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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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上课日还是假日,春风每天早上一定在六点半起床。这是春风从小养成的习惯,如今她已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不管是上学还是私人活动,春风从来不曾迟到。朋友们老是笑春风是个「乖宝宝」,但春风明白自己不是乖宝宝,早起只是性格使然。
春风按掉了设定在智慧型手机里的六点十五分闹钟,脑袋依然昏昏沉沉,拿着手机看起了网路新闻、天气预报,以及在社交平台上与朋友及心理学研究家的交流对话。接着春风确认了今天一天的预定计画,下床做了简单的伸展操。以上可说是春风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这些都做完之后,春风拉开了窗帘。窗外的电线上,一整群的麻雀正在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春风轻轻一笑,决定站在窗边一会儿,欣赏那有如音符排列在五线谱上的鸟儿们。
每年到了十月的尾声,札幌的清晨温度通常在十度以下,但中午前后又会回升到十五度左右。为了能够因应这温度的高低差变化,春风从衣橱里取出一件女用衬衫穿上,外头再套上一件针织毛外套,下半身穿的则是斜纹布裤。春风到大学上课,穿的通常都是这样的服装。
换完了装,在裤子的口袋插上一枝笔,便走到一楼的浴室梳洗。春风先漱了口,然后以束发布将长及锁骨的头发包住,以冷水洗了脸,抹上化妆水及乳液,达到保湿的效果,最后快速抹上BB霜。虽然化妆包里还放着眼影及唇蜜,但是在不用打工的日子,春风常会偷懒不化妆。
取下束发布,头发变得像雄狮一样,春风先抹上发油,接着一边使用吹风机吹整,一边梳理成像样的发型。其他的部位也就罢了,刘海一定要整理得漂漂亮亮才行。完成了每天早上要做的事之后,春风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撩拨起刘海。
过去的回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的际遇……这是心理学家阿德勒的名言。当年在就读高中的时候,某天春风在书店里随手拿起一本平铺在架上的心理学入门书,翻开来一看,刚好就看到那篇文章。那天晚上,春风整晚没睡,把那本书读完了。到了早上,春风已决定上大学一定要学心理学。
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做了什么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春风一如往昔做了一次深呼吸,以手指将刘海重新梳理整齐,接着走向厨房。
这许多年来,森川家的三餐向来是由父亲负责打理。父亲有着温厚的性格,热爱家庭,热爱下厨。春风与哥哥从小到大能够维持健康的身体,几乎不曾生病,肯定是父亲的功劳。
但是父亲从今年四月起,被公司高层调派到泰国的分公司。父亲独自搬到了泰国,并没有带家人前往。从此之后,制作早餐的工作就落在春风的肩上。虽然只是一餐而已,但每天都得想办法生出餐点,一天都不能休息,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自从开始制作早餐之后,春风才深深感受到父亲过去的辛苦与恩情。
春风实在不擅长做菜,因此自从开始负责做早餐后,餐点基本上是「荷包蛋、厚煎蛋、水煮蛋、炒蛋」的无限循环。除了蛋之外,旁边顶多再配上小热狗、培根或小番茄。今天是厚煎蛋的日子,春风在调理钵内打了三颗蛋。为了让厚煎蛋吃起来更加松软,春风从冰箱拿出牛奶,正准备倒入蛋中,此时通往客厅的门被人打开,身穿套装的母亲走了进来。
「早。」
「早,谢谢你每天辛苦做早餐。」
从清晨的第一句招呼,就可以知道母亲那天的心情好不好。今天母亲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不仅声音很开朗,表情也显得神采飞扬。春风松了一口气,脸上漾起微笑。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啊,能不能帮我烤吐司?」
「一片吗?还是两片?」
「两片吧。」
母亲将两片吐司放进电锅旁边的烤面包机,泡了即溶咖啡,开启电视机电源。熟悉的地方电视台男主播正在报导北海道各地的新闻。道南地区是欣赏枫叶的好时机,动物园刚出生的老虎宝宝决定了名字,诸如此类。春风听着男主播那美丽的嗓音,将蛋汁倒入热完锅的平底锅内。
〈……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札幌市东区清洁公司『清净生活』的前社长,今年六十三岁的鹿又新造,因违反破产法而遭札幌地检厅起诉。鹿又在今年八月,以其名下公司『清净生活』无力负担债务为由,向札幌地方法院申请破产。但事后警方追查发现,鹿又在申请破产之前,曾经将四千多万圆的现金转移至他人的帐户之中,企图隐匿财产,警方因此在九月以违反破产法的嫌疑将鹿又逮捕。〉
春风一边将煎得薄薄的蛋皮小心翼翼地卷起,一边隔着料理吧台望向电视萤幕。男主播反覆说了数次的那间公司名称,连春风也相当耳熟。
「妈妈,这案子应该会对你们造成不小的影响吧?」
「是啊,而且这起案子不是单纯的破产,案情相当复杂……你看。」
在母亲的催促下,春风继续聆听男主播以咬字清楚的声音读出新闻内容。
〈……鹿又在接受侦讯的时候,声称有数名自称是律师及会计师的男女找上他,告诉他「我们能够教你在破产时守住财产的好方法」,鹿又为此支付给他们约两千万圆的顾问费。警方目前正朝有诈骗集团涉案的方向进行调查。〉
母亲在北海道内规模最大的地方银行「H银行」上班,负责业务是向中小企业提供融资。新闻中的清洁公司,也是该银行的融资对象之一。母亲不是直接对应清洁公司的窗口,但是在清洁公司刚宣布倒闭时,还是每天都带着倦容回家。由于清洁公司是当地的本土企业,这起案子引起了春风的注意。随着发展愈来愈戏剧化,不仅前任社长遭到起诉,而且还牵扯出诈骗集团涉案的可能,让春风惊讶得合不拢嘴。只见母亲不停地唉声叹气,直说「真是悲哀」。
「想要让欠债一笔勾销,却又不希望所有的财产都被拿走,光是这样的心态就已经很糟糕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为了隐匿资产,甘愿支付一大笔钱给一群骗子,说起来真是可笑。」
「像这样的案子,通常会有什么下场?」
「当然债务的免责会被取消,还得接受刑罚。在申请破产的时候隐匿资产是一种犯罪行为,称作诈欺破产罪。犯了诈欺破产罪的人竟然变成诈骗集团眼中的肥羊,真是太讽刺了。」
母亲皱起眉头,啜了一口咖啡。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间公司好几年前也曾经被诈骗集团骗过。如今回想起来,当年受到诈骗搞不好是自导自演……总而言之,这叫自作孽不可活。那个前社长会上诈骗集团的当,说到底全是因为他的心态有问题,所以完全不值得同情。」
母亲向来是个黑白分明的人,只要她心中认定某一方为「白」,就算是要跟全世界作对,她也会加以支持。相反地,当她认定某一方为「黑」,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大肆批判。偏激的程度,往往让春风也不禁觉得有点太过头了。
「这个人确实违法,这点是他的不对,但我觉得天底下没有那种活该被骗的人。」
「我可没说他活该被骗。但他是因为输给了自己心中的贪念,所以才给了诈骗集团可乘之机,不是吗?所以说,这是他自己造的孽,当然得要自己承担。算了,不说了。没必要一大早就聊这种让人生气的话题。」
母亲挥了挥手,宛如是在拨开眼前的烟雾。春风也不再说话,默默摘下小番茄的蒂头,拿到水龙头底下清洗。「对了!」过了一会,母亲突然以开朗的口吻说道:
「今天晚上我们吃外面,如何?我应该能够提早下班,夏夜今天刚好要去旭川,偶而我们母女两个在外面吃个饭也不错。大马路上的那间法式餐厅,你不是也很喜欢吗?大学下课后,你先去逛一逛打发时间,我们约在那里见面吧。」
「啊……对不起,今天晚上我已经跟人约好要一起吃饭了。」
母亲正要从冰箱里拿出果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静止了,脸上的笑容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春风心里暗叫不妙,同时感觉胃袋缩了一缩。就在这瞬间,母亲的心情等级下降了两级。
「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对不起,我还来不及告诉你。因为是临时决定的。」
「跟谁吃饭?皐月?」
「不是,是昨天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帮了我的人……」
春风一句话才说到一半,马上就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老实。母亲听到「昨天」两个字,双眉之间的皱纹登时加深了不少。心情等级又下降了三级。
「你的意思是说,昨天你追赶强盗,搞到自己受了伤,当时在旁边的人?」
「一点瘀青而已,称不上是受伤啦。」
「瘀青就是受伤。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有瘀青这个词?帮了你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我一起追赶强盗的人……」
「跟你一起?追赶强盗?为什么跟那个人见面?还要跟对方吃饭?那该不会是个男的吧?」
说是男的,倒也没有错。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春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母亲的眉梢逐渐上扬。糟糕,已经到达警报等级了。
「那个男人该不会缠上你了吧?」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跟他道个谢。」
「道谢?为什么你要跟他道谢?你不要跟那个人纠缠不清。而且昨天的事,我可还没有原谅你。你竟然跑去追赶一个强盗,为什么这么鲁莽?」
昨天晚上为了这件事情,母女两人已不知沟通了多久。春风暗自缩紧腹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当母亲变得歇斯底里时,自己绝对不能受到影响。必须保持冷静,在尊重对方的前提下,确实表达自己的主张。
「昨天的事情,让妈妈担心了,这点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小夜子奶奶从我小时候就很照顾我,她就在我的面前遭到抢劫,我当然会想要帮她把东西抢回来。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并不见得一定做不到。我的行动都经过思考,希望妈妈不要全盘否定。」
「我什么时候全盘否定你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危险的行为,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你在遇到那种事情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确实是种美德,我完全同意。但你只是个平凡的大学生,正确的做法是叫警察。一个女孩子家,不应该冒那么大的风险。」
「这跟是不是女孩子没有关系。而且当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个强盗早就逃走了,所以……」
「为什么你这么爱顶嘴?妈妈在教你事情,为什么不能乖乖回答『好,我知道了』?」
母亲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呼吸愈来愈粗重。如果沟通的对象是其他人,春风有自信能够保持冷静。但是一旦对上母亲,看见了母亲那个态度,春风总是会感觉好像什么都是自己的错,产生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挫折感。每当这种时候,春风总是会觉得自己彷佛回到了国小四年级。
「早啊。」
