里藏著布包,里头收著药品或白布条等物品;她将簪子也收了进去。

恰巧就在换好衣服时,传来了叩叩敲门声。猫猫说声:「请进。」房外的人就推著推车把早膳送进来。今日可能是考虑到昨日的宴饮,菜色比平时清淡一些。

就在猫猫吃了两口白粥,剩下的想加点乌醋享用时,她听见了用力敲门的声音。猫猫先往粥里加点乌醋吃一口,然后才懒洋洋地说:「请进。」

「怎么觉得你应门应得有点慢?」

来者是马闪。另外还跟了个男子,不过不是壬氏。

猫猫怀著难以言喻的心情把粥咽下去,装出一副不知情的脸孔。

「侍卫多心了。」

「你在吃早饭啊。」

但他似乎无意走人。猫猫看出他是有事才来。

「发生什么事了?」

猫猫放下筷子看看马闪。马闪的右手缠著厚厚的白布条,那是昨晚猫猫替他包扎的。昨晚他可能是太过亢奋,手都骨折肿胀了却还一脸若无其事。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马闪顿了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之后,里头还有个油纸包。一打开纸包的瞬间,猫猫不禁身体后仰捏住了鼻子。

纸包里是个陶瓶,散发出强烈的恶臭。

「……这该不会是香水吧?」

猫猫有闻过这种臭味,就是昨晚赴宴之际,里树妃身上发出的臭味。

「这是在哪里拿到的?」

「这个嘛。」

马闪露出五味杂陈,同时压抑著怒气的神情。

「是阿多娘娘拿来的。」

「阿多娘娘怎么会有这个?」

「说是阿多娘娘的贴身侍卫碰巧找到的。半夜里,由里树妃异母姊姊的侍女带在身上。那侍女似乎是出来散步,不知怎地却被野狗追著跑,碰巧得到侍卫搭救。」

(碰巧搭救是吧……)

正好碰上那种场面的机率不知有几成。更何况在这种远离都城的地方,纵然是侍女应该也不会随意外出走动。

比较合理的猜测是,阿多从一开始就派人监视著可疑人物。不过这就不用特地说破了。

「野狗异常亢奋,明明还有其他人在场,它却一股脑地只扑向侍女。」

「而原因就出在这香水上?」

猫猫用手绢摀住鼻子,捻起香水瓶。瓶子是陶器,并不怎么稀奇。用来当成香水瓶太缺乏装饰色彩,要找到出处恐怕是件难事。

「这么说,昨晚泼在里树妃身上的香水,应该就是异母姊姊的东西没错了吧。而此种香水具有能让动物亢奋的功效……」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照那个异母姊姊的个性来想,买来恶整妹妹倒是有可能。但是那个异母姊姊有恨里树妃恨到要除掉她吗?而且就算有这个动机,猫猫还是不认为光靠那个异母姊姊与她的侍女,能找到帮手对狮子的兽笼动手脚。

猫猫思考一下里树妃父亲卯柳作为帮凶的可能性。这样还是有疑点,因为做法实在太拐弯抹角了,应该多得是更简便的法子才是,最重要的是坏处太大了。猫猫虽这么想,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得做个确认。

「换言之,侍卫认为她的异母姊姊是犯人吗?」

「……无法如此断定。但照目前这样下去,就会这么定罪。」

马闪的说法含糊不清,难得听他这样讲话。猫猫还以为照他的个性会更直截了当地高喊:「该当何罪!」

「娘娘的异母姊姊说,她只是想恶作剧一下。又说香水也是数日前在街上认识的人让给她的,人家告诉她洒上它会引来坏男人,可以用来整人。她说她无意让狮子去咬娘娘……」

异母姊姊承认她对里树妃有恶意,但没做出放狮子咬人的事来。倘若从这点来思考,又会出现何种可能性?

