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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人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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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道老旧铁门。只要穿过那道铁门,再走个一、两分钟,就可以抵达地下铁南北线的车站。就在两人即将穿过铁门之际,不知何处传来了微弱的震动声。只见炼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了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液晶萤幕上滑动。春风心想,大概是收到了什么讯息吧。已经走到了这里,差不多该道别了。

「就这样了,掰掰。」

就在春风说出这句准备已久的话时,内心竟萌生一股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寂寞。虽然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但在春风的心里,眼前这个少年就像是亲密的好朋友。

春风努力将感伤抛出脑外,决定由自己主动踏出分开的第一步。没想到就在这个瞬间,自己的大衣袖口竟然被一股力量拉住了。春风吃惊地转头一看,炼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那表情的严肃程度,让春风霎时方寸大乱。

「要不要来我家?」

「……你说什么?」

「今天我妈妈不在家。」

春风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冷汗直流。正烦恼着怎么回答时,炼突然笑出来。

「但我弟弟妹妹在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会在我的家里吃饭。」

「……既然你咎由自取,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像这样取笑我的渣男,死在我的铁拳之下。」

「对不起,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收到了故乡税(注:故乡税是日本的一种特殊的税赋制度,纳税人可以选择捐赠金钱给自己的故乡,根据捐赠的金额,不仅可以获得相应的所得税减免,而且还可以收到故乡回馈的赠礼。)的赠礼,是一盒很高级的牛肉,本来说好今天晚上一起吃寿喜烧,但我妈妈刚刚联络我,说她那边出了一点状况,没办法回家吃晚餐。那个肉有保存期限的问题,一定要今天吃才行,但妈妈没有回来,肉会多一人份。春风姊,你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

春风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那种高级的肉,应该跟家人一起好好享用。你的弟弟、妹妹应该都是国中生吧?以国中生的食量,应该是不用担心吃不完。何况就算真的没吃完,明天加热一下,你妈妈也可以吃。」

「但是今天春风姊请我喝热可可,我想回请你。」

「那只是我自己想喝而已,而且金额跟高级牛肉完全不能比。」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愿意。」

三十分钟后,春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来到了一栋位于北区的公寓门口。

「我家在这栋公寓的八楼。」

炼指着公寓说道。那是一栋十层楼的公寓,外墙采用单一色调风格,一楼大门的门锁为电动的密码锁。炼以灵活的手指输入密码,带着春风走进电梯里。一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走廊,排列着许多道黑巧克力色的大门。炼走到尽头处的最后一扇门前,从大衣口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门锁。在大门开启的瞬间,春风的心情不禁有些紧张。

「我回来了。」

炼才这么一喊,屋内登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哥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就在那一瞬间,春风彷佛看见一条小狗冲了出来。刚好站在门口处的春风,骤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冲击,脚下一个踉跄,紧接着又是「冬」一声闷响,后脑勺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春风一时天旋地转,当回过神来时,发现炼正搀扶着自己,嘴里喊着:「你没事吧?」春风低头一看,竟然有个头发理得像棒球队员的男孩,正抱住了自己的肚子。那宛如小狗一般活泼又可爱的男孩与春风四眼相对,他眨了眨眼睛,问道:

「谁啊?」

「什么谁啊,没礼貌。你在胡闹什么,快走开。」

炼抓住那男孩的颈子,将他从春风的肚子上拔下来。男孩的一双眼珠朝着春风上下打量。

「大姊姊,你是谁?为什么要妨碍我拥抱哥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妨碍你……」

「是你自己没看清楚就撞上来。春风姊,你脑袋没事吧?刚刚撞那一下,声音可真是吓人。」

「啊,嗯。要让我受伤,没那么容易。」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一名女孩从前方内廊尽头处开门走了出来。那女孩的脚下穿着一双圆鼓鼓的拖鞋,拖鞋上还有企鹅的脸。春风一看见那女孩,惊讶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名副其实的美少女。柔顺的黑发剪了个俏丽的妹妹头。旁边的男孩给人一种强健的印象,彷佛全身每个部位都吸饱阳光,而眼前的女孩则像月光下一朵吸饱了露水的娇艳鲜花。那对带了三分惆怅的水汪汪大眼与炼有几分神似。这一刻,春风的混乱思绪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眼前的男孩与女孩,都穿着市立中学的西装式制服。他们应该就是炼的弟弟及妹妹,北原家的双胞胎。

「……你是谁?炼哥的女朋友?」

「不是,这位森川春风,是我的高中学姊。」

「学姊?但她看起来不像高中生。」

「我从前读跟炼一样的高中,现在大学二年级。一些缘故,我在前几天认识了炼……」

「女大生?而且还直接称呼哥哥的名字?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大姊姊如果不是你的女朋友,那她是你的谁?『一些缘故』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男孩的话还没有说完,炼突然双手一拍,眼前的双胞胎瞬间都闭上了嘴。只见他们立刻摆出立正姿势,一动也不敢乱动,简直就像是面对可怕长官的新兵菜鸟。

「我可没有这么没礼貌的弟弟妹妹,看见了客人竟然不知道要打招呼。」

双胞胎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男孩首先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我是北原阳。」女孩则是先轻轻点头鞠躬,接着才说道:「我是北原翠。」最后双胞胎以高低不同的嗓音同时说道:「我们就读国中二年级,请多多指教。」

「春风姊帮过我很多忙,所以我今天请她一起来吃寿喜烧,你们一定要对她客客气气,绝对不能失礼。」

「帮过哥哥很多忙?什么忙?等等……哥哥,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你不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吗?你这样简直像个模特儿,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爱上你吗?亏我还特地送了你一副老土的眼镜,帮助你抵销四成帅气,你今天怎么戴隐形眼镜……」

炼摆出了一张连永久冻土也自叹不如的冷酷面孔,以手掌抓住了阳的头顶。阳立刻闭上了嘴,丝毫不敢乱动。炼将弟弟的脸转向春风的方向,说道:

「在你唠唠叨叨这一大堆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春风姊说?」

「……歹势喔。」

「我应该跟你说过,道歉时的态度应该怎么样?」

「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衷心恳求您的原谅。」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弟弟的失礼。请进来,别客气。阳,罚你三十个伏地挺身。」

炼一边催促春风,一边朝着阳下令。「咦?不要啦……」阳提出抗议,但他看见哥哥那有如寒冰般的视线,再也不敢多说,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一边喊着「一、二、三」,一边做起了伏地挺身。看他做得非常熟稔,可见得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翠,饭煮了吗?」

「设定好了, 六点会煮好。」

进入大门后,前方是一条内廊,内廊的另一头就是结合了客厅与餐厅的宽敞空间。右手边是客厅,摆着一座电视机,电视机的对面是一张矮桌,以及一组象牙色的沙发。左手边是餐厅,有一张北欧风格的大餐桌,周围摆着五张风格相同的椅子。

虽然沙发上的坐垫摆在有点奇怪的地方,而且矮桌上放着漫画书及吃到一半的袋装零食,但整个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窗边摆着四盆可爱的仙人掌盆栽,垃圾桶上贴着「做好垃圾分类」的标语,这些小细节都在在流露出北原家的生活味,让春风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包包跟大衣可以放在这里。」

春风依照炼的指示,将自己的托特包放在沙发的角落,并将自己的大衣披在沙发的椅背上。当春风抬起头来,猛然看见墙上有一面环绕着马赛克瓷砖的大镜子。春风发现镜中自己的头发非常凌乱,赶紧用手指梳理。多半是刚刚被阳猛力抱住,整个人差点摔倒,所以头发乱掉了。

「我先把衣服换下来,顺便还给正人。翠,你先把锅子拿出来,该准备的准备一下。」

「炼哥,你以后要不要干脆戴隐形眼镜算了?不必因为阳那么说就勉强自己戴眼镜。」

「不要,眼睛容易干,而且戴起来好麻烦。还是眼镜方便得多。」

炼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走出客厅。春风挽起袖子,说道:「我也来帮忙。」

客厅的深处,有一座发挥了屏风效果的吧台,吧台的后方就是厨房。翠正忙着端出锅子及准备汤勺等物,春风对着她挤出自知有些僵硬的微笑,她却轻轻摇头说道:

