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某研究家的浪漫飞行(Over Drive)
已读 0%圣春学园里的各种训练设施每到放学时间,便会涌进大量学生。
除了『象牙之塔』之类特殊设施外,校内一切设备几乎都是开放的。欲加入骑士团的学生们,各个日以继夜勤加训练。
更别说最近排名战将近,学生们自然也更加认真投入。
排名第一的久远院雪羽,自然也不例外。
「『牢狱』。」
于训练房内,手持细剑的雪羽短诵一声。话音刚落,散布四周大气里的冰晶,顿时宛如时间暂停般静止不动。
久远院雪羽的魔导武装——《月华冰尘》。
雪羽能以魔力自由自在操纵大气里宛如雪片般的冰晶。那冰片一触碰便能断人皮肉,汇聚起来则能穿钢破铁。
这样的东西光是固定于半空中,就能彻底封锁对方的行动。
「……唔喔。好险好险~」
在无机质地面蹬步前冲的悠理一见到冰晶,赶紧煞住脚步。貌似飘舞花瓣的冰晶,静止于半空中。
这场景若要形容,就像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子指着,哪怕只移动了寸步,都要身受重伤。如今悠理别说是前进,甚至全身都丝毫动弹不得。
无色透明的刀刃监牢,完美封锁住对手的动作。
「喔~原来还有这招啊?」
「这可是隐藏绝技!」
雪羽得意地瞧着被静止冰晶包围的悠理并开口。
「想不到你竟然会以为我的魔导武装只是单纯斩切敌人的武器。」
「只要像这样固定在空间里,就能让对手自己跳进死路吗?真亏你想得到这招啊~」
雪羽的细剑指向悠理。
「好好体会『受困原地动弹不得』的威胁感吧。由魔冰之刃封锁而成的牢狱,没人能够摆脱——」
嘟噜噜噜噜~
她话说到一半,手机的简讯声大大响起。
「啊,雪羽不好意思,暂停一下,我手机响了。」
打了声招呼后,悠理跑了出去。
铿、铿、铿。
只见他毫不理睬静止于空间里的冰晶,直线奔往训练房角落,从放在那儿的书包里拿出手机。
「嗯~原来是榭莉雅。因为贩卖部厕所卫生纸特价,所以顺便买了哥哥的份……哈哈,我的妹妹还是这么的体贴啊!」
随便回了封简讯,悠理这才回到原先位置。
铿、铿、铿。
并且跟先前一样,完全视空中静止的冰晶为无物。
「久等了。好,来吧!」
「……」
雪羽的细剑依旧指向他,却一动也不动。她从表情到全身上下,全都像是冰雕般静止。
「所以,你刚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什么,魔冰之刃封锁而成的牢狱……?」
「忘、忘了那件事吧!」
「咦,这样没关系吗?可是我还没体会到『受困原地动弹不得』的威胁感是什么意思……」
「别管那个了!接下来换别的!」
面红耳赤的雪羽气呼呼地解除了『牢狱』,让冰晶恢复飘浮状态。重新备战的她,接着使出了下一招。
但——
「哼!」
「嘿~」
悠理随手打落了那招攻击。
「休想逃!『豪剑』!」
「嘿~」
这次悠理一跃而起,躲开了攻击。
「你中计了,那里可是死路一条,四层『银霜冰牢』早已经——」
「哼~」
面对事先设于落点的魔法陷阱,悠理只靠着气势便闯关成功。
「……继、继续!」
其后,雪羽发挥了《月华冰尘》攻击手段丰富的特性,展开了各式各样的攻击。
但……结果却完全相同。
面对麻上悠理那异常的『硬度』,她穷尽一切手段却依然无法突破防御。
这徒劳无功的行为反覆到最后——
「……我不干了,这太蠢了!」
雪羽终于抓狂了。
她把手中细剑往地上一摔,忿忿大喊。魔导武装一离手,瞬即由启动形态回归基本形态。
「这根本没办法进行训练!跟墙壁对打都还比较有意义!」
「喂喂喂,别这么生气嘛!」
悠理捡起短剑型魔导武装,来到雪羽身旁。
「当初可是你要我陪你特训的,不是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被他这么一说,雪羽顿时语塞。
放学后,她前来要求悠理当她训练的对象。而悠理本来就想感谢她之前陪自己购物,因此一口就答应了。两人随后便来到这学生用的训练房进行实战演练。
最近校内的训练设施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排不上的学生甚至会到学园外的山地训练。但雪羽拥有排名第一的特权,能优先使用校内大部分的设施。
「……反、反正,这样下去什么都练不到!所以不好意思,能请你把实力压低到与我齐平的程度吗?要是不稍微调整一下你的防御或回避力,根本就无从打起。」
「………」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讶异罢了,因为这跟你之前说的话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雪羽跟他之前曾交手过一次,也就是『象牙之塔』那一战。基于决斗规则,先跌出石盘的悠理虽然落败,但此战却让雪羽十分火大。
当时的她,要悠理别瞧不起人,拿出真本事应战。
没想到今天她却要自己「压低实力」、「放水跟我打」。
「有需要的话要我放多少水都行……可是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
雪羽秒答,悠理被她那毫无迷惘的态度给吓了一跳。
「今天的你是怎么了?」
「哪有怎么了……就只是舍弃无意义的坚持与自尊罢了。」
雪羽扬起嘴角稍微苦笑了下,视线落到自己手上。
「我很弱,远远远远不如你,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因此我得先认清现实。无益的嫉妒与斗争心,只会妨碍成长。」
「………」
「凡事都取决于如何看待。像你这样非比寻常的强者出现在我身边——像这样的偶然,没有不利用的道理。你那怪物般的强悍将成为垫脚石,让我更上一层楼。」
说完,雪羽骄傲地笑着。乍看虽带了点自嘲与坏心眼,但积极进取的容颜之上,已不再有一丝牵挂与迷惘。
过去从她身上散发的焦虑感,如今已不复见。
但——她渴求力量的野心并未消失,甚至有增无减。不但更加贪婪,也更加理性,渴求获得更高的力量。
「……呵,很好,女生就该这样泼辣才像话。」
而见到悠理扬起嘴角,雪羽再次回以傲笑。
「泼辣也有强悍的意思。要是能理智而又不失泼辣,那或许也算是一种『力量』吧。」
「OK,我懂你的用意与企图了。」
悠理明快以答。能听到对方光明正大地说要利用自己,对悠理而言倒也是一桩痛快事。
「那我麻上悠理,就竭尽所能地让招来陪陪你吧。」
一小时后——
「好,休息一下吧。」
悠理话刚出口,雪羽随即瘫坐到地上。紧绷情绪一解放,让她顿时浑身无力。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自脸颊滴落的汗水。训练才过了一小时,她的体力、魔力与精神,却已经消耗得疲惫不堪。
(让招是吗……哼,说得真贴切。)
既不是装弱藐视敌手,也不是死板地自缚实力,而是配合对方水准的让招。
自从悠理说要让招,其后的一举一动确实不同凡响。
举凡力量、速度、敏捷、弹性……他把所有的战斗本领限制到只比雪羽高过一些,不但牢牢挡下攻击,对雪羽出的招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看起来像是能将那格外巨大的魔力收放自如。就算部分是靠颈圈的封印才能控制,但这样的掌控力依旧足以令人惊叹。
能把世上最强的力量,巧妙调整至能够配合雪羽的程度。
这不算让招,还有什么是让招呢?
而对雪羽来说,这一小时堪称是无上的体验。能跟比自己稍强的敌人交手,让她受益良多。
(之前听他说过有个师父……莫非这就是那师父指导他的方式?)
