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惊讶的冒险者们

【奥尔特】

每个贵族都半斤八两。

爱钱的贵族也好，爱好女色的贵族也好，自尊心膨胀的贵族也好，全都无聊透顶。

过去我接过好几个贵族的委托，可是没有一个贵族像样。不对，对身为贵族的人来说可能很普通，但是在我眼中看来全都不正常。即使说出花言巧语，或是搬出什么贵族的骄傲，到头来只会明哲保身，以王公贵族的利益为优先。

民众的生活与治安都排在后面。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贵族对于平民具有超越阶级的歧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贵族，我都有这种违和感。换句话说，每个贵族都看不起平民，尤其是漂泊不定的冒险者。

和贵族交谈过的部份冒险者和商人，恐怕都有差不多的感觉。

「唉……护卫贵族少爷啊……」

所以当初承接委托的时候，我相当提不起劲，我的同伴也不例外。但是我们决定暂时待在菲尔提欧侯爵领地，才会无可奈何接下侯爵家的委托。

正是因为我最初有这种想法，初次见面时才会那么惊讶。

「您就是奥尔特先生吗？我是范恩。范恩·奈伊·菲尔提欧。谢谢您愿意护卫我们。」

听见彬彬有礼的问候令我不禁恍神，忍不住和他握手。

「啊，请、请多多指教。」

我一这么回答，叫做范恩的小少爷就好奇地盯着我瞧。

「您看起来好强喔！伤痕累累的铠甲很帅气，武器看起来也好厚重。不会重吗？」

听见这问题，我不知所措地回答：

「啊，是啊。不是，您说得对。虽然重，但威力也比较强……」

我支支吾吾地说，范恩就点了好几下头，望向其他成员。他问了很多问题，其他成员也动摇不已。暂时呆愣地看着那一幕，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露出笑容。

原以为是令人提不起劲的贵族委托，结果护卫对象是个讨喜的普通小孩。不过，我得小心别忍不住摸他的头，也得请他别那么客气了。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和护卫对象讨论抵达目的地之前的路程。

在那之后过了两周。我心中对贵族的印象大为改变。或者说是明白，原来贵族之中也有这种人。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我已经完全喜欢上范恩了。我甚至想在他担任领主遇到困难的时候前来帮他。

然而，我对范恩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范恩成了小村落的领主。而且那里原本还是其他贵族的领地，是个问题重重的烫手山芋。不论是谁都会嫌麻烦，辞退领主的位子吧。可是，范恩即使被迫负责这种地方，却仍赌命要达成贵族的责任。为了保护领地和民众，他做了自己会死的选择。

令人害怕的是，范恩不只顾及了领地、民众，就连部下的骑士、退休的管家，以至于女仆和奴隶小孩的生命都列入考量。

他甚至接受我们冒险者不愿赌命的意见，提出没有人会死的作战。会死的只有他自己。

「……真是个怪人，受不了。」

我就定位后喃喃碎念，一旁的伙伴就压低声音笑了笑。

「奥尔特刚才如果拒绝了小少爷的要求，我本来还想代替你为他卖命呢。」

「是啊，他是个大人物。那种贵族不能死。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那个小少爷当上国王呢。」

其他伙伴也兴味盎然地说，我也扬起嘴角回应，看了一眼村庄。防护壁已经做好了，高三公尺左右，长可能有十公尺。想不到那个老管家是这么强的魔术师。

一般来说，有一定战力的四元素魔术师不会当管家，想必有什么隐情吧。

防护壁眨眼间成形，就看见伙伴射出的箭矢、普莉耶儿发射的水长枪，以及石块朝敌人飞去。原计画是为了之后的奇袭进行牵制，但那么强大的攻击，应该已经造成不小伤害了。

「我们上！」

我怒吼一声蹬地向前，伙伴便紧跟在后。我看见骑士从反方向跑来。

「什！？这、这边也有敌人！」

其中一人发现我们，但已经太迟了。他举起的盾牌是便宜货，我举剑由上而下朝盾牌挥落，盾牌瞬间溃不成形，剑直接从男子的肩膀斜斩到侧腹。

在飞舞的鲜血之中，周围的伙伴也接连斩杀敌人。若不尽可能杀敌吸引注意力，我方绝对会出现死伤。左右的敌人因为都在射箭反应慢了一拍，现在必须尽全力用最高速度挥剑。

多亏有远距离攻击支援，我们用自己也讶异的速度排除敌人。

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反方向的骑士状况大同小异。尤其是叫做戴伊的中年骑士，居然将大剑当成普通的剑挥舞。连同铠甲扫荡敌军的剑豪，在战场上想必能留下无形的战果。实际上，戴伊非比寻常的身影让部分敌人害怕到拔腿就逃。