「请不用这么客气,你是炼哥的客人,坐着休息就行了。」

「我不习惯什么也不做。既然是吃寿喜烧,应该会放一些蔬菜吧?让我来切。」

「好,那就麻烦你了。」翠从冰箱拿出了白菜、葱、茼蒿及香菇。相较于表情千变万化的阳,翠是个不太流露感情的女孩。不过这一点也跟炼有几分相似。春风如此想着,切起了白菜。厨房外不断传来阳咬紧牙关数数的声音:「十八……十九……」

「请问炼刚刚提到的正人是谁?」

「住在隔壁的邻居。他在专门学校学服装设计,是炼哥的粉丝。」

「粉丝……?」

「春风姊,你住在这附近吗?你跟炼哥是怎么认识的?」

翠拆开豆腐的盒子,问道。春风心想,炼的弟弟妹妹会狐疑也是理所当然。到底该怎么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春风也有些摸不着头绪。

「我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炼刚好在旁边,帮了我很多忙。后来我们组成像调查小组一样的团队,开始调查一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但多亏了炼的帮忙,已经获得不少成果。」

「调查小组?你指类似大学的小组研究吗?」

「从广义的角度来看,应该算是吧……我家在札幌巨蛋的附近。」

「札幌巨蛋?那你在路上看到过斗士队(注:斗士队的全称是「北海道日本火腿斗士队」,是一支以北海道的札幌巨蛋为主场的职业棒球队。)的球员吗?」

原本面无表情的翠,双眸突然闪烁着兴奋的神采。春风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出来。

「翠,你是斗士队的球迷?」

「……我没去球场看过比赛,但经常看电视上的转播。」

「我也很喜欢斗士队。我还记得小时候为了查出球员们都从哪个入口进入巨蛋,曾经绕着巨蛋的外围走好几圈。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曾想要偷偷溜进巨蛋,结果被警卫骂了一顿。」

翠嗤嗤笑了起来,那笑容令春风看得陶醉不已。

「喂,翠!你也太容易被攻陷了吧!大家不是都说,射将先射马?要升格为哥哥的女朋友,就得先解决弟弟妹妹!这女人心里打什么算盘,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阳走进厨房,肩膀不停上下起伏。看来伏地挺身三十次,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翠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叹了一口气,说道:

「真的很抱歉,身为一个人类,阳的智慧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阳,你别误会,我一点也不想要升格为炼的女朋友。」

「什么?你不想要当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帅气又聪明,能帮我杀虫子,还能帮我熨烫制服,连领子也能熨得整整齐齐,这么完美的人要上哪里找……?」

阳似乎大受打击,身体摇摇晃晃,脸上露出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这弟弟的矛盾心理,实在让春风有些穷于应付。

「真的很抱歉,只要一扯上炼哥的事,阳的智商就会低于人类的标准。」

「我绝对不相信……如果我是女大学生,我一定会很想成为哥哥的女朋友……」

阳一边说,一边摇摇摆摆地走向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春风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于是问道:「阳,你的右脚怎么了?该不会是做伏地挺身的时候受伤了吧?」

如果真的是受了伤,得赶快做一些紧急治疗才行。春风心里如此想着,却发现翠的神色有些改变。阳拿着牛奶盒,扬起了一边的嘴角,两眼却丝毫不带笑意。

「不是,我的脚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国小的时候发生意外,这是后遗症。」

「噢……当时你受的伤一定很严重吧?」

「我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了之后没道歉。」

阳依然扭曲着一边的嘴角。春风凝视着他,慎重地回答道:

「如果我刚刚的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所以你不必道歉。不过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大姊姊,你的……」

就在这个瞬间,翠突然抓起汤勺,以旋风般的速度朝着阳的头顶挥落。冬一声闷响,春风目睹这有如剑豪出手的闪电一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好痛!笨蛋翠,你干什么!」

「你才是笨蛋!没有同理心的男生没有呼吸的资格!」

双胞胎忽然大吵起来,一个喊着「笨蛋、笨蛋、翠是笨蛋」,另一个则回击「连骂人都只会讲同一句话的你才是笨蛋」。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简直像两只争夺地盘的野猫。春风暗叫不妙,急着想将两人分开,此时旁边传来刺耳的拍手声。两个孩子在下一个瞬间都变成了立正的姿势,速度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简直像是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反射动作。春风转头一看,炼就站在餐厅门口。身上穿着连帽T恤,戴回黑框眼镜。藏在眼睛后头的那对眼睛异常犀利。

「你们不准备晚餐,却在这里争吵?我倒想听听看你们的理由。」

「因为翠用汤勺打我……」

「那是因为阳说了很失礼的话……」

「等等,阳并不失礼,翠是为了袒护我才会那么做。」

「阳,罚你打扫厕所。翠,罚你打扫浴室。不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使用暴力,明白吗?」

双胞胎立正不动,同声大喊「知道了」。真是完美的军事化教育……春风不禁大感佩服。「春风姊,请你过来一下。」炼朝春风招了招手,春风于是走向餐厅。

「春风姊,他是住在隔壁公寓的辻正人,年纪跟你一样,或许你们可以交个朋友。」

「炼……你太强人所难了,像我这种有沟通障碍的男人怎么高攀得上H大学的名媛……」

炼介绍的那个邻居,看起来是个就算没事也会向周围的人道歉的年轻人。身体微微驼背,盖住眼睛的刘海简直像是用来抵御外敌的一道墙。虽然举止貌似相当没有自信,身上的服装却帅气且充满个人特色。他上半身穿的是一件大尺码的绿色衬衫,大大的钮扣每一颗都以可爱日式图纹的缩缅(注:缩缅是一种以日本传统工法织成的丝绸,多用于制作高级和服或包袱巾。)包住,而且每一颗的图纹都不相同。春风心想,他应该就是翠刚刚提到的那个邻居,学服装设计的专校学生,炼的粉丝。

「正人的老家是务农的,经常将吃不完的蔬菜水果送来我们家。他有时候会来我们家吃晚餐,算是交换条件吧。今天寿喜烧的蔬菜,就是正人贡献的。」

「你好,我叫森川春风,今天来叨扰一顿晚餐。」

春风打了招呼。「呃,是……你好……」正人以小到像蚊子振翅声的虚弱声音回应,接着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但当他与春风视线相交,马上吓得垂下了头。

「好……好美的小姐……」

「正人,加油!跟她拼了!放心,我站在你这一边。你可别忘了,哥哥的魅力是你先发现的。而且这个女人,竟然说不想当哥哥的女朋友,你说可不可恶!」

「我看还是算了吧,阳……我就像是被炼捡回家的狗,凭什么跟人家斗?」

「阳,我看你好像很闲,去拿拖把,把走廊跟房间拖一拖。正人负责把豌豆荚的丝拔一拔。春风姊的话……」

「春风姊刚刚已经帮我切菜了。」

炼像个指挥官一样,对每个人下达指令。他听见妹妹这么说,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接着他走进厨房,看见了放在篮子里的大量蔬菜,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转头望向春风。

「有必要那么吃惊吗?」

「你不是住家里吗?我以为女大生在家里基本上是什么也不干。」

「太失礼了!我每天都做菜的。我会做厚煎蛋跟荷包蛋,还有炒蛋也难不倒我。」

「太厉害了,简直是大厨等级。既然是这样,能不能帮忙把豆芽菜的根拔一拔?我想拿来跟豌豆荚一起煮。我知道拜托春风大厨做这种简单工作实在很失礼,不过还是拜托你了。」

炼递来整整三大袋的豆芽菜及一个大碗公。春风于是拿着那些东西走到了厨房。正人原本在桌边拔着豌豆荚的丝,他一见春风靠近,登时紧张得全身僵硬。

「真的很抱歉,像我这种死气沉沉的丧家之犬在你的旁边,一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吧……」

