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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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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绪感受到手机的震动,迅速将手伸入大衣的口袋中。

但是来电者并不是理绪心中期待的那个人,而是钟下。真是个烦人的家伙。理绪皱起眉头,按下电源键,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接电话吗?」

「又是恶作剧电话,最近真不少,我快被烦死了。」

理绪对着一看就是有钱老妇人的松园繁子笑着说道,同时推开了咖啡厅的门。这家咖啡厅位在札幌的高级住宅区内,随便一杯咖啡都要价千圆以上。平常理绪绝对不会踏进这样的店,但今天她装出一副常客的态度,带着松园繁子走向店内深处的桌子。

「这家店好漂亮,我平常很少来这种地方。」

「真的吗?我真是幸运,今天能够跟你一起来。」

松园繁子一看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像这样的人,通常什么事都要配合别人才会感到安心。理绪点了戚风蛋糕与红茶的套餐,果然繁子跟着说道:「我也跟你一样好了。」服务生走上前来,理绪于是点了两份戚风蛋糕套餐。

「今天真的很抱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却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请别这么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够帮上你的忙,真的是太好了。」

高中的时候,理绪在一家居酒屋打工,当时经常有人称赞理绪「笑容很美」。那时候的笑容不见得是真心的,此刻理绪露出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计画到目前为止可说是执行得相当顺利,不仅整个过程完美,而且远比原本想的更简单。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理绪来到了松园繁子的住处。那屋子位在圆山的高级住宅区内,是一座相当大的宅邸。理绪按下了门铃,繁子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对讲机询问:「哪一位?」

理绪首先告诉繁子,自己是市内某大学的学生。接着理绪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我经过你家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类似恐吓的话。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有点担心,所以还是告诉你一声。

繁子听了相当担心,立刻开门走出。她看见印着粗黑体字的A4纸张,整张脸吓得惨白。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里绪询问繁子知不知道是谁做了这种事,繁子摇头回答不清楚。纸面上的可怕词句,似乎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不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的丈夫已经过世了,儿子及媳妇又住在远方,突然看见家门口贴着这样的纸,当然会感到不安。里绪带着满心的同情(繁子的反应,让里绪真心感到同情),向繁子提出了建议。

「遇上这种事情,最好还是报警处理。虽然光靠一张纸要找出歹徒可能不太容易,但至少可以请警察加强巡逻,或是采取一些应对的措施。」

繁子听了里绪的话,吞吞吐吐没有回应。从繁子的态度,可明显看出她并不想打电话报警。里绪从背在肩上的上学用肩背包内,取出一枚名片,递给繁子。

「我在大学参加一个志工社团。之前有一位独居的朋友,拜托我打类似的电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打。」

名片上印着市内某国立大学的校名、姓名,以及「志工社团 微笑」字样。繁子看了名片,很明显对里绪放下了心防。一来里绪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二来打着「志工社团」的头衔,完美化解了繁子的戒心。里绪对外表也相当注重。身上的服装朴素而不失高雅,就连头发也经过精心整理,让里绪看起来俨然是个良家千金。「外表非常重要,因为人是一种会以貌取人的动物。」那个人如此教导里绪。

虽然繁子连忙说「那怎么好意思」,里绪还是当着繁子的面,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里绪假装向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明繁子的家门口遭人张贴可疑纸张,但其实这通电话的拨出对象,是股票投资的付费咨询专线。其实就算只是假装讲电话,并没有拨打任何号码,繁子应该也不会发现。但如果能够让繁子隐约听见手机中传出说话声,繁子的信任度必然会加倍提升。像这种小细节也绝不马虎,是里绪的处事原则之一。

贴在门口的那张纸,也是根据这样的处事原则制作出来的。里绪先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打出了那几个字,拿到便利商店列印出来。四个角落都贴上胶带,实际贴在松园家的门板上,接着才将纸撕下来。这种彻底追求真实感的做法,果然赢得了繁子的信任。

里绪做这种事,并非因为对繁子心怀恨意。这一连串的行为,都只是必要的手段。在今天之前,里绪只是借由名单得知了繁子的姓名、地址及电话号码。里绪必须与她亲自见面,卸下她的心防,并且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邀约她「为了转换心情,一起去喝杯茶」。

「这蛋糕又松又软,真好吃。」

「是啊,我虽然喜欢制作甜点,但制作的戚风蛋糕有点太干了。没办法像这么湿润。不晓得这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小南,你的兴趣是作甜点?现在的小女生,会作甜点的已经很少了呢。」

松园繁子口中所称的「小南」,是印在名片上的名字。她完全没有察觉这名字只是假名。里绪确实是名片上那所大学的学生,该志工社团也是确实存在,但里绪并不是那个社团的成员。因为里绪对当志工一点兴趣也没有。

「繁子阿姨,你有孙子或孙女吗?平常会不会跟他们一起作甜点?」

「……我有一个孙女,但我的儿子跟媳妇都住在东京,每年只有过年及暑假才会回来。而且今年孙女还说因为要考大学的关系,没有时间回来看我。唉,这也没办法。毕竟她正值青春年华,见我这种老人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

「不会的,我相信不会有这种事。你的孙女……她叫什么名字?」

「枫花。枫叶的枫,花朵的花。这年头孩子的姓名都取得很古怪,对吧?」

「没那回事,我觉得这名字很可爱,让我很羡慕呢。可见得你儿子有取名的才能。」

「他哪有什么才能?平常几乎不打电话给我这个住在远方的母亲,连媳妇见到我,也总是一副外人的态度。」

繁子絮絮叨叨地抱怨了起来。理绪在一旁听着,不停地点头,适时说出一些发自内心的附和。像这种时候,自己的态度一定要非常真诚才行。唯有保持诚挚的心态,才能让说话者完全敞开心胸,完全流露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但我相信你儿子其实还是很关心你,他可能只是因为太忙,真的没有空回来。我想你的儿子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所以在职场上相当受到倚重,我说对了吗?」

「唔……可以这么说。他上班的I商事,算是相当大规模的企业,他在里头担任部长。」

「你儿子在I商事上班?真是太厉害了!他负责什么工作?」

「他很少提,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说,他那种个性跟我过世丈夫一模一样。」

「你的丈夫也是位沉默寡言的人吗?他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像你这么年轻的小女生,要是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他是个老古板吧。他不仅个性顽固,还是工作狂。当年他还在H银行上班的时候,每天在家里的时间相当短,孩子都丢给我照顾。」

「繁子阿姨,你那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理绪一方面借由同情与认同,引诱繁子说出更多的个人资料,另一方面则忙着将这些个人资料深深记忆在脑海中。

松园繁子,七十八岁。兴趣是制作手工艺品及当志工。患有糖尿病。

丈夫在两年前去世。生前任职于H银行,最终职位为常务董事。

长男康弘,五十岁。住在东京,任职于I商事。职务内容,尚未确认。职位是部长。

孙女枫花,目前就读高中三年级,参加的社团是管乐社。

繁子很少与长男一家人见面,平常也几乎不联络。对于家人的疏远,繁子感到相当不满。

「老实说,我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像那样的恶作剧。」

繁子呢喃说道。理绪听到这句话,第一次真正感到惊讶。

「真的吗?」

「有时我会接到默不作声的电话,或是听见屋外一直传来奇怪的声音,甚至是摆在外面的盆栽被人推倒。我丈夫生前常与人结怨,听说有很多人讨厌他。或许是有人到现在依然怀恨在心,但是我丈夫已经死了,所以才吓唬我这个寡妇来泄愤……」

如果只是无声电话,还可能只是偶然。但加上奇怪的声音及盆栽被推倒,显然事情并不单纯。丈夫生前常与人结怨,这是相当重要的家族隐情。有别于家人姓名、职衔这类表面的讯息,这是深入家族内部的重要讯息。这次理绪进行的调查,主要目的正是问出这样的事情。

「听起来好可怕……为什么会常与人结怨?」

「说起来实在丢脸,听说我丈夫生前在公司经常故意陷害同事。他有着相当冷酷的一面,我从前还曾经遇到过,他的同事跑到我家来大吼大叫……唉,我也真是的,怎么会对你说这些?」

「没关系,我想听。请你务必说出来,这样你的心情才会轻松一点……我深爱的祖母在去年过世了,能够像这样和你说话,感觉好像和我的祖母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理绪看见繁子的双眸微微颤动,心里明白刚刚这句话已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其实不管是祖母还是外婆,理绪都没有见过,当然也不清楚她们是死是活。

「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我儿子要是有你的一半贴心就好了……我跟他说屋外常常传来声音,让我很害怕,他根本不听我详细说明,只是擅自帮我申请了保全公司的居家安全服务,说什么这样就会很安全,真的是太冷淡了……」

「但是这种安全方面的对策,也是相当重要。我相信你儿子也是很为你着想的。」

「唉……他给我的生活费确实很多,但钱多有什么用?金钱没办法填补心灵的寂寞。」

就在这个瞬间,理绪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理绪赶紧对繁子挤出微笑,同时将叉子深深插入柔软的蛋糕中。

——或许对你来说,金钱确实没有办法填补心灵上的寂寞。但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尝过贫穷的悲惨滋味,才能说得那么不把钱当一回事。

——寂寞不会让一个人死亡,然而缺钱的人注定走上绝路。

打从很小的时候,理绪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家庭在经济面上比别人家困苦得多。在理绪的记忆中,「在超市里央求母亲买零食」这种事情,自己从小到大只做过一次。当时母亲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因此理绪暗自发誓绝不再这么做。每当妹妹奈绪似乎想要央求母亲买零食时,理绪就会把妹妹带到鲜花区看看美丽的花朵,转移她的注意力。久而久之,奈绪似乎也懂了,不再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

在理绪就读国小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离了婚。父亲在外头有了女人,有一天他再也没有回家,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说穿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母亲被父亲抛弃了。像这样的事情,社会上每天都在发生。

母亲必须独力抚养两个年幼的女儿,但当时母亲还是一家小公司的正式职员,因此刚开始母女三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然而到了理绪就读国二,母亲任职的公司倒闭了。母亲为了赚钱维持家计,只能白天在不动产公司当非正职的事务员,晚上在小酒馆打打零工。

——今天妈妈也会很晚回家,奈绪再麻烦你照顾了。真的很抱歉,老是麻烦你做那么多事。你真的帮了妈妈很大的忙,谢谢你。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带便当出去野餐吧。

理绪每天放学回家,走进狭窄的公寓房间,必定会看见桌上摆着以保鲜膜封住的晚餐,以及母亲所写的字条。每当看见母亲的字条,理绪总是会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内心充塞着对母亲的感谢、爱及尊敬。与奈绪一起吃完晚餐后,理绪会开始洗衣及打扫,准备隔天的早餐及便当,尽可能让母亲回家之后不必再为家事烦心。睡觉之前,理绪会与奈绪一起写字条给母亲。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谢谢你每天辛勤工作。我们先睡了,晚安——虽然每天的字条都是这些简单的内容,但母亲总是会将字条放入一个她最喜欢的漂亮铁罐里。

理绪从小看着这样的母亲长大,国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离家最近的道立高中。一上高中之后,理绪立刻开始寻找打工的机会,希望多少能够赚一点钱,分担母亲的辛劳。

