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六话 最后一本

已读 0%

高顺的儿子马闪带著几本图鉴来敲药铺的门。猫猫拿个坐扁的坐垫给还是一样摆张臭脸的青年,替他倒茶。

「壬总管公务繁忙。」

马闪大概是想说他没空过来。

之所以还用壬总管这个宦官称呼,除了作为化名之外,最主要恐怕是因为不能道出本名。至尊至贵的名讳不能在市井小民面前随口说出。

看到平素那个美男子与随从以外的客人到来,绿青馆的娼妓眼睛都炯炯有神;特别是老鸨虽然佯装不在意,但看得出来脑袋里在打算盘。

不同于壬氏来访的时候,药铺的门是开的,可以清楚看见里头的情形。这是马闪的一点顾虑,以免外人误会两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是你要的东西。」

马闪从布包里拿出厚厚的书递给猫猫。猫猫看过这些从布包里拿出的图鉴。眼前摆著鸟类、鱼类、昆虫与植物的图鉴,猫猫拿起昆虫图鉴。

猫猫基本上只对能当成生药材的东西有兴趣。她逐字逐句地读过了植物图鉴,但昆虫图鉴只有随便翻阅两下。

(好像没看到过。)

左膳说前任药师研究过蝗虫,所以应该有。但是,却遍寻不著。无论重看几次就是找不到,最后连马闪都开始翻阅起来。

「……没有?」

「没有呢。」

「你上次不是说有吗?」

这样说她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被左膳骗了?不,说谎骗人对那个男的并没有好处。

「这本图鉴在收藏起来时,有没有曾经被谁拿走过呢?」

这样一来,就得怀疑扣押东西的武官了,不过……

「谁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喜欢的人就是喜欢。」

不过,这的确不太可能。假如要特地在那里偷东西,照理说应该有明显更值钱的东西可偷才是。

正在沉吟时,猫猫注意到有个人影往药铺这儿走来。那人步履轻盈曼妙有如柳枝,却有著丰艳的体态,原来是白铃小姐。

猫猫脸孔扭曲。在白铃背后可以看见丝毫无意阻止的老鸨。看来她已经把马闪上下估量完毕了。

白铃小姐是个性情豪放的娼妓。她在绿青馆虽是最年长的娼妓,但美貌不见衰退,至今仍能迷倒众多官员士子,笨狗武官李白就是个好例子。至于舞蹈方面,她可是众人口中的京城第一舞伶。而且她总是善待年轻娼妓或小丫头,是大家的好姊姊,只可惜──

即使是这样的她也不免有缺点。

白铃不动声色地现身,站到了马闪背后,然后用她那细心保养的春葱指尖滑过马闪的脸颊。

「!」

马闪浑身一颤,维持著坐姿从地板上蹦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确表演了坐著弹跳的精湛才艺。

「小姐……」

「啊,对不起,我看你肩膀上有灰尘。」

骗人,绝对是在骗人。撢灰尘干么需要摸脸颊?

她那风情万种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女子的魅力。眼睛像是婀娜含笑,猫猫却觉得那看起来像肉食野兽的眼神。

这数日来,小姐都在磨茶,也就是没有客人的状态。并不是因为不红,而是身为名妓,每日接客反倒不光彩。

换言之,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位花魁娘子对此似乎心有不满,或者该说欲求不满。

「这……这是做什么!」

「哎呀,还没掸掉呢。来,我帮官人拍拍,官人别动。」

马闪在狭小的药铺里后退,白铃穷追不舍。

猫猫趁马闪还没靠过来之前把药研或乳钵放到架子上,以免被他打翻。茶杯与茶点则放在托盘上,用手端著。

(第一次会有特别服务。)

马闪的脸分不清是红是青。猫猫穿起鞋子,吃著手里护著的茶点,心想李白如果这时过来一定很有看头。端出的茶点比壬氏来访时低一个等级,很像是老鸨的作风。即使如此也算是上等货了,散发微微虾香的薄烧煎饼很合猫猫的胃口。

(看那样子肯定是童男。)

猫猫老早就隐约如此觉得,这下更是确定了。她一边心想「果不其然」,一边靠著墙壁再吃一片煎饼,和著茶咽下。

小丫头羡慕地看著,但猫猫不好当著老鸨的面给她们吃。不得已,猫猫决定就吃到这里,把剩下的留下来。

「够了!我要回去了。总之东西我已经送到了!」

马闪拖著险些没被解开的衣带,离开了药铺。猫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兜裆布都从袴里露出来了。

「啊啊……」

白铃依依不舍地坐到地上。

「难得的童男跑了……」

看来果然是童男。白铃若不是有这种毛病,其实真的是个好大姊。总觉得状况好像一年比一年严重。

「可惜了,只要尝过一次就能沉浸在极乐世界中出不来啊。」

老鸨也不甘心地说。

(我看是地狱吧?)