就在这个时候,年纪比春风大了六岁的哥哥夏夜走进了客厅,脸上还一派悠闲地打着呵欠。他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休闲服,连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明明就只是一个模样邋遢的年轻人,但母亲一看见儿子,原本激动的表情瞬间转为柔和。
「早安,夏夜。看看你的头发,睡成了那副德性。」
「这不是睡出来的,是我做出来的。这可是最新流行的发型呢。对了,我的大衣在哪里?就是灰色的那一件,我今天想要穿,能不能帮我找一下?」
「你这孩子,都已经是几岁的大人了,怎么会连自己的衣服也找不到?」
母亲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立刻起身走出客厅,帮儿子找大衣去了。人家说儿子比较容易获得母亲的溺爱,这点在森川家也获得了印证。当然母亲对春风并没有疏于照顾,春风从小到大,随时都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爱。但是母亲和春风说话时,有时态度会严厉到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菜刀。相较之下,母亲在和哥哥说话时,从来不曾表现出那样的态度。春风虽然还不至于感觉母亲不公平,但每当目睹母亲的态度,心头都觉得有点闷闷的。
「……哥,早。小香肠要几根?」
「四根。不,五根吧。我肚子好饿。」
哥哥走进了厨房。他没有穿袜子,脚下只穿着拖鞋,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只见他打开冰箱,拿杯子倒了一杯牛奶。春风将十根小香肠扔进平底锅内,突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异常粗暴,不禁为自己的幼稚感到有些可耻。
「我说你啊。」
哥哥一口气喝干了牛奶后说道。
「都已经二十岁了,竟然还没交过男朋友。劝你还是赶快找个愿意跟你同居的男人吧。」
「一大早就胡言乱语,你想跟这些小香肠一起被丢进锅子里煎吗?」
「妈妈对你过度干涉的性格已经改不了了,除非你跟妈妈有一个死了,否则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人家说心灵的距离会跟身体的距离等比例,你们如果能够分开住,妈妈比较能保持心情平静,你的日子过起来也比较轻松自在,不是吗?」
春风放下了手中的平底锅,望向正在洗着杯子的哥哥。
「……那算是过度干涉吗?妈妈其实也是在关心我。」
「她当然是因为关心你。她疼爱你,担心你的安全。但是这份关心已经过了头,让你感觉喘不过气,不是吗?像妈妈那种『孩子比自己的命重要』的人,很容易会对孩子过度干涉。妈妈已经很难改变了,如果你感觉跟她在一起很累,或许可以考虑拉开一点距离。」
夏夜擅自拿起厚煎蛋旁边的小番茄,放进嘴里。
「不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要学会敷衍的技巧。你跟她讲道理,只会让她更加生气而已。总不能每次遇上事情,你都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为什么不把你的知识运用在增进人际关系上?」
「心理学不是用来增进人际关系的学问。」
「咦?真的假的?那你为什么要学那种没屁用的东西?」
春风看准了他的脚板,大脚一伸,想要踩死这个亵渎心理学的浑蛋,没想到被他躲开了。但春风继续进攻,以锅铲的铲柄朝着他的肚子用力顶一记。哥哥晃了两下,嘴里发出惨叫。
「刚刚是我处理得不够有技巧。我明知道妈妈的个性,却没有冷静地跟她沟通。」
「你为什么要当个乖宝宝?你为什么不大骂一句『妈,你不要再对我过度干涉』?对了,我介绍一个今年才刚进来的同事给你认识!虽然他做事有点粗心大意,却是个开朗乐观的好青年,没事就在吃东西,一张圆饼脸上随时带着笑容!」
「我才不要!我绝对不跟哥哥的同事交往!哥哥,倒是你跟美咲姊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不是说要同居吗?你怎么还没有搬出去?」
「呃,说到这个啊。她最近很忙,我也不想离开这个有人帮忙打扫洗衣做饭的家。唉,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细水长流,没有必要急在一时。」
哥哥在市内某食品厂担任业务员,几年前开始跟当年同时进公司的女研发人员开始交往。春风也见过哥哥的女朋友几次,那个女生是个慧黠又温柔的人,对于有点小聪明但是做事虎头蛇尾的哥哥相当包容。早在父亲搬往泰国之前,哥哥就已声称他跟女朋友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在结婚之前会先同居一阵子。
没想到平常超有行动力的哥哥,在说了要跟女朋友同居之后,竟然一拖再拖,迟迟没有采取行动。春风心里猜想,或许哥哥是因为放不下家人吧。毕竟父亲在外国工作,要是哥哥也搬了出去,这个家里头就没有男人了。哥哥担心这样一来会让母亲变得更加神经质,所以不忍心抛下母亲及妹妹独自离去。
「如果你是担心我跟妈妈,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你应该过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而活,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死活?」
哥哥装模作样地摊开双手,对着春风微笑。夸张的程度,就算是外国人也望尘莫及。那笑容正让春风大受感动,他突然大喊一声「有破绽」,抓起旁边的菜筷,插起一根平底锅里的小香肠。春风手刀一挥,正中哥哥的鼻梁。
「你这个笨妹妹,竟然敢打我!要是我这美丽的鼻子歪了,看你怎么赔我!」「我可以让你的鼻子歪得像垃圾堆里的铝罐!你这个笨哥哥!」春风与哥哥各自以脚下的拖鞋攻击对方,母亲刚好走了回来,手腕上还披着哥哥的大衣。她亲眼目击已经是成年人的儿子及女儿在厨房打打闹闹,一脸无奈地大喊:「你们这对笨兄妹,全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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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距离自家最近的车站搭乘地下铁东丰线的电车,到札幌车站不用十五分钟。到大学最快的方法,应该是从这里再转搭南北线的电车,在北十二条车站下车再走过去。但春风喜欢直接从札幌车站花上十分钟的时间走到大学。一来春风喜欢欣赏景色的四季变化,二来想要锻炼身体。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遇上意外状况,所以一定要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最佳状态。
「小春,早!」
就在春风走进大学正门的瞬间,忽然从旁边伸来一只手,在春风的腰际搔了两下。那里正是春风最大的弱点,春风整个人跳了起来,发出诡异的叫声。下此毒手的人物,正是春风的好朋友。身高比春风矮了一颗头的她,像猫咪一样眯起了双眼,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皐月,麻烦你不要一大早就性骚扰。」
「性骚扰?不,你误会了,我这叫肌肤之亲。对了,你的伤还好吗?」
两人走在一大群学生之中,春风隔着大衣的衣袖拍拍右手手肘,一句话也没说。「噢,那很好。」皐月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语尾加上了断奏记号。她丢下这句话,在石板路上快步前进。超短的头发,完全没有遮掩她那形状美丽的一对耳朵。她的耳垂上总是挂着一对雪晶造型的耳环,那是春风在她去年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昨天真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幸好没遇上什么麻烦。」
春风与皐月一起在市内某大型书店打工,昨天春风本来有班,但因为要送小夜子奶奶到医院,临时没有办法到书店打工。春风赶紧打电话给皐月,向皐月说明了状况,请皐月帮忙代班。
「我听到你说追赶强盗,差点没被你吓死。」
「因为事情就发生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就追上去了……可惜最后还是被他逃了。」
「小春,你平常看起来傻乎乎的,但身上好像有个开关,一按下去就会变一个人。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旅行那次也是这样……拜托你不要一天到晚做危险的事,让别人担心。」
「遵命,我会铭记在心。」
「摔倒的奶奶还好吗?」
「嗯,今天早上我去探望过她了。她的伤势并不严重,看起来挺有精神。」
「那就好、那就好。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实是功德一件。」
皐月说完后,在春风的背上拍了拍。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都被母亲训了一顿的关系,来自皐月的赞美让春风异常感动。回想当初依照高中时订定的志向,考上了住家附近国立大学的文学部(注:日本的大学文学部涵盖范围很广,包含哲学、人文、历史、语言、社会及心理学相关领域都属于文学部的范畴。),专攻心理学。没想到这样的决定,竟然让春风交到了皐月这个好朋友。在春风的心里,这简直就像是发现四叶幸运草一样幸运。
现在这个季节,校园里不论哪个角落,都有着宛如绘画般鲜艳美丽的色彩。地上铺满银杏的落叶,有如金黄地毯。随处可见黄山花楸,上头结满一颗颗有如火苗的小小果实。流过绿地的小河,河面上漂浮着片片变了色的枫叶,有如悬浮在银河中的点点红星。「真是美景!」皐月取出她心爱的迷你数位相机,拍起景色,一旁的春风不由得笑了出来。昨天跟前天,皐月走到这附近时,都说了相同的话,拍了相同的景色。蓦然间,一阵风夹带着落叶的甜香,朝着春风迎面拂来。春风感觉刘海微微飘起,赶紧用手压住。就在这个瞬间,身旁传来了快门声。
「咦?你在拍我吗?」
「每次只要一起风,你都会像这样赶紧按住额头,我真的觉得很可爱。」
「皐月,你可知道未经本人许可就拍照,是侵犯肖像权的行为,严重的还会被罚钱?」
「放心、放心,让我看个十秒,过瘾了就会删掉。」
两人闹了一阵子后,春风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向皐月问清楚。春风走过法学部大楼的前方,拿起自己的托特包,取下原本扣在内侧拉炼环上的黄色底片盒吊饰,放在自己的手掌心。
「有件事想问你。你说这个吊饰,是你们摄影社上次摄影展时做来贩卖的手工纪念品?」
「咦?嗯,社长在家里找到一大堆从前爷爷搜集的底片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决定大家一起把那些底片盒制作成纪念品来贩卖。」
「你知道买的人是谁吗?」
皐月瞪大了原本就圆滚滚的大眼睛,接着眨了两下。前方刚好走来一个女学生,皐月差点跟她撞个正着。皐月一个闪身,避到了一旁,接着才皱起眉头说道:
「买的人是谁?买的人很多,你指谁?」
「如果可以的话,我全部都要知道。」
「小春,来参观摄影展的人,少说也有一百,有些还是校外人士,我们怎么可能询问每个购买者的姓名?」
「……这么说也对。」
「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吊饰有什么问题吗?」
该如何回答皐月,春风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春风一边走过文学研究大楼的门口,一边小心谨慎地说道:「我在找一个人,这个吊饰是唯一的线索。」
「找人?唔……好吧,我今天会去摄影社,刚好帮你问问社长。」
「麻烦你了。」
两人走上铺着油毡的阶梯,走进一间大教室。这里是第一堂课的上课教室,春风与皐月每次都坐在中间列由前数来的第五排。春风从托特包中取出讲义,放在到处是涂鸦的长桌上,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赶紧拿起智慧型手机。春风打开餐饮店的预约网站,找到事先看好的那家回转寿司店,预约两人到店用餐。画面上出现完成预约的讯息,春风心里正松一口气,负责上这堂课的副教授刚好走进了教室。
春风很想要专心上这堂社会心理学课,意识却不断被托特包里的吊饰给吸走。昨天那吊饰从男人的外套口袋中掉出来的影像,在春风的脑海中不断重播。
一个人在犯罪的时候,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情?