「呿！岂能这么完了……！」

趁我注视着戴伊战斗的身影，一个坐镇在村庄正面的高大男子突然转身，冲向远距离组的方向。

「……！阻止他！快去阻止那家伙！」

我大喊着砍飞眼前大胡子的脑袋，可是所有人都在对付眼前的敌人，来不及应对。

不妙。

远距离组因为老管家做的防护壁，会晚一步才发现敌人笔直接近。要是让对方逼近，对弓箭和魔术都不利。

「可恶！小心啊！敌人靠近了！」

我架开迎面而来的剑大吼。

然而无情的是，箭矢和魔术都没有射向逼近的那名男子。

【普莉耶儿】

我在防护壁后方咏唱，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映入眼中。

敌人！

霎时间，这个词浮现脑海之中，但我已经咏唱完魔术发动完毕了。最快要十秒才能发出下一发。

来不及！高大的男子对我露出充血的双眼，一手拿着斧头跑来。

会死！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两个矮小的人影出现在我眼前。

「范恩弟弟！？」

我忍不住用弟弟称呼贵族家的小孩了。现在虽然不该想这种事情，我却不知为何最先想到这句话。

「过来啊！重量级职业摔角手！」

范恩大喊着我听不懂的话，紧贴地面奔驰。奴隶小孩也模仿他，举剑冲刺。

太鲁莽了。那不是两个小孩能应付的对手。

但与我的担忧相反，两人以出乎意料熟练的动作相互配合，对付那名壮汉。范恩在地面上翻滚闪躲挥落的斧头，钻过对方的胯下起身挥剑斩裂膝盖后方毫无防备的部分。那种战斗方式一点都不像贵族，但动作相当洗练。

「唔！？」

（插图008）

意料之外的动作与痛楚使壮汉呻吟失去重心，奴隶小孩也顺势追击。他踏着插在地上的斧头高高跃起，迅速划开男子的喉咙。我哑口无言地看着男子沉默无声地倒下，而范恩则早就已经切换心情了。

「敌人可能会集中攻击这里！留意正面！」

我们立刻服从这名不满十岁的小孩指示。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抱持这种疑问，专心继续战斗。

战斗结束后，奥尔特看着正在善后的伙伴开口说：

「委托结束。之后只要和老管家收下剩下一半的报酬就好了。」

听他说完，伙伴们纷纷转向他。

「怎么刻意说这些？」

普莉耶儿反问，奥尔特便难以启齿地沉吟，看向范恩等人。

「……我开始有点感兴趣了。虽然可能完全赚不到钱，但大家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奥尔特这么说，另一个队伍的五人都摇头。

「抱歉，奥尔特。我们还有事情要去隔壁的伯爵领地，这次委托只是凑巧顺路。不过等在伯爵领地的事情办完，我们会再来露脸。」

听见对方愧疚地道歉，奥尔特苦笑回答：

「哪里，你们一路上帮了很多。之后再见吧。话虽如此，现在出发会有点太晚，在村子里过一晚再走怎样？」

「说得也是，明天早上顺便把盗贼的生还者带走好了。一个人两枚银币如何？」

「喂，不用算运费和手续费啊？怎么了，你原来这么亲切吗？」

「少啰嗦。相对的，你下次得把好委托让给我们，知道了吗？」

两人笑着拌嘴，离开现场。奥尔特看向在附近听的普莉耶儿和伙伴，朝他们问了一声。

「如果大家不想留下来，我想先回去一趟。可是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留下来看看？」