猫猫心想,这下得请李白早日存够钱赎走小姐才行,免得赵迂长大后哪天也被吃掉。

左膳在门前洒扫。

本事还没强悍到能当男仆时,都是像这样被叫来干些与小丫头无异的活。这是男仆领班右叫的作风。假如甘于这种杂务就表示当不了有用的男仆,没多久就会叫他走人;不服气而试著学做其他差事的人,右叫才会认真提拔他。

左膳那副边哼歌边扫地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会被解雇的类型。

「喂。」

「嗯?」

左膳换掉脏兮兮的衣著,胡子也剃了,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

「书送到了。」

说著,猫猫把方才马闪带来的书拿给他看。她把用布包起的书放下,发出「砰」一声。

「这跟你讲的不一样。」

连同左膳手边的算进去共有十四本,但没有一本写到蝗虫的事。猫猫待在那个研究房的时候也的确有十四本图鉴,所以数量应该没错。

「不,这是不可能的啊。」

左膳扯掉包书布,确认内容物。他眯起眼睛盯著瞧,「嗯!」脸色一沉。

「喂,这些不是全部喔。」

「那个房间里就这几本了啊。」

猫猫不至于连数字都数错。

「不对,这本书……」

左膳拿起画著昆虫的书。昆虫图鉴有两本,都并未记述关于蝗虫的事。集数写著「壹」与「贰」。

「昆虫图鉴应该有三本才对。」

「……搞什么嘛。」

这表示书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房间里。至少在猫猫到那里时,书已经被某人带走了。

「要命──到底是谁啊,竟然会去拿那种东西。」

「不就是你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先生还在的时候,书分明就在那儿啊。」

他说的老先生,想必是被逐出后宫的医官了。记得听人家说过,那位医官以前在进行长生不死的研究。

「会不会是进了老先生的棺材啊……」

「干么要那样做?」

「我的故乡有这种习俗啦。」

猫猫对左膳的故乡才不感兴趣。不过,她对左膳所说的老先生倒是有兴趣。

「说到这个,那老先生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老死的。如果还活著就有阿爹那个年纪了,所以并不奇怪。既然说在西方留学过,搞不好两人还认识。

「这个嘛,好像是作实验失败喔。」

「失败?」

「既然要作不死药,当然得实际试试吧?」

(这不就表示……)

有件事一直让猫猫感到不可思议。就是包括赵迂在内,用在孩子们身上的那种反魂药。

虽然结果导致赵迂半身麻痹,但是能让人死后复生的药本来就不容易成功。猫猫认为只能反覆实际试验,慢慢提升成功机率。

那么,那些人是用什么作了实验?用过老鼠,但为了得知更正确的结果,最后还是得拿人来试。

「喂,怎么啦?」

左膳的脸孔在抽搐。一开始猫猫还不解原因,但很快就明白了。猫猫的嘴角歪扭到超乎平素的程度,笑得像是心怀鬼胎。

「我问你,老先生的遗体扔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啊。那类事情大多都是她在处理的。」

「她是谁?」

左膳轻轻抓抓头。

「我说翠苓姑娘的话你知道吗?她当过老先生的帮手,是个面无表情的姑娘……大家都说她是小姐的……呃呃,异母姊姊啦。」

「!」

猫猫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左膳的背。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呢?就是子字一族的遗孤兼先帝的外孙女,子翠的异母姊姊啊。