如今过了一个晚上,那男人现在在哪里?心里在想着什么?
2
事先约好的碰面时间是下午五点,地点是地下铁大通车站的南北线剪票口前。
春风在图书馆收拾了写到一半的报告,走出大学的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半。春风徒步走向约好的碰面地点,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几乎已完全下山,整个天空呈现深蓝色,唯独西方地平线附近的天空依然闪耀着金黄色,宛如有人在那里倒了大量的蜂蜜。穿过大通公园时,春风望向札幌电视塔的巨大数位时钟,上头的发光数字标示着「4:46」。
来到大通车站一看,由于正值下班的尖峰时段,地下通道挤满了熙来攘往的行人。星期五傍晚的人潮远多于原本的预期,让春风心里开始感到有些不安。这里人那么多,真的有办法顺利找到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对象吗?昨天因为一切太过匆忙,跟那少年只交谈了短短几句话,甚至连对方的长相也没有看清楚。
「森川春风小姐。」
背后响起了说话声。那声音听起来相当顺耳,并不特别高,也不特别低。
但春风吓了一大跳,肩膀剧烈抖动。当春风转过头,与站在身后的少年四目相交时,春风的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春风于是转过身,挺直了腰杆,与少年正面相对。
「……北原炼?」
「是我。」少年以淡定的口气应道。
少年身上的打扮依然是暗蓝色围巾与黑色立领学生制服,与昨天一模一样。春风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由于父亲的身高相当高,而春风获得了父亲的遗传,所以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此时与少年正眼相望,春风发现对方的身高跟自己差不多。柔软平顺的头发,理着简单朴素的发型。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没有任何刻意的修饰。说得难听一点,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平凡少年。但是那看起来机灵又聪颖的黑色瞳孔,让春风在一看见的瞬间,心中的模糊印象瞬间化为清晰的结晶。没错,就是这个少年。
「你来得真早,等很久了吗?」
「我搭地下铁,刚刚才到这里。」
「是吗?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特地出来赴约。」
「不用这么客气。我上课的高中旁边就有南北线的车站,搭地下铁到这里只要一班电车。」
「我看你这身制服,你是K高中的学生吧?我是那里的毕业生呢。」
春风早已事先想好,刚开始可以拿这个当话题。虽然不打算跟这少年建立太深厚的交情,但一起吃晚餐的期间,至少希望气氛好一点。
北原炼似乎也已经有了打好人际关系的心理准备,脸上漾起和善的笑容。
「真的吗?原来你是我的学姊。」
「嗯,我两年前毕业,现在是大二。」
「我高二。」
「是吗?呃……好,我们走吧。」
「好。」
两人走在地下通道上,春风忍不住偷偷叹了一口气。这气氛可真是尴尬。
跟一个男高中生到底该聊什么才好?
两人转搭地下铁东丰线,下车后走在完全变暗的夜空下,来到了春风当初看好的回转寿司店。这是一家很受本地人喜爱的回转寿司店,能够吃到从北方的港口直接送来的新鲜食材。
「真的很抱歉,只能请你吃这种『会转的(注:回转寿司在日本的寿司店之中属于平价阶级。高级的寿司店一般都是直接点餐,不会使用履带输送寿司。)』寿司。」
「要是你说要请我吃『不会转的』寿司,我反而会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企图。」
春风听了少年的幽默回答,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像我在讯息里头说的,小夜子奶奶给了我一些钱,要我请你吃顿饭,答谢昨天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用客气。以这家店的价位,不管你吃多少,我应该都付得出来。」
「我可没做什么能让人道谢的事情……」
「外头好冷,我们先进店里,我再向你解释吧。」
春风一走进店内,登时感觉到温暖的空气有如毛毯一般,包住了全身。果然在这种星期五的傍晚,店内的座位几乎全都坐满了。「欢迎光临。」店员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来。春风告知了当初预约的名字,店员将两人带往店内深处的包厢席。
春风脱下大衣,与托特包摆在一起,坐在对向座位的炼也脱下了围巾。春风见他将围巾折得整整齐齐,再仔细观察他,发现他指甲剪得很短,全身干干净净,看起来生活在稳定的家庭里。
说起这个时期的北海道美食,当然是秋鲑。「本日的推荐料理,是鲑鱼味噌汤。」春风听了店员的话,在桌上的平板电脑上点选了两人份鲑鱼味噌汤,又陆续点了各自想吃的寿司。既然是秋鲑的季节,当然也是鲑鱼卵的季节。春风正要点选面板上的「超分量鲑鱼卵海苔寿司」,炼刚好也将食指伸了过来。两人对看一眼,由春风输入想吃的数量,按下点餐键。
「你知道イクラ(注:「イクラ」是日文中的「鲑鱼卵」。)是俄文来的吗?」
「听说原意只是『鱼卵』。日本人听俄国人这么称呼,就以为那是鲑鱼卵的意思。」
「没错,你懂得真多。」
「春风姊,你在大学学俄文?」
「不是,鲑鱼卵那个是在电视上看来的。我学的是心理学。」
春风听他称呼自己「春风姊」,心想这小子可真会拉近距离。春风拿了两人份的筷子及酱油碟,炼也用绿茶粉冲泡了两杯绿茶,将其中一杯放在春风的眼前,说了一声「请」。
等待寿司送上桌的期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春风并不渴,但无事可做,只好啜起绿茶。对面的立领制服少年也同样喝茶来打发沉默的时间。春风见状,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昨天那件事……」
北原炼一听,立即放下茶杯,端正了坐姿。「请说。」
「小夜子奶奶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有一点瘀青及擦伤,以及脚有些扭伤,医生说一个星期就能痊愈。当然精神上的打击可能没那么快平复,不过我今天早上上学的途中,到她家探望过了,她的情绪还算平稳。」
「那就好。」炼露出松一口气的微笑。看来他心里也在牵挂着这件事。昨天春风要送小夜子奶奶到医院,炼临走前突然拿出智慧型手机,告诉春风:「医生的检查结果,再麻烦你告诉我。」两人于是交换了联络方式,炼才安心地回家去了。
「这是您点的鲑鱼味噌汤。」
店员送上两只附盖子的大汤碗,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兴奋地拿起了筷子。春风翻开漆碗的盖子,登时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红色的鲑鱼块及葱、白萝卜、红萝卜和蒟蒻像宝石一样沉在味噌汤的碗底。春风喝了一口,瞬间感觉秋鲑的甜美滋味渗透至全身。「北海道万岁……」「这汤真是好喝……」两人各自忙着喝汤,过得好一会,炼才主动开口问道:
「你们报警了吗?这种事情最好不要拖太久。」
「没有,小夜子奶奶似乎没有报警的打算。」
炼瞪大了他那一对藏在眼镜后头的双眼。
「可是没有报案,警察就不会帮忙调查。」
「嗯,小夜子奶奶说她没有报警的打算,还说希望我们也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说的我们,当然指的是我跟你。」
炼露出摸不着头绪的表情,于是春风将昨天他离开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昨天的傍晚四点半多,春风与炼没有抓到那个强盗,悻悻然走回原地,只见小夜子正在那里等着,手上还拿着春风脱掉的蓝色长大衣。
「春风!」
小夜子的嘴唇不停发抖,似乎相当寒冷。她将长大衣递给春风,露出了虚弱的微笑。春风看着小夜子奶奶的模样,心里感到相当不舍,伸手接过长大衣,立刻将长大衣披在小夜子的肩上。「不用了,我不冷。」小夜子急忙说道,春风回了一句:「没关系,披上吧。」小夜子或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的关系,脸上早已毫无血色,想必难以抵御傍晚的寒意,那模样实在让人看了心疼。
「谢谢你,春风。」小夜子低声说道,同时以长大衣将身体紧紧包住。接着她转头望向那身穿立领学生制服的少年,以高雅的口吻说道:
「你刚刚也帮我追那个人吗?真的非常谢谢你,有没有受伤?」
「我完全没事。老奶奶,请问这里是你家吗?」
炼抬头望向身旁那栋有着不积雪屋顶的屋子。那屋子的墙壁有着白、灰两种颜色,看起来相当高雅别致。
「是啊。」
「刚刚那个男人抢走你的纸袋,也是在这栋屋子的前面。」
春风也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小夜子的住处在这个住宅区里,算是特别漂亮的建筑。没想到那个男人就在小夜子的家门口,抢走了她的纸袋,还将她推倒在地上。
「是啊,我本来想出门办点事情,没想到那个人突然冲过来……啊,好痛!」
小夜子忽然叫了一声地就要摔倒,春风赶紧上前抱住虚弱的老妇人。只见小夜子双眉紧蹙,按着右脚脚踝。春风急忙转头告诉炼自己送小夜子到医院检查。「医生的检查结果,再麻烦你告诉我。」炼如此应道。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炼就离去了。到这边为止,是炼知道的部分。
后来春风叫了计程车,将小夜子带往最近的医院。小夜子坐在后座,以长大衣包住了身体,低头不发一语。春风尽量找话题与她交谈,但每一句话都特别小心谨慎,避免触动她的伤心处。
「小夜子奶奶,还是早点通报警察比较好。可以用我的手机,前面的说明也可以由我讲。」
小夜子一脸憔悴地看着春风,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做那种事。」
春风见小夜子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不好再多说什么。到了医院,春风向柜台人员说明状况,院方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让小夜子先行就诊。小夜子进入诊疗室的期间,春风打电话拜托皐月帮忙代班,同时也打给书店的店长。此外,春风也写了一封讯息给母亲,告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可能会晚一点回家」。春风回家之后,当然是被等得不耐烦的母亲臭骂一顿。「追强盗?为什么你这么鲁莽?」母亲如此责骂春风,当然这些都与炼无关。