「拿去。」
接下悠理从房间一角扔来的饮料,雪羽打开瓶盖润了润喉。
「接下来要干嘛?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
「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才刚开始练习不是吗?」
雪羽手扶着膝盖并直起身。尽管体力已濒临极限,但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专程陪伴的悠理,她可不能为了这点疲惫而示弱放弃。
「你今天还真是充满干劲啊,因为排名战就快到了的关系吗?」
「……是啊。」
雪羽停顿了下,随后才点点头。
「我每天的训练强度并不会因为排名战的有无而改变,但毕竟还是有其他的考量……也就是被身为第一名的自尊心影响。」
目前,雪羽是榜上的第一名。
这也就代表,她是目前学园里最强的人。
「我虽然跟佐贝学长说过『对排名第一的头衔毫无兴趣』,但那只是回应他的气话。我并不愿放手目前的位置。」
「这是……为了加入骑士团?」
对于悠理的疑问,雪羽默默点了个头。
雪羽恨不得尽早加入骑士团。
加入骑士团、成为魔界远征队的一员,寻找在魔界失踪的母亲——这,就是雪羽的目的。
一般来说,要加入骑士团,虽必须等到从养成机构毕业后才有可能,但亦不乏如加木原一王这样的特殊前例。只要实力许可,要想在毕业前加入骑士团亦不是梦想。
久远院雪羽确实有实力。
如今的她实力早已超越学生的层级。只要没有意外,毕业后肯定能加入骑士团。关于这点,圣春学园的校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也曾对此打过包票。
但目前处于生母仍然下落不明的状况,她不可能悠哉等到毕业后。
「排名战那天会有许多骑士团干部来观战,我到时绝不能在场上出丑。」
「非但不能出丑,还得趁那大好机会展现实力,是吗?」
「……再说得确切点,展现实力是最基本的条件。要是连在校内排名战都落于人后,那么根本没资格进入骑士团。」
首先,非得死守排名第一的宝座不可。
在进入高中部前,雪羽早已立下这样的目标。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决心了。那么……我也有句话想要对你说。」
悠理说话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凝重。
「雪羽,你……身体不舒服吗?」
「什么?」
「今天跟你对打后,坦白讲……我总觉得你之前还比较厉害些。在『象牙之塔』的那一战时,你的动作比现在要敏锐多了。」
悠理的眼神里带了些忐忑。
「……是啊,真要说的话,我最近确实是有点不上轨道。我不想把自己的问题怪罪给武器,可是这阵子,我的魔导武装的确是状况不佳。」
雪羽难以启齿似地说完后,视线落到自己手边那支回归基本形态的《月华冰尘》上头。
「状况不佳?」
「魔导武装虽然威力强大,却得配合使用者的力量进行缜密的设定。要是疏于调校,那它能发挥出来的能力将会衰减至一半以下。」
人类的睿智结晶·魔法使的最终王牌——魔导武装。
这强力武器能随个人的斗争心与魔力变幻成各种样貌,代价则是极其低落的通用性。
「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调校……可是就是调整不好。但若想再更深入调校……唔……」
雪羽沉思了半晌。
「悠理,我想收回先前的话。不好意思,我看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好吗?」
接着,雪羽抬起头向悠理说道。
「接下来,我想去技术局一趟。」
雪羽和悠理前往技术局——但首先为了洗去训练时流的满身大汗,他们先来到附设的淋浴间。
这是雪羽的提议。考虑到接下来在技术局该办的事,她觉得应该要先洗个澡比较好。
「呼~」
冲了一遍身体,雪羽吁了一声并转起水龙头。头上的莲蓬头戛然而止,稀疏水滴沿着她微泛绯红的肌肤上滑落。
(插图005)
随手把湿濡的发丝挤干,雪羽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她的视线由脚尖游移到恰到好处的紧实双腿与臀部,再看到纤细的腰身,接着视线渐渐向上——
「唔……」
她自认自己的胸部不算小,也符合她这年纪应有的尺寸。若跟同年龄层的其他人相比,那大小甚至毫不逊色。
(露、露希雅的胸部真的是很丰满耶……)
一想起那位以完美身材自豪的魔女,让她好生沮丧。再想到悠理当时把脸埋进那对神圣双峰里的模样,更是使她不禁怒火中烧。
(……每次每次遇到露希雅,那色狼总是猛盯着她胸部瞧……)
大胸脯难道就那么好吗?
还不就是两团脂肪罢了。
(难道就不能……注意一下我的胸部吗……)
想到这儿,雪羽猛甩起脑袋。
(不、不对,我、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喂~雪羽~」
「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吆喝声,害她失控惨叫。因为那吆喝声的来源正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的对象,让她的惊恐更以等比级数暴增。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难道是出现蟑螂了?」
「原、原、原来是悠理……」
雪羽死命压抑着暴跳的心脏并应了声,将不知为何揉着自己胸部的双手藏到身后。
「什、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啦,只是等你等好久了。应该快洗好了吧?」
那声音是从淋浴间入口传来的。已经先洗好的悠理,正在外头等着她。
「再、再一下就好……倒是悠理,虽然现在没其他人在,但也别这样大声喊我名字好吗,很丢脸的!」
「抱歉抱歉。」
嘴里虽说着抱歉,却听不出任何反省,完全是一如往常的麻上悠理。
「对了雪羽,难得有这机会,要不要我一起进去帮你洗好了?」
「什、什么!?」
雪羽的思绪这下瞬间短路,连忙以双手遮着胸部与私处。此时却发现已经没手可遮臀,慌张得不知该怎么办。
「开、开、开什么玩笑!这、这种事还用问吗,当然是不行!」
「哈哈哈,是啊,当然是开玩笑的,别当真嘛。」
「~~~!」
发现自己被耍了,让她羞得脑袋一片空白。
(……这、这这、这个,该死的变态……!)
正当羞耻心全数转化为怒气,她忽然想起之前榭莉雅的那番话。
(对、对了,我就是这样过度反应……才被他拿来寻开心!)
榭莉雅说,悠理只敢出张嘴而已,绝不会有所行动。
(既然这样……)
雪羽铁下了心,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忍着那差点走音的语调,故作平静地说了。
「也、也好,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不如就一起洗吧,悠理?」
「呜呃!?」
听到对方的惊呼,雪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乘胜追击。
「怎么了?这不是你先提议的吗?」
「咦……喔~不,呃……等、等等。不、不不不,等、等等、等一下。先、先等等一下……」
只听他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慌了。
悠理竟然慌了。
自己把悠理整得方寸大乱。
而且,靠的还是自己最没辙的下流话题。
(呵、呵呵……)
雪羽的微笑自然而然流泄而出。能够像这样回敬他平日的对待,令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成就感。心想能握有主导权这件事,原来是如此大快人心。
面对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悠理,雪羽一派从容地给予最后一击。
「开玩笑的,别当真。」
「呜……」
她彷佛能见到,悠理那不甘心的模样。
(得逞了,呼呼呼……)
雪羽笑得挺开心。
但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雪羽你还挺嚣张的嘛。」
诡谲的笑声传来,令她突然一阵不寒而栗。
「好~那就来一起洗吧!可以吧?雪羽!」
「什……!?」
事态急转直下,令雪羽大惊失色。
「哈哈哈哈!」
反常的笑声依旧持续回响着。
该不会是精神失常……不,看来他只是没台阶可下罢了。
「等、等等!悠理你先慢着!」
「不用客气!反正你都主动邀我了不是吗!?」
外头先是传来开门声,接下来响起疑似卸下皮带的金属声,让雪羽瞬间陷入恐慌。
她焦急地寻找能蔽体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更没地方可躲藏。再这样下去,她将陷入人生最大危机、一丝不挂的模样会被人看个精光!