「好痛!你干么啊。」

「知道了,扫地别偷懒啊。」

猫猫用布重新把书包好,然后赶紧回到药铺准备写信。

猫猫写好信后请男仆传递,很快就送到了。如果想直接送给壬氏,中间必须经过很多程序,因此她大多是送给高顺或马闪。但是马闪有很多地方比较粗心,因此她几乎都是寄给高顺。

对方做事很快,隔日早上回信就送来了。然后立刻来了一辆马车把猫猫接走,为的是前往翠苓安身的地方。记得听说过,她现在人在前四夫人之一阿多的身边。

猫猫把所有图鉴交给到来的随从,然后关上了药铺的门。

「好好喔──你要出门啊?」

赵迂兴味盎然地扯住猫猫的衣袖。猫猫蹙额颦眉。

「带我一起去嘛──」

「不行。」

阿多身边不只有翠苓,还有子字一族的孩子们。都特地分开抚养,要是带他过去就本末倒置了。

「你怎么这样啊,小气鬼!」

「我是去办公事的,你把店门口打扫好要紧。」

猫猫轻轻拍两下赵迂的头,把他交给待在一旁的右叫照顾。喜欢小孩的右叫让赵迂坐在自己肩膀上,就这么走开了。之前那个贫民户的女儿也在附近。她姊姊似乎当上了见习娼妓,目前还是试用期。老鸨说过只要她学得慢,就会立刻把她撵出去。父亲来过几次想把女儿带回去,但每次都被男仆赶走;虽然他也来找过猫猫麻烦,但女儿是自愿为娼,猫猫并没有作仲介,因此跟她无关,更何况她还没收到药钱。

(拜托快点付行不行?)

猫猫已经通融让她飞黄腾达了再付,希望到时候可以多给点钱。

接著,猫猫看向坐在人家肩膀上的赵迂。

(那小子该怎么办才好?)

假如赵迂没有半身麻痹,培育成男仆也不是不行。但是想当青楼的保镳需要有点本领。

(还是让他卖药?)

可是,目前赵迂对卖药一点兴趣也没有。猫猫在他这个年纪,少说已经学会百种生药的配方了。

(明明很好玩的。)

猫猫露出有些生闷气的表情,坐上了马车。

阿多的宅第由于兼作皇帝离宫,相当的富丽堂皇。可能是因为如此,猫猫还没下马车,就被人逼著换了衣服。阿多不可能会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基本礼仪或许还是不能少吧。

猫猫抓起长长裙裳走路,以免弄脏了它。她踏进气势宏伟的宫门,走在铺满砂砾的庭院里。庭院里园林石、砂砾与青苔美丽如画,让人感受到园丁引以为豪的美感。

走了一段路后抵达的房间,除了家长阿多之外另有一人。两人皆穿著男装。

「欢迎你来。」

阿多凛然的语气依旧如昔,毋宁说比起以往更加生气勃勃。现在的生活与这身打扮,或许都更适合她。

另一人是翠苓。翠苓不知是仿照阿多的作法,或是有其他女扮男装的理由。她还是一样地面无表情,隔著一步站在阿多背后。

「开场白就免了吧。我与你们同席,不过你们不用在意,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阿多说著,悠闲地坐到了罗汉床上。她用手势示意两人坐下,于是先由猫猫这个客人就座,然后翠苓才坐下。

(说是不用在意,可是……)

任谁碰到这种场面都会在意吧。猫猫一边觉得难以施展,一边把随从拿来的图鉴放到桌上。

反正如果是不便让外人知道的事,壬氏他们应该会做更多考量才是。猫猫只能开门见山地说话。

「不知姑娘有没有见过这些书?」

「这些是我师父用过的书。」

可能因为是当著阿多的面,翠苓的讲话口气比平素殷勤了些。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翠苓偏著头看看图鉴。

「……少了一本。记得应该有十五本才对。」

「姑娘知道剩下的一本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翠苓讲话声调平静,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更何况她应该没有理由说谎。

她已经与子字一族断绝关系了。如今她再也不便拋头露面,只能让人养著终老一生。猫猫不知道她今后有何打算,也不知道皇上的想法,只觉得这样很可惜,毕竟她是一位优秀的药师。

既然说不知道书的下落,接著只能问这个问题了。

「那么,姑娘的师父现在人在何处?」

翠苓一瞬间抖了一下,猫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阿多边喝茶边看著这个场面。

「果然还活著,对吧?」

猫猫确认性地问了。

「姑娘的师父亲自试过反魂药了,对吧?」

翠苓的视线低垂。她缓缓阖眼,然后死了心般地点点头。

「……正如你所说的。不然恐怕没有其他法子能离开那座城寨。」

一方面也是为了实验,翠苓的师父服下了反魂药。然后从她的口气,听得出来那人还活著。只是──

「但是,我想你是问不出你想知道的事情的。因为不管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什么意思?」

对于猫猫的问题,翠苓微微睁眼回答:

「他现在叫赵迂,对吧。看著那孩子,你想像不到吗?」

赵迂服药后死去,又死而复生。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导致他半身失去自由,也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你是说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有点不对,但差不多是这样。应该说也许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已经与师父擦身而过了。」

「怎么说?」

翠苓神色悲伤,睫毛低垂。

「还记得那个温泉乡吗?」

「记得。」

就是那个祭祀狐狸的避世村庄。那天看到的灯笼火光仍然历历在目。

「在那里的其中一位卧床不起的老人就是我的师父。」

人们到温泉乡是为了养病。那样的病人多的是。

「师父已经连自己是何人都忘了。假若师父身体健朗如前,那丫头应该也不会想到把你牵扯进来。」

讲到「那丫头」,翠苓脸色又是一沉。

猫猫不知道翠苓与子翠,这两人作为异母姊妹建立起了何种关系。只是聪慧的翠苓应该已察觉到子翠起事的原因跟自己也有关系。子翠在为这国家清除积弊的同时,也想让姊姊脱离母亲的桎梏。

「……是这么回事啊。」

猫猫顿时觉得浑身虚脱无力。还以为好不容易得到情报了。不,还有希望。

「那么,我想了解你师父以前作过的蝗虫研究。」

猫猫将昆虫图鉴放在翠苓面前。但翠苓又一次摇头。

「那件事我并未参与。我怕虫子,虫子都是那丫头份内的事。」

「也是。」

近乎拷问的责罚,造成翠苓害怕虫子或蛇。而「那丫头」已经不在了。

猫猫的肩膀再度颓然下垂。

「师父于受命调制不死药之际,原先调查的资料几乎悉数遭到销毁。能带出来的就只有那个房间里的那些。」

为了让药师专心调制不死药,他们想把原先的研究消于无形。但翠苓的师父想继续研究,于是让负责伺候饭食的左膳帮忙,做了多方调查。

「原来是这样啊。」

忽然间,原本静静聆听的阿多有了动作。她将茶杯放到桌上,看向翠苓。

「就我听起来,『那丫头』似乎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呢。」

「无论再怎么聪明,人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就是不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在翠苓的心中,子翠恐怕已经是过去的人了。这句话让猫猫握紧拳头。

「那么,这个聪明的孩子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

只听见砰一声。猫猫将手支在桌上,翠苓霍地站了起来。

「夫人恕罪。」

「没事,放轻松。」

阿多对道歉的翠苓说。

「我不喜欢这么拘束,希望你可以再放轻松一点。像我不就没在意这些,自顾自地在想事情吗?」

但猫猫觉得道声歉是应该的。不过,方才阿多所言让猫猫觉得好像有种想法呼之欲出。

是什么事情来著?

到底是什么……

猫猫追溯记忆。是在城寨发生过什么事吗?还是更早之前……

在那之前……后宫,还是尚药局?不,非也。

记得那儿应该是……

猫猫又一次「砰!」拍了一下桌子。

「病坊!是病坊,病坊现在怎么样了?」

猫猫在被翠苓从后宫掳走之前,原本是待在病坊。她在那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放在书架上的书籍。那不正是一本图鉴,而且写的还是昆虫吗?

(真是个精明的丫头。)

猫猫想起那个再也无缘相见的姑娘,笑了起来。想到她可能是抓准最后一刻让猫猫看到图鉴,猫猫心里涌起的已经不是懊恼,而是笑意了。

她一边回想起子翠边笑得开怀边对她恶作剧的神情,一边连连拍打桌子。

据说病坊曾经一时遭到封锁。虽说不是所有人,但帮助他人逃出后宫就是重罪,其中名唤深绿的宫女更是罪不可赦。深绿企图自尽,虽然一息尚存,但以罪人的身分被押进大牢。

然而病坊在后宫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听说如今已经解除封锁,只是有宦官监视著。

不过,猫猫被掳之际,病坊里的一应物品全被扣押,而猫猫看过的图鉴也是其中之一。

「这样就行了吧?」

壬氏递出图鉴。他今日似乎得到准假。高顺应该正在药铺外头向小丫头要茶喝。

「失礼了。」

猫猫接过图鉴后,开始信手翻页。她发现有个地方写了格外多的注释。慢慢翻开一看,哗啦一声,一些写满字迹的纸片从中掉了出来。

猫猫开著书页,放在地板上好让壬氏看见。然后,她仔仔细细地把掉出来的纸片一张张排好。

「就是这个了。」

纸上绘有许多精细的昆虫图画。每张图画都大同小异,但上头写说是飞蝗,所以应该都是飞蝗。有的画出全身,有的将焦点放在脚或翅膀上,分解成各部位绘制,各有不同。虽然稍有褪色,但仍看得出有仔细地上色。