「完全没那回事。你的衬衫好好看,尤其是那个钮扣。在哪里买的?」

春风指着他身上那件帅气的绿色衬衫。正人一听,被刘海盖住了一半的脸登时胀得通红。

「这……这是我自己做的……」

「咦?你自己做的?」

「嗯,但是这一点也不难。只要在百圆商店买个包布钮扣套组,再拆开几个女孩子玩的小沙袋,把布剪成适当大小,包在钮扣上就行了。我一直觉得小沙袋的图样都很漂亮。」

正人衬衫上的包布钮扣使用的是缩缅,每一颗上头都有着雅致的日式图纹,但春风没想到那些缩缅其实原本是小沙包的布,这真是很棒的创意。

「我自己缝纫方面完全不行,既没有技术也没有美感,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

「这真的没有什么……而且像我这样的丧家之犬,除了缝纫之外没有任何才能和优点,如果不是被炼捡回家,我早就死在路边了吧……」

「『被炼捡回家』这句话,你已经说第二遍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人不停以纤细的手指拔着豌豆荚的丝,迟疑了一下之后才解释道:

「我的老家在十胜,家里务农的,我从小就跟家人处不好。因为我喜欢剪裁衣服,我的父亲及哥哥都笑我『娘娘腔』。母亲会帮我讲话,但也常劝我『要像个男孩子』。在学校,我也总是被欺负。我下定了决心,高中毕业之后就要离开家,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由于我喜欢缝缝剪剪,所以我进入了现在就读的专门学校,但因为个性,我完全交不到朋友。我本来以为搬到札幌来,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但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渐渐变得不爱出门,一步也不肯踏出公寓。房间里堆满了垃圾,老家寄来的蔬菜也都放着不管,直到臭得受不了了,才会拿出去丢。有一段时期,我重复过着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在垃圾放置场遇上了炼。」

正人似乎回想起了当天的情景,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

「那一天,我除了丢垃圾,还打算把老家刚寄来的蔬菜及米也丢了。我想反正迟早会丢掉,不如趁发臭之前。炼看见了,用他宛如寒冰的轻蔑眼神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会遭天谴』。」

「……嗯,我可以想像那个画面。」

「炼问我为什么要把食物丢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我对他说,我不管做什么都不顺遂,没有人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来。如果撇开便利商店的店员不算,当时我已经有半年没有跟人说话,所以我一开口就说个不停,完全克制不了自己。炼就这么一直听着,完全没有打断我。那天他好像是上学前拿垃圾出来丢,却遇上了我,我把想说的话一古脑全都告诉了他,应该害他上学迟到了吧。后来我说的每一个理由,全部都被他否定了,例如他说『你已经付了学费,却没去学校,真的是很愚蠢』,还说『去学校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交朋友。就算没有朋友,又有什么关系』。结束对话之前,他告诉我『以后你如果有不要的食物,可以送到我家。肚子饿了,就到我家来吃饭吧』。」

一时,春风不知该说什么。「任何人听到这种话应该都会吓一跳吧。」正人笑着说。

「但是那一天,炼真的将我带进这个家,让我和他的家人们一起吃饭。我在这里和阳、翠一起做了咖喱。后来他们的母亲由纪乃也回来了,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用餐。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餐了。到了隔天,我就回学校上课了。幸好后来成绩勉强及格,现在升上了二年级。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获得了毕业后的内定工作。那是一家专作中高龄妇女服饰的企业,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找到那样的工作。我能有这么一天,完全都是炼的恩赐。如果那天炼没有将我捡回家,现在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这么说,真的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活着是一件好累的事。」

春风抬起头来,望向吧台另一头。炼正与翠拿着量匙,小心翼翼地调配着调味料。兄妹俩的表情非常认真,额头几乎快要碰在一起。春风不禁感觉自己又看见了炼的另一个面貌。

「所以你就成了炼的粉丝?」

「是阳跟你说的吗?还是翠?与其说我是他的粉丝……」

正人露出腼腆的微笑,抬头看着半空中,彷佛在思索着最合适的说法。

「或许应该说,他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状态。」

「理想状态?」

「炼比我更像成熟的大人。他非常宽宏大量,能够包容很多事情,却不会过度纵容。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该温柔的时候温柔。如果我能够改变自己,我会希望变成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变得像他那样,但是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总是会告诉自己,至少不能当一个会遭他轻蔑的人。每当我这么想,不管遇到再大的困境,我都能够坚持下去。我只要一想到炼,我就会感觉到体内涌出一股能量。」

「……听起来很棒。」

「是吗?炼要是听到了,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对了,炼的身材比例很完美,不管是穿牛仔裤还是正式服装,都非常帅气。因此制作衣服给他穿,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这两天他说想要到大学参观,希望我将他打扮得像个大学生,帮他搭配衣服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来他是因为有你这个专属造型师,才能打扮得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咦?」

「没什么,只是我自己的内心戏,请不用在意。」

春风与正人将拔完根的豆芽菜及拔完丝的豌豆荚拿进厨房,炼早已煮了一锅滚烫的热水正在等着。只见炼熟稔地将豆芽菜与豌豆荚放入锅中,旁边的翠正在试陶锅中的酱汁味道,阳得意洋洋地跑过来说道:「哥哥,我拖好地了!」从这三人的表现,很明显可以看出他们从平常就很习惯分摊家事。春风心想,他们平日应该就是这样为母亲分劳解忧吧。

「饭煮好了!哥哥,我们快点开饭吧,我快饿扁了。」

「但现在才六点,不会太早了吗?」

「正人跟春风姊,你们觉得呢?」

「老实说,我从刚刚就一直在跟饥饿进行着搏斗。」

「我闻到这股香气,也觉得饿了……」

「好,那把卡式瓦斯炉拿出来。翠,依照人数准备鸡蛋。」

春风趁着北原家的兄长及双胞胎在布置餐桌的时候,传了一则讯息给母亲。要是晚归却没有事先联络,回到家之后必定会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卡式瓦斯炉摆上了桌,煮寿喜烧的锅子也放置妥当后,炼捧出一个超大的盘子,里头放着五人份的高级牛肉。众人看见那美丽的霜降牛肉,都发出了夹带三分敬畏的赞叹声。炼带着庄严肃穆的表情,以长长的料理筷将肉一片一片地排列在灼热的锅中。肉片一下锅,顿时满室生香。

「我回来了!」

原本忙着将肉夹入锅中的炼,一听到那开朗又明亮的声音,错愕地停下了动作。

「啊,真是太香了!我可以感受到肉的生命力!看来今天晚上不喝点日本酒是不行的了!」

那声音明明说得很快,一字一句却听得非常清楚。不一会,一个身穿黑色全套裤装的女人走进了客厅里。年纪大约四十五岁,一头深棕色的头发,耳垂上挂着娇小别致的珍珠耳环。就在那女人踏入客厅的瞬间,春风彷佛感觉整个客厅变得更亮了。当然并不是真的客厅光线改变,而是她笑容带来的惊人效果。

炼将料理筷举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半晌问道:

「妈,你怎么回来了?早上你不是说,今天要加班,晚上十二点过后才会回来吗?」

「哈!哈!哈!儿子啊,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人不能老是活在过去的世界里。啊,正人也来了?欢迎!等等一起喝日本酒吧!然后这一位是……」

母亲的视线停留在春风身上,笑容更是光芒四射。她大步走向春风,伸出右手说道:「午安!啊,不对。应该是晚安?我是这几个孩子的母亲,北原由纪乃,在市内的公司负责建筑业务。」

「我是森川春风,今天突然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谢谢招待。」

春风赶紧起身,握住了由纪乃的手。这还是春风第一次与初次见面的人握手。由纪乃握着春风的手,以一对淡褐色的眼珠凝视着春风,接着朝炼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呵呵呵……儿子啊,妈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本事。」

「妈,你在说什么啊?」

炼皱起了眉头。接着他似乎想通了什么,将脸转向阳与翠。那一对双胞胎瞬间挺直腰杆,简直像是菜鸟新兵,一动也不敢动。

「说吧,是谁?是谁偷偷通知了妈,还对她说了奇怪的话?」

双胞胎对看一眼,各自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异口同声地歪着头说道:「什么意思?我不懂。」炼勃然大怒,说道:「看来是两个人都干了。」

「好了、好了。今天难得吃寿喜烧,我们快开动吧。春风,你也快坐下。对了,你二十岁了吗?能喝酒?」

「呃,多少能喝一点。」

「等等,我们椅子不够,本来以为妈妈不会回来。」

「傻孩子们,你们这么年轻,脑袋怎么那么硬?椅子不够,加椅子不就行了吗?去把书桌的椅子搬过来吧。」

「为什么要我去……」炼一边抱怨地走出了客厅。由纪乃兴冲冲地从厨房取来一瓶四合(注:「合」为日本的传统容积单位,一合约等于一百八十毫升。)装的日本酒,以及三只小酒杯。她在春风的旁边,也就是刚才炼所坐的椅子坐了下来,笑脸盈盈地将一只小酒杯递给春风。