「等、等等……悠理我还没准备好……啊啊,不对!这不是什么有没有心理准备的问题!这、这、这已经是犯罪了喔!悠理!」
「少啰嗦!」
「才一句『少啰嗦』就想打发我!?」
不行,没救了,已经挡不住悠理了。践踏男人的自尊,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庞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雪羽,只能原地发抖个没完。
就在此刻——
「——麻上你在做什么?」
外头传来极为低沉的女性声音。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女子淋浴间专用更衣室的入口……为何你会半裸着身体,还一副想进去的样子!?」
「……萌、萌萌老师!」
「叫我御岛教官。」
御岛萌萌。
她是悠理的班导师。拥有精明的美貌,以及一双凌厉的眼神。而她这份对教育的热忱加上严格的个性,也让吊儿郎当的悠理老是成为她训话的对象。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是对方先挑逗我……好痛好痛!拜托别扯我的头发!会秃头,这样会秃头的!我就说了,我是被动的那一方!只是因为一时浑然忘我……好痛好痛!我的耳朵要裂了……!」
伴随脚步声与拖行声,「我才是受害者啊~~~!」如此大声喊冤的悠理也逐渐远去。
「……唉~」
这下雪羽终于发出安心的叹息,转开水龙头重新淋浴。
她为了冷却红热的脸颊与身躯,把水温调得比先前更凉了。
由于排名战在即,老师们也有许多事得忙。加上雪羽帮忙解释,悠理这次捱骂挨罚的时间比过去还要短了很多,没多久就获释。
「真倒楣。都是因为雪羽你,害我吃了这么多苦!」
「少赖到我头上,明明就是你自作自受。」
在颇为别扭的气氛里,两人边聊边走到技术局。这趟是因为雪羽有事才来的,但悠理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也跟着她来了。
『技术局』——这是魔法与魔法兵器研究开发机构的统称。这机构在学园内拥有相当于研究大楼的专区,里面日以继夜研发着新式魔法与兵器。
「喔……所以那个叫做水森莲子的人,就是制造出《月华冰尘》的天才魔导武装制造者吗?」
「没错。水森学姊虽然还是高中部三年级学生,却已经是活跃于第一线的研究者。不但是众人公认的魔导武装部门年轻菁英,甚至有人说她是技术局未来的接班人。」
而雪羽说她读中学时就已经跟对方有交情,常常拜托她不少事情。
「研究者吗……也对,有些学生是专攻技术那方面的。我记得那些研究班上的课,好像也跟我们不太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画分就是了。像过去有些人就是文武全才,在两个领域都有卓越成就,例如七天骑士之一的罗伊兹·玛利耶尔。他不只战斗力出类拔萃,在魔法研究的领域也缔造了许多丰硕成果,像这学园的极大魔法阵,基本设计就是由他负责的。」
穷尽文武两道的鬼才——罗伊兹·玛利耶尔。
悠理对业界的事虽不熟悉,但好歹也听过这名字。
(……这么说来,师父好像也是两方都拿手,他除了那『魔法瓶』以外还造了好多其他东西。)
由于朱利亚斯不隶属任何机构,当然也没具备各机构提供的技术资源。因此举凡装备的控管或研发,都是由他一人包办。
「总之,真期待见到她……」
「想不到你竟然会对魔导武装这么感兴趣。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你是没办法拜托她制造东西的喔?学生要想拥有魔导武装的话,起码实力得有B级以上。而若是从无到有订做的专属武装,更是得要先有一定的成就——」
「希望她是个美女。」
「……」
雪羽伸手扶额,似乎也洞悉了悠理真正的想法。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技术局的专区。
这地区由于外观冰冷的研究大楼大量林立,看起来错综复杂。悠理经由雪羽带领,在建筑物之间穿梭着。
两人不断往深处前进,最后来到一栋方形建筑前。那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蛋糕盒般,外观是简朴乏味的白色立方体。上头没有任何美观装潢,只有些红外线感应器与监视摄影机。
「这里就是水森学姊的个人研究室。」
「竟然还有专属研究室吗?看来这人真的不简单。」
雪羽一靠近,入口的门随即打开。但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自动门,而是有人从内部操控的样子。见到雪羽习以为常地进入里头,悠理也跟着她走入。
「水森学姊,是我,久远院雪羽。」
沿着走廊进入第一间房间,雪羽开口说道。
这是间昏暗的房间。面积本来还算宽敞,却因没有窗户而显得窄小。再加上满地遍布的研究机材与电子仪器等,更加剧了那份闭塞感。
「水森学姊,水森学姊?奇怪了……」
「她会不会不在?」
「不在的话门是不可能会开的。难道她是在里头的实验室吗……」
而就在雪羽东张西望地前进时——
「雪雪,好久不见~!」
不知什么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坏蛋坏蛋坏蛋~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害我孤单死了~」
「水、水森学姊!?原、原来你在……呀嗯!住、住手,啊哈哈哈……哈呜!咿、咿啊啊……」
从门边盆景后方窜出的女性——水森莲子,对着雪羽身体上下其手。随着她的手从腋下往臀部到颈子游移着,所到之处都让雪羽现出不同反应。
只见她时而咯咯发笑,时而隐约娇喘。
不久,那魔掌来到了乳房的位置。
「哼哼,你的胸部依然是这么下流。大小适中、正好能收入掌心的这个尺寸,真是教人受不了哇~」
「住、住、住手……哈、啊嗯、哼嗯……」
这亦揉亦搓的魔掌,让雪羽渐渐无力抵抗。她的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嗓音也益发激情。
(插图006)
「……够、够了喔!」
雪羽以浑身之力,甩开了擒抱在背后的水森莲子。但莲子似乎没什么体力或臂力,她长唉一声并摔向远方。
「呼……呼……」
雪羽迅速整了整被打乱的衣衫,但呼吸依旧紊乱。
而跌坐在地的莲子见状,开怀地笑了起来。
「唉~真可惜,只差一咪咪就能解下胸罩了说……」
「可不是吗,就差那么一咪咪了说……」
「……悠理,连你也在那边捶胸顿足是怎样?」
雪羽用锐利的目光瞋了悠理一眼,随后扫回莲子身上。
「水森学姊……我已经说过不晓得几次了,你这样可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啊!」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雪雪你跟我那么要好。」
笑得颇灿烂的水森莲子,以及疲惫不堪的雪羽。这两人看来可真是交情匪浅,刚刚那亲密接触对她们而言,或许只是一种问候罢了。
悠理再次瞧向莲子。
她穿着扑素的工作服,头发则简单绑成一束。容貌虽然端整,却因为那土里土气的粗框眼镜,掩盖了美女的气质。
看来这人并不怎么注重自己的外貌。
(要是能加点油打扮一下,应该会是个大有可为的美女。真是可惜了……)
正当悠理深感遗憾时,莲子也终于注意到他。
「所以,你是谁?」
「我是一年级的麻上悠理,今天陪雪羽一起来的。」
「是喔,我叫水森莲子,请多指教。」
莲子随和地问候了声。看来她这人似乎挺狂放不羁,就像她先前对雪羽性骚扰那样。
「所以你说你叫悠理是吧?跟雪雪是什么关系?」
「哼哼,这是个深奥的问题。谈到我跟雪羽关系之亲密,可说是听者无不泪流满襟——」
「我们只是朋友罢了。」
一旁的雪羽断然答道。
「朋友……喔~难不成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位D级的同学!?」
莲子拍了下手,一副恍然大悟貌。
「呃,嗯,我想你说的应该是我没错。」
「水森学姊……传闻是指?」
被雪羽狐疑一问,莲子嘻嘻一笑。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雪雪交上男朋友的那个传闻啊。」
「什么!?」雪羽吃了一惊。「怎、怎怎、怎么、会有这种传闻……」
「怎么会有……?雪雪,我觉得你最好要有点身为名人的自觉才行喔?才高中一年级却荣登排名首位的才女·拥有最华丽战斗身段的魔法使·『冰华姬』久远院雪羽——你在这校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身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啊!」
「是、是这样的吗……?」
雪羽一脸大惑不解。
明明就连刚转来不久的悠理都能由气氛感受出她是周遭的注目焦点,但雪羽本身似乎真的没什么身为名人的自觉。
这样的漫不经心,恐怕肇因于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目标。就因为追求的目标遥不可及,让她习惯把自己看扁了。
「不过,想不到对方竟然是D级……」
莲子颇有微辞似地嘀嘀咕咕,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悠理。她在观察完一轮后,转过头面对雪羽。
「雪雪,你喜欢窝囊废那型的?」
「我、我就说了……我跟他并没有任何……」
「唉~~这实在是喔……想不到像雪雪这么认真的乖孩子,偏偏迷上了坏男人……雪雪,我真的好为你难过啊!」
「请把我的话听进去好吗!」
雪羽一拉高分贝,莲子这才耸了耸肩。