在这些纸片当中,昆虫图画粗分有两种,细分则有三种。猫猫一边阅读图鉴记述的文字,一边替这些图画分类。

「这边似乎是平时常见的飞蝗。」

猫猫指著涂成绿色的飞蝗。描绘全身的图画看不出来,但从经过分解,只画翅膀部分的画来看,翅膀似乎比另外两种稍短了些。

「而怀疑今年可能会增加数量的,就是这个。听闻会引发蝗灾的是这一种。」

壬氏也该看得懂图鉴的文字才是,不过猫猫刻意讲出来。因为这样做可以将知识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易于记忆。她认为壬氏之所以没吭声,也是理解到她的此种想法。

涂成茶色的飞蝗,翅膀比绿色的长。

「然后上头写说,去年发生的小规模蝗灾有可能是这一种。」

猫猫拿起正中央的飞蝗图。外形介于绿色与茶色的之间,颜色也是介于其间。

「换言之,绿色的会循序渐进,变成这种茶色的飞蝗是吧。」

「似乎是的。」

飞蝗在条件齐全时,会逐渐改变身体颜色或翅膀的形状。此种变化需要几个世代,而且数量似乎会随之增加。至于是因为数量增加所以改变形状,或是因为要改变形状而使得数量增加,图鉴上注释说明原因比较偏向前者。

换言之,小规模的蝗灾正是日后大规模灾害的前兆。

「这就表示今年会发生更大的灾害?」

「是,只是不知道规模将会多大。」

然而蝗灾这种现象一旦误判状况,百姓就会饿死。别小看区区虫子,有时它们能够铺天盖地,吞食一切五谷杂粮。

猫猫是在京城长大的,没见过此种现象。但从农村被卖到烟花巷的娼妓当中,有很多姑娘就是遭逢蝗灾无粮可吃才被卖过来的。

而且,时机不巧。去年子字一族满门遭戮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

子字一族这事若是再加上隔年的蝗灾,对一个国家来说绝没有好影响。

话说回来,猫猫与壬氏想知道的都不只这些。也就是说既然曾经研究过蝗灾,想必也调查过预防的方法。

然而……

「……」

书中没有关于特效药的记载。

上面写著发生小规模灾害后,必须趁下一场灾害发生前应对,并罗列出应对方法。每种方法都近乎于人海战术。文中提到重点在于趁幼虫时期加以驱除,并写出了有效驱除幼虫的杀虫剂制造法。可能因为必须大量消耗的关系,药剂似乎是以比较容易入手的材料制成。

此外,书上建议在变为成虫后,可以焚烧火堆。这是自古以来的应对法,也就是所谓的飞蛾扑火。

「没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呢。」

「不,如果一无所知地任由事态发生,之后灾情恐怕会相当严重。能得知杀虫剂的配方已经很有收获了。」

壬氏一边抓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大张地图。这是国内从中央到子北州与西部的地图,上面画有好几个朱红色圆圈。题外话,中央称作华央州。今后子北州会如何改名尚且不得而知,不过目前还没有要更动的样子。

「这些是收到灾情报告的农村位置。你从这些能看出什么吗?」

「这可难倒小女子了。」

听闻蝗灾大多发生于广阔平原。的确这些农村的位置全都邻近平原。

「常发生于平原,是否还是因为利于飞蝗成长呢?」

「应该是,但是当地已经数十年没发生过严重蝗灾了。」

壬氏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个圈给猫猫看,位置在北部子字一族的直辖封地附近。当地虽是物产丰饶的农村地带,但邻接森林或山地。

不知为何,壬氏颇有火气地用手指敲打这块森林地带。

「一般来说若是离森林近,鸟类应该会吃掉虫子……」

「问题就在这里。」

壬氏神色尴尬地抓了抓头。

子北州原本有著大片森林,但壬氏说这附近早已化作秃山。国内的森林在女皇时代曾禁止滥垦滥伐;然而在女皇驾崩后,子字一族一些道德沦丧的家伙似乎就开始瞒著朝廷砍伐树木。

说是把流入国内市场的那一部分提高价钱以避免穿帮,其他部分则卖到国外。过度的砍伐行为似乎严重破坏了当地的自然水土。

「……那不就表示是因为这样导致鸟类消失,才会引发蝗灾了?」

「很有这个可能。」

怪了,越听越悲哀。

壬氏之所以如此沮丧,可能是对子北州的森林资源或多或少寄予过期待。他也许是认为可以卖木材换钱,从远方收购粮食来弥补米谷的歉收;如今这个算盘是彻底白打了。

(嗯?)