最后决定的打工地点,是距离住处公寓走路只要几分钟的一间居酒屋。那是一间很小的店,店名叫「千鸟」,依然维持着传统居酒屋的怀旧氛围。面试的当天,店长听完了理绪的描述,竟然泪流满面,嘴里直喊着「真是个好孩子」,立刻便录取了理绪。由于打工的地点离家很近,每天工作结束之后,理绪可以立刻赶回家陪伴独自看家的妹妹。更让理绪感到开心的一点,是店长每天都会煮一些菜给理绪当晚餐,让理绪省下吃一餐的钱。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后,理绪都会先做一些家事,然后跟奈绪一起上学。放学回家之后,理绪会先把晒干的衣服收起来折好,然后出门到居酒屋打工,从傍晚五点工作到十点。居酒屋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天几乎都必须从头站到尾。回到公寓房间的时候,几乎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帮母亲分担家计,还是让理绪相当开心。更让理绪开心的一点,是在奈绪上高中的时候,能够买全新的高中制服给她,而不是让她穿向别人要来的旧制服。

理绪非常喜欢工作。每当想到这是为了自己的家人,理绪就不觉得辛苦。理绪所就读的高中,是一间升学型的高中。所有的同学都抱着毕业后要上大学的想法,当然理绪也不例外。然而一想到日夜辛劳的母亲,以及奈绪的未来,理绪又觉得毕业后应该工作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在区公所工作。这样就可以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做家事。而且再过两年,奈绪也会毕业。如果自己努力工作存钱,应该能够让奈绪上大学。

就在每天忙着读书及打工的高中三年级夏天,理绪遇上了那个人。

——加加谷。

八月上旬的那一天,北海道下起了破纪录的豪大雨。札幌地区受创情况并不严重,但是留萌、旭川、网走、纹别等北部地区大多发布了洪水及土石流的警报。

理绪结束了暑假的补习之后,来到「千鸟」上班。到了傍晚五点,象征开始营业的布帘刚挂出去没多久,天空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有趣的是即使天气如此恶劣,还是有不少熟客登门光顾。「千鸟」店内的座位本来就不多,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中年大叔占据。每个中年大叔的脸上都带着三分兴奋之色,简直就像是在台风夜会开心得蹦蹦跳跳的幼稚孩童。他们看着电视上不断更新的气象资讯,嘴里一边说着好担心道北地区的灾情,一边和店长或其他认识的熟客天南地北闲聊,说到开心处还会哈哈大笑。每当桌上的酒喝光了,或是菜肴吃光了,他们就会以撒娇般的声音大喊:「理绪!」

加加谷宛如一道黑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欢乐又和平的气氛当中。

理绪隐约感觉到店门似乎被拉开了,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转头朝着门口大喊「欢迎光临」。但是当看见眼前的景象时,理绪不由得愣住了。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瘦削男人,低着头站在门口,全身看起来都湿透了,简直像是某种可怕的生物。哪里可怕?为什么可怕?如果有人这么问,理绪一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理绪就是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一股异于常人的危险氛围。店内几个熟客看见加加谷,脸上也都流露出了惊异之色。

「哇!看看你,淋成了落汤鸡呢!雨下得这么大,怎么不带伞?」

唯独站在吧台内的店长,粗声粗气地朝着加加谷搭话。就算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店长的态度也会像是遇上了老朋友。加加谷以沙哑且偏低的嗓音呢喃说道:

「伞被偷了。」

这令人喷饭的回答,让店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登时恢复热络。「你可真倒楣!」「我上次也被偷了一把!」中年大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理绪赶紧从吧台底下取出毛巾。

「请用。」

理绪将毛巾递了过去。加加谷微微点头致谢,下一秒,他撩拨起沾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理绪这时才看清楚他的面貌,不由得回想起高中美术教室里的战神玛尔斯石膏像。加加谷整张脸孔有如经过雕刻,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接过毛巾的手指白细,像是楚楚可怜的美女。

加加谷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完全不点菜肴,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点酒喝。不过一眨眼工夫,他就喝了三杯日本清酒。他又喝了三杯烧酎,还是喝纯酒,完全没有掺水。更令人好奇的是,他喝酒的表情一点也不开心。他的眉心挤出了皱纹,简直就像是病人被迫喝下非常苦的药水。「小哥,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这家店可是每道菜都很美味。」就连店长也忍不住这么劝他。但加加谷依然像个苦行僧,一杯又一杯地灌黄汤下肚。他几乎不开口说话,而且表现出一副彷佛随时会抽出刀子的态度,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里绪在中年大叔之间忙碌地来来去去,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着加加谷。每当被他唤去点酒,里绪总是会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但是另一方面,里绪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这个人。当时的加加谷非常瘦,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不禁让人担心他只要一生病就会没命。而且一般的中年大叔在喝了酒之后,脸色会变得红润,性格也会变得开朗,而加加谷的情况刚好相反,他愈是喝酒,一张脸愈是惨白,更是让理绪挂心不已。

最后理绪终于忍不住,在送上烧酎的同时,也递上一杯热开水。加加谷一点也不像喝醉酒的样子,他看见那杯热开水,忧郁地皱起眉头。理绪紧张得全身僵硬,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最好不要光喝酒,还是要补充一下水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吃点东西……」

理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加加谷已板起了脸,像是动了怒气。理绪登时吓得脸色发白,但加加谷并没有做出任何粗暴的举动。

「那你就随便上一点吃的吧。」

加加谷只是以意兴阑珊的口气说了这句话。显然他只是不想再被打扰,所以才勉强点了餐。然而「随便上一点吃的」这个指令,却让理绪相当困扰,不知到底该准备什么餐点。偏偏当下的气氛,实在让理绪不敢继续询问对方喜欢什么样的料理,或是想吃什么样的料理。理绪只好一边绞尽脑汁思考,一边走向吧台,对着店长说出餐点名称。

「久等了。」

过了一会,理绪回到加加谷的桌边。加加谷起初依然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当他看见理绪摆上桌的料理,表情竟显得有些错愕。理绪送上了三道料理,分别是热腾腾的猪肉味噌汤、配上了白萝卜泥的高汤蛋卷,以及小松菜煮油豆腐。理绪上完了菜,转身匆匆离去,背后却传来一声「为什么」,让理绪吓得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是这三道?你们店里应该有些利润更高的菜色吧?例如生鱼片什么的。」

「呃,对……但生鱼片是冷的。」

加加谷再度蹙眉。理绪畏畏缩缩地说道:「我看你全身都湿透了,猜想你应该会觉得冷,所以挑了三样热食……我们店长的猪肉味噌汤及高汤蛋卷,我自己也吃过,真的非常好吃。至于小松菜,则是因为它很营养,有丰富的矿物质跟维生素……」

加加谷听到这里,突然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让理绪吓了一大跳。隔了几秒钟,理绪才察觉他在笑。加加谷笑了一阵,接着说道:「注重营养?你当这是营养午餐吗?」

「可是营养真的很重要。」

「是吗?看来你这位大小姐,拥有非常关心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亲,但我母亲确实很关心我。」

理绪说完之后,才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加加谷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目不转睛地看着理绪。这是两人第一次正眼相看。

「嗯……」

加加谷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嘴里低声呢喃。他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地吃起高汤蛋卷,简直像是个挑食的孩子,被迫吃下讨厌的食物。就在这时,另一名熟客忽然招招手,喊了一声「理绪」。理绪于是朝加加谷轻轻点头鞠躬,转身走向那名熟客。两人虽然只互相凝视了几秒钟,但加加谷的那对双眸,已在理绪的心头挥之不去。

过了那天,有很长一段时间,加加谷没有再出现。但就在理绪快忘记这个全身湿淋淋的男性客人时,他又踏进了「千鸟」的店里。之后,每星期大概会有一、两天,理绪会看见加加谷上门光顾。或许是因为加加谷刚开始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所以当加加谷渐渐与那些喜欢找生面孔攀谈的熟客聊开时,理绪着实吃一惊。他变得几乎不喝酒,只是吃菜。而且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每当那些中年大叔或店长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就会看他大笑出来。他的笑容有亲切的魅力,总是能深深吸引理绪的目光。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每当中年大叔聊到昭和时代(注:日本的昭和时代是在一九八九年结束,因此要熟悉昭和时代的事物,年纪应该都在四十岁以上。)的事情时,他都能对答如流。曾有客人惊讶地问他到底几岁,他只是扬起嘴角,露出戏谑的微笑,什么话也没有说。除了自称「加加谷」,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自己住在哪里、做什么样的工作。久而久之,大家在私底下都叫他「神秘兮兮的小白脸」。

「理绪真的是个好孩子。她为了帮母亲分担家计,一边上学还一边在这里工作,每天都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她还帮忙照顾妹妹,真的让人相当佩服。」

某一天,有个喝醉酒的常客点起一根菸,感慨万千地说道。理绪不禁心想,这些人又开始了。店长是个没有心机的人,逢人便说理绪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为了帮助母亲而在这里打工。靠着店长的一张大嘴巴,几乎所有的熟客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每个熟客都对理绪特别亲切,没事就喜欢称赞她两句。理绪虽然感谢大家的好意,但心中也有些无奈。

「跟理绪比起来,我女儿真的是糟透了。」

「佐野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女儿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跟她说,希望她尽量能上国立大学,毕竟她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没想到她竟然回我『出生在穷人家的孩子真是不幸』……真的是没吃过苦的孩子,不会懂得感恩。我女儿实在应该跟理绪好好学学。」

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理绪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盘子,心里一边如此想着。没吃过苦的孩子,不会懂得感恩什么的,这种话只有在发牢骚的时候才会说。眼前这个人虽然口口声声说「希望女儿向理绪学习」,但如果她的女儿突然说「毕业后不想升学,想要找工作」,他一定会马上改口,想尽办法说服女儿回心转意。

理绪在「千鸟」工作了两年半,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每个中年人都喜欢吃苦的年轻人。理绪没有父亲,母亲一天要兼两份差,从早工作到晚。即使如此,理绪的生活还是很困苦。为了分担家计,理绪必须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那些中年大叔只要听见这个有点不幸的故事,总是会大受感动,嘴里不停碎碎念着「好乖的孩子,你一定要加油」之类的话。他们的眼神是如此温柔,他们的言辞是如此激励人心,但他们从来不会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理绪心想,或许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们知道理绪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她打算毕业之后直接找工作,让妹妹上大学。我女儿明明跟她同岁数,为什么没办法像她这么善良……?」

「上大学……我儿子再过几年应该也会上大学吧……」

坐在隔壁的加加谷忽然低声呢喃。原本正在弹菸灰的中年大叔一听,错愕地停下了动作。其他的客人也都转头往加加谷望去。加加谷受到众人的注视,却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高汤蛋卷。长得满脸横肉却有一双小眼睛的店长瞪大了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问道:

「你儿子……?小哥,你有儿子?还是快要上大学的年纪?」

「自从离婚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今年上高中。」

「你有一个高中生的儿子……?你到底几岁啊?还离过一次婚?」

加加谷登时遭到众人猛烈追问,但他还是一样露出那招牌的戏谑微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真的有够神秘兮兮。」「从今天开始,他应该改叫神秘兮兮的离婚男。」几名熟客一边叹气一边说道。理绪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偷眼窥望加加谷。只见他正泰然自若地吃着小松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刚刚说那句话,该不会是为了替我解围吧?理绪如此想着。加加谷这个人平常从来不提自己的事,若不是为了岔开话题,怎么会突然提自己的儿子?