医生检查结果,脚踝的疼痛是扭伤引起,韧带及骨头都没异状。小夜子除了脚踝包上了贴布,擦伤的手掌也包上绷带,实在让人心疼。幸好小夜子在走出施术室之后,心情平复不少。两人在医院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当可以离开的时候,天色早已完全暗了。春风再度叫了计程车,将小夜子送回她的住处。途中春风再度劝说小夜子,最好趁今天之内完成报案。
但是小夜子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我想还是别报警比较好。」
春风愣了一下,赶紧询问原因,小夜子说道:
「我被抢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就算那个男人被警察逮捕,罪责大概也不重。而且要让他被定罪,是不是还要先起诉什么的?我不太清楚法律,但我猜想,搞不好他会被无罪释放。到时候那个男人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来找我报仇。」
「可……可是,小夜子奶奶……」
「你能说绝对没有这个可能吗?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是他认得我的脸,也知道我家的位置。总而言之,我只希望不要再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
小夜子以双臂环抱自己的身体,显得相当恐惧。春风伸出手,想要轻抚她的肩膀,没想到她突然握住了春风的手。她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表情充满着殷切的期盼。
「春风,我拜托你,把这件事忘了吧。不要再追究了。我被抢走的东西一点也不值钱,伤势也很轻微,真的没有必要继续在意下去。」
小夜子回到自家的门口时,忽然邀请春风到家里坐一坐。当然这并不是春风第一次拜访小夜子的家。打从春风还在读幼稚园的时候,小夜子就经常笑着向春风打招呼,笑着请春风吃她亲手做的糕点,还曾经帮忙春风完成家政课的缝纫作业。
小夜子走进房间里,过了一会又走了出来,脸上堆满笑容,将两枚信封递到春风的面前。
「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耽误你那么多时间。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拿去买东西吃吧。另外这一个,麻烦你帮我交给那个男孩子。」
春风明白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坚持不肯收下。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这种谢礼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收。「拜托你收下吧!真的只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平常性情温和的小夜子竟然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一副非要春风收下不可的气势。两人就这么互相推来推去,过了许久之后,春风才无奈地任由小夜子将信封塞进自己的手里。
「……所以你才说要向我『道谢』?」
炼轻推眼镜的镜框,看着两人交谈期间,店员不断送上来的各色寿司。
「她害怕遭歹徒报复,这个我可以理解……可是不报警真的好吗?」
「小夜子奶奶的丈夫在几年前过世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那栋屋子里。虽然有儿子,但是儿子住在东京,而且已经有自己的家庭,平常很少回来。所以小夜子奶奶做事当然会比较谨慎,一想到可能会遭受报复,心里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既然老奶奶自己这么说,那也没办法……」
炼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虽然不认同但也无可奈何的表情。春风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印着花纹的信封,平放在桌上,推到炼的面前。这正是春风今天把炼约出来的主要目的。
「就像小夜子奶奶说的,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这信封的纸那么薄,我已经看到里头是一万圆钞票了。我没有什么功劳,不能接受这么大一笔钱。」
「但你曾经想要帮助小夜子奶奶,这个是事实,不是吗?小夜子奶奶想要给你谢礼,应该也是不希望心里一直感到欠你一份恩情。」
事实上春风的心情也跟炼一样,不知道拿这「谢礼」怎么办。所以春风才计画了今天的聚餐,想要和当初合作追赶强盗的少年一起把这笔钱花得一干二净。炼似乎还是心有抗拒,迟迟不肯把钱收下,这种顽固的性格反而让春风增加了三分对他的好感。春风轻轻一笑,问道:
「你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吗?」
「随便都可以想出一百个。」
「那就一边吃寿司,一边想吧。要是让鲑鱼卵干掉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这么说也对,到时候被当成现行犯逮捕,只能算是自作自受。」
两人再度兴奋地拿起筷子。这次两人不约而同地挑上了「超分量鲑鱼卵海苔寿司」。这盘寿司不负其名,不仅海苔上头堆满了鲑鱼卵,就连海苔旁边的盘子上,也有着堆积如山的鲑鱼卵。那一粒粒红色的颗粒,闪烁着红宝石一般的光辉。将整颗寿司放进嘴里,随着每一口咬下,那名为幸福与陶醉的美味汁液在口中大量喷发。「北海道万岁……」「这句话刚刚讲过了。」两个人一边抬杠,一边享受着寿司的美味。
一个高中男生当然不可能只吃几盘寿司就满足。「……真的可以再点吗?」炼再三问过之后,在平板电脑上追加点选了「鲔鱼大腹肉寿司」、「海胆寿司」及「蛋寿司」,可以说是超有饱足感的三种选择。春风自己也追加点了号称寿司四天王的「炙烧鳍边寿司」、「活北寄贝寿司」、「牡丹虾寿司」及「鲔鱼腌萝卜手卷」,另外还点了以砂糖酱油调味的芋饼。除此之外,秋鲑的味噌汤也各加点了一碗。
「春风姊,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吃。」
「咦?我食量算普通吧。我反而觉得你食量太小了。男高中生不是每天都活在饥饿中吗?」
「大家好像都以为男高中生满脑子都是食欲及色情的幻想,其实那只是偏见而已。我们要烦恼的事情很多,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在今天见面之前,春风本来很担心自己跟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高中生一起用餐,气氛可能会很冷,不知道该聊什么才好。没想到实际进了店里之后,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寿司,竟然让春风感觉相当快乐。最主要的原因,是炼拥有非常高明的谈话技巧。当春风在说话的时候,他是一个能够适时回应的好听众,而当春风的话题似乎快要接不下去的时候,他又能够非常自然地成为掌握发话权的一方。而且他说话的用字遣词,同时兼具少年特有的愤世嫉俗,以及独特的机智与幽默,能够让听的人觉得相当有意思。就好像一个绝不冷场的综艺节目主持人。
这少年有着丰富的用字遣词及条理分明的口才,可见得他在学校的成绩应该相当优秀。而且既然他拥有如此圆滑的外交手腕,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应该也很好。明明还只是个少年,言行举止却像个成熟的大人,代表他的底下很可能有弟弟妹妹。要不然就是他的监护人工作太忙,使得他从小就必须学会照顾自己,抱持不依赖他人的独立自主心态。他拿姜片当作刷子,把酱油小心翼翼地刷在鲔鱼大腹肉上,可看出他做事一板一眼,有着理性且谨慎的行事风格。
「心理学是研究人心的学问?」
「咦?」春风吃惊地抬起了头。少年那有如夜晚深邃大海一般的双眸,正好与自己的视线对上。春风不由得心中一突,还以为他已经发现自己正在观察他。然而炼的脸上只是带着充满好奇心的笑容,并没有任何谴责之意。
「学了心理学,就能知道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唔……有些人号称能够看穿人心,但这种人绝对没资格自称心理学家。所谓的心理学,是一种从科学的角度理解人心的学问。人心没有办法用肉眼确认,而且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因此在心理学上,我们只能搜集资料,加以分析,再根据分析的结果提出大致的倾向。换句话说,读心及猜心都不是正确的做法,我们只能尽可能摸索其轮廓及性质。」
「噢……」炼随口应了一声,表情显得有些失望。春风笑着说道:
「炼,你想要拥有读心术?」
「我也不知道……假如真的获得了读心术的能力,搞不好反而会觉得很烦,或是把自己搞得一肚子气。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了读心术,确实能够预防很多不好的事情。人是一种爱说谎的动物,就算心里不这么想,也可以笑着点头。有些人一脸道貌岸然,脑袋里却在想着可怕的事情……要是能够利用读心术看穿这些谎言,应该就不会再有人像昨天的老奶奶那样成为受害者了。」
炼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起了昨天发生在眼前的暴行,以及没有办法加以阻止的懊恼。春风回想起昨天少年追赶强盗时,那背影简直就像是一头猎犬。
「对了,那个吊饰呢?」
「……吊饰?」
「春风姊,昨天那个强盗逃走时,是不是掉了一样东西,被你捡了起来?我不是很肯定,但看起来像吊饰。」
原来都被他看见了。春风喝了一口绿茶,从托特包里头取出了那样东西,搁在桌上。
炼看了那放在塑胶夹链袋里的吊饰,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简直像是被警察扣押的证物。」