「我知道啦,别生气嘛。所以,雪雪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好吧,会让你大驾光临的应该也就只有那件事了。」
雪羽从腰上的随行袋里取出魔导武装。一接下它,莲子先是从各个角度打量了一番。
如今的她眼神犀利,先前的轻浮态度彷佛不曾存在。
看来她是属于那种,能够完美切换自己的人。
「刀身、装置,两者皆无损伤。喔~原来它本来就没有故障。我乍看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我不太会解释……不过通往核心的魔力传导就是很不顺畅,不管是建构魔法阵还是操纵冰晶,总是会慢上半拍……」
「如果是魔力传导……那么应该是装置区的问题。原因可能出在魔导器里的集成回路,或者核心本身上头。」
说完,莲子歪起头。
「可是,这真是怪了。《月华冰尘》因为是不定形魔导武装,传导系统的确容易出问题,所以我当时可是对那部分下了好大好大的工夫,就连集成回路用的都不是普通成品,而是自己用魔力单晶从头组出来的……」
那串碎碎念,悠理连一半都听不懂。他自认还算是有些最基本的知识,但莲子说的内容实在太过深奥,让他想跟也跟不上。
在那之后,莲子又是一阵沉思。
「嗯,好吧。那么雪雪,你先到隔壁房间测量一下身体。之前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应该知道流程吧?我就趁现在先把魔导武装拆开来瞧瞧。」
于是雪羽照她吩咐,进到隔壁房间里。研究室这下子只剩悠理与莲子两人。
「测量身体是量身高体重之类的吗?」
「是啊~」
随口应了句的莲子开始进行工作。她拿出尖嘴钳、螺丝起子等必须工具,一一排列到桌上。
「魔导武装这东西虽然也有通用款,但基本上都是以量身订做为主。因此身高、体重、体格、体脂肪率、肌肉量,以及魔力的质与量等等……各种身体数据要是不事先取样,是无法发挥百分之百实力的。」
停了半拍,莲子继续说了。
「除了身体数据,还得依资质与用途来进行调校。像这个《月华冰尘》就是专精于冰雪系魔法……嘿咻。」
她说着说着,三两下就把雪羽的魔导武装拆解为装置与刀身两区块。
那是令人咋舌的俐落手腕。悠理虽然观看了全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回过神却发现拆解已经结束。
莲子拿起装置区连接上仪表的缆线,等萤幕上显示出数据与图表等内容后,又开始敲起了让。
「装置区的魔导器共分为三个。第一个是后雷梅特型的高功率版本,第二个是海尔佐彭转换法与罗伊兹旁路回路的复合版,最后一个是格拉克阻尼式为主的辅助元件。由以上可以晓得——」
不不不,这我可什么都不晓得。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手上正高速进行着什么,悠理没一项能理解。
(呃……我记得所谓的魔导武装……)
为了跟上状况,他努力运转脑袋并翻寻记忆。
构成魔导武装的部分,可粗略分为两大结构:刀身区与装置区。
刀身区主要是由『绯绯色金』制成的外壳构造。那特殊稀有金属『绯绯色金』能够在吸收魔力后改变形状、质量与物理性质。由于大部分魔导武装的基本形态皆为小型刀剑,因此被称为刀身区。
而装置区则是设置魔导器的部位,可说是整个武装的指挥中心。魔法阵的建构以及『起始咒语』的认证全都在此装置区进行。除此之外,这里还能够控制绯绯色金,以驾驭其不稳定的金属特性。
这两大结构合起来,就构成了魔导武装的原型。
之所以称其为『兼具魔杖与剑的功能』,原因即在此。
(……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这些只是基本知识。而悠理别说魔导武装,就连一般魔导器都操作不来,当然也不会有更深入的知识。
「——所以,《月华冰尘》的预设是调校成偏重速度。它借由三只魔导器的多重连结来提升处理速度,能以近乎无咏唱的速度来启动第四阶以下的魔法。由于反作用力小,回覆时间也极短。当初雪雪说希望能一个人兼任前卫与后卫,为了满足那强人所难的要求——喂,悠理,你有在听吗?」
「咦?喔、喔喔……对不起,这对我来说实在有点难,害我只能一直发呆。」
「什么嘛~那我岂不是白讲了吗?」
她先是嘟起脸颊,随后带着苦笑并开口。
「不过这也没办法。一提到专业领域就会变得多话,也算是身为研究者的毛病了吧?抱歉抱歉。」
「看来学姊你真的很爱魔导武装啊……」
「还好啦。」
莲子边忙着手头工作,愉快地点了个头。
「悠理你应该也知道,魔导武装其实就是追求魔女那『独创魔法』效果的结晶。就算再怎么进步,终究只是原版的复制品。」
每个魔女,都拥有个人专属的特殊魔法。
那,就是所谓的『独创魔法』。
魔女的强大,源自其巨大的魔力量,以及自成一派的魔法体系。
而魔导武装,模仿的就是那套魔法体系。
一如人类研究鸟类的飞行机制而造出飞机般,魔法使研究了魔女的生物机能与魔法体系,研发出魔导武装。
因此降魔骑士团倾全力研发出的秘密武器『魔导武装』——说穿了,其实就只是鹦鹉学舌,向着魔女有样学样罢了——
「——可是悠理,我很享受开发魔导武装,也就是模仿魔女这件事。我想彻底颠覆,复制品不可能超越原版的这个常识。」
莲子接着说了。
「飞机当初参考了鸟类翅膀拥有的升力而设计出来。可是你想想,如今的飞机早已超越鸟类,飞得比鸟更高更快了不是吗?所以我认为,复制品要赢过原版,绝非不可能的事。」
此时她那属于研究者的眼眸,添上一层好奇心与探究心的光彩。
(超越原版的复制品吗……)
仔细想想,也许这才真正象征了人类的胜利。
所谓的魔法使,就只是为了使用魔法而存在。
但非属魔族的他们,也就只是个能使用魔法的冒牌货。
「很有意思吧?以仿制品胜过原版,这正是科学的精趣,也是人类发展的指标。我的梦想就是将来有一天,研发出连魔女的『独创魔法』都望尘莫及的魔导武装。」
说着,她的视线瞥向房间某角落。悠理随之望去,发现那儿摆了各种武器,有剑有矛有枪有弓……什么都有,而且看来全都是魔导武装。
在那五花八门的武器里,却有一样在其中绽放异彩。其他武器明明都只是堆叠散放着,但那把武器却有如国宝般,供在台座上头。
那是一把缭绕着异样气场的黑色长刀,悠理曾看过它。
「那是……」
「哼哼,那把就连你也认识,对吧?那个啊,是最接近我梦想的一把武器。」
莲子洋洋得意,表情好似带了些兴奋。
「它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加木原一王的黑式魔导武装——《狂狼》。」
话音刚落,测量完身体的雪羽就在这时回到房内。
「都量完了……嗯?悠理你怎么了,为何一脸惊讶?」
「你看那个。」
悠理伸手一指,这下连雪羽也瞪大了眼。
「《狂狼》……?一王的魔导武装为何会在这儿……?」
「那把武器正在维修中呢。」
「维修?这真是怪了,像一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把魔导武装弄坏……」
「就是说啊,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当时也是吓了一跳呢!」
两名女生面露不解,只有悠理看出了实情。
(喔~看来是因为那次的关系吧?)
他想起前阵子,把一王打到陷入地面的事。
「……可是水森学姊,你怎么会负责修理一王的魔导武装呢?黑式魔导武装,不都是由专业研究者负责管理的吗?」
「嗯~原本是这样没错,可是那把毕竟是我的作品嘛。」
莲子轻描淡写地说完,雪羽顿时惊讶得彷佛眼珠都要掉下来似的。
「真、真的假的!?」
「嗯,真的真的。」
「雪羽你干嘛呀,突然这样大喊?」
「听到这种事当然会想大喊了……!黑式魔导武装,可是只有立于顶点的魔导武装制作者才能制作的……」
唯有七天骑士才能拥有的最强武装——黑式魔导武装。
由于使用的魔导器以极其罕有的魔女之『脑』以及『心脏』为核心,因此黑式魔导武装不管是制作还是使用,都得先经过严格的审查。
「我是晓得水森学姊你总有一天会踏入那领域……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早就负责黑式魔导武装的开发与管理了……」
「啊哈哈,没有啦。我会做出它,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把,而能得到制作它的机会也是因为有加木原一王本人的强力推荐。」
加木原一王本人的强力推荐。
这也就代表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陪他睡过。」
「啊哈哈,注意你的言辞喔,小子。」
莲子额露青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来悠理这次真的说错话了。
「就是啊,悠理你在胡说些什么……」
雪羽也一副无奈地瞧着他。
「一王哪可能随便拜托一个只陪自己睡过午觉的陌生人嘛。」
「「……」」
她大剌剌的一句话,让悠理与莲子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雪雪她就是这么纯真。)」
「(是啊。)」
「(真可爱对吧。)」
「(嗯,超傻超可爱。)」
两人光是使眼色,心灵便已能互通。
随后,莲子咳了一声清清喉咙,重回原先话题。
「就是,这有点说来话长……一年前有个叫莉弗斯缇的魔女来到人界,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见到悠理摇摇头,雪羽于是为他解释了一轮。
一年前,有个名叫莉弗斯缇的魔女来到日本。
魔女与灾厄是同义词。像魔女与吸血鬼之类的高阶魔族,往往对人类世界造成巨大危害。
而莉弗斯缇也不例外,一出现便摧毁了一个城镇。
她的力量强大,带来不愧其魔界最强种族之名的破坏与杀戮,许多骑士团的魔法使也为此而牺牲。
「然后啊,那场与魔女的战斗,刚好波及到我……」
