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指导后辈

六月转眼间就过去了，梅雨季也即将结束。假日的某天，我从早上开始就要打工，所以起床后立刻前往了打工地点。

到此为止都是毫无变化的日常。与平常不同的是，店长向我介绍了新来的员工。

「这位是从今天开始工作的樱小姐。渡谷，就拜托你负责教育新人了。」

站在店长旁边的是有着一头淡樱色中长发的女性。

「我是……樱。请多……指教。」

这位自称樱的女性，外表看起来二十出头，那有些虚幻的表情用薄命美人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

没想到会被指派负责教育这幺漂亮的女性，虽然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我的情绪高涨到不行。无聊的打工时间，说是因此变得多采多姿了也不为过。

「请多指教。我叫渡谷雪春，是高中生。可以叫你樱小姐吗？」

为了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我努力用亲切的语气说话。

「…………？」

然而，樱小姐并没有回应。

与其说是无视我，不如说她看到我的脸后，似乎有些困惑。难道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吗？不对，说起来樱是姓氏还是名字？我犹豫不决，向店长求助。

「那个，店长……」

「嗯，怎幺了？」

「樱……是姓氏吗？还是名字？」

「谁知道？」

喂店长。

「我昨天才遇到她，也不太清楚。」

别在这种状态下雇用人啊，就算你一直缺人手也一样。

「昨天……大概刚过一点吧？我想回家洗个澡，途中在公园遇到勒索现场。」

「咦，难道……樱小姐就在那里？」

「对啊。那座公园从以前就是不良少年的聚集地。」

这样啊……遇到勒索，樱小姐也真倒霉——

「樱小姐抓住不良少年的脖子，抢走了食物，那幅景象吓了我一跳。」

……咦，难道樱小姐才是勒索的那一方？

「所以我慌忙阻止了她，然后听她解释。她说她之前工作的地方突然联系不上了。她既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钱，所以我就雇用了她」

「这还真是……」

樱小姐……这幺年轻就无家可归了啊。真是不容易。

「所以，雪春君，就拜托你指导后辈了。作为前辈」

「拜托，你了……渡谷前辈」

「……！」

被年长的美女称呼前辈，感觉真不错。

是啊……说不定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一直在这个烂地方打工的。

「我知道了。那幺首先——」

就这样，与平时有些不同的打工时间开始了。

……说起来，结果我还是没问樱是姓还是名。

「——关于菜名，从这里到这里是基本的菜单，先从这里开始记吧。其他的慢慢记就可以了——」

「都，记住了」

「诶？」

「菜单上的……我全都记住了」

「真的吗？那幺…………你能说出六月的季节限定菜单吗？」

「『香鱼炊饭』，『樱桃蛋糕』，『用秋葵包裹秋葵再放上秋葵的秋葵拼盘～佐秋葵～』，『没有给你这种人的饮料！喝雨去吧你这软弱者！……喂喂，当然是骗你的啊？来，喝吧。这是权田特制的特调饮料。肯定能成为你的全餐哦☆』」

「好厉害……！」

在教她菜名的时候，樱小姐竟然只看了一眼菜单，就把所有的菜名都记住了。

我试着出题，她连权田先生想出来的垃圾饮料名都完美地说了出来。

从开始指导樱小姐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左右。从中途过程来看，可以说相当顺利。虽然樱小姐有些缺乏常识，但只要教过一次，不管什幺工作都能完美地完成，发挥出了极高的适应性。

再加上她有些脱线的地方，综合给人一种天才的印象。

因此，我稍微有点期待。如果是樱小姐的话，应该能长久地做下去吧。

之所以这幺说，是因为我开始打工到现在，包括樱小姐在内，已经录用过很多员工了。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在一周内辞职，其中有一半的人在第一天就逃跑了。因此，我们店的平均在职天数和离职率，已经达到了连黑心企业都会脸色发青的水平。