「毕竟是歹徒留下的东西,不能任意毁损或沾上指纹。」
可惜如今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小夜子奶奶叫我把这个吊饰『处理掉』。既然不报警,留着这种东西也没用,而且她不想看见任何会让她想起那桩抢案的东西。」
在店内照明灯光的影响下,放在半透明夹链袋里的圆筒状底片盒,呈现更加鲜艳明亮的黄色。炼凝视着那吊饰,问道:「我能拿起来看一下吗?」春风点了点头,炼于是拿起了夹链袋。他的手指动作相当灵活,看来能够胜任各种细腻而严谨的工作。
「这个东西有点像放底片的盒子。」
「你说对了,它就是底片盒。」
「真的吗?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的兴趣可能是照相?」
炼瞪着那吊饰好一会,抬头对春风说道:「这东西能给我吗?」
「咦?」
「既然要处理掉,能不能给我?」
少年那黑色的双眸异常锐利,春风正感错愕,他竟然隔着袋子抓住了吊饰。春风不等他做出下个动作,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炼睁大了眼睛,手腕静止不动。
「……你的握力真强。」
「我的兴趣是锻炼肌肉。」
春风将袋子从炼的手中抽出,放在两人的中间。接着她以食指的前端抵着装了吊饰的袋子,说道:「我先问你,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如果你要交给警察,我们就得说出昨天的事。」
「我不会把它交给警察。既然老奶奶不愿意这么做,我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炼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三分遭到误会的委屈。
「不是要交给警察,难道你是要拿这个东西当作线索,自己找出那个强盗?」
炼这次紧闭双唇,没有说半句话。那表情简直就像是为了同伴之间的义气,而搞得满身是伤的孩子,回家后面对着大发雷霆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做这种事需要理由吗?」
炼的双眸流露出一股睿智的英气。
「昨天我刚好走到那个地方,看见老奶奶遭受那样的对待。我想要抓住那个干了坏事的家伙,却没有成功。虽然老奶奶说她害怕遭报复,不想再追究,但是任由那家伙逍遥法外,不是很奇怪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但我想要尽一己之力,这有什么不对?」
春风这时才发现眼前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五官相当端正。就好像是一件看起来简单又朴素的衣服,其实使用了上等的布料,以及最精细的裁缝技术。
春风考虑了数秒钟,决定拿起原本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托特包。
春风将托特包放在膝盖上,取下原本扣在内袋拉炼环上的吊饰,放在自己的手上。炼瞪大了那一双藏在眼镜后头的双眸。
「……相同的吊饰?」
「我也不敢断定,但至少在我看来是一模一样。不管是底片盒、绳子,还是固定在绳子上的小坠饰,都没什么不同。这个吊饰是我朋友给我的。听说这是摄影社制作的手工纪念品,曾经在这个月九号及十号的大学摄影展上贩卖。」
「这么说来,只有参加过那场摄影展的人,才能取得这个吊饰?当初在摄影展上买了吊饰的参观者之中,有一个就是歹徒?」
炼的反应相当快,立即做出了推论。但春风摇头说道:「这目前还很难说。或许是有人买了之后,送给家人或朋友,甚至是放在网路上拍卖,被别人买走了。总之有各种可能。」
春风的心里正说了一句「不过」,少年竟也说出了相同的话。
「歹徒就是在摄影展上买了吊饰的人,这也不是不可能。」
炼指着歹徒所掉落的吊饰说道。
「那场摄影展有多少人来参观?」
「摄影社朋友告诉我,摄影展举办在星期六及星期天, 两天参观者大概共一百人。」
「……真多。不过我想应该不是所有来参观的人都买了吊饰吧?」
「嗯,是啊。我那个朋友告诉我,吊饰只做了四十个。所以实际上需要调查的对象,只有所有参观者的四成左右。但到底是谁买了吊饰,并没有办法确认。」
如果是著名摄影师的个展,通常会请参观者留下姓名,但学生社团举办的摄影展当然不会这么慎重。而且会场的出入口随时处于开启的状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至于吊饰的购买者,其中有少数几个刚好是负责贩卖的社员所认识的人,所以还能查出身份。但要把所有购买者的身份都查出来,同样是「不可能的任务」。
「会场里有监视器吗?」
「毕竟是在大学校园,似乎没有监视器。就算有,也没办法以个人名义申请调阅。」
「吊饰上头的指纹,能够委托民营企业进行采样……但我们没有能够用来比对的歹徒指纹,就算有了吊饰上的指纹也没有意义。」
「是啊,没有错。」
炼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春风完全能够理解他此时的无奈心情。事实上他刚刚所提的那些调查方向,春风昨天早已想过,最后的结论同样是无解。为了鼓励眼前的男高中生,春风再度操作了点餐用的平板电脑。
「吃个甜点,打起精神来吧?」
「我这个人的原则,进了寿司店绝不吃寿司以外的食物。」
「你刚刚明明喝了鲑鱼味噌汤,还吃了芋饼。」
「从生物学角度,一个是『寿司科汤属』,另一个是『寿司科饼属』,都是寿司科食物。」
最后两个人点了「葫芦干卷寿司」、「章鱼饭豆皮寿司」及第二次的「超分量鲑鱼卵海苔寿司」两人份。两人就这么瞪着桌上的吊饰,同时默默吃着寿司。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何处传来手机震动的闷响。
春风与炼同时有了反应。一个按住自己的裤子口袋,另一个按住自己的制服口袋。发出震动的是春风的手机。一看手机上的液晶画面,来电者是「工藤皐月」。春风抬头望向对面,炼说了一句「接吧,不用在意我」,春风于是按下通话键。
「喂?」
「小春?现在能讲电话吗?啊,你在外面吗?该不会在约会吧?」
「不是,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说,想要知道谁买了吊饰?我先确认一下,你想要调查的吊饰,使用的是皮绳,而不是链条,对吧?」
链条?原来吊饰还有两种不同的种类?这可是第一次听到。春风赶紧说道:
「对,是皮绳。深咖啡色的皮绳。」
「我不是负责卖吊饰的人,所以不知道,问了社团里的人才晓得,原来在摄影展上贩卖的吊饰有两种。刚开始只有链条类型的吊饰,而且只制作二十个。到了摄影展当天,吊饰卖得比预期还要好,所以又追加制作了二十个。但因为已经没有链条了,所以社员到附近手工艺品店买了一些皮绳。不过后来追加的皮绳式吊饰,总共只卖出八个。剩下的吊饰,都是内部的社员们自己分掉了,我也替你拿了一个……如果是皮绳式吊饰,或许查得出购买者的身份。」
春风勉强克制住兴奋。皮绳类型吊饰,或许查得出购买者……歹徒或许就在里头。
「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但到底是哪些人手上有吊饰,得等到星期一才能查清楚。就这样,你约会加油!」
皐月以戏谑的口吻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结束了通话。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戏剧性发展。春风才刚将手机放在桌上,便听见炼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星期一,我也想跟你一起确认吊饰在哪些人手上。」
刚刚的通话内容,似乎都被他听见了。看来这少年有着一对顺风耳。
「但你星期一应该要上学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
「我不用翘课。下个星期一,我们学校放假。」
星期一怎么可能放假?春风皱起了眉头,内心正感到狐疑,却听炼接着说道:
「这个星期六跟星期天,也就是明天跟后天,我们高中刚好要举行文化祭。」
文化祭。如此令人怀念的名词,让春风不由得愣了一下。当年春风还在就读那所高中的时候,文化祭是在每年的六月举行。看来时代不同了,文化祭的举办时间也有了改变。
「咦?明天文化祭,你怎么还在这里摸鱼?文化祭前一天通常都很忙,不是吗?」
「有些班级确实是这样。但我那一班要展示的东西,昨天就已经完成了,所以今天没什么事要做。因为六、日是文化祭,星期一及星期二补休。星期一,请让我跟你一起行动。」
春风默默地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绿茶。刚刚与少年对着吊饰唉声叹气的时候,「揪出歹徒」不过是个能够拿来当作闲聊话题的幻想。但如今的情况不一样了,如果幸运的话,或许真的能够追查出歹徒的身份。
「我想,你还是别再蹚浑水比较好。」
炼一听,扬起了眉毛问道:「别再蹚浑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小夜子奶奶说『不想再追究』,如果我们擅自行动,等于是违背小夜子奶奶的意愿。何况你还是高中生,不应该参与这么危险的事情。」
若要问揪出歹徒的机率比较高,还是揪不出的机率比较高,当然是后者。但万一真的查出歹徒身份,歹徒也许会知道追查者身份。绝对不能让这个少年置身在那种危险中。
「我是个高中生并不是我的错。用这个当理由拒绝,实在是太卑鄙了。」
炼的口气虽然平淡,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让春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突然抓起装着底片盒吊饰的袋子,举到春风的面前,那动作简直就像是刑警将证物举到嫌疑犯的面前。
「春风姊,你自己说过,老奶奶希望你把这东西『处理掉』。但你不仅没有照做,还大费周章放在袋子里,随身带着走。当我在思考如何用吊饰查出歹徒身份时,你的口气就像那些方法你都想过了。春风姊,你表面上叫我不要蹚浑水,其实打算一个人揪出歹徒,不是吗?」
炼接下来问的问题,正是刚刚春风问他的问题。
为什么?老奶奶明明没有被抢走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你要继续追究这件事?老奶奶明明说算了,为什么你要耿耿于怀?为什么你要把这件事情看得这么严重?为什么你就是放不下?为什么你要一厢情愿地认定,老奶奶的决定是错的?