莲子沉浸回忆里,滔滔不绝地说起,有关一年前的那场灾厄,以及矮小王者的英雄事迹。
一开始,那任务跟魔女毫无瓜葛。
水森莲子为了替开发到一半的装备搜集数据而参加任务,而团队里另有十几名魔法使团员,任务很快就平安结束。
但不幸的是,莲子的团队竟然在回途遇上了魔女。
莉弗斯缇·雷·艾·佛尔莉露。
笑得像个恶魔的她,报上自己的这串姓名。
水森莲子向来不相信有地狱。
但当时的她见到的,却是不折不扣的地狱景象。
除了她以外的魔法使无一幸免,从建筑物到土地一切都被烧得精光,化为灰烬。
莉弗斯缇的目的至今依旧是个谜。人们只知道她一现身,便彷佛在泄恨般,极尽残虐地蹂躏一切事物。
莲子虽然一时逃离现场,但早晚都会被莉弗斯缇追上。
而就在这存亡关头——加木原一王出现了。
「一、一王……?」
当时的一王已经以天才儿童之姿崭露头角,仅十岁便成功加入骑士团,立于最前线奋战。
但这样的他,却有唯一一项问题。
他——找不到可供使用的魔导武装。
他的战斗风格极端偏重速度,没有魔导武装能承受他身上随时启动的体能强化术式,以及由那力道所使出的种种剑技。
许多制作者为他设计了魔导武装,但造出的作品却都只承受得住二、三次启动便不堪使用。一王依旧是屡屡感到绑手绑脚,无法全力施展实力。
「退下。」
一王意兴阑珊地说完,挺身站到莲子面前。
他的手上握着链条,另一头则是无数的魔导武装,宛如木柴般杂然捆成一束。
看到拖着魔导武装而来的一王,莲子直觉地理解了他的打算。
——他打算把这些魔导武装当成消耗品,与对方决一死战。
「等、等等!你打算拿那些装备跟她打吗!?这不可能赢得了的!」
魔女的实力,据说就连握有黑式魔导武装的七天骑士,也不可能单枪匹马迎战。
有备而来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带着几乎未经调校的装备了。
「这是黑瓜绯蜜的命令,害我还匆匆忙忙搜刮来这堆魔导武装。若有什么意见,去找她别找我。」
事后莲子才晓得,派一王只身上阵,是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的独断独行。由于魔女突然来袭而鸡飞狗跳的高层里,就只有黑瓜团长还维持冷静。
——冷静地下达,让十二岁少年与魔女拼命,这近乎疯狂的命令。
「那就是魔女吗……」
开口的同时,一王嘴角扬起浅笑。他的眼神虽然犀利宛如快刀,里头却又藏有一种,像是孩子找到新玩具的纯真光彩。
「——不错。」
一王只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身躯颤出浓烈的杀气与螫人的魔力。
「来自异界的魔女啊。」
娇小少年向前迈步,自信洋溢地说了。
「我叫做加木原一王。来吧——和我共谱一场争战之宴。」
修罗般的寒冻笑靥一挂上嘴角,莉弗斯缇也跟着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笑容对上的瞬间——争战于是揭幕。
在那之后,两人打了快一小时。
面对不吝使用巨量魔力,不断使出高阶魔法的莉弗斯缇,一王以竭尽所能的速度对抗,接二连三换上武装,使出一记又一记的神速斩击。
双方互不相让,没有一丝退却。
而一旁目睹的莲子,感到惊恐与战栗。
但那不是对魔女莉弗斯缇的感触,而是对身为人类的加木原一王所心生的。
因为一王他竟然——愉悦地笑了。
每挥出一刀、每身中一刀,都让他的笑颜更加深邃。
一切所带来的恐怖,就像是被人掐住心脏。但莲子却也在此同时,陶醉于他的战斗里。
那是极致精美、迅疾而静谧的刀法,以及犹如飘然剑舞的身法。尽管释放着宛如嗜血猛兽的杀气,使出的剑技却招招精细斟酌,其中含有登峰造极的精妙。
据说魔女的魔力为人类的近百倍。人类除非有师团级的兵力,否则不可能与这绝对的强者相抗衡。
面对这怪物般的对手——十二岁的少年竟然与她打得平分秋色。
如今的她分不清,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怪物。
怪物们消耗着彼此的肉身,没完没了地战斗着。一王将魔导武装作为消耗品的战斗风格,将四下地面插满功成身退的废剑。
哪怕是鲜血泉涌、剜肉断骨,一王却从未停下动作。
他如饕餮般既凶恶且贪婪。就只是一味地、执拗地、近乎病态地,沉浸在名为斗争的血海汪洋里。
化为灰烬的大地上,横生了一座剑林——或者说是剑之地狱。已死之剑如雨后春笋般一一耸立——
最后单独立于这片地狱之上的——是猛兽般的战斗狂。
「…………」
水森莲子此刻再无言语,余下的就只有对少年力量的折服与敬畏。尽管见证了人类战胜魔女的青史伟业,由穷途末路里捡回一条性命,但她此刻却没有感动或心安。
就像是心中的一切知觉,全都被吞噬殆尽般。
不久,一王扔下魔导武装,往莲子方向走去。他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左手跟右脚像是被伤及了骨头或韧带,几乎动弹不得。
在这满身疮痍的状态下,他却拖着身躯,从战场带了某样东西过来。
那是莉弗斯缇的尸骸。
交手到刚才的对象,那位魔女的头颅与躯体。
他将躯体提在右手上,头颅则因为左手使不上力,只好用嘴咬着上头的长发。
来到莲子身旁,随手把躯体粗鲁一扔,并吐出含着的头发。见到眼前翻滚的头颅,莲子发出轻声惊叫。
「不错的一场战斗。」
舔着嘴唇上的血液,一王叹息似地说道,随后锐利眼神瞥向莲子。
「我记得,你是魔导武装的制作者吧?」
「呃、嗯……」
「用这顶级材料——给我做一个来。」
以着宛若暴君的傲慢态度,他对莲子如此开口。
那如兽般贪婪的目光,已锁定未来的目标。
「一个专属于我的,最强的黑式魔导武装——」
「——那一次的贡献,让他登上了七天骑士的位置。而我就在他的强力推荐下,负责制作他专用的黑式魔导武装。」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
听完莲子的故事许久,雪羽的惊讶迟迟未消。
「那次简直是累死我了!他突然指名找我,可是我又没接触过魔女的尸骸,加上又是超稀有的东西,绝不允许有任何失败……」
但,水森莲子办到了。
她成功达成使命,造出加木原一王专属的魔导武装。
「……我听说一王的魔导武装是异常特化的产物,构造非常极端。」
「嗯,《狂狼》真的很离谱喔,因为它黑式魔导武装的能力,几乎全消耗在『歪空』上头。」
所谞的『歪空』,指的就是空间跳跃的移动术。
严格来说,『歪空』不只是单种魔法的名称,而是各种术式的总称。要使用它,得先拥有高阶的空间系魔法、召唤系魔法、数理系魔法,各种缺一不可。而且每前往目标座标后,一切就得从头运算。
像这样手续繁杂的高等术式,几乎没人能在临场反应吃重的实战里应用。
「所以他那静悄悄的『歪空』就是拜它所赐吗?」
「但那也得要身兼他那惊人的思考速度才办得到喔。也因此,一王他启动『歪空』只需要短短的0.2秒,移动范围则可达三百公尺左右。」
0.2秒。
这比一般的魔法启动时间都还要短得多,甚至跟人脑向肌肉下令的传导时间没有两样。换句话说,一王的空间跳跃,就像举手投足那般自然迅速。
能在刹那间恣意翱翔于空间里的他,具备这超越概念的速度,要是再加上那鬪神般的剑技——
「这简直……无敌了吧。」
「是啊,无敌。」
得意洋洋地点了个头,莲子绽露轻笑。
「……一王他明明还只是个小孩,态度倒是有够嚣张。他说:『只有见证了战斗的这个女人,才有资格动这具魔女的尸体。』并且坚持要我为他做武器。当然他好歹也是救命恩人,因此我也很努力。我投注了所有的技术,缺憾的部分再用气魄跟灵魂想办法补满,才做出了这把《狂狼》。」
研究者的眼眸里燃起的,是崇高的觉悟。
「《狂狼》是我……不对,一王是我的梦想。我相信现在的加木原一王,肯定是所向无敌的!」
心无罣碍的开朗笑容里,看得出与众不同的情感。那是对使用自己技术结晶的人,毫无保留的彻底信赖。
「是啊,我也想像不出一王被人打败的样子。对吧悠——咦?」
雪羽转头一瞧,发现悠理瘫跪在地板,像是被一身郁气给压垮似的。
「悠、悠理,你是怎么了?」
即使她紧张兮兮地问,悠理却无言以对。
罪恶感与自责的重担,把他的心压得喘不过气。
(……怎么办啊,我竟然扁了那个小鬼头……)
悠理早已跟人称无敌无败的一王交过手,而且赢了对方。
还是一击秒杀。
不只把对方打得体无完肤,甚至还伤了对方的魔导武装。
而看到莲子双眼发亮,诉说着对一王的彻底信赖,悠理当然不可能招认,自己已经把拥有最强装备与万全准备的一王给一击打倒。
(……我本来还以为他只是个臭屁小鬼……)
但一路听下来,他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对方似乎是个不赖的好小子……而且还挺酷的。
当然,他并不后悔阻止了企图『斩杀』雪羽的一王,但一想到自己像是摧毁了水森莲子的梦与理想,就令他十分过意不去。
要是当时的打击,让一王再也一蹶不振怎么办——
正当悠理忐忑难安时,研究室就在此刻来了访客,莲子只敲了敲键盘便完成放行。
从门后登场的——说人人到,正是加木原一王。
「欢迎光临,一王,我正等你来呢!」
莲子亲切打了声招呼。就连原生家族间互有交情的雪羽,面对身为七天骑士之一的一王也得必恭必敬,莲子却是一派轻松自然。
由此不难瞥见,两人匪浅的关系。
「既然东西修好了,那么……嗯?」
面无表情的一王说到一半,这才注意到悠理跟雪羽。于是,雪羽先微微向他点头致意。
「哈、哈哈、嗨……」
至于悠理,则是无比艰涩地挤出一声问候……这真是何其尴尬。一王不但是前不久刚打倒的对手,加上刚听完莲子的一席话,更让悠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好、好久不见了,小鬼头……不对,呃……一、一王……?」
「……」
一王只瞥了悠理一眼,默不吭声地从旁走过。他拿起架在角落的《狂狼》后,快步返回门口。
「……叫我小鬼头就行。」