「喝一杯、喝一杯。炼竟然带女生回家,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天大事件。今天我施展了大绝招,提早回来了。至于是什么样的绝招,这是我们的企业机密,就请你不要过问了。」

「真的很抱歉,你可能误会了。我跟炼之间完全不是那种关系。今天是因为我请他喝热可可,所以他请我吃寿喜烧……」

「嘘,没关系、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是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会让炼想要请她吃饭。啊,正人。你可别误会,我的中立立场并没有改变。我对你也一样支持。」

「没关系……只要炼获得幸福,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正人,你就是这点惹人疼爱。谢谢你愿意爱我那个固执又麻烦的儿子,我也很爱你哟。来,我们干杯!」

由纪乃高高举起了斟满酒的酒杯,春风受了她的影响,也不由得举起酒杯。一旁的正人,以及拿玻璃杯倒了麦茶的阳与翠,也都各自举起手中的杯子。春风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一个强势、热情又温暖的母亲。

「你们怎么已经在吃了……」

炼推着附滚轮的办公椅回到餐桌边,看见的是搭着正人肩膀豪迈灌酒的母亲,以及明明没喝酒却被母亲影响而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的双胞胎。炼皱起眉头,将椅子推到春风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下一秒,炼看见母亲及弟弟、妹妹的盘子,立即又扬起了眉毛,说道:

「你们要吃些蔬菜,不能只吃肉,不然会营养不均衡。」

「炼这小子真爱碎碎念,不愧是我们家的坏婆婆。」

「才不是呢。炼哥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

「翠,你这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形容得真是贴切!」

「妈妈,你是北原家的最强元帅。连哥哥都不敢反抗妈妈,一定要加上最强二字。」

「阳,你说话这么老实,等等又会被罚伏地挺身……」

「春风姊,多吃些肉吧?」

炼板着脸以筷子夹起一块漂漂亮亮的肉,春风道谢后拿小碗接下。

开朗的母亲,可爱的双胞胎,以及经常会从隔壁公寓过来吃饭的专门学校学生。当炼和他们在一起时,脸上表情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身为成熟高中生的炼,以及身为帅气大学生的炼。

春风以宛如拍照一般的心情,注视着映照在炼的瞳孔中的景象。

那幅景象,肯定就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物。

这天晚上,春风在炼的家里待到将近晚上九点。高级牛肉马上吃得一干二净,由纪乃旋即投入她特地买回来的猪肉片,开启第二轮战争。猪肉片也吃完之后,炼取来一些义大利面,投入剩余的酱汁内,再加入浓稠的起司,制作成收尾的料理。这义大利面美味到让春风惊为天人。

「晚安,春风。欢迎你下次再来玩。」

由纪乃送春风到门口,笑着对春风说道。北原家的双胞胎及正人也都跟着来到了门边。「春风小姐,有缘再会。」「你说不想当哥哥的女朋友,是真的吗?」「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聊聊那个话题……」三人各自朝着春风挥手道别。春风也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炼则送春风到公寓一楼大门口。

「真的不用吗?已经这么晚了,我还是送你到车站吧?」

「谢谢你,不过车站很近,真的不用了。而且我身上带着护身警报器。」

春风从大衣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火柴盒状的防身警报器。那是被母亲要求一定要带在身上的东西。炼看了之后点了点头,似乎稍微安心一些。

春风一直在烦恼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说一句平凡的道别之语。

「再见,保重身体。」

炼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同样给了平凡的回应。

「你也是。」

春风也微笑回应,转身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刺骨的寒风彷佛贯穿了胸口,夹带着一抹寂寥。但春风没有回头。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犹如一块干燥的白色珊瑚。

4

十一月五日,星期五。理绪从超市返家,在拿出钥匙开门之前,先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当然有钥匙能够开门的人,不是自己就是母亲。但奈绪每次看见有人开门,似乎都会感到害怕。因此为了让奈绪放心,理绪已经养成了开门前先敲门的习惯。

「奈绪,我回来了。」

奈绪正抱着膝盖,坐在起居室角落的小笼子前方。那小笼子的宽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里头有一只奶茶色的仓鼠,正在滚轮里专心地跑个不停。奈绪转头面向理绪,脸上带着微笑。在她看着仓鼠的期间,想必她的脸上一直带着这样的表情吧。

「你回来了。」

那声音虽然还是相当微弱,但光是能听见奈绪这么说,理绪就已经相当感动了。何况今天奈绪的脸上还带着微笑。理绪不禁在心中再次感谢加加谷,以及让满身疮痍的奈绪能够露出笑容的那只小小的仓鼠。

除了晚餐的食材,理绪还花了笔钱,买了一个蛋糕。奈绪看见蛋糕,兴奋得大声尖叫。于是两人泡了即溶咖啡,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看着笼子里正在啃葵花子的仓鼠。奈绪端着巧克力蛋糕的盘子,不停地笑着说好吃极了。

「今天吃咖喱,我买到了便宜的肉块,我们放很多肉下去,好吗?」

「那我负责敲肉。听说把肉敲一敲,会变得比较柔软。」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了。对不起……今天等妈妈回来之后,我就得出门去了。」

「为什么要道歉?你要跟大学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吗?多玩一会,不用急着回来。姊,你每天都在为这个家努力工作,偶尔也应该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理绪看着妹妹的笑容,内心不禁觉得这简直是奇迹,眼眶已有些红了。当初完全不敢奢望,还能再看见奈绪露出如此心灵平静的表情。

但就在这个时候,公寓外传来了男人的粗重说话声。奈绪一听到那声音,脸上的笑容彷佛瞬间遭到粉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也变得极为僵硬,彷佛连怎么呼吸都忘了。理绪一急之下,便想要搂住奈绪的肩膀。但是下一秒,理绪改变了想法,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奈绪的双手。之前有一次,理绪为了让妹妹恢复冷静,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妹妹反而尖声大叫,用力将理绪推开。因此理绪改为握住奈绪那冰冷的手掌,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轻轻抚摸她的背。靠着这样的方式,让奈绪明白这里很安全,完全不需要害怕。

自从奈绪遇上那可怕的事情到今天,已过了将近一年。但理绪看着这一年来的奈绪,心里很清楚,那件事情在奈绪的心中并没有结束,而且未来可能永远不会结束。

每当在外头看见男人的时候。每当听见学校里有男同学大声嬉闹的时候。每当看见电视上的画面带有一丁点性暗示的时候。每当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奈绪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回想起当初自己遭受过的暴力对待。接着奈绪的心灵会回到那个时候,再度感受当时的强烈恐惧与痛苦。一次又一次,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即便当初伤害奈绪的那个人,已经像被妖怪吃掉一样,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即便这一年来,奈绪再也不曾听过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理绪正抚摸着奈绪的背,忽然察觉裙子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正在震动。会不会是那个人呢?理绪赶紧取出手机一看,发现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发送者是钟下。理绪早就感觉钟下这个人实在有点烦,更何况在奈绪正情绪不稳定的时候,钟下的讯息竟写着:「什么时候可以见面?今天如何?」那轻浮的文字,更加增添了理绪心中的厌恶感。

理绪没有回覆讯息,直接将钟下封锁了。与这个人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当初实在不应该和他交换联络方式。

理绪结识钟下,是在刚好一个星期前,也就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那一天,难得加加谷邀约理绪一起吃饭。基本上加加谷从不与理绪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触。但是那一天,加加谷一如往昔,以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打给理绪,竟说了一句:

「如果你今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

理绪听见加加谷的邀约,足足有两秒的时间,脑袋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之后,理绪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接着理绪立刻奔回家,煮好了晚餐,并且请母亲晚上待在家里。奈绪到了晚上比较容易情绪不稳,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傍晚六点多,理绪来到了札幌车站共构内的咖啡厅。加加谷就坐在店内最深处的桌边。只见他以手掌拄着脸颊,脸上眉头深锁,似乎正在烦恼什么事情。理绪见了他那表情,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与他相见。幸好加加谷也看见了理绪,朝理绪点了点头。理绪这才松了口气,在加加谷的对面坐下。桌上除了加加谷手边的一杯红茶之外,还有一杯还残留着一点咖啡的杯子。理绪心想,加加谷突然把自己叫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临时多了一些空闲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但理绪一点也不在意。就算真的是这样,对理绪来说,那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理绪看那咖啡杯上并没有沾附女人的口红或护唇膏痕迹,更是暗自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店员很快就走了过来,收掉桌上的咖啡杯,同时询问理绪要点什么。不一会,店员送上了理绪所点的咖啡欧蕾,理绪一边吹着气,一边慢慢啜饮。此时加加谷突然以那略低的嗓音问道:

「你妹妹还好吗?」

理绪迟疑了一下,决定告知实情。说起来有些古怪,在奈绪刚遭遇不幸的那段时期,她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并不像现在那么萎靡不振。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当时她只是在硬撑而已。她只是拼命装出有精神的样子,让自己的人生能够继续往前进。但不管奈绪再怎么想要忘掉过去,毕竟她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在那样的状态下勉强自己往前走的结果,当然是慢慢开始出现贫血的症状,直到血液流干。她渐渐变得不爱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愈来愈少。理绪还没从高中毕业之前,她勉强还能跟着理绪每天一起到学校上课。但是自从理绪毕业之后,她就愈来愈少去学校了。奈绪渐渐变得不喜欢接触人群,而且似乎渐渐开始觉得活在世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最近情况更加严重,平均一个月到学校上课的日子不到一天。偏偏奈绪又对自己不到学校上课的事情感到自责。理绪看着妹妹如此痛苦,心里也很不好受。总之现在先不要烦恼学校的事,让奈绪的生活能够恢复平静再说吧。理绪如此说服自己,也如此告诉奈绪。但是理绪的心中还是感到相当不安。未来的人生,奈绪到底要如何走下去?

理绪一点一滴地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加加谷。加加谷听着,同时看着窗外的景色。在那夕阳余晖中,偶然有一名老妇人牵着一条狗,通过了窗外。那是一条白色的狗,看起来相当昂贵。加加谷看着那条狗,忽然开口说道:

「你妹妹喜欢动物吗?」

理绪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动物」这个词听起来是如此和平,实在不像是会从加加谷口中听见的语词。不过奈绪确实非常喜欢动物。不管是狗、猫、鸟、金鱼还是乌龟,她全部都喜欢。但因为目前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再加上经济因素,所以过去完全没有饲养动物的经验。每次电视上出现可爱的小猫或小狗,姊妹两人总是会异口同声地说「好想养」。

加加谷听完之后,起身离开咖啡厅,带着理绪前往位于地下街的宠物店。「这种程度的动物,就算养了也不会被发现」加加谷指着一只奶茶色的仓鼠说道。接着他叫来店员,除了仓鼠之外,还买了饲养用的小笼子、饲料、饲料槽、饮水器及滚轮之类的仓鼠用玩具。理绪登时慌了,赶紧想要阻止。在理绪的认知里,加加谷完全没有理由为自己做这种事。但加加谷并不理会,最后告诉店员「晚点再来拿」,带着理绪走出了店外。

「未来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预测,多想也没有用。」

虽然两人走在喧闹的地下街里,理绪依然能够清晰听见加加谷的声音。

「你需要烦恼的事情,就只是今天跟明天能不能好好活着。不可告人的悲伤记忆,在这个世界上一点也不稀奇。你妹妹有你陪伴在身边算是很幸运了,没必要太过为她操心。」

理绪发现眼前的视野即将被泪水淹没,赶紧咬牙忍住,才没让眼泪滴下来。加加谷的走路速度非常快,理绪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走在他的身边。理绪心头蓦然有股想要牵住他的手的冲动,但终究还是不敢这么做。不敢过度迷恋,不敢有肌肤上的接触。在认识加加谷之前,理绪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感情。

加加谷带着理绪前往了某饭店顶楼的高级餐厅。理绪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吃饭,不由得脸色发白,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虽然今天身上穿的已经是自己最漂亮的一件洋装,但这样的穿着打扮真的有资格进这样的餐厅吗?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实在应该把「调查用」的服装穿来。理绪正感到手足无措,服务生已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带往座位。

餐厅为两人准备的是靠窗的半包厢式座位,前后皆以毛玻璃隔板挡住。窗外的夜景,让理绪看得陶醉不已。但是另一方面,理绪却也感到一颗心忐忑不安。像这样的座位,价格一定相当惊人。加加谷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彷佛来到的是一家熟悉的定食餐厅。就在两人准备要坐下的时候,发生了一起小小的意外。

一名小男孩忽然冲了过来,嘴里不断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像这样的男孩,正是最顽皮的年纪。男孩在餐厅里左冲右撞,似乎是将遭母亲追赶当成了一种有趣的游戏。理绪一看不妙,嘴里才刚发出惊呼,那小男孩已经整个人撞在加加谷身上。小男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似乎认为是眼前这个男人不应该站在这里,害自己跌得屁股发疼,竟然对着加加谷大声抱怨。理绪暗自心惊,不晓得加加谷会对男孩做出什么举动,没想到加加谷竟然没有生气。

加加谷将脸凑向那名男孩,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或许是因为那动作实在高雅,男孩的脸微微泛红,不再开口说话。加加谷将男孩扶起,母亲正好赶到,向加加谷再三道歉。母亲牵着男孩的手离开,那男孩不敢再顽皮捣蛋,乖得像一条经过训练的狗。

「……加加谷先生,你喜欢小孩?」

「我像喜欢小孩吗?」

理绪笑了出来,这才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窗外的辽阔夜景,有如一幅以发光的蜡笔画出来的图画,整张桌子像是飘浮在高空中。理绪偷偷看着加加谷那张映照在玻璃上的半透明脸孔。两人在「千鸟」邂逅,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加加谷简直像一头全身濡湿的受伤野兽,散发出强烈的危险气息。但如今的加加谷,整个人的氛围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现在的他,虽然不像是个上班族,但至少像个每天必须决策很多事情的成功人士。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着高级服饰,此时他散发出游刃有余的自信,就算遇上天大的事情,也不再会像那天一样,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度。理绪完全不清楚他有什么人生希望,或是活着的目的。但理绪清楚感受到,他一直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理绪希望他做的事情顺利成功,希望他的心愿全部实现。但是另一方面,每当理绪想起加加谷那天全身淋得湿答答的模样,总是感觉到胸口隐隐生疼,彷佛正在缅怀着一个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不喝点酒吗?」

「我今年十九岁,还不能喝酒。」

「还不能喝酒?」

「对。」

「但是上了大学之后,不是常常会有联谊聚餐什么的吗?难道在那种场合,你也不喝吗?」

「我从来没参加那种活动。一来没兴趣,二来我跟那种大学生应该没什么好聊的。」

「这样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意思?既然上了大学,为什么不好好享受青春?」

「只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才会说这种话……」

「我确实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

加加谷拿着刀叉吃起餐点,脸上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似乎对他来说,拿着刀叉用餐是相当麻烦的行为。理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不是他提起,理绪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没错,加加谷确实是个中年大叔。虽然外表不像那么老,但他有一个年纪跟理绪差不多的儿子。

「加加谷先生,你到底几岁?」理绪问道。加加谷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理绪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加加谷却移开了视线。理绪蓦然回想起「神秘兮兮的小白脸」这个令人怀念的绰号,不禁笑了出来。

「对了,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在服务生送上甜点的蛋糕及红茶之后,加加谷压低了声音说道。理绪见了他的锐利目光,明白这才是他今天约自己出来见面的真正目的。

「再一个星期,应该就能完成。」

「一个星期?你的动作真快。」

加加谷交给理绪一份名单的电子档,里头记载了约一百个人的姓名、地址及电话。加加谷要求理绪,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尽可能搜集所有人的详细个资。这就是理绪被托付的工作。