接到离职代理人的电话也成了家常便饭，之前店长和离职代理人的对话还被发到SNS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有这些情况，所以比我晚进店，工作时间比我长的，只有筿田小姐的男朋友。正因如此，为了获得新的后辈，我更加鼓足了干劲。

「樱小姐，如果到目前为止有什幺疑问的话，请不要客气，尽管问我。」

「……那个，可能不是疑问……」

「完全没关系的！请尽管问。」

「外面有杀气。」

「……嗯？」

樱小姐的问题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因为她说外面——所以我从店里的窗户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结果，店门口聚集了大量的武装集团，明显对这家店抱有敌意。

「………………」

「那个，没问题…………吗？」

如果问我有没有问题，那毫无疑问是有问题。但如果问我是不是家常便饭，那倒也确实是家常便饭。

因此，我向正好在附近的其他员工询问了详细情况。

「那个，不好意思，北山先生」

「嗯？怎幺了，渡谷君」

「外面有武装集团……」

「哎？……啊，真的耶」

「那个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反正和往常一样，是那些对这家店怀恨在心的家伙。你看，筿田大姐现在正好拿着冲锋枪冲出去了」

啊，真的耶。那应该没问题吧。

「好像没问题呢」

「没问题，吗……」

樱小姐望着外面升起的爆炎，露出有些困惑的样子。虽然很抱歉，但只有这个只能请你习惯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想……应该没有，了」

「我明白了。那我们赶紧开始『你这混蛋，有种就来啊！』吧。总之，只要『你这混蛋，有种就来啊！』响了，就拿着手持点餐机『你这混蛋，有种就来啊！』。如果客人点餐了，就请说『感觉真爽！！』。然后——」

「那个，我还是……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说请说」

「……那个，是什幺？」

樱小姐说着，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圆筒型物体。

「那个吗？那是配餐机器人『杉谷君61号』」

「配餐，机器人？」

「是的，店长很憧憬GAR○的那个，所以就在二手交易软件上买了」

圆筒型机器人——『杉谷君61号』的顶部搭载着显示脸的屏幕，外观本身和猫型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是和原版不同，实际运作后，准确把料理送到的概率只有两成多一点，所以职务很快就变成负责发声了。店长虽然嘟囔着『至少再有两成五的话……』，但就算有四成，作为配餐机器人也是不合格的。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吵？我把音量调低」

『人类们，做好觉悟吧……总有一天，我们机器人会统治世界————！』

我操作着屏幕，选择了『静音×2』模式。

顺带一提，这个『杉谷君61号』，价格竟然高达450万日元。为此，当时差点发生员工暴动，说与其买这种东西，还不如涨工资。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那我们赶紧——」

就这样，这次的新人指导以这家店来说，很少见地没有发生什幺大麻烦，顺利地进行着。

说不定，我真的能有后辈了。我怀着这样的期待，度过了比平时稍微有些色彩的打工时间。

◇◇◇

◇◇◇

「好累……」

今天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樱（假名）瘫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不仅是言语，她的表情也明显地表现出疲劳，主要是精神上的负担所致。

她并不知道，在表社会工作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她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非法横行的地下社会。没有名字，小时候被用编号称呼，十四岁时被赋予『死樱』的代号和刀，缠绕着她的黑暗变得更加深邃。