他和悠理擦身而过的同时撇下这一句,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那矮小的背影如今看起来,彷佛又更小了一圈。
铺着长毛地毯的走廊上,扛着漆黑长刀的少年迈步向前。他身高不高、个头娇小,脸庞虽然稚气尚存,眼神却异常凶恶。披着象征七天骑士身份的漆黑长大衣,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前进。
那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饕餮』加木原一王。
(还以为……)
他正困惑着。
(还以为会更加轰轰烈烈。)
吃下生来头一次败仗。
遇上比自己更强的人。
但最令他困惑的,是面对眼前事实,自己竟然毫无困惑。
(还以为输……会是更加轰轰烈烈的一件事。)
从出生至今,加木原一王不曾输过。
生在魔法使名门世家的他,接受着父亲极尽能事的菁英教育。锻炼实力至今的结果,他不但不曾输给人类,连对上魔族也不曾吞败。
甚至在加木原家长久的历史里,这样的才华亦是首屈一指。
但就在前几天,一王他输了。
输得不容分说,输得体无完肤。
(麻上悠理。)
这是对方报上的姓名。
真要说的话,他确实是轻忽了。对方没没无闻,也嗅不出强者特有的气场。一王当时只觉得对方是个不要命的傻子——事实上,他觉得对方甚至在瞧不起自己。
交手的结果,则是只有惨败能形容。
他被对方一击打倒。
那感觉就像是端起冰凉的杯子想喝水,入口的却是沸腾的热水。
但他不认为自己是输在轻忽大意。尽管只有一击,但他却理解到,自己与麻上悠理,确实有段明显的实力落差。
首次对上比自己更高位的存在。
(……而我,竟然如此麻木不仁。)
输是输了,他却没有一点苦闷,也不曾感到悔恨与屈辱。就连刚刚与对方见了面,心里却没有愤怒或惭愧,就像是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生来头一次尝败,并没为他的心带来任何影响。
就是这样的事实,令一王困惑。
「我进去了。」
直截了当地说明目的,一王破门似地踹开厚重的房门。
「翻遍整个学园,敢这样粗鲁踹开校长室门的学生,恐怕只有你一个了吧。」
房间主人的沉稳眼神,投向无礼的访客。
「一王,进屋前别忘了先敲门喔。」
那是圣春学园校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坐在奢华椅子上的她嫣然一笑。
「否则要是我刚好在更衣,到时怎么办?」
「我对你的裸体才没兴趣。」
「哎呀呀,这句话真是伤人啊。别看我这样,一旦脱了衣,可是很壮观的喔!」
「我想都不愿想。」
一王一屁股坐上房间中央的沙发。于是换绯蜜起身,来到摆了茶具的桌边。
「要喝点什么吗?」
「咖啡牛奶。」
「……真不巧,我只有一般的咖啡。」
「那水就好了。」
于是她将一只装了矿泉水的高级玻璃杯放到一王面前。随后绯蜜又泡了自己的红茶,与一王面对而坐。
「你到现在还是把《狂狼》那样带着走吗?」
看着架在沙发旁的长刀,绯蜜接着又说了。
「你也差不多该找个专业的制作者了吧?水森莲子虽然优秀,但毕竟还年轻,终究配不上你这骑士团菁英。证据就是这东西竟然连基本形态都这么巨大。」
「无所谓,我就中意这玩意。那女人远比一般研究者来得有天分多了。」
一王那高傲且断然的口吻,让绯蜜只能无奈耸肩。
「好吧,那么既然一王你都来玩了,我们这就挑个游戏吧。你比较想玩牌?还是西洋棋之类?」
「给我适可而止。」
他带了点恼火地说道。
「是你把我找来这里的,有什么要事就快点交代。」
「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因为闲着没事,所以才叫你来的。」
绯蜜满不在乎地说完。一王视线加诸于她的压力益发沉重,但她只以沉稳的笑容化解,随后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我想——也许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
一王咂了一声。绯蜜那无所不知的态度——一如既往的那副态度,今天却格外令人不悦。
「黑瓜绯蜜,那小子是什么人?」一王于是问了。
「那小子是指?」
「就是麻上悠理。」
「喔~你说悠理同学啊。他怎么了吗?真想不到你也会对一般学生感兴趣——」
「少跟我装蒜。」
一王打断她的话。
「像你这种爱偷窥人的家伙,一定早就从那本低级的爆料书里『读』完那件事了。」
七天骑士第七席『逆天之人』黑瓜绯蜜。
她拥有的黑式魔导武装——《剧中剧(Matryoshka)》。
那是能够『阅读』森罗万象的事物,全智全能的魔导武装。
一进入启动形态,它就会化为一本书,并记载一切她想知道的事物。举凡秘密、往事、历史、真话、谎言、人心、黑暗——一切的一切。而黑瓜绯蜜则以神之角度的第三人称,阅读这些化为故事的真实。
这样的能力范围虽然不是无边无际,但要囊括全学园却是轻而易举。也就是说学园里发生的一切,她不可能不知道。
「爆料书这形容可真传神啊。」
面对这可说是侮辱的话语,绯蜜依旧不改其笑容。
「好吧,那就不再装蒜了。我的确是『读』了你跟麻上悠理的对决。那场战斗确实一如字面般,只是弹指之间的事,就连战斗的描述都是同样简洁有力。」
「……」
「『撑个两秒让我看看吧』如此说完大话才过了十二行,书上竟然用跨页大字来描述你被打倒,害我以为是什么搞笑情节——」
一闪。
即将喷笑的瞬间,绯蜜被刀架上颈子。长刀的冷刃甚至紧抵着她的颈动脉。
「你这女人还是一样长舌。要是劈开这咽喉,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稍微安静些?」
右手握着《狂狼》的一王,以无限冰冷的目光对她说了。
「……你的拔刀速度还是这么惊人,神速到让我觉得时间像是被人给快转了。」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之后,她道了歉。
见到一王抽回长刀,绯蜜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真是的……一王,你该改改你那动刀比动口还快的坏毛病才好。」
「没办法,我动刀就是比动口更快——特别是面对你这种只会逞口舌的家伙。」
他放肆地回嘴讥讽。
「他是什么人?」
接着,一王又问了一次相同问题。
「就如你见到的,我惨败给那看似小角色的家伙,受了他的一击便失去意识。那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一王的视线落到,手里紧握着的《狂狼》上头。
「我过去交过手的对象里,最强的就要属这把魔导武装的材料——魔女莉弗斯缇。但麻上悠理的实力却完全不是那魔女能匹敌的,甚至就连拿来相提并论都令人感到愚蠢。那男人不简单,远比现在的我还要更强。」
绯蜜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正经严肃地开口。
「关于他我只能说……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什么?」
「首先,以我们的标准估算他的力量,就已经大错特错了。他跟我们是不同层次的——不对,用不不同次元来形容,也许更贴切些?」
绯蜜不知对什么感到好笑,一个人嘻嘻笑了起来。
之后,口吻转为轻松开朗。
「一王,你玩过柏青哥吗?」
并问了这么一个,让一王皱眉的问题。
「我才十三岁,怎么可能玩过。」
「其实我也只玩过那么几次。」
一王心想绯蜜又在废话,手刚搭上了家伙,却发现她的眼光异常严肃,于是停下了动作。
「要想靠柏青哥赢钱,需要的并不是运气。要想提升胜算,必须靠事前的详细调查。」
柏青哥一开始就分为中奖台与杠龟台,输赢从坐上位子前便已经注定。而一旦挑中杠龟台,想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柏青哥的行家,大家都为了赢钱而付出最大的努力。有的一大早就排队抽签、有的会买专门杂志来看、有的会在同好间的网路里搜集资讯,可说是比谁都勤奋。对他们来说,要用柏青哥赚钱绝非易事。」
话及于此,先是停顿片刻,绯蜜才继续往下说。
「而来打柏青哥的客人并不是每个都会勤劳搜集相关资讯,更多的是脑袋放空随便打打的人。因此他们跟行家相比,胜率当然就逊色多了。」
那么一王——绯蜜说到这儿,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种状况下,行家与一般人,谁才是赢家?」
「我不懂这问题的用意。你上一句不是才说,一般人的胜率远比不上行家?」
「没错,在名为柏青哥的比赛里,获胜的是行家;从来没努力过的人,不可能赢得了付出大量时间与劳力的人。但——胜负这种事,实际上却没这么单纯。先不提别的,打柏青哥的人许多都是不计输赢,只是当成打电玩般,前来消磨时间罢了。」
「……」
「若把柏青哥当成比赛,那么毫不思考便坐上杠龟台,白白浪费时间与金钱的一般人,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但换个角度想,为了区区的柏青哥而患得患失,这样的人或许才算是人生的输家。」
「……」
「当然这只是目的观不同而导致结论不同,两者并无优劣之分。每个人毕竟都有自己的人生观。」
「……你从刚刚到现在究竟想表达什么?」
毫不感兴趣的话题绵绵无绝,令一王难掩焦躁。
「如我刚说的——这是目的观的不同。」
绯蜜于是再为他开导。
「胜负与目的观,两者紧密相连。对为了赚钱的人来说,在柏青哥上输钱的确等于是输了,可是对前来消磨时间的人来说,柏青哥没赢钱,也不存在什么输赢。那么回归正题,一王——」
慈祥的眼色,配上斩钉截铁的口吻。
「你——并没有输给麻上悠理。」
「……你在说些什么?」
一王不懂她的话。他确实输了,被一击打倒,失去了意识。若这不叫做输,那么又该叫做什么?