这样一来,猫猫对女皇限制砍伐森林的理由有了点想法,不过这事以后再慢慢思考。

猫猫盯著图鉴瞧。她反覆阅读关于杀虫剂的记载,然后站起来。她从房间书架拿下一本书,啪啦啪啦地翻开书页,拿给壬氏看。

「小女子认为只靠这个配方,药剂是完全不够用的。虽然效果可能稍差一点,不过小女子还是准备一下其他配方好了。」

然后其他想到的事是……

「索性放火把幼虫生长的地方全烧了如何?」

「嗯──这要视地点而定。我觉得烧死幼虫的确是最快的法子。」

再来还能想到的,就是……

「禁捕麻雀吧。」

麻雀虽被视为害鸟,但也是能够吃掉害虫的功臣。在结穗之前,损失应该还不会太大。只是以捕雀维生的一些人可能会有怨言。

即使把这些方法全试过一遍,也不知道能减少多少灾情。当然也有可能根本没发生蝗灾,不过那样更好,不会造成问题。

把负面可能性一个个摘除,正是为政者的职责。即使这样做不能获得应有的评价,也还是得做。

「禁捕麻雀啊,做得太急躁可能会引发反弹声浪。」

在京城市集上就能买到麻雀菜肴,属于随处可见,比较普遍的一种食材。

「要是有东西能替代就好了。」

「不如索性将飞蝗菜肴作成宫廷菜如何?」

猫猫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忍不住说了出来。这么一来,飞蝗就会变成御膳食材,想必会有很多人试著去捕,况且只要皇帝在吃,达官贵人应该也会争相仿效才是。

然而……

壬氏僵住了。平素英姿焕发的男子,似乎霎时变得颜色枯槁。

(这家伙……)

乾脆现在就把剩在那儿的乾烧飞蝗拿出来给他吃算了──猫猫心想。

壬氏好不容易才恢复动作,仰首朝天,轻轻用指尖按住眉间低声呻吟。看来他内心正在一番纠葛。最后……

「……这个当作是最终手段好吗?」

「只要数量不增加就没事了。」

猫猫虽这么说,却感到有些遗憾。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壬氏比方才显现出了更坚定的决心。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想吃那个。

(……)

猫猫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壬氏见状再次僵住。

「对了,壬总管。」

「何……何事?」

壬氏有点结巴地回话。

「总管不如先用过膳再回去吧?」

猫猫毕恭毕敬地如此进言。不怀好意地笑著。

后来,壬氏决定吃过晚膳再回去。由于药铺实在太狭小,猫猫准备了一间平素无人使用的客房。

不用说也知道,猫猫端出了还剩在那儿的乾烧飞蝗。当然,猫猫无意逼他吃,只是怀著一点小小恶作剧的心情罢了。

她原本打算只要壬氏一有不高兴,就马上把飞蝗收走。况且老鸨也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瞪她。

岂料──

「啊──」

猫猫一反常态地,做出用筷子夹菜喂他吃的动作。

「……」

(该适可而止了吧。)

但猫猫半开玩笑地夹起的飞蝗,壬氏在踌躇一瞬间后竟然张嘴咬住了。反倒是猫猫忍不住目瞪口歪起来。

壬氏紧皱眉头咀嚼著飞蝗,让猫猫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是一种意义不同于壬氏的女装,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周遭旁人似乎也有同感,所有人无不是一副背后遭到雷击的神情。

高顺双手颤抖。

端来晚膳的小丫头,好像喜爱的娃娃沾了泥巴似的哭丧著脸。

跑来偷吃晚膳的赵迂脸孔抽搐,直摇头说「太不应该了」。

就连老鸨的脸部肌肉都在抽搐。

壬氏无视于这几个人,咀嚼一番之后咽了下去。虽然还是一副厌恶的表情,但也用有话想说的眼神看著猫猫。

「拿粥来。」

「啊,是!」

猫猫把粥碗端给壬氏,但他不肯接过。壬氏看看粥,又看看猫猫。

(要凉掉喽?)