到十点,理绪结束一天的工作,走进店后的房间换衣服。当理绪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店内已不见加加谷的人影,但他的座位的椅背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理绪向店长及客人们道别,走到了店外,发现加加谷在外头抽菸,背部仰靠着店外的墙壁。理绪霎时心跳加速。

但理绪仔细一看,加加谷的手掌正在把玩一个打火机。那是一个可重复填充燃油的精致打火机,外观是美丽的银色。理绪一见那打火机,蓦然想起今天那个不断抱怨自己女儿的中年大叔。那个中年大叔不久前离开了。如今加加谷手上的打火机,很像是那个中年大叔的所有物。因为理绪记得那个中年大叔曾经以略带腼腆的口气告诉大家,那打火机是妻子从前送的礼物。

「那个打火机……」

「你打算就这么下去吗?」

一时之间,理绪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加加谷的手指重复着点亮打火机及关掉的动作。他那苍白的脸孔,随着橙色的火光而时明时暗。

「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每天累得像条狗,高中毕业就出社会工作,帮母亲分担家计,给妹妹过好日子。你做的选择,都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而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当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岁月一天天流逝。有一天你会发现人生最精华的部分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理绪瞬间感觉到胸中喷发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加加谷那凝视着自己的双眸,彷佛已经看穿了一切。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自己终将迎接的未来。

「你应该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吧?不曾说过一句任性的话,不曾给母亲带来困扰,永远当个乖孩子、好姊姊。跟同年纪的孩子比起来,你的人生明明如此悲惨,你却只能装作不在乎,装出乐在其中的样子。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到最后你绝对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加加谷的话还没有说完,理绪已激动地伸手拍落他偷来的打火机。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有一只手伸入自己的体内,搅动内脏。强烈的愤怒与懊恼让理绪的脑袋一片空白,眼眶中含着泪水。最让理绪无法忍受的一点,是自己的心情竟然被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完全看穿了。

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在高中毕业之后,像朋友们一样上大学。回想起来,自己从小就喜欢看故事书,以前几乎是每天都会待在学校的图书室里。但现在因为太忙的关系,连去学校的图书室也成了一种奢侈。如果可以的话,理绪好希望进入大学的文学部,尽情阅读自己喜欢的作品,和同学及老师一起做研究。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

理绪在学校的成绩非常好,排名总是在全学年的十名内。如果要考大学的话,理绪有自信一定能考得上。但是没有钱上大学,就算成绩再好也没有用。就算是就读当地的国立大学,光是入学金就要将近三十万,而且四年的学费至少要花两百万。级任导师曾经劝理绪申请奖学金,但所谓的奖学金,说穿了其实就是贷款(注:日本的奖学金可分为给付型及借贷型,其中借贷型的奖学金必须在毕业后偿还,类似台湾的助学贷款。)。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苦了,假如又借了钱,生活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加拮据。当初理绪告诉母亲,自己高中毕业之后就会出社会赚钱,母亲听了之后,先是沉默了一会,接着以非常微弱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理绪。让你从小到大牺牲自己。全怪妈妈太没用了。理绪,妈妈对不起你。」

其实理绪的内心深处,隐隐希望母亲能够说出「你应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用担心钱的事」之类的话。但是母亲没有这么说,只是不断向理绪道歉。当然这也怪不得母亲。毕竟母亲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独力养活两个女儿。如今她希望稍微能够减轻一点肩膀上的负担,又有谁能够责怪她?

这也没办法。像这样的无奈,在世间可说是多得数不清。原本理绪早已接受了现实,早已为了家人而放弃抵抗。如今竟然出现一个毫无同理心的男人,说出那些践踏人心的话。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就算加加谷来到店里,理绪也尽可能不朝他看上一眼。偏偏理绪愈是告诉自己别在意那个男人,眼角余光愈是会被加加谷的身影吸引。明明希望他永远不要再踏进店里,但是他没有来的日子,理绪又会感觉彷佛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过了几天,当加加谷再度出现时,理绪更是会感觉到胸口隐隐生疼。

「理绪,听说你妈妈病倒了?」

在刮起了寒风的十月,一名熟客忧心忡忡地询问理绪。当时理绪正在端酒,听那熟客这么问,忍不住朝站在吧台内的店长看了一眼。只见店长将眉毛垂成了八字形,表情充满了歉意。显然他又不小心说溜嘴,把这件事告诉了熟客们。

「嗯……不过并不严重,只是有点太累了。」

「我明白。一个女人要养两个小孩,当然会累垮。」

这件事发生在大约十天之前。母亲白天在工作时突然昏厥,隔天早上又说身体动不了。

理绪与妹妹奈绪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将母亲送往医院。经过检查,诊断母亲罹患忧郁症。

当天母亲才告知理绪,她与半年前调过来的上司处不好,可能是因此才导致忧郁症。医生告知「必须静养一段日子」,母女三人回到公寓,母亲第一次在两个女儿的面前放声大哭。

「像我这种非正职的人员,如果说要静养,马上就会被开除。」

理绪努力挤出笑容,轻拍母亲的背,说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现在就好好休息吧。」虽然理绪心里明白这件事情非常严重,绝对不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为了让母亲安心,也只能故意装出开朗的声音。

「理绪,你今天还来打工,这样好吗?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陪在妈妈的身边……」

「不要紧的,我妹妹也会帮忙照看。」

另一名熟客的话,让理绪心中又是一突,但理绪不等对方说完,直接以更加乐观的口气打断对方的话。理绪做这个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早已练就出随时可以挤出笑容的本领,但毕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

理绪心里明白,这些人的关心都很真诚。但自己如果为了陪伴母亲而减少打工时间,收入当然也会减少。为什么这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那是因为这些人无法想像世间竟然会有一个家庭,只不过少了几万圆的收入就陷入困境。

理绪虽然告诉母亲「没什么大不了」,但少了母亲的收入,对整个家庭的打击相当大。幸好奈绪上了高一之后,也开始打工了,短时间内或许经济上勉强还能撑过去。但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经济状态迟早会出问题。理绪曾经在放学后前往区公所,询问如何申请政府的清寒补助,但窗口人员的回答是「请你的母亲亲自来一趟」。以母亲现在的状态,理绪实在不敢向她提这件事。一旦高中的学费缴不出来,自己及妹妹都会变成中辍生。两个中辍生就算出社会找工作,也不太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有办法照顾母亲及奈绪吗?光是想到这一点,理绪就感到极度不安。理绪不由得想像自己母女三人正走在一条绝路上。如果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就会遇上断崖,届时一家三口都会坠入万丈深渊。

蓦然间,身旁忽然传来尖锐刺耳的声响。理绪转头一看加加谷举起了手,嘴里说着「抱歉」。他的脚边散落不少玻璃碎片,似乎是不小心打破玻璃杯。理绪赶紧取来扫帚及畚箕,蹲下来清扫。此时理绪感觉到加加谷将脸凑到自己耳边,一时之间,彷佛整个脖子上的寒毛都竖起来。

「来帮我做事吧。」

店内其他的客人正笑得开怀,没有听见加加谷的低声呢喃。

「我这个工作很适合你,因为你够机灵,而且擅长化解他人的戒心。我保证你的收入一定能够让你获得自由。」

理绪的耳朵感受着加加谷的气息,烫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理绪咬着牙,赶紧扫完剩下的碎片,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加加谷伸出他那白皙的手指,有如变魔术一般,以不起眼的动作将某样东西塞进了理绪的围裙口袋里。理绪瞬间感觉一颗心有如小鹿乱撞,不禁担心自己的心跳声已被其他人听见。幸好其他熟客正在与店长谈笑,完全没有察觉刚刚发生的事情。

理绪走到店内深处,将扫帚及畚箕摆回原处,接着从围裙口袋中拿出了那样东西。那是一张名片大小的小纸卡。

雪白的纸面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除了那串字迹工整的数字,没有任何文字。

自从那天,加加谷不曾踏入「千鸟」店门。但在店长及熟客的眼里,他本来就是「神秘兮兮的小白脸」,因此大家闲谈之际偶尔提到他最近都没来,并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每天晚上,理绪总是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钻入被窝。入睡之前,理绪常会从手机壳的内层抽出那张小纸卡,看着上头的电话号码。「来帮我做事吧。」每当这句呢喃细语回荡在理绪的耳畔,理绪就会感觉到胸腹之间彷佛压了一块滚烫的重石。当然理绪完全不打算替加加谷「做事」。光是想到当初第一天见面时,他散发出的那股莫名危险气息,就可以知道他做的事情肯定是非常危险的坏事。但理绪一方面感到恐惧,一方面却又觉得,光是看着小纸卡上那些工整的数字,似乎就能稍微化解心中对未来的那股快要窒息的不安感。

理绪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拨打那个电话号码。但就在那个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姊,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那一天的早上,理绪正坐在餐桌边吃着吐司,忽然听见奈绪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看你最近好像常在发呆,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啦,我只是……想到冈部老师的古文课还没有预习,所以有点担心。」

「啊,我懂!冈部老师问的问题,会让你渐渐没有退路,真的很可怕,对吧?不过冈部老师教我们班的汉文课时,他朗读课文的声音相当低沉,又有一种韵味,真的好好听。我跟我们班的小美她们都称他是美声老师呢。啊,你可千万别跟老师说。」

奈绪像只活泼的麻雀,吱吱喳喳说个不停,配合着脸上的丰富表情,让理绪看了也不禁面露微笑。身为奈绪的姊姊,理绪真心觉得奈绪这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不仅长相甜美,个性随和,与任何人都能聊得来。奈绪的开朗性格,让理绪的心中感到无比欣慰。奈绪的心中,应该也正感到不安才对。但她脸上的笑容,彷佛在拍着理绪的背,告诉理绪「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每当看到奈绪的笑容,理绪就会感受到自己并不孤单,一股勇气在心头油然而生。就连患病之后经常躺在床上的母亲,在听奈绪说话时,也会露出笑容。

姊妹两人就读的高中,都是距离住家最近的公立学校,因此每天早上都是一起上学。两人朝着还在房间里睡觉的母亲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出门了」,便出发前往学校。

「姊,你看那只狗竟然有眉毛,好像西乡隆盛(注:西乡隆盛是日本幕末时期的著名武士,有着粗厚的一字眉。)!」

「哇,真的呢!」

「姊,你看那片云,好像哈密瓜面包!害我突然好想吃哈密瓜面包!」

「你不是刚刚才吃完早餐吗?」

「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用吐司边作成法式吐司,应该很好吃吧?吐司边在面包店很便宜就买得到,用蛋汁跟牛奶浸泡一个晚上再煎,一定超级美味!明天的便当就弄这个吧!」

「但你今天的打工不是晚班吗?我想还是不要太勉强,到合作社买个面包吃就行了。反正合作社的面包也很便宜。」

「不要,我就是想吃法式吐司!对了,打工结束后,我顺便去一趟超市,应该能够买到便宜的鸡蛋、牛奶跟奶油。嗯,没错,一定有!我一想到就好兴奋!」

姊妹两人边走边聊,感觉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学校。「晚上见!」「姊,你要加油!」两人在楼梯口互相挥手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今天放学后不用先回家收拾洗好的衣服,可以直接到居酒屋打工,因此心情上比较轻松,工作起来也格外有干劲。就在工作快要结束的时候,店长忽然将店内剩下的炸鸡块包成了一大包,说道:「理绪,你今天真的很认真,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些剩下的炸鸡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带回去和妈妈及妹妹一起吃吧。」理绪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店长特制的炸鸡块,美味得简直像是施了魔法一样。晚上十点,理绪带着那包还温热的炸鸡块离开居酒屋,快步踏上归途。

一打开自家大门,理绪就察觉了不对劲。

奈绪的那双黑色淑女鞋,竟然是歪歪斜斜的状态,右脚还翻成了侧面。平常奈绪回到家之后,一定会把鞋子整齐摆好。

理绪进了屋内,先喊了母亲一声,但没有听见回应。或许已经睡了吧。理绪将一整包炸鸡块放在厨房的桌上,就在这时,理绪隐约听见了水声。

理绪一步步走向浴室。每走一步,水声便大上一分。浴室里头的灯光,从门上的毛玻璃透了出来。难道是奈绪正在洗澡吗?若说是在洗澡,那也不太对劲。像这种小公寓,浴室里头当然不会有脱衣间。因此母女三人在洗澡之前,一定会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来,放在门外的小篮子内。因为家里没有男生,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假如奈绪正在洗澡,为什么小篮子里头没有衣物?