「因为假如她对狮子兽笼动了手脚,就不是一句恶作剧能了事。」

而且当时除了里树妃之外,还有许多权臣显宦在场。换言之,那样做会让他们也身陷险境。如果只是针对娘娘下手,那还有掩饰的余地。再加上她们是一家人,这方面有很大一部分会交由里树妃裁夺。虽然不能保证可以脱罪,但或许能够从宽处置。

「是啊。再这样下去不只异母姊姊,就连卯柳阁下或里树妃也会遭殃。」

「只是他们遭殃就没事了吗?」

毋宁说根本要殃国祸家了。此次宴会有众多外国权贵到场,难保不会演变成邦交问题。恐怕没有简单到异母姊姊一人受刑就能平息此事。

猫猫确认性的询问,让马闪露出有苦难言的神情。

「为什么里树妃总是如此不幸?」

这句既像疑问又像自问的话语,该如何回答才好?猫猫保持沉默。

(也许她天生命薄。)

猫猫很讨厌什么都用命运二字来解释,但她觉得常常有人就是福星高照,或是老走霉运。猫猫看到养父罗门,就难免会这么想。养父比任何人都优秀,比任何人都有智慧,却不知怎地就是不受命运眷顾。罗门如今回到宫廷开始担任医官,但听说多亏于此,狐狸军师常找机会跑去妨碍他当差。连信里都提到了,可见真的是烦不胜烦。上次信里还提到药柜被整个打翻。一个人怎么能倒楣成这样?猫猫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果就这样撒手不管,娘娘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还真是站在娘娘那边。)

猫猫叫自己别把这种事说出口。一旦察觉到不该察觉到的某些事情,猫猫将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只是,娘娘本身也不是没有问题。基本上来说,她只是随波逐流。猫猫能体谅她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一辈子也是这样活过来的,所以情非得已。只是,猫猫想起那个来到烟花巷自愿成为娼妓的姑娘。她认清了待在父亲身边没有前途,为了养活妹妹,也为了自己爬出泥淖而来到烟花巷。说来说去,其实猫猫并不讨厌那种性情。

(娘娘要是能有那一半的气概就好了。)

猫猫觉得若是如此,她就不会受到异母姊姊那样百般欺负,或是在后宫受人蔑视了。

开场白且先讲到这里,猫猫必须问问马闪来找她的理由。

「那么,小女子该怎么做呢?」

「……嗯。」

马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看起来像是悬赏图,但猫猫偏头不解。

「画这图有意义吗?」

「所以我才在伤脑筋。她说是这个女人把香水让给她的。」

画在纸上的人物,看起来确实像是女子。之所以说「像是」,是因为脸被面纱遮住,只看得见眼睛。因此,纸上画的是全身图。只有衣服的特徵倒是画得清楚,但只要换件衣服就没用了。

「她是商人吗?」

「不,异母姊姊说是在街上买东西时,对方主动攀谈。」

(在街上啊……)

猫猫一面心怀疑问,一面听马闪怎么说。

「她说这个女人宣称自己是香水贩子,向她兜售了各种物品,这就是其中之一。」

对方说此种香水能够吸引郎君,但必须注意使用方式。还说直接使用原液的话气味太臭,有人会用来恶作剧。异母姊姊似乎是因此才起了整人的念头。

「她这说法很含糊不清呢。」

「是啊,难以下判断。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这个香水贩子恐怕很难。」

猫猫眯起眼睛凝视悬赏图。西都风格的服装为了阻挡沙尘而很少暴露肌肤,看不见身体特徵。

但是,猫猫眼尖地看出了一点。

「这张悬赏图,衣服明明画得很简略,却只有鞋子的装饰画得格外精细呢。」

听猫猫这么说,马闪也盯著画像瞧。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还有与身体的大小相比之下,脚的大小似乎有点奇怪。」