猫猫不懂他想说什么,拿起调羹。难道是不喜欢里面的料?猫猫舀起粥看看。但甫一舀起,壬氏就一口含住了调羹。

「……」

(又不是小娃儿。)

猫猫再度用调羹舀起粥,壬氏又靠了过来。猫猫怕粥洒了,于是送到他的嘴边。壬氏一口吃下。

猫猫半睁著眼,这次换成用筷子夹起飞蝗。壬氏虽然又蹙眉颦额,但张嘴吃了飞蝗。

只听见高顺「噫!」地哀叫。

接著传来喀哒一声,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蹲到地上,让赵迂安抚著。

猫猫心想,这景象有这么吓人吗?也许对小孩子来说刺激太大了。

「麻子脸,我带她离开一下。还有小哥,自己做出的事情自己要负责喔。」

「……」

壬氏鼓著脸颊,光是咽下飞蝗就已经很费力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吃得津津有味,但猫猫夹过来他就吃。

赵迂把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小丫头带走了。

(真是对不起。)

壬氏由于相貌出众,即使在绿青馆也尽量不以真面目示人。老鸨也不愿让娼妓瞧见,说是怕她们无心服侍客人。

所以送来膳食的小丫头才会是那个口不能言的姑娘,也就是那对贫民窟姊妹的妹妹。妹妹虽未卖身,但姊姊认为与其让她回父亲身边,不如留在绿青馆。只是老鸨没好心到白白养她,因此让她作小丫头。小姑娘虽然个性非常胆小,但因为不愿意回父亲身边的关系,做事相当勤劳。

有点孩子王个性的赵迂,经常袒护这个性情懦弱的小丫头。本人虽坚称「因为她是我的手下」,实际上是如何就难说了。

壬氏咽下飞蝗后又看向了猫猫。

(好好好。)

猫猫再度把调羹送到壬氏的嘴边。

「喂,麻子脸。」

壬氏回去后,照顾完小丫头的赵迂来了。不知为何,手上拿著纸笔。

「你这纸哪儿来的?」

「哦,嬷嬷给的。」

「小气老太婆送你纸?」

老鸨是个守财奴,猫猫不认为她会轻易把昂贵的纸拿来送人。

「但她就是给我啦,又不会怎样。先别说这个了,你到那儿坐下。」

「为什么啊。」

猫猫很想早早把药铺收了打道回府,偏偏这小鬼一堆任性要求。

她不耐烦地想把小鬼赶走,岂料背后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好啦,照赵迂说的做。你今晚就在这儿睡下吧,回去还要烧火多费事啊。寝衣也帮你准备好了。」

「嬷嬷,你是怎么了?是看到奇怪的东西,疯魔了吗?」

看到嬷嬷这么亲切,猫猫不小心说溜了嘴。速度快到不像个老妇的拳头落到头上。这个臭老太婆明明都一脚踏进棺材了,个头却比猫猫大,高举捶下的拳头力道大到让猫猫差点没痛得死去活来。

「废话少说。我在方才那房间里铺好被褥了。睡前记得洗澡啊,水应该还是热的。」

(不太对劲。)

猫猫虽这么想,但难得有这好事,就进了房间。赵迂把纸铺平,老鸨也勤快地磨墨。

(这里头绝对有鬼。)

不知为何,白铃小姐与女华小姐都来看热闹,两人今天似乎在磨茶。其他娼妓则在招呼客人。

「嬷嬷,你不用盯客人时辰吗?」

「我让右叫去做了,他会处理的。」

猫猫正在奇怪大伙儿又不是没事做,为何要聚集在这里时,赵迂准备好了毛笔,看著猫猫。

「干么?」

「麻子脸,跟我说你喜欢怎样的男人。」

「啥?」

猫猫觉得这小鬼乱讲话,懒得理他,拿起装在篮子里的寝衣就想准备洗澡,却被老鸨扯住衣袖拦了下来。

「好了啦,认真点回答。」

「猫猫,不可以违逆嬷嬷哟!」

连白铃都这么说。

女华面容冷若冰霜地抽著菸斗。虽然正值客人出入的时段,不过这个房间是专供想秘密行事之人使用,不太会有人过来。因此即使稍嫌有失庄重,嬷嬷也不会说什么。

「总之你到底喜欢哪一型啦?像是高个子或是虎背熊腰什么的,总能举出几个吧。」

(麻烦死了。)