「……奈绪?」

理绪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等了一会,里头还是只传出单调的水声。

通常在这种时候,理绪不会擅自开门。但今天理绪实在是放心不下,伸手转动了门把。

浴室狭窄,一眼就可看到奈绪整个人蜷曲在地上。她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水手制服,莲蓬头喷出的水花不断洒在她的头顶上。明明开着莲蓬头,浴室内却一点热气也没有。因为从莲蓬头洒出来的都是冷水。如今这个季节,晚上相当冷,奈绪怎么会穿着衣服,在浴室冲着冷水?

「奈绪?」

理绪以沙哑的声音,又喊了一次。奈绪这才缓缓将头转了过来。

理绪首先看见的异状,是奈绪左边脸颊微微泛红。接着理绪发现她的领结垂挂在制服侧边,彷佛遭强大力量拉扯过。原本绑在两侧耳后的马尾,左边异常凌乱,右边连橡皮筋也不见了。

就在那一瞬间,理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

刺耳的警示音不断在耳畔回荡,心脏的跳动愈来愈急促,胸口有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理绪勉强伸出僵硬的手臂,关掉了莲蓬头。接着理绪也跪了下来,依偎在奈绪的身边。好冷。奈绪的身体是如此冰冷。理绪握住了奈绪的双手。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放开这双手。理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心里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此时绝对不能放开这双手。

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到底该问什么才好?理绪勉强撑住模糊的意识,努力思考着。

「是谁干的?」

短短的几个字,有如一团针,好不容易才脱离了理绪的喉咙。然而这却是最糟糕的选择,最糟糕的问题。

一滴滴的水珠,不断从奈绪的发梢滴落。她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彷佛是在刻意模仿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打工的地方……不久前才来的新人……」

「嗯……」

「我以为……他不是个坏人。他很聪明,对客人也很有礼貌。但是他常常故意碰我的肩膀,或是其他地方。我不想搞坏店里的气氛,所以总是笑着对他说『不要这样啦』……今天因为有客人向我们抱怨,打工结束的时间比平常晚……他说要载我回家,结果……在途中……」

奈绪说到后来,声音剧烈颤抖,身体不断抽动。理绪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才没有被她甩开。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奈绪只是不断重复着张口及闭口的动作,有如被人捞出水面的金鱼。

「我只是想赶去超市。家里没有鸡蛋和牛奶了,我想要做吐司边的法式吐司。如果不快一点,超市就要关门了……上他的车之前,我其实有点担心,但我想……他是一起工作的人,应该不会对我乱来……」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理绪紧紧抱住了妹妹,不让她再说下去。沾黏着濡湿制服的身体是如此冰冷,让理绪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自己跟奈绪已遭人遗弃在冰原之中。

冷静。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理绪拼命告诉自己。快想想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报警!」

怀里的奈绪听到这句话,陡然全身剧烈震动。

「我们去找警察吧。放心,听说像这种时候,会有女警协助处理,所以不用害怕,而且我也会陪在你旁边。」

「我不要!」

奈绪那接近尖叫的声音,让理绪吓了一跳。奈绪五官扭曲,再度嘶喊:「不要!」

「可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报警,妈妈一定会知道。现在的妈妈要是听到这种事,一定会活不下去的!」

奈绪的口吻简直像是回到了幼童时期。理绪赫然听见这句话,彷佛遭人当头敲了一棍。

原来如此。

即使突然遭到羞辱,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奈绪最担心的依然是母亲,而不是自己。

「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当初不应该上车。完全是我太笨了。我明明可以明天再去超市。所以我不想计较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奈绪笑了起来。那笑容让理绪想到从前某一天的母亲。那天的母亲即使发了高烧,依然坚持要出门上班。当时的母亲,不也露出了这样的笑容?两人互相交握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全身有如浸泡在冰水之中。

当天晚上,两姊妹都陷入了身心交瘁的状态。两人抱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棉被入眠。理绪紧紧抱住了奈绪,一整个晚上都没办法真正熟睡。奈绪似乎也一样,身体一直处于僵硬的状态,维持着急促的呼吸。曾经有相当短的时间,奈绪发出了鼾声。理绪内心正感松一口气,奈绪却又突然发出嘶哑的尖叫,同时拼命想要将理绪推开。「是我,是姊,你不用担心。」理绪不断重复这些话,同时将奈绪抱得更紧。

天快亮的时候,奈绪终于熟睡了。理绪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姊妹共用的智慧型手机。因为担心又将奈绪吵醒,所以每个动作都非常轻柔。为了解决眼前的重大问题,理绪点开了浏览器。一个不管再怎么想要逃避,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此时母亲病倒了,奈绪伤痕累累,只有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

「紧急避孕药 8800圆」

理绪搜寻札幌的妇产科,在第一个医院网站里就找到了心里所想的东西。理绪又查了其他医院网站,基本上都差不多,价格的差距只有数百圆至一千圆不等。这样的金额勉强负担得起,理绪暗自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毕竟还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花费。更何况还得考虑隐私的问题。为了避免遇上认识的人,最好是到远一点的医院。但这么一来,交通费不可小觑。最重要的一点,是奈绪可能无法忍受在医院接受检查的痛苦。理绪正烦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看见一个介绍「如何透过网路申请事后避孕药处方笺」的网站。根据说明,只要透过电话或视讯通话接受专业医师问诊,就可以请医师开处方笺,在网路上直接买药,借由邮寄服务配送到家里。

但是除了药钱,还得加上医师的诊疗费及邮寄费用,金额超过一万圆。再过几天就是房租及水电瓦斯费的扣款日子,帐户里的钱绝对不能动。如何筹到买药的钱,是眼前必须立刻解决的难题。

到了早上八点,理绪先打了一通电话到高中。接电话的刚好是女性的班导师。理绪声称妹妹生病了,自己要陪她去医院,所以两个人都要请假。「好,老师会转告你妹妹的班导师,希望你妹妹早日康复。」班导师如此回答。挂了电话之后,理绪独自离开了公寓。

「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跑来?你这时间不是应该要上课吗?」

店长瞪大了眼睛问道。「千鸟」的店面后方,就是店长的私人住处。理绪按下门铃,店长开门走了出来。他一看就知道是刚起床,头发凌乱不堪。「真的很对不起,一大早来打扰。」理绪先鞠躬道歉,接着鼓起勇气说出了来意。店长听完之后,皱起粗厚的眉毛,一脸困惑地说道:

「你想预支薪水?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得先听听你的理由才能决定。」

「……我妹妹身体不舒服,我得立刻带她去医院,但是我没有钱。」

「可是……你说你要借两万圆?一般看个病不需花这么多钱吧?难不成是得做核磁共振之类的检查?你妹妹的情况很糟吗?借钱当然是没问题,但你妈妈不是最近也生了病?只有你们两个女孩去医院,我实在不太放心,看来我还是陪你们去一趟。」

店长皱着眉头说道。虽然他是一番好意,但理绪一想到他会来到家里,用他的大嗓门朝奈绪问东问西,登时急得像是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

「算了,不用了。请当我没说,对不起!」

「啊……喂!理绪!」

背后传来店长的呼唤声,理绪充耳不闻,像逃命一样奔跑在清晨的街道上。但逃走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没有钱,就没办法买药。奈绪如果没有吃药,可能会再次面临悲惨的命运。不,到时候的情况可能会比昨天晚上更加绝望。还是干脆回头?除了店长之外,理绪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但是这时候回头,店长一定又会……

蓦然之间,理绪的脑海闪过了一个画面。塞在手机外壳夹层内的那张,秘密的白色小纸卡。

理绪立刻停下脚步,取出了手机。一边看着小纸卡,一边谨慎而迅速地按下按键。为了不让自己有改变心意的时间,理绪想也不想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

铃声响到第四次时,对方接了电话。那声音不仅沙哑,而且带着三分怒气,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一听到声音,理绪的泪水霎时像溃堤般滚滚涌出。「拜托你,救救我。」理绪低声。

「……原来如此。」

加加谷听完了来龙去脉,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出这句话。

两人相约见面的地点,是新札幌车站的某速食店二楼用餐区。这时间大多数的人都在上学或上班,店内的客人并不多。加加谷一如往昔,身上穿着低调但制作精良的高级服饰,不过头发稍微变长了一点,难得有些凌乱。

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头有五万,你赶快带你妹妹去医院吧。」

这金额远远超越理绪原本预定借的钱,理绪急忙摇手说道:

「不必借那么多。现在好像可以利用网路看诊,请医院将药寄过来,所以连交通费也……」

「不行,你一定要带她去医院。」

理绪受加加谷那一对漆黑眼珠凝视着,一时紧张得没有办法呼吸。

「那种药是愈早服用愈有效。如果用你说的方法,让她接受网路看诊,还得等医生开处方笺,汇了钱之后还得等药寄到家里,实在太花时间了。你妹妹的情况,绝对不能有半刻拖延。何况除了怀孕之外,还可能染病,所以你一定要带她到医院好好接受检查。有些机构专门接受相关的咨询,我想札幌应该也有分部,你可以联络看看。对方除了会介绍合作的医疗机关,还可以提供报警时的相关协助。」

「但是奈绪说什么也不愿意报警……我如果联络那些咨询机构,她应该会生气吧……」

「如果不愿意报警,那也没关系,总之一定要带她去医院,而且要立刻出发。」

理绪点了点头,忽然眼眶一热,视野又变得模糊。此时如果是一个人独处,理绪的精神恐怕早已崩溃了。加加谷那严峻的声音,彷佛贯入了理绪的胸口,逐渐渗透至全身。

加加谷啜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接着说道:

「你妹妹的遭遇,这就是全部了吗?有没有什么环节,是你没说的?」

理绪双眉微蹙,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指……」

「例如她有没有被拍照或录下影片?对方有没有可能威胁她?」

加加谷说得轻描淡写,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理绪却是一张脸瞬间转为惨白。在听到这句话之前,理绪甚至没办法想像,天底下会有如此恶毒而残酷的行为。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想过这种事……何况也不可能问她……」

要是奈绪真的面临这种状况,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有办法保护她不再受到伤害吗?理绪的一颗心彷佛已遭到撕裂,除了无尽的痛楚,还有强烈的恐惧,完全没有办法呼吸。

「不准哭!」

加加谷的声音犹如一条鞭子,鞭打在理绪的身上。

「如果你是想靠哭泣来博取同情,达到你的目的,你可以尽情哭没关系。但如果不是,以后别在任何人的面前哭泣。经过这次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这世上有很多狡猾的家伙,随时都在寻找着下手的目标。所以你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绝对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你想要保护你的妹妹,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那些想要对她动歪脑筋的家伙。」

加加谷的口气虽然严厉,理绪却没有遭到落井下石的感觉。理绪紧咬嘴唇,强忍住泪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加加谷,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妹妹打工的店名,还有那家伙的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用管那么多。」

奈绪打工的店名,理绪当然知道。至于那恶人的名字,在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奈绪也提到过。加加谷一口喝干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

「你今天应该不会到店里打工吧?」

「嗯,我想陪在奈绪身边。」

「好,你看看妹妹的状况,如果能够离开一阵子,今天晚上九点,我在『千鸟』旁边的小公园等你。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离开,你响一下我的手机,我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理绪应道。加加谷旋即起身,走下楼梯去了。

奈绪听到要去医院,起初流着眼泪直喊不要。但她的内心应该也害怕身体出问题,因此当听到理绪再三保证陪在她身边,她以颤抖的手指握住理绪的手,点了点头。理绪挑选了一间距离平日的生活圈颇远,而且由女医师看诊的诊所。不管是坐在地下铁的车厢里、从车站走到诊所的路上,或是坐在等候室里的时间,两人的手都一直牵着。这天到了中午过后,奈绪才完成所有检查。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美到不可思议的秋色晴空下,理绪感觉自己的年纪彷佛老了十岁。

「你们为什么没去上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人回到公寓时,看见母亲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家里。一问之下,原来母亲醒来时发现两个女儿都不在家,高中制服却还在家里。而且奈绪的制服还是以湿淋淋的状态披在晒衣竿上。母亲心中的惊讶,当然是难以言喻。「昨天在学校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弄湿,结果竟然感冒了。」奈绪如此告诉母亲。虽然她此刻是遍体鳞伤的状态,但为了母亲,她还是挤出了笑容。

理绪实在想不透,这么乖的孩子,为什么得吃这种苦?

手机里有着「千鸟」店长打来的未接来电纪录。理绪于是打了一通电话给店长,除了告知妹妹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也向店长请了一天假。理绪最后向店长深深致歉,店长以他那粗哑的大嗓门说道:「小事,不用道歉。好好照顾你妹妹吧。」

晚上八点十五分,理绪声称想去一下便利商店,起身离开了公寓。

理绪通过悬挂着红灯笼的「千鸟」店门口,走向后头的小公园。一路上理绪非常小心,避免遇上店里的熟客。那是一座萧瑟而冷清的小公园,里头只有老旧的水银灯、生锈的秋千、让人完全不想使用的公共厕所,以及油漆斑驳剥落的游戏器具。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是充塞着寂寥氛围,如今到了阴暗的夜晚,四下更是一片死寂。这附近一带的住宅,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宅及历史悠久的小公寓,里头住的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穷人。

微弱的橙色火光,在那漆黑处忽明忽暗。

理绪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明白那是香菸的星火。理绪于是朝着那小小的光芒走去。果不其然,加加谷正倚坐在猫熊造型的游戏器具上。

加加谷一看见理绪,立刻将原本叼在嘴里的香菸抛在地上,以皮鞋的鞋跟踩熄。

接着他突然拿出一个纸袋,粗鲁地朝理绪递来。理绪还来不及细想,双手已反射性地接下。

理绪带着满心的狐疑,仔细查看那纸袋。那原来是一个大型的信封袋,原本的用途应该是放置资料文件,此时信封袋的下半部却高高鼓起,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虽然看起来一大包,但重量并不重。理绪拉开袋口,朝里头看了一眼。袋里凌乱地塞了一些东西,但刚开始的时候,理绪并不明白那是什么。等到看清楚的时候,理绪吓得心跳差点停止。

那是钞票。而且是一大堆钞票。金额绝对不止十几、二十万。

「两百万。」

加加谷似乎看穿了理绪心中的疑惑,直接说出了金额。两百万?理绪这辈子还没摸过这么多钱,整个人早已傻住了,半晌之后才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些钱是……」

「算是精神赔偿金吧。虽然这没办法弥补伤害,不过你还是收下吧。钱这种东西,当然是嫌少不嫌多。我应得的那一份,我已经取走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想要用这笔钱……向奈绪道歉……?」

「哈,你想得太天真了。那种人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罪恶感或良心苛责。其他那些游走在社会上,装出一脸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对人类这种动物来说,良心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罪恶感更是只要五秒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一旦尝到了满足欲望的快感,他们就会食髓知味,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不过你放心,对你妹妹下手的那个家伙,应该不会再去找你妹妹,也不会用任何手段威胁你妹妹。因为那家伙现在的状况,应该没有心思再去管你妹妹的事了。」

加加谷又点了一根菸。他使用的打火机,依然是从「千鸟」的熟客手中偷来的那一个。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咭咭笑了起来。理绪整个人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加加谷。晚风不断在颈项的皮肤上轻抚而过。

「……你对那个人做了什么事?」

加加谷将一口烟雾吹入黑暗处,露出牙齿笑着说道:

「很不好的事。」

这一刻,理绪终于恍然大悟。

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理绪就感到很害怕。这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让理绪不敢靠近。但是另一方面,理绪却又像是在发生火灾时,受到火舌震慑一般,没有办法将视线从加加谷身上移开。如今理绪终于明白最根本的理由了。

因为他是一个坏人。

「我能做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回报恩情?我愿意做任何事。请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我愿意做任何事。理绪很清楚说出这句话的风险有多大。当理绪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早有觉悟。对方如果要求献出身体,理绪不会有半点迟疑。对方如果要求献出内脏,理绪也不会拒绝。

加加谷吐出一丝白烟,凝视着理绪说道:

「如果你生长在一个父母健全的小康之家,未来的人生,你打算怎么过?」

理绪完全不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虽然心中疑惑,理绪还是老实回答了。

「我想要上大学。我想要进入文学部,阅读很多作品。我很喜欢阅读故事。另外在打工方面,我想要找一些时间比较弹性的工作,例如当家教。这样我就可以陪伴在母亲及奈绪的身边,让母亲恢复健康,让奈绪不再感到害怕……」

「真是无聊的人生,我都快睡着了。」

加加谷发出粗野的笑声,丢掉手中刚点燃的那根菸。

「从现在开始,你要实现这一切。你要尽全力念书,努力考上大学。你的成绩本来就不错,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有了这笔钱,应付上大学后第一年的花费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这世上大多数人听到你是知名大学的学生,都会对你放下戒心。听到你一边当家教,一边照顾母亲及妹妹,更会对你另眼相看。为了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必须要有能力取得他人的信任,消除他人的怀疑。」

来帮我做事吧……当初加加谷那句轻声细语,如今再度回荡在理绪的耳畔。

「你要我做的事,是坏事吗?」

「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有好事跟坏事的分别,那我要你做的事,应该算是坏事吧。如果你不愿意……」

「我做。」

理绪回答得如此之快,似乎让加加谷有些惊讶。理绪凝视着他的双眼,又说了一次:

「不管那是什么事,我做。」

2

钟下实。经济学部三年级学生,戏剧社社员。

老家在带广,现在一个人住在北区的公寓里。血型是O型,对荞麦过敏。

春风走在校园里,回想着昨天问到的个人资讯。天空万里无云,拂在身上让人神清气爽。一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很早,春风决定先到校内的Seicomart(注:Seicomart是日本的连锁便利商店,主要集中在北海道地区。),买了两罐热可可。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一则简讯。「抱歉回覆晚了。今天会上第一堂课,三号教室。」春风读了之后,传送了回应:「谢谢,我会在第一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过去。」

「早安。」

当春风走进图书馆本馆的二楼休息区时,炼早已坐在最深处的桌边等着。相较于禁止交谈、饮食及使用智慧型手机的阅览室,这个休息区的规定比较没有那么严格。除了炼,休息区还有不少学生,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上,有的玩手机,有的用笔电写报告,有的在吃甜面包。春风本来打算约在昨天那间餐厅「Marche」,但炼还是高中生,实在不太好意思让他连续两天进入要花钱的店,最后决定约在休息区。春风坐了下来,同时将一罐热可可放在炼的面前。

「给你喝。」

「谢谢,我给你钱……」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喝才买的。啊,这种甜的饮料,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小时候常喝。」

炼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谢谢招待」,打开热可可的罐子。春风也喝了一口,加了大量牛奶的温和口感,纾解了紧绷的心情。春风还没有来的期间,炼似乎一直坐在这里读书。此时他手边还放着一本英文单字本,春风见了那封面,不禁相当怀念。

「那本英文单字本,我从前也用过,只是你的版本比较新。」

「真的吗?你还记得内容吗?我出几个问题来考你,如何?」

「我很想接受你的挑战,但现在我们没那个时间,下次再说吧。」

炼对着立刻结束话题的春风露出戏谑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可可。今天的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格纹衬衫,上头套着一件米色毛衣。虽然简简单单,却充分衬托出他的洁净感,俨然是一副良家子弟的形象。春风不禁心想,这小子今天又披了一层光鲜大学生的外皮。不……春风转念一想,这小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当初那个土里土气的高中眼镜仔,只是他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虚假形象。

「对了,推理小说研究社的部分,确认得怎么样了?」

「昨晚,我的朋友联络我,说已经确认那个人买的两个吊饰都还在。其中一个给了弟弟。」

根据清单上的纪录,推理小说研究社的宇野买了两个皮绳式吊饰,但春风与炼昨天在大学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遇上他。春风只好再找皐月帮忙,由皐月拜托摄影社社长向宇野询问,得到的结果是宇野当初购买的两个吊饰都还在。一个他自己留着,另一个给了他的弟弟。这样看来,昨天问到戏剧社的钟下实,目前嫌疑最大。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找个强力帮手吗?找得怎么样了?」

「嗯,那是我高中社团学长,现在跟钟下一样就读经济学部的三年级。昨天我联络了那个学长,学长说他认识钟下,有好几堂课都是一起上。刚好今天的第一堂课,就是钟下也选修的课,学长答应我,只要钟下一到教室,就会立刻通知我。」

在春风的计画里,只要钟下一进教室上课,春风就会带着炼,在下课的时间前往那间教室。这么一来,一定可以堵到钟下。炼听完了春风的说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了,春风姊。高中的时候,你参加什么社团?」

「柔道社。」

炼原本正将热可可举到唇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傻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春风,问道:

「你指负责处理杂务的经理?」

「不,我是负责摔人及被摔的正式社员。你别小看我,我可是参加过北海道大赛。」

炼一听,更是露出打从心底错愕的表情。春风见他惊讶,呵呵笑起来,但这股愉快的心情,马上转变为略带苦涩的回忆。春风灌了一口甜腻的热可可,覆盖了那苦涩的滋味。

母校的柔道社因为社员不多,练习时并不区分男女。春风刚入社时,社团里还有个比春风高一届的学姊,两人可以一起练习。但学姊在三年级夏天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结束退出社团了。女社员剩春风一人,练习的对象当然都是男社员。有一次,春风和某个晚一届的学弟练习时,不小心受了伤。虽然伤势不严重,只是脚板的骨头有点裂开,但因为这场意外,母亲大发雷霆,严厉要求春风变更社团活动。当初一起练习的学弟,在春风受伤之后表现出逃避的态度,避免和春风视线相交。春风明白自己的受伤给社团的人添了很大的麻烦,因此毅然决然地退社了。

「为什么你想要加入柔道社?」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我想要变强吧。」

「变强?」

「嗯,只要够强,不管在哪里遇上任何事,我都不会输。」

春风将双手在桌上交握,接着问道:

「炼,你每天一下课就回家,是因为要照顾弟弟妹妹吗?」

「我的弟弟妹妹,都已经过了需要随时看着的年纪。不过回家之后要做的家事还不少,例如折衣服什么的。」

「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很会折衣服。」

「没那回事,顶多只是进札幌高中生折衣服大赛的前五名。」

两人随口闲聊的时候,旁边椅子上的托特包里头忽然传出微弱的电子铃声。春风取出智慧型手机一看,是一则简讯通知。点开那则简讯,内容短得像是古装剧里头的秘密书信。

——钟下没到,持续观察,跷课可能性大。

看来钟下这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掌握行踪。

春风也给了一个简单的回应:「知道了。」

「钟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关口的嗓音就跟高中时期一样粗。课堂刚结束,教室外的走廊上聚集了大量吵吵闹闹的学生,关口的嗓音却足以盖过那些所有的声音。曾经是柔道社社长的关口,当年在柔道场上,也是以这么宏亮的声音喊出「森川!别畏畏缩缩!」的喝斥声。

「那家伙最近好像很少来学校。过去我很少注意他这个人,所以没有发现,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到学校来了。」

一星期?春风心想,小夜子奶奶遭抢劫的上星期四,也在一个星期的范围之内。但钟下昨天明明出现在社团大楼,怎么没有到教室上课?

「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最近常请假?谁跟钟下学长比较要好?」

「这个嘛……喂,我问你,谁跟钟下比较要好?」

关口突然朝通过身旁的一名男同学问道。他似乎与关口颇有交情,突然听见关口这么问,虽然错愕地扬起了眉毛,还是认真回答道:「呃……河西吧。他们两个有时会一起吃饭。我听说他们读同一所高中,参加的研讨课也一样。怎么,你找钟下有事吗?」

「嗯,找他有点事。最近很久没看到他,想问问看他的好朋友。」

「河西有修今天第二堂的会计监察论,我也正要去上那堂课。」

「噢,这样你能不能帮我带她找河西?她是我高中时期的社团学妹,正在打听钟下。」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柔道社的吗……难道她也是?」

关口的朋友打量春风一会儿,得到了跟炼相同的结论:「啊,社团经理?」春风笑着说道:

「我可是曾经被关口学长摔过呢。」

「真的假的?你被这个像东北棕熊一样的家伙摔过?」

「你可别小看这丫头,她的骨子里可是充满了武士魂。整个柔道社里,就只有她一个女生,但她的气势不输给任何人,练习的时间也比别人多一倍……对了,我从刚刚就注意到了,你一直站在森川的背后,却没说一句话。你是森川的男友吗?」

关口毫不客气地指着炼问道。炼只是淡淡一笑,整个人看起来竟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他似乎能够依照交谈的对象,适当改变自己的性格。只见他淡定地回答道:

「我不是森川学姊的男朋友,只是蒙森川学姊帮了不少忙。」

「噢……你叫什么名字?」

「松浦武。」

春风听见炼若无其事地说出假名,心里吓了一大跳。这小子怎么能够突然编出这么一个名字?「松浦武?」关口一边咕哝,一边以充满气势的眼神瞪视着炼。春风当年曾经和关口交手过,因此相当清楚,关口在这种时候的眼神,带有一种能够令对手震慑的煞气。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叫『武』的人。我总觉得你比较适合更平顺的名字。」

春风听关口咕哝,更是大吃一惊。回想起来,关口从以前就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人。

「关口学长,非常谢谢你的帮忙。这个恩情,我一定找机会报答。」

「嗯?不用了,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森川,看来你还是老样子。阿林,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我们快走吧,第二堂课要开始了。」

春风赶紧跟在那个被唤作「阿林」的学生身后。由于太过紧张,此时春风不由得吁一口长气。没想到真面目差点被揭穿的炼还是老神在在。春风不禁心想,难道这小子的脸皮是铁假面?

「到了,就是这间教室。河西……我看到了,在那里。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就是河西。」

阿林指的那个女生,坐在窗边那排从后头数来的第二个座位。

那女生的头发绑了条辫子,以大型发夹固定住。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针织外套。春风不禁有些惊讶。当初听他们说河西是「钟下的好朋友」,春风满心以为河西是个男的。

这时,上课讲师走进教室。春风与炼于是赶紧走到河西后方的座位坐下,等待课堂结束。到了十二点,讲师宣布下课,教室内所有的学生同时获得解放。有些学生一边高声谈笑,一边走出教室,但也有些学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教室里闲谈。河西将上课的讲义重新翻了一遍,接着才收拾好文具,背起她的格纹肩背包,站了起来。春风与炼见状,也同时起身。

「河西学姊!」

河西停下脚步,皱起了脸上那对尾端微微下垂的眉毛,望着春风及炼。突然被陌生人叫住,似乎让她有些错愕。

「抱歉,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想要请教关于钟下学长的事情。」

河西听到「钟下」这两个字的瞬间,瞳孔微微抖了一下。

「……你们要问什么?」

河西堇的嗓音清脆又悦耳,简直像是金丝雀的叫声。

「大概十月多开始……他变得很少来学校。我还记得暑假刚结束的时候,我还常在学校里见到他。但是后来他渐渐不来了,从上个星期到现在,我一次都不曾见到他。」

河西堇微低着头说道。她有着长长的睫毛,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春风望着她,脑海里浮现一头纤瘦的鹿。

「钟下学长有没有告诉你,他最近很少上学的理由?」

「没有。阿实整整一个星期没来,我有点担心,写讯息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得了流感。但他的回答很冷淡,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后来就没有再回应我。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他不开心了……」

春风心想,既然钟下对河西堇是这样的态度,堇一定不清楚钟下在上星期四去了哪些地方,或是做了什么事。此时春风的视线,正盯着堇放在长桌上的那个格纹肩背包。说得更严谨一点,是盯着包包外侧拉炼上的那个东西。打从刚刚将她叫住时,春风就已看见察觉了。

「那个吊饰,钟下学长是不是也有一个?」

堇的肩背包的拉炼上,也绑了一个皮绳类型的黄色底片盒吊饰。由于现在还没有办法断定那个强盗掉在现场的吊饰是钟下之物,春风故意以言语试探。「啊,嗯……」堇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是阿实在摄影展上买来送我的。」

「这是钟下学长送你的?你们两位一起去了那个摄影展吗?」

「嗯,摄影社有我的朋友,我本来就打算参观摄影展。我邀阿实一起去,他原本答应了,但后来好像忘了约定,当天一直没有出现。我自己也是个慢郎中,就只是傻傻地等着,直到摄影展的会场快关了,阿实才匆匆忙忙赶来。或许是为了向我道歉,他买了这个给我。」

春风心想,原来这就是钟下买了两个吊饰的理由。春风看了看吊饰,又看了看堇,此时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炼开口说道:

「河西学姊与钟下学长在交往吗?」

其实春风也想问这个问题,但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问出口,没想到炼毫无顾忌地问出了春风心中的疑问。堇一听,双颊登时泛红。

「咦?不、不是啦。从前我跟他就读同一所高中,在我们学校里将考上札幌国立大学当目标的学生不多,所以抱持这个目标的学生会一起读书、一起参加考试。上了大学之后,也因为同乡,我们常常互相帮助,有点像是在札幌这个大都市里求生存的带广同盟。」

堇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双手,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目前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堇将钟下当成了自己人。至于钟下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春风想到这里,偶然朝身旁瞥了一眼,发现高中生正以手指在桌上比来比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桌面上有一幅不知是谁乱画上去的鬼脚图(注:鬼脚图又称爬楼梯,是种传统的抽签或决定组合分配方式。首先依照选项的数量排列相同数量的直线,然后在中间随意插入横线,沿着每个选项的直线前进,遇横线则转弯,最后的终点就是分配的结果。),他的手指正沿着图上的线条移动。春风心里嘀咕,这小子不晓得又在搞什么鬼。

炼察觉春风的视线,赶紧挺直了腰杆,脸上摆出虚伪的灿烂微笑,朝堇说道:

「学姊,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呢。你去过钟下学长的住处吗?最近钟下学长帮了我不少忙,我很想当面向他道谢。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们去找钟下学长?」

刚刚在那边摸鱼,如今发动攻势却又比任何人都大胆。春风不禁暗想,这年头的高中男生真是太可怕了。

没想到堇突然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低下头说道:

「对不起……我没办法带你们去找他。因为现在连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什么意思?」

「昨天我愈想愈放心不下,于是跑到他住的公寓,想见上一面,没想到他已经搬家了。」

搬家了?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阿实交了女朋友,但是那女人说她是最近搬来的新房客。我被搞糊涂了,赶紧问公寓管理员,才知道阿实不久前搬家了。」

「唔……那你知道钟下学长搬到哪里去了吗?」

「昨天我得知他搬家之后,立刻就传讯息问他。到了昨天深夜,他才回覆我,说他最近很忙,等他过阵子安定下来会再跟我联络。后来他就再也没有传给我任何讯息。」

几乎不来学校上课,朋友关心的讯息爱回不回,还突然搬家?春风轻轻咬住了下嘴唇。钟下这个人的举动实在有太多的疑点,果然他就是当初那个强盗吗?