「一王,你的思想确实认为自己输了,但心却一无所感,只接受了事实而并未理解它。我有说错吗?」
「……」
「你刚刚坦然承认自己的输、坦然承认对方比自己更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并不是心胸宽阔而承认落败——恐怕是根本对输毫无知觉。」
全被看透了。
一王被麻上悠理击败,对毫无困惑的自己感到困惑……这一切心思全被绯蜜给看透了。
「一王,你是为何而战?」
「……你问我为何而战?」
这是一王在这世上最讨厌的问题。
「战斗不需要理由。」
一王痛恨在战斗里追求意义的人,认为那就像是给拥有无形价值的艺术品贴上『标价』,使人受限于那庸俗的价值观里。
战斗不需要附加价值。
不需要明确动机。
唯一追求的,就是孰死孰生。
在这腐败的世界里除了斗争,其余别无所求——
「没错,这就是加木原一王。」
听到预料中的答案,让绯蜜满意地笑了。
「你的战斗没有动机,只是为战而战。对你来说,战斗本身就是终极的目标。说到这儿你也该懂了吧?你并没有输给麻上悠理——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为了胜利而战。」
否定一王败北的话语,又再重复了一次。
「加木原一王的战斗不分『胜败』只分『好坏』。对你来说,胜负是不存在的。」
打得好。
打得不好。
这——就是一王的唯一思维。
「打比方……『斗争』对你来说,就像是颗甜美的果实。你会为了愉悦,宛如空腹的野兽般,将其吞随殆尽,一个接着一个拆吃入腹。」
进食有胜负之分吗——当然是没有。
肚子饿,就吃。
味道好,就吃。
存于其中的,就只是最基本的深层渴望——
「为吞败而沮丧、为吞败而愤怒、惊觉自己只是井底之蛙,因而追求更高境界。对击败自己的对手怀抱兴趣、面对头号劲敌而热血沸腾、嫉妒对方强大无比的力量,在屈辱之上燃起憎恨之炎——这样充满人情味的举动可不适合你喔,一王。若你这样的人追求起凡夫俗子的情感,那才是可笑透顶的事。你,只要享受存在于眼前的斗争就够了。」
就这样,黑瓜绯蜜告诉了少年。
年仅十三岁的他,体内沉眠的本质。
「你是一头猛兽。尽情发挥那疯狂,成为猛兽之王吧。」
少年不发一语。
但嘴角扬起的——却是凄厉的修罗狞笑。
加木原一王离开后过了几小时——
校长室里,来了新的客人。
对方是一名壮年男性,高挑却细瘦的体格,彷佛被强风一吹就会倒地。犀利而险恶的目光被挂在鼻上的银框眼镜称稍舒缓,头发全部梳拢在脑后。
衣着光鲜,让他一看就明显是个上流人士。而这样的他如今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和黑瓜绯蜜下着西洋棋。
「听说我儿子刚来过?」
提着骑士的棋子前进,文质彬彬的男子突然想起并这么说道。绯蜜于是点头应了一声,提起城堡回应他的棋步。
「话说,一王不下棋吗?既然是您的儿子,我想在这方面应该也很有天分。」
「一王向来不好这类棋盘游戏。我也曾邀他下棋,但他却不肯试。说『敌我方战力均等,双方采一人一步的回合制。世上哪有这样的战斗?』。」
「听起来真符合他的个性啊。」
「我喜欢看着盘面运筹帷幄,但一王却倾向亲身上阵。这样想来,我们俩可真不像是父子啊。」
(插图007)
沉稳地低声说完,男子露出温和的笑。
加木原帝王。
他是加木原家的现任当家,也是一王的亲生父亲。
彬彬有礼的举止或许令人难以想像,但其实他的地位,就好比人中之神。
加木原家是自古便与魔族因缘匪浅的魔法使名门之一。而如今那深入国家政经,拥有钜富的企业体『加木原集团』,则是该家族的另个面貌。
担任总裁的加木原帝王,在魔法使业界与财经界都握有巨大权力与影响力。少了他,就不会有现今的日本政治与魔法使业界。
就连降魔骑士团,当初也是由加木原集团出资创立。
「所以黑瓜团长,我儿子跟你谈了些什么呢?」
「也没谈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总有一天得瞭解自己那对胜负毫无执着的个性,稍微带领他认识自己罢了。」
虽然面对的是学生家长,绯蜜说话却毫无保留。其实是因为她早就明白,面对帝王无须客气。
果不其然,对方并不觉得遭冒犯,只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胜负吗?那档事的确是跟一王无缘。」
「若只论战斗实力,一王恐怕早已是骑士团的第一,但却甘心屈居于第三席,正是那对胜败甚至生死漠不关心的性情使然。因此席顺当然更不会是他在乎的事,这也是我向来头疼的一点。」
她带着苦笑继续说道。
「第一席『胜利者』一如其号,奉行胜利至上主义,认为『胜利的那瞬间,强才真正堪称为强。』、『并不是强者成为赢家,而是赢家成为强者。』,总之就是极尽执着于『胜利』,和一王可说是两成对比。」
然后。
「第二席『逃窜者』同样拥有她自己的信念,或许可以称作是『苟活者胜』的精神吧。她常说『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不管怎么逃怎么输,活下来的人才是最强的。』。」
第一席与第二席。
由实力来看,两者都跟一王差不多。但若着眼于『战绩』上头,一王却远不如前二者。以一个士兵而言,对胜利毫无执着的一王,实在是不太可靠的存在。
帝王发出钦佩的叹息。
「看来,强者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啊。」
慢条斯理地说完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靠在沙发旁的,是一支辅助他前来此处的拐杖。
「就如你所知,我的身子天生孱弱,甚至没拐杖就走不好路。有时候,我真羡慕这些强者。」
绯蜜微微细起眼,心中颇不以为然。
(装什么谦虚嘛。)
的确,加木原帝王的战斗能力几乎为零,生于名门却未获魔法方面的天分,甚至生来腿脚不便,连常人的体能都没有。
(像这种毫无魔法使资质的男人,竟然能跻身魔法使名门·加木原家的顶点。)
这不只是伟业,甚至可说是非比寻常。
若一王是加木原一族里最有天分的人,帝王就是最没天分的人。
在名门的权术漩涡里,毫无武斗才能的人如何能苟活、以何种手腕争权夺势爬上顶点?
这一切,即使是绯蜜也无法想像。
这样的男人,谁有资格称他是弱者呢?
「帝王先生,」绯蜜突然问道。「请问对您而言,什么才叫做『最强』?」
「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
帝王摆了个沉思的动作,不疾不徐地道起。
「这种事无法一概而论,但我认为权力才是人的最强实力。」
「权力吗?」
「这字眼给人的印象或许不太好,但权力说穿了,就只是充裕的人际关系。人生而为人,就难免与他人往来,你身为组织的领导者,应该能理解我所指为何。声望、财力、门路、情报网——诸如此类人际关系要是能超越他人,即能拥有权力,而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最强』实力。」
毫无力量,连魔法使都不是的男人说道。
此刻的他,眼眸带了某种坚定的光采。
「我生来脆弱,就算挺身战斗,可能顶多跟柴犬打成平手。但现在的我,却立于握有数千数万人命运的地位上。像是这间学园,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将它摧毁。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权力了。」
当然这只是说说罢了——帝王随后戏谑地补上一句。
(看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吗?)