名单上的人不仅性别有男有女,而且地址也没有共通之处。如果调查一个人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绝对没有办法在两个月之内调查完一百个人。因此对付名单上大多数的人,理绪使用的方法都是打电话。可以使用的话术很多种,其中成功率最高的话术,是伪装成信用卡核发公司的员工,声称要告知关于合约内容的重要事项,为了确认对方是本人,请对方说出申办信用卡时登记的出生年月日、地址及十二位数的信用卡号。

除此之外,理绪也曾经依照名单上的地址,寄出「税务署的问卷调查信」。当然信封里的所有文件,都是理绪自己制作的。理绪只要算准时间,在问卷调查信寄达的当天傍晚打电话,对方有很高的机率老实回答问题。大多数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服从公家机关的指示,尤其是对人民拥有处罚权限的公家机关。

但是在加加谷的这份名单里,包含了一些「S等级」的人物。

理绪总是以最快速度完成低等级对象的调查。至于S等级的对象,理绪则会设法直接接触。唯有透过直接见面及对话,才能获得最贴近生活的讯息。例如小时候的绰号、与过世父母的回忆,或是伴侣生前喜欢的地点。像这类深藏在对方心中的秘密,才是最有价值的个资。

「你这种调查方法,挺没有效率。」

理绪第一次交出填上了详细个资的名单时,加加谷听了理绪的做法,皱着眉头如此说道。但是当两人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加加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理绪的头。理绪认为这代表自己交出的资料让加加谷很满意。一想到自己帮上了加加谷的忙,理绪便开心得鼻头微酸。从那天之后,加加谷便不再干涉理绪的做法。

如今加加谷交给理绪的名单已经是第三份。离预定的完成时间剩下没多少日子。

理绪还没调查完的对象,只剩下S等级的松园繁子等寥寥数名,应该再过几天就可以大功告成。理绪对加加谷说一个星期,其实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不用一个星期就可以交差。在不影响品质的范围内尽早完成工作,是理绪的工作信念。

「其实本来可以更早完成,但还有学校的报告要写……」

「无所谓,你已经提早了一个星期。你做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

帮了我很大的忙。加加谷的这句话,在理绪的脑海不断盘旋。理绪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鲠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或许这种有点痛苦又有点想哭的感受,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除了我拜托你查的重点个资,你还会查出一些挺重要的事情,例如丈夫生前爱吃的食物,或是从前养的狗的名字什么的。那些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

「就只是……让那个人自己说出来。」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加加谷露出了微笑。在理绪的眼里,加加谷的笑容就像是大雨过后,太阳从云层缝隙探出头来的短暂时光那么珍贵。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好希望永远就这么凝视着他。除此之外,理绪什么也不敢奢望。

但是加加谷的笑容在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要不要再来一点红茶?」

仪态高雅的女服务生捧着银茶壶,站在两道毛玻璃隔板之间问道。加加谷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让女服务生在两人的杯子里倒了红茶。在那瞬间,加加谷的眼神,深深烙在理绪的脑海。

会露出那种眼神的男人,绝对不会是个正派的男人。而且每当理绪提交名单调查的成果时,加加谷都会支付高额的报酬。一般大学生打工,绝对没办法赚到那么多的钱。这意味着理绪做的事情能够为他带来庞大的利益,所以他才会愿意付出高额的成本。

「给你。」加加谷将自己的甜点盘子推到理绪的面前。「我会胖。」理绪看着盘内那有着雪白鲜奶油及红色草莓的蛋糕,露出三分无奈的表情,却还是拿着叉子吃了起来。那蛋糕甜到让理绪的心中抱持罪恶感。理绪放下叉子,啜了一口红茶,转头俯瞰窗外光辉灿烂的辽阔夜景。

从小到大,理绪总是不断被称赞是个「好孩子」。母亲这么称赞,知道自己家庭状况的老师这么称赞,「千鸟」的店长及那些经常光顾的中年大叔也这么称赞。甚至就连理绪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但如今理绪终于明白,那都是虚伪的谎言。

在这美丽夜景的某处,可能正有某个人因为被自己泄漏个资,而成为可怕阴谋的受害者。理绪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却在这里享受着与加加谷相处的快乐时光,笑着享用甜腻的糕点。

理绪并不特别希望那些没有尝过贫穷之苦的人都遭遇不幸。如果能够实现的话,理绪甚至希望这世上所有人都获得幸福。但为了能够帮上加加谷的忙,就算是要将那些受尽煎熬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下,理绪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理绪不认为自己遭到了利用。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因为自己受到赏识。因为加加谷说自己很适合这个工作,理绪希望全力回报他的赏识。直到有一天,自己被他抛弃为止。理绪考虑过干脆带着奈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但加加谷在那个时候,对自己伸出了援手。他不仅将伤害无辜奈绪的家伙狠狠教训了一顿,还将正在瑟瑟发抖的两姊妹从悬崖上救了下来。

因此理绪并不在乎加加谷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就算是要坠入地狱,理绪也不在乎。

「下星期五,在相同的地方碰面。」

两人用完了餐,走出饭店时,加加谷如此说道。理绪嘴上应了一声「好」,心情却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原本理绪还在期待着,用完餐后还能在一起。

「那个小东西,你可别忘了去领。」

「仓鼠。」

「领了就直接回家,不要到处乱逛。」

加加谷粗鲁地摸了摸理绪的头。就在这一瞬间,理绪深刻感受到对方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看待。

理绪就这么带着一股连失恋也称不上的落寞感,低着头踏上归途。

「喂,打扰一下。」

这时,一道说不上是不是在装熟的声音,让理绪停下脚步。理绪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头上理着短发,穿黑色皮夹克。男人如狐狸的细长眼睛,让理绪有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就在理绪想要提高戒心的前一秒,男人先发制人,以开朗且明快的口吻问道:

「你是加加谷的女朋友?」

理绪陡然听见加加谷这个名字,又听见「女朋友」这甜美的名词,整个人登时方寸大乱。

「不、不是的……」

「啊,我猜错了吗?我看你们刚刚从饭店走出来,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你认识加加谷先生?」

理绪对加加谷的私生活可说是一无所知。除了有个儿子之外,他从来不提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理绪知道这就是加加谷的处世风格,所以从来不曾过问。

如今突然在路上遇见一个人说出加加谷这个名字,理绪顿时萌生难以压抑的好奇心。

「我跟加加谷的关系,可能比『认识』还要更熟一点吧。这里有点冷,不适合闲聊,我们找地方喝杯茶如何?」

男人的笑容,让理绪的好感稍微提升。虽然还是抱着几分疑虑,理绪最后还是点头。

于是理绪便跟这个自称姓钟下的男人,走进了车站内的咖啡厅。两人挑了店内最深处的桌子坐下,钟下点了咖啡,理绪点了冰红茶。

「我跟加加谷是因为打工的关系认识的。」

服务生送上饮料后,理绪还没有提问,钟下已主动开口说道。

「我的工作是在交友网站上操控帐号。」

「操控帐号……?」

「咦?你不知道吗?简单来说,就是假装成女人,回覆讯息给那些在交友网站上找女人的男人。我每分钟都会收到好几十则讯息,所以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覆讯息。而且我还得注意不能搞错每个女人的角色设定,说起来这工作一点也不轻松。」

「可是……那不是诈骗的行为吗?那些人付钱在交友网站上开设帐号,是为了获得和女性交流的机会,不是吗?」

理绪的口气并非谴责,而是惊讶于这世上原来有这样的诈骗方式。钟下先是露出错愕的表情,接着他扬起嘴角,以讥讽的口吻说道:

「你要说是诈骗,确实也没错。但现在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诈骗,不是吗?号称能够教你怎么靠赌马赢钱的垃圾信,以及根本不会把钱拿来做善事的募款活动,大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跟那些诈骗比起来,我这种诈骗至少还能带给男人短暂的快乐,实在是善良得多。」

理绪虽然不认同这种说法,但是怕气氛变得尴尬,于是点了点头,问道:

「加加谷先生跟这个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管理那个交友网站的老大,跟加加谷似乎是朋友。不,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那个老大是加加谷的小弟,对加加谷非常尊敬。加加谷看上了我,挖角了我。」

钟下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脸上带着若有深意的微笑。理绪知道他是故意等自己发问,虽然有点不舒服,还是老实问道:「挖角?他要你做什么?」