整个身体明明画得很正常,却只有双脚好像经过变形般被缩小。

「……莫非这是做了缠足?」

「缠足吗?」

缠足指的是强行使脚纤小的行为,后宫也有部分宫女缠足。此种习俗多流行于北部,但在这个地区就不知道了。异母姊姊之所以没特别多想,可能是因为缠足并非太稀奇的行为。

「能否请侍卫针对悬赏图再确认一遍?」

「知道了。」

马闪拿著悬赏图正想离开房间,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转头看向猫猫。

「对了。」

「什么事?」

「壬总管从昨晚就显得不大对劲,你知道些什么吗?平时总管应该会直接过来,但这次就如你所见,是让我过来。」

「……」

「你有听说总管跟谁比试之类的吗?」

猫猫悄悄别开了视线。想也知道,若不是他吩咐,马闪绝不可能像这样来找猫猫。

「谁知道呢?也许是长途旅行累了吧。」

猫猫装傻说道。

马闪不到两刻钟(半小时)就送来了报告。

听说异母姊姊跟侍女都一再强调「跟我无关,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坦白讲,猫猫管不著。马闪似乎为这事气恼不已,回来时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

「跟你说的一样。」

看来那人果然是缠了小脚,听说她那形状特殊的鞋子让异母姊姊印象深刻。而她虽然没提起这点,在画悬赏图时,却下意识针对印象深刻的部分做了更细微的说明。

「既然有缠足,这下可以减少不少嫌犯了。」

「我想可以减少到只剩几人。」

「真的吗?」

国内缠足的习俗大多偏于北部地区,猫猫记得西方正好相反,几乎没人这么做。因此在西都缠足的人,应该可以限定为北部出身者,或者是在几代之内迁徙至此地的族群。

「我想应该是家里原本就有此种习惯的人吧。」

马闪闻言,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问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会是旅人?」

猫猫摇头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这样的话,那必须是像里树妃那样能乘车舆代步的富家千金才行。」

从北部到西都的路途遥远。在缠足使双脚变形的状态下,光是徒步走在沙地上都有困难。猫猫也是,虽然几乎都乘马车移动,但有些时候也得下马车步行。缠足必须自幼就勉强把脚缠小,而且得缠一辈子才不会变大。她们每隔几日就得给脚消毒,猫猫也曾经卖酒精给缠足的娼妓。

因此在西都出生并接受缠足之人,家里如果延续这种习俗,那家境应该颇为富裕。

「你确定吗?」

「小女子无法为此负责。小女子只不过是针对侍卫所提出的线索,指出最大的可能性罢了。」

猫猫无法达到完美要求。倘若马闪只能接受正确答案,那猫猫也只能闭起嘴巴,宣称自己一无所知了。

「……我知道了。」

马闪无奈地回答后,就离开了。

猫猫打个呵欠,坐到床上想睡回笼觉。

(这样解释还是不够完美。)

猫猫也觉得还有几个疑点。例如里树妃那个看起来趾高气扬的异母姊姊,面对初次见到的人,会不仅闲话家常还买东西吗?

还有一点,就是那个香水贩子怎么会认识娘娘的异母姊姊。说成偶然也未免太巧了。

(唔嗯。)

猫猫决定先补眠再说。睡眠不足会让头脑不听使唤。

她一躺下来,放在怀里的簪子就很碍事。她本想拿出来,却又不想放在眼睛瞧得见的地方。

「……」

猫猫翻个身转向另一边,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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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少女的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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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共 19 项
  1. 序话
  2. 一话 西都 第四日
  3. 二话 飘浮的新娘 上篇
  4. 三话 飘浮的新娘 下篇
  5. 四话 归途
  6. 五话 西都的善后
  7. 六话 罗字一族 上篇
  8. 七话 罗字一族 下篇
  9. 八话 里树妃的旅途尾声
  10. 九话 返家
  11. 十话 腐坏的馅饼
  12. 十一话 翩舞水精
  13. 十二话 里树妃的受难
  14. 十三话 丑事 上篇
  15. 十四话 丑事 中篇
  16. 十五话 丑事 下篇
  17. 十六话 马闪与里树
  18. 终话
  19.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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