「没有办法抓住那家伙,我真的觉得很懊恼。」
炼眯起了双眼,彷佛在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事情。
「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突然在我面前遭受那样对待,我却帮不上忙,真的让我觉得很懊恼。就算过这么久,这种心情还是没办法平复。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不合理,如果能够亡羊补牢,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春风姊,我想你的心情应该也是这样吧?不是吗?」
原本让人听起来相当舒服的嗓音,透过更深沉的呼吸,巧妙地加强了力道,使得每一句天真青涩的台词都变得铿锵有力。春风心想,这少年应该有演讲的才能吧。他懂得运用自身的存在感,让对手的心灵与自己产生共振。
「春风姊,请你帮我一起揪出凶手。只有我一个人,一定做不到。但如果能够获得春风姊的帮忙,应该就能成功。」
更重要的一点,少年的双眸是如此清澈而纯净。
他的双眸拥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一种容易随着岁月而流失,因而让人感觉到难能可贵的特质。任何人受到那双眸凝睇,都会产生想要尽可能帮助他的欲望。
春风深深叹了一口气,抱着最后挣扎的心态,喝下了杯里的少许绿茶。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好歹也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而且专长是钻研人心,自认为在这方面有一点小成。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三岁的高中生牵着鼻子走。
「对了,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咦……目前的想法是留在北海道当个公务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你应该很适合当教育家、宗教家或政治家。」
「听说当老师经常要加班,我不信任何宗教,而且讨厌爱说谎的政客。」
少年皱起了眉头说道。春风正眼凝视着他,提醒道:
「虽然我们学校的校园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但是上课的大楼原则上只有学生才能进入。所以你进了我们学校之后,不能一个人乱跑。还有,只要你补休的两天结束,不管调查有没有进展,你都不能再插手这件事。你能够答应我这两点吗?」
「没问题。」
炼回答得非常直率,同时伸手拿起了小夜子给他的谢礼。那个信封他原本连动也没有动,此时的他却突然拿起信封,二话不说地起身走向结帐柜台。春风本来打算由自己支付这一餐的费用,她看见炼走向柜台,担心炼抢先结帐,赶紧站了起来。只见炼站在柜台前,打开信封袋,抽出里头的一万圆钞票,毫不犹豫地将钱塞进旁边平台上的导盲犬爱心捐款箱内。
炼走回座位,春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却泰然自若地说道:
「不该拿的钱,拿了会让我良心不安,还有我很尊敬导盲犬,我觉得它们超厉害。」
3
两天后,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春风一如往昔出了家门。
一进入大学的宽广校区,登时闻到落叶在土中腐烂的气味。脚踏车停放场的地上,到处散落着如剪纸艺术的银杏树叶。车道与人行步道之间,也多出彷佛画笔描绘的黄色长带。
第一堂课结束之后,春风快步走向图书馆。事先与炼约定好了,十点半在图书馆总馆的正门口碰面。来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春风抬头左右张望,只看见有两个女大学生在脚踏车停放场里聊天,另外还有一个男大学生倚靠着图书馆门口的柱子,正在看着智慧型手机。炼似乎还没有到。春风松了一口气,正要走上石阶,身旁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假装没看见,真是太过分了。」
春风错愕地停下脚步,与倚靠着柱子的男大学生四目相交。接下来春风足足花了五秒钟的时间,才看出眼前这个人是谁。
「炼?」
「请别露出好像看到异种生物的表情好吗?」
「可是……你怎么……」
今天炼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长版的白色T恤,上头搭上一件半高领的棕色套头毛衣,外面再披上一件立领大衣。下半身则是牛仔裤,配上一双有着焦糖色鞋带的帅气学生鞋。头发以发蜡整出了不会太突兀也不会太俗气的时髦发型。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会念书又会玩乐」的大学生,实在不像是那个穿着制服、戴着眼镜的朴素男高中生。
「你的眼镜呢?」
「去年文化祭的时候买的抛弃式隐形眼镜还有剩,所以戴了隐形眼镜。当时我们班表演的是话剧《跑吧!美乐斯》(注:《跑吧!美乐斯》(走れメロス)是日本文豪太宰治所写的短篇小说。),我饰演的是美乐斯的妹夫。他们说古代希腊人可不能戴眼镜,所以叫我买了抛弃式的隐形眼镜。」
「你平常……这么会穿着打扮?」
「当然不是。我没什么像样的便服,所以向住在隔壁公寓的朋友借了一些衣服。我跟他说,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结果他竟然连头发也帮我整好了。」
看来那个朋友是个相当高明的造型设计师,炼整个人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但这里头没有大学的课本可以塞,所以放的还是平常的课本。」
炼放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炼。春风探头往背包内一望,里头放的是《数学B》、《现代文》、《生物》等高中课本,忍不住笑了出来。春风轻咳一声,说道:「我们走吧。」
「好。」
两人首先走向了靠近学校正门的餐厅「Marche」。这间餐厅所提供的餐点,大多使用校内农田及牧场所生产的蔬菜、牛奶及肉类,不仅深受校内学生喜爱,来自校外的饕客也不少。这个时间由于店才刚开没多久,店内客人数量不多,春风马上就看见了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对象。
「小春,这里!」
皐月坐在窗边的座位挥手,春风也朝她挥了挥手,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真是抱歉,在你空堂时间把你约出来。」
「没关系,我刚好也想吃这里的冰淇淋。」
又酥又脆的锥筒,配上有如白云的冰淇淋。皐月正吃得津津有味,此时店门开启,店员喊了一声:「欢迎光临!」从店外走进来一名男大学生(真实身份是男高中生),在皐月背后的座位坐了下来。春风心里很清楚,要是让炼坐在身边,皐月一定问个没完没了。一下子问「你们哪里认识的」,一下子问「你们进展到哪里了」,根本没有办法好好谈。所以春风刻意安排两人不在同一时间进店,而且要炼坐在附近其他座位。店员走上前来,春风点了一杯可可。
「你要问那个吊饰的事情,对吧?」
皐月将最后一口锥筒塞进嘴里,开启了智慧型手机的记事本。
「除了摄影社的社员跟你之外,拥有皮绳式吊饰的所有人之中,『应该拥有但还没有确认』的人,有这一些。」
·姬川(理学部三年级/美术社):购买了一个
·宇野(理学部三年级/推理小说研究社):购买了两个
·大矶(理学部三年级/魔术研究会):购买了一个
·戏剧社的男生(今年的学祭公演时饰演超毒辣管家):购买了两个
·落语(注:落语是日本的传统说话表演,类似华人文化中的相声。)研究会的女生(今年的学祭公演时在舞台上跌了一跤):购买了两个
皐月趁着星期六、日时,花了相当多时间确认吊饰落入哪些人手中。皮绳式吊饰共二十个,其中没有卖完而由摄影社成员分掉的那几个,皐月已经利用社内联络用社群平台确认过了。
根据皐月调查结果,摄影社的十名社员各自拿走了一个吊饰。皐月不仅在社群平台上向他们所有人都确认过,而且还请他们拍照上传,确认吊饰都还在他们的手上。除了这十个之外,皐月自己也有一个,还送了春风一个。所以二十个吊饰之中,这十二个的下落是已经确定的。剩下的八个,则应该在来参观过摄影展,并且购买了吊饰的人手上。
「这三个理学部三年级学生,都是我们社长的好朋友。社长在负责会场柜台时,邀他们来捧场,他们不仅来了,还各买了一个吊饰。」
「原来如此……剩下的两个人,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学部?」
「这两个人买吊饰的时候,负责会场柜台的人已经不是社长,而是一个研究所的学长。那个学长说他记得那两个买吊饰的客人的脸,还说出了他印象中这两个人做过的事情。这个研究所的学长记忆力很好,应该是很值得信赖才对。」
星期五的时候,要找出歹徒就像是要找出一颗掉落在沙漠中的黄豆。相较之下,现在可说是有了重大的突破。春风朝着皐月深深低头鞠躬。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
「你太夸张了,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恩情,不过你差不多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春风愣了一下,抬起了头。只见皐月双眉微蹙,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这个吊饰?虽然你说只是想找个人,但我看你这么认真,就知道事情并不单纯。你该不会又想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请你别说得好像我一天到晚在做危险的事情。」
「很抱歉,在这方面你说的话完全不能信任。你上次不是才跑去追赶一个强盗……等等,这件事该不会跟那个强盗有关吧?」
春风抖了一下,赶紧摇头说道:「完、完全无关。」皐月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就像一个疑心病极重的刑警。她的双手突然越过桌面,抓住了春风的双手手腕。春风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任由她抓着。皐月以手指抵着春风的手腕,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在上生理心理学课的时候,用测谎器做实验,你的反应超级大,整个小组都笑到翻了过去。」
「咦?别、别说了……」
「基本上你是一个很不擅长说谎的人。并不是因为你太过正直,而是你痛恨虚伪,所以当你在说谎的时候,你的内心会产生矛盾的纠葛,这会让你的脉搏加快……」