绯蜜豁然开朗。
加木原帝王不曾羡慕过他人。他接受自己的弱,不引以为耻,更以拥有不同于战斗能力的『实力』为荣。
(这对父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他跟自己沉醉于斗争的儿子,堪称极端的两方对比。
「由这角度来看,一王还是缺少许多东西。他一方面是我的至高杰作,也同时是最失败的作品。我让他学了太多我所欠缺的东西,却没把我拥有的教给他。」
「您不该这样形容自己的儿子。」
「是我生的嘛。总之,立于第一线战斗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绝不是将帅应有的作为。一王身为加木原这个重担的接班人,也非得在战斗以外的部分有所成长不可——好,将军。」
话一说完,帝王举起皇后推进。
绯蜜举起双手投降。
「没步了,我投降。」
接着,默默从沙发上起身,为他重添饮料。
「黑瓜团长,你的棋艺还是一样精湛。这场棋我下得很痛快。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人能让步让得如此精彩。」
「既然对手是赞助者,拿出全力获胜也没意义。」
「意思就是你也同样不执着于胜负吗?对你来说,胜负恐怕也只是为下一盘棋布局罢了。『驯人师』这别号可真是贴切。」
在绯蜜眼里,能看透对方的让棋并乐在其中,这样的帝王才是最厉害而又最棘手的角色。
(这男人——实在是难使唤。)
难使唤。
某方面来说,这或许是别号『驯人师』的她,所能评下的无上赞美。
接下她所端来的咖啡,帝王突然想起什么并问道。
「对了,黑瓜团长,那么你心目中的『强』又是什么呢?」
「这个嘛……」
绯蜜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最近也常在思考何谓『强』。」
开场白一结束,她来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盒扑克牌,由上头抽了五张。
「好比说扑克牌。要是一开始就拿到葫芦,您有什么想法?」
看到对方亮出2、2、6、6、6的牌面,帝王毫无迟疑地答道。
「除了运气好,也没其他想法了。」
「是的,运气好。凭葫芦要胜过大部分的牌组都不是问题,毫无疑问是『强』牌——前提是对方愿意跟自己较量。」
扑克牌与麻将不同,光拥有好牌是没用的。要是对手不愿跟,再好的牌也发挥不了力量。
「要是一开始就拿到葫芦,就等于是画地自限。一旦喊出不换,对方基本上是不可能会跟下去的。但要是留下三张牌而换掉剩下两张,又等于是糟蹋了得来不易的幸运。再好的牌一旦被对手识破,威力就少了一半。」
她把手中那一套葫芦飘落在地板上。
「那么,怎样才是真正的好牌呢?」
以字正腔圆的舞台腔调说完,绯蜜再抽了五张牌。这次是2、7、11、4、13,花色也各自不一。这是一副散牌。
「这副不能再烂的牌,让人自暴自弃地喊出全换。当然,这次对方毫不考虑地跟了,因为会喊出全换的只有放弃对决,听天由命的人。」
配合着台词,绯蜜抛下最弱的五张牌,重新抽了五张。
「但要是这时——来了一套最强的牌呢?」
扑克牌的最强牌——同花大顺。
黑桃10、11、12、13、A。
而绯蜜的手里,就拿着这五张牌。
「超乎寻常的好运,无人能够预测。能夺人首级的,往往是无迹可循的无形之刃。由全换变成同花大顺——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强手牌,也是真正恐怖的『强』。」
由最弱骤变为最强——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最强。
若打比方,这就像是毫无才干的某人某天突然顿悟,摇身成为世上最强——
握着最强的一副牌,绯蜜悠然而笑。
悠理独自一人,走在染上晚霞的宿舍归路。
由于雪羽得接受进一步的详细检查,两人将他赶出研究室。他虽然愿意等到雪羽检查结束,但详细检查得在脱光的状态下进行各种步骤,让悠理这个男宾不得不离开。
「可恶,真好奇检查内容是些什么……」
悠理心痒地愁思着。
像这样独自一人妄想,总令他满脑子歪念头。
他听说要研发出更优异的魔导武装,就得详细调查使用者的全身上下。再想到雪羽事前还特地淋浴净身,那检查过程想必是极亲密的接触。
(等等,也就是说……)
天启般的灵感在悠理脑中闪过。
「只要我成为魔导武装制作者……不就能合法把女生脱光光吗!?」
「……哥,人家要把你嘴巴拉上拉炼。」
耳熟能详的声音,让悠理思绪回到现实。抬头一瞧,榭莉雅正站在男生宿舍的入口,手上提着一只装满卷筒卫生纸的塑胶袋。
「榭莉雅……喔~你还专程为我送来吗?谢了。」
「……人家实在不太想把战利品交给这种,立志动机邪恶的下流魔导武装制作者。」
「不要骂我下流好吗?这纯粹无比的探究心是哪一点下流了?」
「那比方说,要是有医生为了看女性下体而进入妇产科的话,哥你觉得如何。」
「这也太下流了吧!」
她一句话就驳倒了悠理。
「——原来是这样。雪羽学姊为了调整魔导武装……」
接下卫生纸,悠理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榭莉雅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为了争取排名战卫冕,雪羽学姊也很努力呢。」
「是啊。」
「倒是哥哥,这次排名战,你打算怎么办?」
「嗯?怎么办?」
「就是问你决定好要出场了没。」
「喔~关于这点……那榭莉雅你有什么打算吗?」
「会参加。B级以上的学生几乎等于是强制参加,所以怎么说呢……人家也只好察言观色跟着参加了。」
榭莉雅无奈地耸肩说道。看来熟知人情世故的她,自有一套与人相处的法则。
「……对喔,都忘了榭莉雅你已经是B级。」
在国中便获得B级资格的学生极为有限,甚至目前就连高中部,也有将近一半学生卡在C级无法晋升。
「这没什么啦,雪羽学姊在读国中部时就已经拿到A级了,班上同学一王甚至已经是七天骑士之一。」
「原来如此。」
国中部便取得B级成绩,一般人眼中的『模范生』。
「这就是你所谓的落点吗?」
「是的。」
榭莉雅毫不迟疑地点个头。
「再比这更醒目也没好处,所以停留在这种中上阶段接受大家崇拜,才是最轻松的。要是吸引了太多的羡慕与嫉妒,到时只有吃亏的份。」
可爱的脸蛋吐露的,是充满算计与高瞻远瞩的人生观。才只是年纪轻轻的国中生,她的举止就已经带了某种豁达。
(……真受不了她。)
麻上榭莉雅『真正』的实力,绝不是『模范生』三个字能容得下的。
只要露出本性——只要揭露她的本性,她在校园内的日常将会瞬间瓦解。
不管立场、地位、力量对比、人际关系,一切都会彻底翻盘。
而悠理也同样拥有过人之力。
与她不同的是,悠理不曾想过要隐瞒力量。虽无意大肆张扬,却也不介意被人摸透本质。他向来懒得思考,什么隐藏实力之类无谓的事。
但——榭莉雅却不一样。
过去跟朱利亚斯三人一同共度的那段流浪时期——悠理崇拜自己的师父朱利亚斯,由衷向往他那帅气的奔放人生。
但榭莉雅仰慕的对象——
「哥哥?」
「……喔,抱歉,在思考些事情。」
「思考事情?原来哥哥也会思考,这真是太难得了。」
「我也是会思考的好吗!」
「喔,是喔,人家一直以为哥哥你是靠条件反射活在世上的。」
这句实在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但悠理不知为何无可反驳,只好默不作声。
之后,他吁了口气……
「……也对,明明妹妹是B级,当哥哥的却只有D级的话,实在是太难看了。」
……并喃喃说道。
「好吧,就这么决定。榭莉雅,我也要参加排名战。」
榭莉雅惊讶得瞠目结舌。
「偶尔也该换哥哥大显身手一番。」
圣春学园女生宿舍。
在三楼的一角,有个属于她的房间。
久远院家的规模虽不如加木原家,但毕竟也是魔法使的名门。因此校方当初本来以最高规格迎接雪羽入宿,但她向来不喜这类特别待遇,而选择跟一般学生同住宿舍。
『嗨~雪雪,你还醒着吧?』
就在日期刚转换不久的午夜时分,水森莲子传来了连络。
一谈之下,看来对方已经厘清《月华冰尘》状况不佳的原因。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距离放学后检查结果出炉,明明才过不到几小时。
『我想说排名战也快到了,雪雪你应该很忙,就用最快速度搞定它了。』
「水森学姊……」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原因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三两下就结束了。』
「没什么大不了?水森学姊,结果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嗯~简单说,就只是魔力过剩。』莲子说。
「魔力、过剩?」
『看了检查结果,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就是了。雪雪,你的总魔力量不只比以前提升,提升幅度还大得令人惊奇。』
「……」
『而这也是导致运作不良的原因。这很显然是装置过载,由于比设定值更强的魔力涌入,导致运作产生延迟。』
魔导武装得配合使用者,进行缜密的调校。
其中水森莲子的设定又比一般研究者的更精细,检验次数比正常程序要高出数倍,好为使用者打造出随时处于最佳状态的武器。只要有必要的组件,不管什么装置她都会想办法装上,反之没必要的组件,则会设法去除。
『《月华冰尘》的魔力设定,是配合雪羽的上限值而优化的。因此只要赋予的魔力量有变动,也必然会产生延迟。』
『我已经大幅扩充容量上限,也重设了魔力量数值,应该是不会再有问题了。你明天就过来拿吧。』
「……好的。」
『只是啊,魔力量照理是不会这样突然激增的。雪雪,你有印象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不,没有。」
简洁回答完,雪羽挂了电话,来到窗边眺望外头景色。
今天是个看不到月亮与星辰的夜晚,漆黑的夜空,填满整个视野。
「……我不会输的。」
她握拳的右手,贴到胸前中央。
「我……绝不能输。」
不经意吐露的决心,随晚风消逝无踪。
这份决心是为了谁,甚至为了『何物』而下的,雪羽自己也不明白。
人与魔族。
男与女。
强者与弱者。
拥有者与匮乏者。
使役者与被役者。
在种种错综复杂的心愿交织下——夏季排名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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