「当玩家。」

理绪听了钟下的回答,依然不明白什么意思。理绪当然知道字面上的涵义,却无法想像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

钟下凝视着理绪,彷佛在观察理绪的表情。接着他又以试探的口吻说道:

「不过我并不是正职的玩家,只是代打而已,算是临时玩家吧。」

理绪听了这句话,更是一头雾水,不禁皱起了眉头。钟下再度扬起了嘴角。那笑容似乎意味着他从理绪的反应看出了端倪,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对了,你既然不是加加谷的女朋友,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稍微帮他做点事情。」

「你帮他做什么事?」

自己帮加加谷做的事情,就是根据加加谷提供的名单详细调查人物个资。理绪心中的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说出这个秘密。眼前这个人认识加加谷,但并不代表他值得信任。

「抱歉,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理绪没有回答钟下的问题,直接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钟下竟抓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霎时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相较于加加谷的微热,眼前这个男人带给理绪的感觉是寒冷。

「等等,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因为我还想要再见到你。」

钟下那充满热情的言词,让理绪心头微微一震。如果是在一秒钟前,理绪绝对不会答应。但此时理绪的想法动摇了。如果只是交换聊天APP的交友ID,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就算他有不良企图,也可以立刻将他封锁……

然而理绪很快就后悔了。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明天要不要见个面?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们约一天见面吧,去哪里都可以。

自从交换了ID之后,钟下就不断传来讯息。理绪没有回应,钟下竟然还会直接以聊天APP的通话功能,拨打电话给理绪。钟下的猛烈攻势,让理绪的心情从厌烦转变为厌恶。于是理绪依照最初的想法,彻底斩断了与钟下的关系。

◙

过了一会之后,奈绪稍微恢复了冷静。但她的脸上已不再有一丝笑容。「我觉得有点累。」她如此呢喃,走进了寝室里。如今的奈绪,就像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暴风雨。就算奇迹般地放晴,也只能维持相当短暂的时间。

理绪做着晚餐的咖喱,注意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

母亲在去年的秋天罹患了忧郁症,所幸疗养得当,如今已逐渐恢复精神。当然这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加加谷所支付的高额报酬,让一家人暂时不必再担心家计的问题。当然理绪并没有老实说出这些钱来自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理绪对母亲的说词,是自己在高中老师的帮助下,获得了给付型的奖学金。加加谷所给的钱,也是以每次数万圆的金额,一点一点地拿回家里,以免母亲受到惊吓。这些做法其实都来自加加谷的指导。母亲丝毫没有怀疑,高兴地流下了眼泪。理绪就这么撑起了一家三口的生活,直到高中毕业。

上了大学之后,理绪开始承接加加谷委托的工作(当然对家人的说词是接了家教的工作),以获得的报酬来支付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到了今年的夏天,母亲说「不能一直让理绪吃苦」,也出去找了一份工作。母亲的新工作,是在高中朋友经营的公司里担任非正职的事务员。

母亲的工作是在五点下班。理绪打从上个星期,就一再提醒母亲,今天晚上自己有事要外出,希望母亲下班之后立刻回家。理绪愈等愈是心焦,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迟迟未归。到了六点的时候,理绪接到了母亲的来电。

「对不起,妈妈临时有点事,今天可能要到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家。」

母亲的嗓音听起来春风得意,理绪彷佛可以闻到母亲身上的香水味。

「可是我上个星期就说过,我今天晚上有事。妈妈如果要到十点才回来,等于在我回来之前,奈绪得一个人在家……」

「理绪,你知道吗?奈绪已经十七岁了,妈妈觉得你对她有些过度保护了。」

母亲那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错的口气,让理绪不禁有些恼怒。

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在奈绪身上的事情。奈绪不希望母亲在忧郁期间承受更大的打击,哭着求理绪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诉母亲,所以理绪一直没有说。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母亲一直感到相当纳闷,不明白奈绪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阴沉,简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而且经常躲在家里不去上学。在母亲刚开始察觉奈绪的异状时,一直尝试问出原因,甚至还联络过学校,怀疑奈绪是不是在学校遭到了欺负。但母亲想尽各种办法,还是没有办法找到原因。奈绪的情绪原本就不安定,没有办法承受母亲的一再追问,只好选择逃避与母亲对话。母亲与奈绪的关系,因此逐渐恶化。

如今的母亲,也变得刻意与奈绪保持距离。「或许我们该给奈绪一些空间,不要太过干涉她。」母亲有时会这么告诉理绪。但理绪心里明白,母亲只是觉得累了。或者应该说,是对奈绪感到有些厌恶了。理绪完全能够体会母亲的心情。母亲的心脏不是铁打的,在面对孩子的时候,同样会受伤,同样会到达忍耐的极限。更何况母亲才刚克服忧郁症,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精神还是比较脆弱。

但是……她终究是母亲。难道不能给予奈绪多一点的关怀吗?

「……好吧,我知道了。可是,妈妈你能够早点回来吗?我还是放心不下奈绪。」

「这妈妈没有办法向你保证,毕竟妈妈也有自己的人际关系。」

「又是跟社长出去?」

电话另一头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详细的来龙去脉,理绪也不清楚,只知道母亲在找工作的时候,偶然遇见了从前读高中时的男性朋友。那男人邀请母亲去他经营的公司上班,母亲答应了。刚开始母亲只是偶尔跟那个男人一起吃饭,回家稍微晚一点。但随着日子过去,母亲下班没有直接回家的日子愈来愈多,有时还会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最近这一阵子,母亲几乎没有一天是下班后直接回家。母亲简直像变了一个人,看起来年轻很多,笑容也增加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有一点让理绪相当担忧,那就是母亲和那个男人都是在平日的晚上出去玩乐。那个男人不曾在放假的日子主动联络母亲。

「那个人是真心诚意要跟妈妈交往吗?他该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电话另一头的母亲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暂时而已,有什么关系?妈妈努力一辈子,难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觉吗?」

最后母亲丢下一句「总之妈妈会尽快回去」,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母女两人通电话的期间,咖喱早已煮滚了。理绪关了火之后,不由得将手撑在流理台上,陷入了沉思。

妈妈努力了一辈子,难道不能享受一下幸福的感觉吗?刚刚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母亲当然可以获得幸福。理绪如此想着。母亲长年来努力工作,将自己与奈绪拉拔长大,当然可以获得幸福。理绪深爱着母亲,无时无刻都在祈求母亲能够获得幸福,这是理绪的真心话。

但母亲那么说的意思,是她过得并不幸福吗?从前自己跟奈绪每天晚上写字条给她的日子,以及母亲放假的时候一家人出去野餐的日子,难道对母亲来说,她都过得不幸福?

理绪愣愣地站着不动,心中充塞着无尽的空虚。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理绪心想,或许是网购的东西送来了,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的脱鞋处,套上凉鞋,从猫眼往门外看。猫眼内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难道是恶作剧吗?理绪皱起眉头,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嗨!你把我封锁,我只好登门拜访了。」

门板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理绪吓得缩起了身子,仰头望着钟下。此时的钟下背对着夕阳,脸上挂着宛如凶器一般可怕的轻浮微笑。

「呃,你的反应真平淡,我还以为你会吓一大跳。好吧,随便。总之我来打扰了。」

「别……别进来!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很简单,因为我跟踪了你。」

钟下说得轻描淡写。理绪一时天旋地转,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转为苍白。

「滚出去!你这是违法入侵民宅!我要叫警察了!」

「你想报警,我不会阻止你。但你这样用力推我,可能也算伤害罪?」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我……」

「姊……?」

背后传来了微弱的说话声。奈绪穿着一身居家服走出房间,一看见钟下,整张脸登时有如蜡像一般毫无血色。陌生男人侵入生活空间,对如今的奈绪而言是最大的恐惧。

「咦?她是你妹妹吗?长得真可爱呢。你好,我是你姊姊的朋友……」

「住口!立刻给我滚出去!」

理绪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钟下往外推,自己也跟着踉踉跄跄地来到门外。理绪不敢将钟下独留在门外,是因为担心钟下在门外大声喧哗,会把事情闹大。