「不要太高大比较好。」

「嗯嗯。」

猫猫心想老实回答才是上策,不得已只好在被褥上坐下。由于天冷,她把脚塞进被子里。

「心广体胖比瘦筋巴骨的好。」

高个子会让娇小的猫猫看到脖子痛。太瘦会让人误会猫猫饿著他了。

「胡子呢?」

「有也无妨,但不要太浓。」

一般都说浓密的胡子比较有男子气概,但猫猫觉得骯脏胜过男人味。再说她有时看到一些人疏于保养胡子,上头偶尔沾有米粒,每次看了就生气。

「那长相呢?」

「柔和的比犀利的好。」

像什么狐狸眼完全不行,根本糟透了,最好统统绝种。

「眉毛也下垂一点比较好?」

「哦,这就随便。」

「嗯──那大致上就这样吧。」

赵迂拿起画好的纸搧风。

「哎呀──感觉有点土气呢。」

喜欢肌肉壮汉的白铃说道。

「一副不知世间险恶的脸孔呢。」

老鸨也没给什么好评价。

「这什么啊,我可不要。」

女华讲话丝毫不留情面。这位名列三姬之一的娼妓,虽是娼妓却恨透了男人,性情乖僻,几乎哪种男人都看不上眼。

而猫猫也看了看画像。

「……」

「怎么啦?」

老鸨向无言的猫猫问道。

「没有,只是实在太像了。」

「什么──难道说猫猫你有心仪的官人?」

相较于兴奋雀跃的白铃,老鸨的表情闷闷不乐。

的确是不讨厌没错。

「是什么样的男人?」

「不,问题不在于男人不男人。」

因为那人是宦官……

「这画得跟后宫医官一模一样。」

纸上画著一个与庸医如出一辙的男子。

「……」

听完令人扫兴的答案后,众人纷纷快步离开了房间。

「什么嘛──真没意思。」

原本想聊风流韵事聊个痛快的白铃,一旦失去兴趣就跑得比谁都快。她瞄了猫猫一眼,但猫猫决定当作没发现。老鸨也一脸没趣的表情离开房间,赵迂去洗澡了。

最后只剩下抽著菸斗的女华。

女华悄悄打开窗户,冷风从打开的缝隙吹进来。晕开一片墨色的天空挂著弦月稀星,还可看见几扇映照出男女剪影的窗户。

今霄在这青楼又将萌生几株爱苗,然后随著破晓而慢慢凋零。女华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向猫猫。

「我不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情。毕竟男人这种东西都是见异思迁,位高权重的男人更是如此。」

女华放下菸斗。那动作虽然佣懒,却不失美感。三姬中年岁最小的这一位是个才女,客人敬爱的是她的才华。时人甚至说只要够本事与女华谈古论今,考上科举都不是问题,有时常客还会带家境富裕的考生来讨吉祥。

「若你的个性像白铃姊的话,我不会阻止你,毕竟她是个妖姬。但你不同。白铃姊嫌你不乾不脆,但我很希望她能理解你与她的个性不同。猫猫,因为你的个性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我。」

猫猫明白她的意思。大概……说的一定是那件事吧。

「天下没有不变心的郎君,待在这儿看到都烦了。相信对方又能得到什么?」

女华再度拿起菸斗,静静地弹落里头的灰。然后她将菸草塞进去,用火盆取火。白烟笼罩了她一身。

「我终究是个妓女,而你是妓女之子。」

这就是现实。

猫猫看到弹落火盆的菸灰,稍稍皱起了眉头。

「小姐,你抽得凶了点吧?」

「没关系,偶尔罢了。谁叫那些一脸正经八百的文官,都讨厌女子抽菸斗呢?」

她说「没客人上门时,就随我高兴吧」,朝著天空呼出长长的一口烟。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药师少女的独语
返回上级目录

第五卷

共 19 项
  1. 序话
  2. 一话 蝗虫
  3. 二话 右叫
  4. 三话 酣眠
  5. 四话 火鼠裘
  6. 五话 若没有面包
  7. 六话 最后一本
  8. 七话 白蛇仙女
  9. 八话 适材适用
  10. 九话 造纸村
  11. 十话 大麻与民间信仰
  12. 十一话 盗贼
  13. 十二话 风波迭起
  14. 十三话 西都 第一日
  15. 十四话 西都 第二日
  16. 十五话 宴会 上篇
  17. 十六话 宴会 下篇
  18. 终话
  19.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