听见奥尔特的问题，大家面面相觑。

「要待多久？虽然有点积蓄，但是长期不接委托会花光的。」

「我想先待一个月看看状况。」

「我没差。不过待太久的话我可能会先脱队。」

「当然好，我不打算待那么久。」

「附近刚好有森林和山，可以杀魔兽收集素材。」

「的确，难得不接委托，纯粹狩猎魔兽吧。搞不好反而有赚头呢。」

看见伙伴们比想像中还愿意接受，奥尔特笑着一一回答。最后，轮到普莉耶儿。

「……那个叫做范恩的孩子，很不像贵族吧？虽然看起来也不像一般小孩。」

「……对啊，这是最让我想留下来的原因。那么小的孩子，照理说哪会有那么大的胆识。脑袋也运转得异常飞快。尽管他身为贵族受了不少教育，但依然很不可思议。」

呼应普莉耶儿的话，奥尔特深深点头。大家低声沉吟，再次望向远方的范恩。

乍看之下，他是个充满贵族高贵气质的小孩。可是一开口，那种形象又会瓦解。恳切又沉着，范恩看起来就像是个有礼貌的普通小孩，完全没有贵族瞧不起庶民的言行。

加上那句话。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所谓贵族的觉悟。」

奥尔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好给出这个评语。听了，大家都颔首同意。

「的确。」

其中一人肯定，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出相同的话。

「听说他的魔术适性不适合战斗耶。」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这小孩是真的愿意为大家牺牲啰？」

「呼～真是个奇特的贵族。」

大家兴奋鼓噪，普莉耶儿则一脸严肃地开口。

「……我有危险的时候他还救了我。得还他这个人情才行。」

普莉耶儿喃喃自语，看见那一幕的男子便表达同意。

「对对对！那根本不是小孩该有的动作，他剑术恐怕跟一般骑士差不多呢。」

「他还不到十岁吧？」

「有什么关系？」

议论渐渐白热化。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其中一人说，奥尔特就双手交叉回答：

「就是说啊，不过在我认识的贵族之中，他是最讨喜的。」

「说得没错。他如果当上大领地的领主，真想看看那片领地会变成什么样的地方。」

听见那句话，奥尔特扬起嘴角。

「所以了，怎样？要不要暂时留下来帮帮他？」

四名伙伴都立刻回答他的提议。

「可以呀。」

「没有异议。」

「没问题。」

「当然好啊。」

奥尔特骄傲地看着各位伙伴，笑了。

「谢谢你们。」

【普莉耶儿】

我有件一直很在意，但是在善后时问不出口的事情。

所以我和正在处理尸体，或是捆绑盗贼的伙伴说了一声，朝范恩走去。他似乎正在和女仆跟奴隶小孩交谈。

「范恩少爷！下次要赌命时请先用我的，然后用卡姆辛的命，好不好？」

「好啦好啦，我赌就是了。」

「您绝对没有在听！范恩少爷！」

「我、我知道了啦，不要哭嘛。」

看见女仆哭了出来，范恩慌慌张张地安慰她。奴隶小孩则是鼓着脸颊看着自己的手。

「……我得变更强才行。」

奴隶小孩不满地喃喃自语。他也还是小孩，但或许是受到主人的影响，给人一种急着赴死的印象。他们为了范恩，想必能毫不犹豫地赌上性命。

「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如此搭话，三人先转头看我，接着女仆慌慌张张地撇过头。看着她拭泪的背影，我对范恩微笑。

「年纪这么小就已经会惹女生哭了呢。」

我试着开玩笑，范恩听了却苦笑着耸了耸肩。

「我平常都会留意要诚实对待女性。尤其是重要的女性。」

他说出不像小孩子会说的话，害女仆满脸通红。她双手遮着脸，但是连耳朵都红通通的，非常明显。我盯着范恩的眼睛开口说：

「范恩少爷不会其实是精灵吧？有时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小孩。」

这是个对一般贵族而言十分失礼的问题，但是范恩不怎么在意似地笑了。

「蒂儿从我还是婴儿时就负责照顾我，我想自己确实是普通人类。」

范恩这么说，我就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你的剑术是在哪里学的？」

我的语气不禁忘了尊敬，可是范恩丝毫不介意，露出复杂的表情叹一口气。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骑士大叔？他叫做戴伊，在骑士团里非常强，就是他亲自锻炼我的。我的身体明明没有很健壮，他居然说要把我训练得比他还强，根本就不是人。」

范恩不停抱怨，伤脑筋似地笑了。嘴上抱怨，但他想必不讨厌戴伊吧。

「那么，范恩少爷的思考方式与知识，是受到那个叫做艾斯帕达的管家影响吗？」

「没错，不过思考方式可能也有受蒂儿的影响。」

答完这句，范恩侧头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我端正姿势，行了一礼表达敬意。

「范恩少爷的行动与剑术，让我在当时能保住一命。谢谢您。此恩此德我永生难忘。」

我说完抬起头，却看见范恩爽朗地笑了。

「没关系啦。那种小事忘了吧。」

他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令我忍不住瞪大眼。

这如果是所谓贵族的领袖魅力，那他真的非常了不起。因为，他已经抓住一个冒险者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