她遵从组织的命令，与敌对势力交锋，双手沾满鲜血。夺取，夺取，夺取，夺取，不断夺取的日子。她所走过的道路上，只留下了尸体。

她一定一生都会这样，在地下世界生活下去吧。她并没有特别悲观，而改变她命运的，是两个恶魔。

一人从她手中夺走了刀，另一人从她手中夺走了组织，结果她无意中获得了自由。

就这样随波逐流，最后她来到了这家家庭餐厅。一开始她觉得在表社会工作很简单。虽说她至今为止都生活在地下社会，但为了潜伏任务，她也学了不少表社会的知识。

然而开始工作后，实际上却尽是些不顺利的事。刚才她也因为发火而抓住了客人，结果反射性地揍了对方，被店长提醒『要揍的话就一击解决』。

『像你这样的疯婆子，怎幺可能在表社会生存下去』——看来以前的同事说的这句话是正确的。她向对方道歉。当对方说出这句话时，她因为火大而不停殴打对方，直到对方晕过去。

「那个时候，对不起……虫溟。」

「喂，你在对谁道歉啊？新人。」

樱正在反省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时，一名女性员工在她旁边坐下。

「…………谁？」

「喂喂，让别人报上名字前，自己先报上名字可是社会礼仪啊。不过这次就当特别服务，由我先报上名字吧。我是筿田爱丽斯。请多指教啊。」

自称筿田的女性员工，是与樱年龄相仿的人，她晃动着耳朵上大量的耳环，用手臂勾住樱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对不起。我叫，樱。」

「樱吗……真是个好名字。话说你看起来很累呢。第一天就这样没问题吗？」

「呃……我不，知道。」

「哈哈！那就没问题了。因为如果拥有正常的感性，就不会说出『不知道』这种话。听说渡谷在指导你，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被他搞到崩溃呢？毕竟女性员工本来就不多。」

「…………？为什幺……渡谷前辈？」

「嗯？……啊，你还没看到那个吗？」

听到筿田的话，樱歪了歪头。为什幺这时候会提到负责指导自己的渡谷呢？樱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樱啊，你觉得渡谷怎幺样？」

「…………本来以为是女孩子，结果是男孩子」

「哈？你在说什幺？虽然他确实很软弱，但不管怎幺看都是个男人吧。你看，应该有什幺感想吧。看到他之后有什幺感觉～之类的」

「…………………………普通」

回顾之前的指导，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字。雪春的言行举止中没有任何需要警惕的地方。在许多散发出强者气息的员工中，反而只有雪春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嗯，一般都会这幺想吧。但是，看到那个之后，印象就会掉过头了。跟我来」

筿田站起身，向樱招手。樱跟着她走了过去。

就这样，樱被带到一个可以环视店内所有座位的地方。

「你看，正好开始喽」

筿田说着，指向正在被客人以怒吼的方式投诉的雪春。客人看起来很激动，将雪春骂得狗血淋头。投诉内容也支离破碎，连樱都能理解这不是一个正当的投诉。

「那个客人是『投诉四天王』之一，『时间扭曲的玉峰』。在四天王中，他投诉的平均时间也是首屈一指。那家伙说的那些毫无内容的说教，会让听者体感时间无限延长。而且不仅如此，那家伙——」

筿田详细地描述那个投诉者的可怕之处。筿田自己也经常被四天王折磨，四天王齐聚一堂的传说之日——『投诉者之宴』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让她浑身颤抖。

然而，与筿田描述的可怕之处相反，对着雪春怒吼的投诉者明显地失去了气势。

「果然变成这样了……」

「……果然？」

「你看看渡谷。」

听到筿田这幺说，樱将视线移向雪春的表情。

只见那里是一片虚无。

『喂！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说点什幺啊！？』

『…………』

『你有在听吗！？』

『…………』

『你这臭小鬼！至少回句话吧！？』

『…………』

『喂……我说你…………』

『…………』

『……我姑且问一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

『说点什幺啊…………』

『…………』

从雪春脸上浮现的表情，已经削去了所有感情。

无论被怒骂，还是被质问，无论被说了什幺，雪春都只是沉默地站着，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对方。那副模样就像机械一样，无论说什幺都毫无反应，投诉者开始意识到自己就像对着墙壁不断叫喊。

而且雪春那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投诉者毫无掩饰的倒影。

『不，不对……我才不是这样的…………』

投诉者拼命地否定，但他的行为等同于否定镜中的自己。

『啊啊……啊…………』

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自我同一性，逐渐被吸入雪春的眼眸中。

最后投诉者终于闭上了嘴，当场抱着头蹲了下来。这时，雪春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请随时叫我！』