「钟下学长从以前就常跷课没来学校吗?」

「没那回事。阿实虽然称不上是优等生,平常还喜欢说一些酸言酸语,但基本上是个很普通的学生。他跟我一样,我们都是申请了借贷型的奖学金才有钱上大学,所以他一直很认真上课。而且他打从一年级就拼命打工,为的是不跟家里拿生活费……」

堇说到这里,忽然没再说下去。机灵的炼察觉她神情有异,立即问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称不上不对劲……我只是想到,阿实好像从今年四月起就换了一个古怪的打工。」

「什么样的打工?」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每次在第一堂课遇到他,他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那阵子他看起来相当疲惫,上课还会打起瞌睡。过去他从来不曾在上课打瞌睡,我有点担心,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换了一个深夜的工作,还说是参加同一个研讨课的学长介绍的,给的钱很多。我有点担心那是危险的工作,但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他都会故意岔开话题……」

堇接着描述,后来钟下似乎渐渐在打工与大学生活之间取得了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疲累,所以她也就没有再追问。

「到去年为止,我们每年暑假都会约好时间,一起返回带广。但今年他好像一直在打工,连故乡也没有回去。后来我从故乡回到札幌,带了些故乡的东西要给他,相约见面的那一天,他请我吃晚餐。那是一间非常高级的餐厅,我吓了一跳。我跟他说不用请我吃那么贵的东西,但他好像心情很好,直说没关系,还说他拿到了不少打工费……」

堇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自己也是一个星期打工四天,几乎每天下了课就是打工。一天大概五个小时,时薪一千圆,每个月也才赚八万圆……赚钱真的很不容易呢。所以我看阿实赚钱赚得那么轻松,真的很害怕。他能赚那么多钱,相对应该也要付出什么代价吧。而且他最近的态度真的有点奇怪……如果他没事的话,当然没什么关系,但要是他被牵扯进什么不好的事情里头……」

堇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春风听在耳里,深深感受到了她的心痛。

「你说,介绍工作给钟下学长的是参加同一个研讨课的学长?请问那个学长是谁呢?」

堇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请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出来的。」

「当然,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

「……是高须学长。今天的第三堂跟第四堂就是研讨课,他应该也会来吧。」

由于时间不多(注:日本学校的课堂概念与台湾学校并不相同,一堂课通常为九十分钟,所以早上只会有两堂课,第三、四堂课为下午的课程。),没有时间好好吃午餐,春风与炼只能胡乱吃了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便回到经济学部,前往堇所告知的教室。

研讨课是采小班制的课程,使用的教室也是小型教室。经济学部的研讨课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三、四年级学生会集中在一起上课。身为四年级生的高须,参加的是与堇相同的研讨课。除非高须跷课,否则到了下午一点,他应该会出现在研讨课的教室里。

距离一点还有十分钟,春风隔着教室门上的小方窗望进去,只见教室内的长桌排列成了口字形,桌边已经三三两两地坐了不少学生。河西堇也坐在教室的最深处,她察觉春风的脸出现在小方窗上,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望向高须的方向。

一名男学生坐在白板的前方,身上穿着深褐色的毛衣,正在滑着手机。他就是高须吧。

「高须学长,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上课前打扰你。能不能耽误你五分钟的时间?」

春风打开门,朝高须说道。高须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除非参加相同社团,否则经济学部四年级的学生,绝对不会认识文学部二年级的学生。但高须没有拒绝,还是很配合地来到了走廊上。第三堂课马上要开始了,春风直接切入正题。

「请问你当初介绍给钟下学长的打工,是什么样的工作?」

高须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我们去那边谈。」

高须带着春风与炼往前走。这条走廊的旁边都是研讨课教室,高须一直走到尽头处才停下脚步,显然是不想被人听见接下来的对话。他皱起了眉头,瞪着春风说道:

「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你们的?」

「很抱歉,我们答应那个人要保守秘密。」

「什么?」

「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消息,钟下学长最近几乎没有来学校。高须学长,听说大约从今年的春天开始,你介绍了一个相当特别的打工给他。因此我们猜想,这两件事或许有什么关联。」

此时高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口灌下了某种苦涩的液体。他将头别向一边,说道:

「……那不是我的错。不,应该说不见得跟我介绍的打工有关。」

「这我们当然明白。我们只是猜想或许有点关联,所以才来请教详情,绝对不是想要追究高须学长的责任。」

「你们跟钟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调查他的事。」

「前阵子因为某种缘故,钟下学长帮了我很多忙,还借了我一些钱。我想要把钱还给他,才发现他最近几乎都没来学校。而且我完全联络不上他,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炼再度发挥了他说谎不用打草稿的本事。而且他装出来的表情恰到好处,彷佛真的在为钟下担心,却尽量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高须听了之后,搔了搔后颈,一脸无奈地叹气。

「……我可先声明,我已经洗手不干了。毕竟我快毕业了,最近也顺利找到了内定的工作,只差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而已。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到处乱说,好吗?」

「当然,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

「我介绍给钟下的打工,简单来说就是操作假帐号。交友网站的假帐号。」

春风听了高须的这两句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高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老师遇上了一个驽钝的学生,比手画脚地说明了起来。

「这么说好了,男人使用交友网站都是为了认识女生,对吧?每个女生的帐号,都会公开一些个资,当男人看了这些个资后,发现了中意的女生,就会传讯息给那个女生。钟下的工作,就是负责回应讯息。当然每个女生帐号的设定都不一样,可能是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也可能是五十二岁的家庭主妇。所以钟下在回应讯息的时候,必须遵守这些设定。」

「……简单来说,就是伪装成女人,使用假的帐号回应讯息?」

「没错,而且我打工的那个交友网站,男方除了开设帐号要收费之外,每传送一则讯息还得支付三百圆。因此在回应讯息的时候,文字要够生动,对话要有技巧,才能吸引男人不断传送讯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在每天晚上十点之后的尖峰时段,一个小时可能就会收到四十则讯息,所以回应的速度也相当重要。」

「等等,你们假装是女生,回应男生的讯息,这是不对的行为吧?男生付钱开设帐号,是为了传讯息给自己中意的女生,经营者却让打工的男生假装是女生来回应,那不是诈骗……」

春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手腕突然被炼以手肘顶了一下。春风发现炼正在瞪着自己,不敢再说下去,只好乖乖退了一步。炼踏上一步,顶替了春风的位置,脸上挤出灿烂微笑,将自我伪装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抱歉,我这个学姊涉世未深,有些大惊小怪。你说的那种打工,其实很常见呢。就我所知,甚至是一些求职网站,也会使用类似的手法。」

「嗯,是啊。而且我在应征的时候,原本也不知道是那样的工作。他们只告诉我,工作内容是简单的打字,只要有最基本的电脑知识就行了,而且时薪高达两千圆。我当初是从网站上应征的,面试也一下子就通过了,我开心得不得了。等到走进那家公司里,才知道是那样的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知道的当下,你就应该拒绝,不是吗?」

「学姊,从现在开始,麻烦你闭嘴三分钟……高须学长,你后来把这个工作介绍给了钟下学长,是吗?」

「嗯……当时我也差不多到了该认真找正职工作的时期。而且快毕业了,我尽可能不想再招惹那些麻烦事。可是如果要我直接辞掉那个工作,我实在有点害怕。」

「害怕?」

「那里虽然乍看之下是很气派的办公室,但时常会有一些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进进出出。看起来就像是在道上混的……你应该可以想像吧?」

「我可以想像。」

「我猜那公司的老板应该认识一些黑道上的人物,所以我不敢直接说要辞职,只好想办法找个人来承接我的工作。刚好在四月的研讨课聚餐上,钟下提到『想要找收入高的打工』,所以我就把这个工作介绍给他了。」

「等等,你这不是摆明是在找替死鬼……」

「请你、闭嘴、三分钟……钟下学长知道了工作的内容,还是决定做下去,是吗?」

「是啊,他说自己很适合做那个工作,还不断向我道谢,说我介绍了个好工作给他。我自己做那个工作,做得不太熟练,所以每次都只能拿到基本收入。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回覆大量讯息的人,收入当然会比较高,如果再加上懂得引诱男方不断传讯息,待遇更是会三级跳。听说有些人做得有声有色,收入相当可观呢。就这方面来说,钟下似乎比我有才能……但我看他积极成那样,总觉得他有点太走火入魔了。或许有原因才会那么拼命吧。」

高须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彷佛想要吐出胸中的罪恶感。

两人走出教学大楼。午后的阳光,将周围照得熠熠发亮。今天的风有点强,马路与人行道之间的高低差偶而会引起漩涡状的风流,令红色及黄色的落叶有如跳舞不断绕着圈子旋转。

「春风姊,你怎么不说话?」

「三分钟还没到,涉世未深的女人没资格说话。」

「闹脾气不是成熟大人应该做的事。」

「谁在跟你闹脾气……」

春风说到一半,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二十岁了,竟然还这么幼稚。

「抱歉,是我自己想不开。没想到在我的日常生活周遭,也存在着那种诈骗行为。」

「那种程度的诈骗,在我们的生活中多得数不清。否则也不会每天打开新闻,都有那么多人遭到诈骗,那么多人遭到逮捕。」

眼前的高中生说得完全不当一回事。接着他伸出手指,指着贯穿校园中央的主要干道。

「先别提这些了,我们要不要到刚刚河西学姊说的地方去看一看?」

刚刚两人向高须问完了话,正打算要离去时,河西堇忽然追了上来,提供了以下的讯息。

「没有课的时候,阿实通常不是待在戏剧社的社团教室,就是在北区图书馆四楼的综合学习区睡觉……你们如果看到他,可以通知我吗?」

春风点了点头,回答「一定马上通知你」,并且与堇交换了联络方式。其实春风心里还想连钟下的联络方式也一并问了,但总觉得擅自探听他人个资是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最后只拜托堇:「关于钟下学长的事,如果知道了什么最新进展,也请你务必通知我们。」

钟下常出现在北区图书馆,这确实是个新线索。不过两人讨论之后还是先到戏剧社,询问社员「昨天钟下后来有没有回到社团教室」,结束再绕到北区图书馆也不迟。于是春风与炼一同朝着社团大楼走,穿过广大的校园,通过那一棵棵的白杨行道树,便看见了那栋白色的箱型建筑。两人来到一楼尽头处的戏剧社教室,敲了敲门。门开了,一名男学生将头探了出来。

「啊,你们不是昨天那两个吗?欢迎、欢迎。」

男学生的脸上,戴了一副让人联想到约翰·蓝侬的圆框眼镜。他正是昨天也见过面的戏剧社社长。听说他也是三年级的学生,与钟下同学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头发染成了银色,嘴唇上涂了鲜艳的口红,身上还披着一件漆黑的长斗篷。春风虽然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排演什么样的戏码,还是单刀直入地说出了来意,询问昨天后来钟下有没有回来。

「没有,他没回来。我还传了讯息给他,他连回也没回。」

「是吗……不好意思,如果钟下学长来了,或是回覆了讯息,能不能请你通知我?」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想问一下,钟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社长以深藏在圆框眼镜后头的一对眼睛,在春风与炼之间来回打量。

「你误会了,他什么事也没有,是我们有点事要找他。」

「如果他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我完全联络不上他?而且在我看来,你们好像一直在打听关于他的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吗?如果他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春风见社长问得一脸严肃,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什么事也没有。虽然钟下可能就是当初的强盗,但也可能完全是局外人。如今事态还不明朗,不能无端毁损钟下在朋友们心中的形象。「但愿真的是什么事也没有……」社长虽然面色凝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春风与社长交换了联络方式之后,便离开了戏剧社。

「……看来钟下的好朋友还不少呢。不管是那个河西学姊,还是刚刚那个社长,都很关心钟下。而且听河西学姊的描述,钟下似乎不是个坏人。」

走出社团大楼的大门后,春风不禁如此咕哝。钟下这个人的形象,似乎离强盗愈来愈远了。至于走在旁边的炼,则依然秉持着冷酷的态度。

「春风姊,如果他没做什么亏心事,昨天他为什么要对你说谎?」

「这么说也对。」

「一个人不见得只有一种形象。黑道流氓或许回到家中是个好父亲,杀人魔也可以很关心朋友。置身不同情境,当然就会表现不同形象。同一个人可能有时温柔,有时易怒,有时残酷。」