「森川学姊,抱歉我迟到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突然来到两人的桌边。他嘴上说迟到,其实他一直坐在皐月后面偷听两人讲话。但因为那里对皐月来说是死角,皐月并没有看见他,所以皐月满心以为他是刚刚才走进餐厅。这个外貌清新脱俗的男学生,让皐月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冒牌的男大生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你是工藤学姊吗?真的很谢谢你。」
「咦?什么……?」
「我拜托森川学姊帮忙调查吊饰的事,她说过你帮了很多忙。我拜托森川学姊这件事,是因为当初遗落这个吊饰的人对我有恩。有一次我掉了钱包,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个人好心借了我一笔钱。这个人对我有恩,我却忘了询问他的名字,所以我想把他找出来,除了向他道谢之外,还要把钱还给他。森川学姊知道了这件事,答应帮我调查。」
春风仰头看着脸上笑容可掬的炼,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哆嗦。这个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格?另一头的皐月,则全身僵硬不动,简直像是一只被触摸了触角的蜗牛。这个春风的好朋友,其实是个非常内向的人,只敢在熟识的好友面前表现出开朗、大方的一面。一旦遇上了不认识的人,她就会整个人缩起来,一动也不敢动。春风见她以又惊又怕的视线望向自己,只好说道:「他是我高中的学弟。」这句话并非谎言。
「你们已经查出哪些人拥有那个吊饰了?真是太好了。学姊,那我先出去了。工藤学姊,真的非常感谢你。」
炼的脸上带着灿烂耀眼的笑容,朝着两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餐厅。春风虽然有些错愕,但心里明白他是在帮助自己,而且他的出现确实帮了自己大忙。
「那是什么爽朗的生物……简直就像霰弹枪一样干净俐落……那表情彷佛一辈子只吃过柠檬跟薄荷……」
「呃,他是高深莫测的孩子。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春风虽然心里有点尴尬,但嘴上还是这么坚持。炼离开了之后,皐月立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吧,既然是这么回事……」皐月似乎还是没有完全释怀,但她点了点头。
「但就像我刚刚说的,你绝对不要做什么冒险的事情。」
「这我明白,你不用担心。」
「你真的明白吗?除了强盗的事情,上次暑假时抓色狼那件事不也是这样吗?我很感谢你帮我抓住色狼,但你跟那种高大的男人互呛,他好像随时会挥拳打你,我真的怕死了。」
春风发现炼正站在餐厅的玻璃墙外看着自己。「好,我真的明白,谢谢你。」春风将自己的手叠在皐月的手背上,如此安抚她,不久后也走出了餐厅。
春风与炼回到了大学校园的中央一带,放眼望去可看见各学部的教学大楼及研究设施,两人决定先朝着位于校园北边的社团大楼前进。社团大楼正如其名,校内各社团的社团教室都在那里头。刚刚春风要离开餐厅时,皐月提供了这样的情报:
「我们社长今天早上没有课,我想其他理学部三年级的学生应该也没有吧。应该有些人会在社团教室里打发时间,或许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强盗原本带在身上的吊饰已经掉了。假设强盗就是吊饰的购买者之一,这时他手上应该没有吊饰才对。当然有些人的情况可能是把吊饰送给他人或卖给他人,这点必须要先行确认。尤其是买了两个吊饰的人,很有可能已经将吊饰送了出去。除了必须查清楚吊饰被送给谁之外,还要确认接受了吊饰的人是否吊饰还在身边。
「……还没到吗?」
「还没,社团大楼有点远。」
两人走在散布着五颜六色落叶的道路上,大约十分钟后,来到了校园的北区。接着两人走进一条排列着高大白杨树的道路,通过棒球场、足球场兼橄榄球场,以及综合田径场的前方,终于看到一栋有如白色箱子的老旧四层楼建筑,那就是社团大楼。
「其实我也没有来过社团大楼,得找一下楼层介绍图才行。」
「春风姊,你没有加入社团?」
「嗯……我如果太晚回家,家人会担心。炼,你参加什么社团?」
「回家社。」
春风不禁感到有些意外。炼的体能似乎不错,如果加入田径社,应该能有相当好的表现。春风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向社团大楼的正门。门外的石阶下方,是一片混凝土空地,此时正有几名学生在那里搬运东西。他们搬运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红褐色的砖块,以及装满了泥土的大袋子。春风正感到纳闷,此时一名学生朝两人低头道歉,说道:
「抱歉,我们是园艺社,正在进行活动,给大家添麻烦了。」
一问之下,原来是园艺社的社员们,正在修缮社团大楼建筑物外侧的花圃。那些红砖的用途似乎是用来将花圃围起,园艺社社员们以砂浆把红砖一块块堆叠的动作,看起来相当专业。
「有了,那里有楼层介绍图。」
一进门口,前方就有一面社团大楼各楼层的介绍图。春风预计拜访好几个社团,其中美术社与戏剧社在一楼,魔术研究会在二楼,落语研究会及推理小说研究社在四楼。春风与炼决定先从最近的社团开始问起,于是走向美术社的社团教室。
因为历史悠久的关系,铺着油毡的地板上到处是脏污及黑点。两人沿着走廊往东侧前进,不一会便看见了美术社的社团教室。门口看板以斗大的黑字写着「H大美术社 黑蔷薇会」。
「这个社团名称听起来很像会举行魔女集会。」
「总之先进去看看状况吧……打扰了!」
春风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后缓缓拉开门板。门一开,春风登时闻到浓浓的松节油及美术颜料味。一进门,旁边就是一座摆放杂物的棚架,胡乱塞着各种列印纸、档案夹及画册等物。教室内的混乱也不遑多让,画架摆得到处都是,教室深处的墙边凌乱摆着「米洛的维纳斯」、「战神玛尔斯」等著名石膏像。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春风左右张望一会,忽然听见身旁传来话声。
「……有什么事吗?」
那发出声音的位置实在太近,春风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学生就站在门后。那女学生穿着黑色洋装及黑色紧身裤,黑色的头发上戴着黑色的贝雷帽。因为微低着头的关系,长发盖住了脸孔。春风压抑下心中的震惊,朝着那散发出独特氛围的少女微微点头行礼。
「打扰了,请问理学部三年级的姬川学姊在吗?」
「在,就在你们的面前。」
原来就是她。
「抱歉,突然登门拜访。我姓森川,就读文学部二年级。想问一个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奇怪的问题,上个月上旬,摄影社举办了一场摄影展,当时那个底片盒的……」
「赞助者(注:「底片盒(patrone)」与「赞助者(patron)」在日文中发音相近。)?我现在没有赞助者。我没有办法忍受那些家伙搞不清楚赞助与控制的差别,老是喜欢对我的艺术说三道四。」
「不是赞助者,是底片盒。当时摄影社在展场上贩卖一种以相机的底片盒作为装饰物的吊饰,就像这一个。听说你也买了一个,请问那吊饰现在还在吗?」
春风拿出皐月给的吊饰,放在掌心,举到姬川面前。姬川撩起头发,露出雪白的鹅蛋脸,将脸凑向春风的手掌。「噢……」她嘴里咕哝了一声。
「你说的是这个吗?」姬川从洋装口袋掏出手机。只见那手机保护壳的下方,正绑着一个黄色底片盒的吊饰。深咖啡色的皮绳,以及相机造型的小坠饰,都与春风手上的如出一辙。春风转头望向炼,他也点了点头。
「谢谢。真的很抱歉,在你休息的时间来打扰。没有其他事情了。」
「你们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真是两个怪人。」
「我们正在寻找遗落这个吊饰的人。那我们先离开了……」
「等等!」
姬川蓦然以双手捧住了春风的脸颊。春风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姬川以她那冰冷的手掌紧紧夹住春风的脸,接着将她那有如雪女一般的苍白脸孔凑了过来。
「你长得真美,尤其是这头盖骨的形状,完美到我好想亲一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把你这张脸制作成活体石膏像?作品名称就叫做……《冻结的纯洁》。」
「……真的好不凑巧,我刚好赶时间。」
「人命如梦幻泡影,与其汲汲营营,不如留下此刻的美好,不是吗?不用担心,这一点也不可怕,只要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就行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
「我们现在很忙,等事情办完了再来拜访。」
炼将春风往回拉,同时笑着对姬川说道。姬川将炼从头打量到脚,彷佛在估算他的价值。最后她扬起了红色的双唇。
「今天可真是丰收的日子。看来你也是神以手指亲手捏出来的人。只把你制作成脸部石膏,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应该制作成全身石膏。作品名称就叫做……《微笑的欺瞒》。」
「哇,真是太有意思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炼并没有因姬川那可怕的妖气而动摇。「学姊,我们出去吧。」他朝姬川行了一礼,拉着春风走出了黑蔷薇会的社团教室。
「你还好吗?」
「……接下来我们到戏剧社去看看吧。」
戏剧社的教室在正门的另一头,从方位来看,是在建筑物西侧的尽头处,刚好与美术社是在相反方向。社团大楼每个角落的内部格局几乎是如出一辙,每一间教室的大小也几乎相同。因此戏剧社教室在外观上,和刚刚造访的美术社教室几乎完全看不出差异,但门旁挂着一块老旧又简单的牌子,上头写着「戏剧社」。
可惜戏剧社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由于门没上锁,春风喊了一声「打扰了」,在门板上敲了敲,就将门打开。教室里相当凌乱,而且就跟刚刚一样,里头似乎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有一点跟刚刚的美术社不同,那就是教室里亮着灯光,似乎社员只是出去一下子,随时可能会回来。
或许只要过一段时间再来,就会有社员在里头也不一定。两人决定先到别的社团碰碰运气,于是退回走廊上。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学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那男学生有着一对细长双眼,脸孔看起来简直像一只狐狸。由于他怀里捧着五块红褐色的砖块,一看就知道是园艺社的社员。就在那狐狸眼男学生与春风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停下了脚步,接着突然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悲剧发生了。
「哇啊!」
「啊!对不起!」