理绪带着钟下来到公寓徒步只要数分钟的小公园。这里正是大约一年前,加加谷将一大笔钱交给理绪的地点。此时的小公园比一年前更冷清,游戏器具的漆都已严重斑驳剥落。

「你的目的是什么?」

钟下坐在生锈的秋千上,沐浴着夕阳的光芒,扬起了嘴角。

「加加谷应该交给了你一份名单吧?我希望你把名单拿出来,借我看一眼。」

理绪一听,霎时感觉全身的血液有如冻结。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什么名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次我说自己是『玩家』,你根本没听懂吧?我告诉你吧。所谓的玩家,就是负责诈骗的人。这年头相当流行伪装成亲人的电话诈骗,相信你也听过吧?其中负责打电话欺骗目标对象的人,就称作玩家。这个工作从前称作电话手,不过那种称呼已经过时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玩家。」

理绪感觉一颗心扑通乱跳,彷佛随时会撞破胸口抽出来。

「玩家的演技好坏,当然会直接影响诈骗的成功率,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要素,那就是你手上的名单。在我们这个业界里,有所谓的名单商人,这种人专门贩卖大量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一些适合下手的目标,例如罹患轻度失智症的老人、过着独居生活且没有什么亲戚的有钱人,或是曾经遭到诈骗的人之类。」

「……加加谷……」

「没错,加加谷就是一个名单商人。当然名单商人不止他一个,但我只认识他而已。他负责把名单卖给雇用我当玩家的组织。」

理绪早就知道,加加谷是一个坏人。

这明明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如今听见加加谷在私底下干的事,却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理绪不禁暗自感慨,自己实在是个愚蠢的女人。

「我猜你的工作,就是帮加加谷蹭名单,对吧?」

理绪从来没听过「蹭名单」这种说法,但猜得出来那就是加加谷交给自己的工作。理绪咬着牙,让一切的感情从自己的脸上消失。虽然心跳的声音大到彷佛将麦克风抵在胸口,但毕竟心跳的快慢没有办法依照自己的想法来改变。相较之下,表情则可以由自己随意控制。这不困难,理绪每次在进行「调查」时都会使用这个技巧。依照不同的场合及情境,扮演不同的身份及角色。理绪告诉自己,既然平常做得到,没有理由现在做不到。

「你说了一大堆,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帮加加谷工作,但跟诈骗一点关系都没有。」

「名单也有等级高低之分,有些名单上头的个资只会列出姓名、地址及电话,有些还会包含目标对象在公司的职称或是家人姓名。以等级来看,当然是后者的等级高得多。在我们这个业界,调查目标对象的详细背景,就称作『蹭名单』。名单蹭得愈好,诈骗成功机率愈高。你想想看,一边只说『是我』,另一边说出儿子的名字,当然是后者比较能够让对方相信,对吧?」

钟下继续说个不停,完全无视理绪的装傻。他的声音宏亮,还有明显的抑扬顿挫,简直像是个经过训练的演员。

「加加谷贩卖的名单,是最高的等级。假设目标对象是个有钱的老寡妇,名单上会注明丈夫的忌日、生前任职的公司及最终职称什么的。不仅如此,他卖的都是『第一手名单』。啊,第一手名单的意思,就是过去没有诈骗集团使用过的名单。名单上的人都还没有被骗过,因此受骗上当的机率比较高。换句话说,只要使用加加谷的名单,诈骗成功率就会大幅提升。就算比一般的名单贵得多,诈骗集团还是愿意掏钱购买。你明白了吧?那男人虽然一脸眉清目秀,却是相当厉害的狠角色。对了,我还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据说加加谷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他杀死了一个提拔过他的前辈,取代了地位。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那家伙的眼神简直像个杀手,我猜传闻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跟我无关。」

钟下脸上的轻浮笑容蓦然消失。他以一对冰冷的双眸凝视着理绪,说道:

「你就是负责『蹭名单』的人,对吧?」

「请你不要再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找我碴。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名单是什么。」

「是吗?或许你看了这个,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钟下从皮革外套取出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将画面打横之后转向理绪的方向。理绪霎时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如石头一般僵硬。

「哇,枫花曾经在比赛中获得优胜?真的吗?太厉害了!」

「哪有什么厉害?只不过是东京都大赛而已,将来又没办法靠这个吃饭。我劝她应该好好用功念书,别把太多心思花在社团活动上,她竟然回我『奶奶你别管』。那小丫头,长愈大愈会顶嘴……小南,真希望她能好好向你学习。」

画面中,自己正以故意拉高的嗓音说话。另一头的松园繁子,则是带着眉飞色舞的开心表情。拍摄的地点,应该是前几天与繁子一同光顾的咖啡厅。偷拍者的位置,似乎是在两人座位的后方不远处。这还是理绪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背影,不由得直盯着画面看。

「你在干什么?这个老奶奶是谁?小南又是谁?」

钟下明知故问,口气简直像在玩弄着无法逃走的猎物。理绪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察觉自己的惊恐。

「她是跟我有点交情的一个老奶奶。小南是我的绰号,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怎么可能……唉,真是麻烦死了……」

钟下霍然起身,秋千的铁锁链发出吱嘎声响。他的身高颇高,站在理绪的面前,理绪心中胆怯,急忙想要逃走,手腕却被钟下抓住了。钟下的力气相当大,理绪感觉手腕隐隐生疼。

「……你不放开我,我就要报警了。」

「请便。我会在警察的面前供出加加谷跟你的名字。到时你妹妹不知道有什么反应?」

理绪登时脸色大变。钟下察觉那句话已戳中理绪的痛处,脸上流露出冷酷的微笑。

「她知道你在背地里干的事情吗?我猜应该不知道吧?你妹妹看起来天真无邪,你不可能对她说实话。她要是知道姊姊是诈骗集团成员,不晓得作何感想?」

「别拿我跟你这种人渣相提并论。」

「我是人渣,难道你不是吗?加加谷卖出名单之后,那个被你套出各种底细的老奶奶,不久就会遭到诈骗,损失庞大的金钱。既然我是诈欺犯,你当然也是。」

理绪本来想要反唇相讥,却感觉喉咙微微痉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在加加谷对理绪伸出援手的那夜,理绪已暗中立誓,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理绪认为自己并非服从加加谷的命令,而是自愿做事。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许多无辜的人蒙受损失,理绪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如今自己被唤作诈欺犯,为什么心情如此震惊,几乎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

蓦然间,身边响起高亢的电子铃声。

理绪从裙子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液晶萤幕上出现「未显示号码」这几个字。

「加加谷打来的?」

钟下的嗓音顿时转为尖锐。

「你接吧。开启扩音模式,让我听见你们的对话。我警告你,不准提到我的事。只要你提到一个字,你妹妹就有苦头吃了。」

理绪并不想遵从他的命令。但除了服从,理绪想不到其他妥善解决眼前问题的办法。脑袋完全没有办法冷静思考。来电铃声一次又一次地催促着理绪。

理绪以冰冷的手指,按下了扩音模式的通话键。

「……喂。」

「为什么没有来?难道你忘了今天要见面?」

加加谷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悦。理绪可以想像他此时正在札幌车站的咖啡厅,打着这通电话。

「……对不起,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今天可能没有办法赴约。」

「不舒服?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我今天是生理期,好像因为贫血,身体不太能动。」

大多数的男人只要听见这个话题,就会陷入沉默。加加谷也不例外。

「对不起,如果是明天的话,我应该能够赴约。」

「……算了,反正期限还没到,你不必勉强。」

「我明天真的可以赴约。」

「好,那就约明天吧。相同的时间。」

加加谷结束了通话。喀嚓一声轻响,手机传出了电话不通的冷漠电子音。理绪按了一下画面,结束通话的同时,理绪惊觉与加加谷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也在这个瞬间结束了。

「……真有你的,连那个男人也被你骗了。」

钟下露出了生硬的微笑。接着他以严厉的眼神说道:「把名单交出来。我刚刚说过了,我只拍一张照片。明天你就把名单交给加加谷。只要你不说,他绝对不会知道。」

钟下在理绪的背上推了一把。理绪紧咬嘴唇,走向公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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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环日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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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0 项
  1. 序章 开端
  2. 第一章 侦探
  3. 第二章 家人①
  4. 第二章 家人②
  5.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①
  6.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②
  7. 第四章 逆转
  8. 第五章 对决
  9. 终章 勇气
  10.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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