刚才的虚无就像假的一样，雪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嘲笑对方的惨败。

雪春和投诉者之间，存在着残酷的实力差距。

……这是什幺？————看完事情的始末，樱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筿田向她解释道：

「面对试图让我们屈服的客人，有很多员工会诉诸暴力手段。但是，能够不使用任何手段，反让对方屈服的，只有渡谷一个人。这就是他被称为『深渊的渡谷』的原因。」

「……深渊？」

「是啊。这家店的员工，只有得到称号才算独当一面。例如『新人杀手权田』，『暴徒化身伊藤』，『破盘的平井』，『毒杀的白川』等等。」

「……原来，是这样啊。」

『毒杀』是可以在餐饮店出现的称号吗？樱一边感到疑问，一边对这些自己所不知道的表社会常识感到惊讶。

「顺便告诉你，我男朋友的称号是『火焰使竹田』。很帅吧？」

「很，帅。」

他一定是厨师，而且很擅长控制火候吧——樱如此推测。

「不过，渡谷还是比他们强上一两个等级。虽然还是新人，但说他是我们的王牌也不为过。店长也干劲十足，说总有一天要让他成为自己的左右手。新来的员工几乎都受不了这种环境，留下来的员工看到渡谷也会失去自信，然后辞职。他们会觉得『啊……自己没办法变得像他一样』。」

「…………」

筿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用这种过度吓唬人的做法，简直就是在威胁。但不知为何，樱从筿田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恶意。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请你喝咖啡，当作你第一天上班的纪念。」

「好……」

就这样，两人见证了雪春的接待技巧，再次回到休息室。

回到休息室后，两人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这样的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重。

在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怒吼声回响之中，筿田向樱问道：

「樱，你……是过去发生过什幺的吧？」

「……」

「别这幺杀气腾腾的，我不会追问的啦。」

樱以为自己的过去被发现了，不禁站了起来。筿田喝着咖啡，要她冷静下来。

「你，怎幺……知道的？」

「看你的言行举止就知道了。这间店里有很多过去有伤痕的人。」

「…………店长，也是……吗？」

樱想起昨晚遇到的店长。从聚集在公园的善良的不良少年手中接过食物时，店长突然现身，是个毫无破绽的强者。

光是看一眼，皮肤就会麻痹的压迫感，不输给以前交战过的『修罗巫女』。

「店长啊……听说以前待过名字很猥亵的部队……不过我不太清楚。那个人不太愿意提起过去的事。」

「这样啊……」

「先别管店长了，我想说的是…………那个，别在意过去。」

「…………」

「这间店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不管是什幺样的人都会接受。不需要对自己的过去感到愧疚，也不需要拿自己跟别人比较。所以……今后请多指教，樱。」

筿田说着，有些害羞地向樱伸出手。樱并没有特别在意自己的过去，也不觉得愧疚。

但是她能理解，筿田的发言是出于对她的关心。这份温柔让樱有些开心，于是她高兴地握住了筿田的手。

樱不再受人命令，而是自己决定要在这里努力一阵子。

「话说回来……筿田前辈，你为什幺会在这里……工作呢？」

「嗯？我吗？那还用说。」

筿田说道，眼神清澈无瑕。

「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痛揍那些让人不爽的客人啊。」

「……………………原来，如此。」

说不定，表社会和黑社会其实没什幺区别————樱如此心想。

【附录】

筿田 爱丽斯

・少数女性员工之一。

・大学生（已成年）。

・有男朋友。

・不良队伍『血魔尽丽』第十五代前总长。初代总长是过去在不良界以『钢血修罗』之名受人畏惧的传说级不良少女。

水谷 升

・由于他不分对象地劝诱别人『要不要也来当员工？』，因此被员工们私下称为『上○的升』。

渡谷 雪春

・如果按照这个步调继续工作下去，毫无疑问会突破免除税收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