被风吹散的红色落叶,有如火苗一般满天飞舞。

炼说得没有错,人的形象不会只有一种。

同一个人的不同面貌,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慈悲与残酷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也不是什么奇事。有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当一个人目睹他人的亲切行为时,往往自己也会做出亲切的行为。相反地,也有研究显示,当一个人接收到来自上头的「命令」,往往会对弱势者做出残暴不仁的行径,却视为理所当然。一个人的心态,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每个人都有好几张脸。钟下是这样,当然自己也不例外。

春风与炼回到一整排白杨树的附近,开始朝北区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当抵达图书馆的时候,时间已接近下午两点半。北区图书馆的建筑物同样气派雄伟,与春风较常进出的本馆不遑多让。春风一边走上石阶,一边转头对炼说道:

「我去四楼看看,你在入口大厅等我就行了。」

「咦?为什么?」

春风取出钱包,从里头抽出自己的学生证,向炼说明图书馆的制度。

要进入这所大学的附属图书馆,不管是本馆还是北馆,都必须通过闸门。而要通过闸门,必须感应具备IC晶片的学生证或教职员入馆证。没有学生证或教职员入馆证的外人若要进入图书馆,必须申请临时的入馆证。

「那就申请临时的入馆证,不就行了吗?」

「要申请临时的入馆证,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文件。而且必须是公家机关所发行的证件,上头必须记载着现在的住址。例如健保卡、驾照,或是个人编号卡(注:个人编号卡是日本自二○一六年开始发行的新式证件,类似身份证,上头除了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等个资之外,还有一组个人编号。)。」

「我手边有健保卡。」

「但你一出示健保卡,人家就知道你的真实年龄了。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不管是本馆还是北馆,高中生都是禁止进入的。」

炼露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

「……这根本是歧视高中生。堂堂的教育机构,竟然会有这种歧视高中生的规定。」

「真的很抱歉,但规定就是规定。总而言之,你没办法进入图书馆。我上去四楼的时候,你可以在入口大厅休息,那里并不禁止饮食。确认完了之后,我会尽快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去刚刚经过的那栋博物馆参观吗?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枯等。」

大学内部的博物馆,是外来者也可以自由进入的设施,里头展示着大学所收藏的数百万件标本、学术资料及艺术品。建筑物本身更是兴建于昭和时代初期的新哥德式建筑,相当华美壮丽,很受观光客喜爱。确实比起让炼待在图书馆的入口大厅,不如让他去博物馆看一看,对他较有好处。为了让炼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参观博物馆,两人约定三点半在博物馆前会合。

春风走向北区图书馆的闸门,以学生证靠近IC卡感应器,通过闸门。仔细想想,从认识炼以来,很少看他像刚刚那样闹脾气。春风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出来。接着春风利用阅览室内的楼梯,一步步朝着楼上走去。

四楼的学习区是禁止说话的区域,因此整个空间鸦雀无声。这里的每一张桌子都很宽大,而且座位之间都有隔板,学生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读书,或是以自己带进来的笔电打作业。放眼望去,也有几个学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春风假装若无其事地一一确认每个隔间内的学生长相。要查看趴着睡觉的学生的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整个学习区里只有三个男同学,因此春风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确认完了。钟下并不在这里。

春风叹气,决定到其他楼层碰运气。或许钟下睡一觉起来会前往阅览室或影音播放区。

接下来,春风花将近一个小时,把整座图书馆彻底查看一遍,终究还是没有找到貌似钟下的人物。花了那么多力气走来走去却没有收获,春风不由得大感失望,懊恼地离开图书馆。

春风走到博物馆前,蓦然停下脚步。炼就站在博物馆的拱形大门门口,那里是两人约好碰面的地方。然而炼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那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女学生,有着一头飘逸的头发,正对着炼说话,脸上笑容可掬。炼只是默默听着,带着略显尴尬的微笑。春风心想,这时候过去打扰似乎不太好,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做,却看见炼转头朝自己挥了挥手。

「啊,学姊!怎么那么慢?」

炼看见春风,摆出最高等级的灿烂笑容,朝着春风匆匆奔了过来。女学生被独留在原地,以一双恶毒的眼神瞪视着春风。春风正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女学生已沮丧地转身离去。

「你不追过去吗?不必在意我,过去跟那个女生多聊一聊吧。」

「我又不认识她,是她自己找我说话,有什么好聊的?」

炼的口气有如沙漠一般不带感情。春风不禁有些意外,看着炼说道:

「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会对恋爱感兴趣。」

「对恋爱感不感兴趣,和年龄无关。感兴趣的人就感兴趣,没兴趣的人就没兴趣。我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还没时间理会这一块。春风姊,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为什么你讲得这么肯定?」

「因为你跟刚刚那个女生不一样,完全没有刻意表现出女性娇柔的一面。我猜你在高中的时候,应该就是个对恋爱完全没兴趣,满脑子只想着柔道的古怪女生吧?难道我猜错了吗?如果你有男朋友的话,我向你道歉。」

「……这辈子刚好还没有。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想交的是男朋友?每个人的性倾向都不一样,我们应该对多元的性倾向寄予更多的尊重。」

「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所以你找到钟下了吗?」

春风摇了摇头。「噢……」炼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戏剧社的社长及河西堇也都没有联络。一时之间,耳中只听得见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晌,炼叹了一口气说道:

「结束了。」

没有错。

女大学生与男高中生,因奇妙缘分而组成的共同调查团,就在这一刻面临解散的命运。

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要称之傍晚还嫌太早。春风与炼并肩走向地下铁车站。蜂蜜色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透下,朝着地面洒落一块块的光影。道路外围的树林不断飘来浓浓的落叶香气。

「谢谢你。」

这是现在春风最想对少年说的话。

「到头来还是没办法确认钟下是不是那个歹徒,但调查进展已经超过了预期。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一定没有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炼微微弯曲嘴唇,视线在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上游移。

「春风姊竟然向我道谢,实在让我有点不自在。」

「是吗?但是有你在身边,真的给了我很大的精神鼓励。」

接着两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就是默默地走着。春风心想,炼应该也很累了吧。星期六、日是高中的文化祭,补休的两天又全花在调查案情上。此时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尽早让他回去休息。从明天开始,希望他彻底忘掉这件事,回归原本的正常生活。

这时,春风蓦然察觉炼从视野边缘消失了。春风停步,转头一看,炼正站在三步远的后方。

「炼,怎么了吗?」

「春风姊,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春风一时愣住了,不明白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炼似乎也看出了春风心中的疑惑,补了一句:「我指钟下的事。」

「目前能查的都已经查了,只能等待河西学姊及戏剧社社长的联络。」

「知道了钟下的下落之后,你打算一个人去见他,是吗?」

春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就知道。」炼见了春风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春风姊,我想求你一件事。」

春风听他使用了「求」这个慎重的字眼,不禁有些错愕。炼接着说道:

「根据我们的约定,不管调查结果,我只有这两天能够调查这件事。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但我希望春风姊也是一样。从今天起,完全把钟下的事情忘掉,别再蹚这个浑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炼皱起了眉头,彷佛春风问了一个非常没有常识的问题。春风听铁假面高中生的口气竟异常激动,也有些乱了方寸。

「那我问你,当你见到钟下时,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要问他『你是不是当天的强盗』?如果钟下真的是歹徒,他为了不让自己被逮,可能会做出不利于你的行动,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风险,当然会有提防……」

「提防?要怎么提防?今天你也听到了,钟下帮交友网站操纵假帐号,那间公司经常有黑道人物出入。搞不好钟下已经跟那些黑道混在一起了,前几天他会干强盗,或许也跟那些黑道分子有一些瓜葛。在我看来,钟下这个人可能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危险得多。如果你坚持非要找到钟下不可,那我也要跟你一起行动,我们一起继续调查。」

「不行,你还是高中生,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春风姊,有句话我一直想要说,我觉得你有些过于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你的年纪确实比我大,但我们也只差了三岁。难道多活三年,就能让你变成无敌超人?当然不可能有那种事。对我来说危险的事,对你来说一样危险。何况你是女生,有些时候你比我更危险。」

不愧是舌粲莲花的高中生,这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令春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就像我当初说的,我没办法坐视坏人逍遥法外。这样的心情如今依然没有改变。但我认为这件事情,我们最好到此收手。春风姊,你不是说过吗?小夜子奶奶的个人意愿才是重点。既然她希望我们忘了这件事,如今调查钟下的行踪又遇上瓶颈,现在是收手的最好时机。」

「这我当然明白。你大可以放心,我这个人不像你所想的那么乱来。好歹我也二十岁了,做事情一定会谨慎小心,不会那么鲁莽。」

「既然你还听不懂,那我换个说法好了。我不希望因为你的关系,搞得我心神不宁。」

「咦?」春风一时愣住了。擅长变装的男高中生一脸无奈地说道:

「我昨天就说过了,我是单亲家庭里的长男,生活中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我已经快升高三了,得开始认真准备考大学,学校的课业也变得更加繁重。我可不想增加烦心的事情,影响自己的专注力。我要是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回家,今天晚上我一定会一边写着数学作业,一边担心『那女的现在一定又在干什么乱来的事情』,我可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呃,你自己的心情,跟我说有什么用……」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深入调查这件事。你一直说不希望我遭遇危险,同样一句话,我也要送还给你。就像你担心我的安全,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全。」

春风见了炼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一时哑口无言。原来眼前的少年,对自己是如此关心,远远超越自己的预期。

回想起来,这场调查行动确实违反当事人小夜子奶奶的意愿。两人追查到钟下这个人,但接下来线索就断了,陷入瓶颈。既然取回被抢之物的希望不大,还是不应该违背小夜子奶奶的想法。但是……好不容易已经查出了钟下这个可能是歹徒的人物。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要再加把劲,或许就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春风沉吟了好一会,最后点头说道:

「好,我答应你,绝对不跟钟下单独见面。」

炼一听,表情逐渐转为柔和。但春风又说:

「如果河西学姊他们跟我联络,把钟下的行踪告诉了我,我一定会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陪同,才会跟钟下见面。而且到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事情如果有其他的进展,我也会让你知道。总而言之,我不会做出鲁莽的举动。」

炼微微张着嘴,整个人傻住了,过了一会才说道:「……你根本没有搞懂我的意思。」

「没那回事,我这样应该可以解决你所有担忧。或许你会认为我的话不能信任,但我一定会遵守跟你的约定。不论发生什么状况,我都会通知你,而且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

春风凝视着炼的双眸,最后说了一句:「我发誓。」

炼陷入沉默,眉头逐渐深锁地说道:「是不是常有人说你很顽固?」

「很少,非常少。从我出生到现在,大概只被说过十次左右。」

「……算了,随便你吧。」

炼一脸无奈地再度迈开步伐。春风轻轻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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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环日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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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0 项
  1. 序章 开端
  2. 第一章 侦探
  3. 第二章 家人①
  4. 第二章 家人②
  5.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①
  6.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②
  7. 第四章 逆转
  8. 第五章 对决
  9. 终章 勇气
  10.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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