就在园艺社男学生转身之际,刚好有一个女学生抱着一把比她的身高还长的筝,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两人就这么撞在一起。男学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砖块散落了一地。女学生虽然也狼狈地摔倒,但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乐器,一副拼死也要保护它的态度,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精神。那男学生立刻站了起来,捡拾起地上的红砖,春风赶紧朝摔倒的女学生奔了过去。那女学生的发型是俗称的马桶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日本人偶。春风朝她伸出了手。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呜呜……谢谢你……虽然感觉屁股裂成了两半,但勉强还撑得住……那位被我撞倒的同学,真的很抱歉,你还好吗?」
看起来像是筝曲社社员的女学生站了起来,不住低头道歉。园艺社的男学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粗声粗气地说道:「我没事。抱歉,我刚刚也没仔细看路。」
男学生说完话,转身便要离去,春风赶紧说道:「两位同学,请等一下!」男学生于是停下了脚步,筝曲社的女学生也转头望来。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戏剧社的人?」
园艺社的人既然在门口修理花圃,应该会看见哪些学生进出社团大楼。戏剧社的教室电灯没关,假如社员走出大楼,照理来说园艺社的人应该会看见。反过来说,假如戏剧社的社员还在大楼内,在同一大楼内活动的筝曲社的女学生或许会知道也不一定。然而女学生垂下眉梢,尴尬说道:
「抱歉,我还只是一年级学生,记不住其他社团成员的长相。」
「原来如此……」
「你找戏剧社?我刚刚看到他们一整群一起走了出去,好像说要去合作社。」
园艺社的男学生忽然低声说道。「谢谢。」春风行了一礼,与炼一同迈出步伐。看来戏剧社的社员得过一会儿才会回来,应该趁这个时间到另一个社团看看。
「打扰了,请问理学部三年级的大矶学长在吗?」
两人一走上阶梯,便看见了魔术研究会的教室。春风敲了敲门,将门打开,看见里头有几名男学生正在聊天。其中一个男学生听见春风的话,睁大眼睛站了起来,说道:「咦?我就是。」那男学生理着一头旁分的发型,看起来像是从前的教师。
春风默默望向身旁的炼,炼也默默点头。穿着牛仔外套的大矶由于身材削瘦的关系,体格与那个拦路抢劫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我姓森川,就读文学部二年级。真的很抱歉,想请教一个问题……听说上个月的摄影展,你买了一个像这样的吊饰,请问那吊饰是否还在你的手边?」
由于直接让对方看实物比较快,所以春风拿出自己的吊饰,举到大矶的面前。刚刚在美术社,春风也是这么做的。
「什么吊饰?」
大矶皱起了眉头。他以手指抵着下巴,将脸凑向春风的手边。「能让我看清楚一点吗?」大矶伸出了手。「当然没问题。」春风于是将吊饰放在他的宽大手掌上。大矶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咕哝了老半天。只见他将吊饰高举在眼前,把头歪向一边,目不转睛地瞪着那吊饰。春风见了他的反应,不禁有些担心。摄影展已经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或许他已经忘了。
「唔……」
大矶看起来相当烦恼,他忽然握住吊饰,在头顶敲了一下。下一秒,他将拳头举到春风的面前,摊开手掌。春风不由得傻住了。里头的吊饰竟已不翼而飞。
「我真的想不太起来呢。」
「请……请问……吊饰跑到哪里去了?」
「哎哟,怎么不见了?这可真糟糕。看来是跟我的记忆一起成了失踪人口,哈哈哈!」
大矶推了推眼镜的中央镜架,扬起了嘴角。春风的错愕反应似乎让他感到相当得意。不愧是魔术研究社的社员,刚刚那一招实在太令人惊奇了。但他并没有回答问题,而且那吊饰是皐月送的,可不能搞丢了。大矶见春风焦急万分,气定神闲地说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个吊饰只是跑到异世界去玩了,差不多应该快回来……咦?」
大矶将手伸进牛仔外套的内侧,下一秒却皱起了眉头。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困惑转变为焦虑,嘴里一边嘀咕「奇怪、奇怪」,一边不停在外套内侧掏摸。最后他甚至低头查看外套内侧,几乎要将整张脸塞进外套内。春风不禁感到纳闷,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两只拳头。
「猜猜看,吊饰在哪一边?」炼将左右两只拳头平举在两人面前。春风与大矶同时吃惊地看着他。炼的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优雅地翻过拳头,摊开手指。春风再度瞪大了眼睛。
炼的右手掌心有一个黄色底片盒吊饰,但那吊饰的下方绑着一把银色的钥匙。他的左手掌心也有一个完全相同的黄色底片盒吊饰,但上头没有绑任何东西。左手边的吊饰,应该就是刚刚春风交给大矶的那一个。
大矶惊讶得合不拢嘴,炼淡淡一笑,将绑着钥匙的吊饰交给大矶。
「谢谢你的帮忙,我们先告辞了。学姊,我们走吧。」
「咦?啊,好……」
「等一下!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魔术研究会?」
大矶连忙挡在炼的前方,紧紧握住了炼的双手。
「你刚刚那一招太厉害了,让我大受感动!你拥有过人的才能,拜托你和我一起钻研魔术吧!相信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够让札幌电视塔在观众的面前消失!」
「真的很抱歉,将回家社的精髓钻研到极致是我的使命。」
炼虽然口气温和,但拒绝的态度相当坚定。他甩开了大矶的手,与春风一同转身离开。「等等!拜托你别走!」春风听着大矶在身后如此大喊,目不转睛地看着炼的侧脸。
「变魔术是你的专长?」
「称不上专长,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而且他的手法不太高明,很容易看出破绽。」
「我可没看出什么破绽……」
「你在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而且对方只要随便做一个动作,就能吸引你的目光。就代表你的视线很好控制。但也正因为你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让他觉得很得意,所以他的视线完全被你的表情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旁边搞鬼。」
「所以你趁机摸走了我跟大矶的吊饰?但后来你是怎么做的?」
「秘密。」
炼停下脚步,伸出食指,指着斜上方。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了楼梯前。但因为春风的注意力完全被炼吸引,因此在春风看来,楼梯彷佛是眼前这个少年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变出来的。
「要不要再去推理小说研究社及落语研究会瞧一瞧?」
春风看着高中男生踏着轻快的步伐登上阶梯,内心不禁暗自嘀咕。
这个北原炼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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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就是那个在学祭的舞台上跌了个狗吃屎的丢脸鬼,落语研究会的包袱,甘利千雪。不是剩余的余,是甘酒的甘,配上神酒德利的利(注:日文中「剩余(余り)」与「甘」的发音近似。另外,「神酒德利」指的是供神用的酒壶,同时也是著名的落语段子的名称。),甘利。」
两人来到了位于社团大楼四楼的落语研究会的教室,询问「今年学祭公演时在舞台上跌了一跤的女社员在不在」,当事人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自称是一年级学生,名叫甘利千雪。头发绑了条辫子,整个人散发出的形象似乎比起穿洋装,更适合穿和服。
「真的很抱歉,用这种失礼的方式把你叫出来……我叫森川,就读文学部二年级。甘利同学,你还记得三个星期前,你在摄影展上买了一个像这样的吊饰吗?而且一口气还买了两个。这两个吊饰,你现在还留在身边吗?」
形象宛如来自大正时代(注:大正时代为西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日本在这个时代大量吸收西洋文化及观念,由传统的专制国家转型为现代化的民主国家。)的甘利千雪眨了眨眼睛。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说起来有点复杂,总之能不能请你拿出来让我们看一下?」
千雪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小跑步回到社团教室的后头。过了一会儿,她跑了回来,手上拎着一个和风图纹的束口袋。吊饰就绑在束口袋的提绳处,她以手掌捧起吊饰,举到两人面前。
「你们说的是这个吧?」
有着黄色底片盒的吊饰。不管是皮绳还是照相机小坠饰,都跟春风的一模一样。
「谢谢,请问另外一个在哪里?」
「另外一个……原本想要送人,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送出去,所以后来我把它绑在寿限无(注:「寿限无」也是日本落语中的著名段子。)的项圈上了。你们看,它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寿限无。」
千雪拿出智慧型手机,将液晶萤幕举到春风与炼的面前。画面上是一只相当可爱的粉红色迷你猪,项圈上的吊饰有着黄色底片盒及小小的照相机坠饰。春风与炼对看了一眼,同时对千雪微微低头鞠躬。
「谢谢你,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你们问完了?没有其他要问的了……?那可以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我们捡到了相同款式的吊饰,正在寻找失主。」
「原来如此……我身为落语研究会的一员,可得为这件事想个哏才行。」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春风正要这么说,甘利千雪已絮絮叨叨地述说起了原委。
「我买了两个吊饰,原本想要把其中一个送给同学年的M同学。M与我虽然没有海誓山盟,但他经常称赞我的辫子很可爱,而且还经常到我的住处一起吃饭,待在我的身边看影片什么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在交往。所以当我在摄影展上,看见了这么漂亮的吊饰时,我的心里萌生了想要送一个给M的想法。这不是很自然的少女情怀吗?于是我带着吊饰,走向M租的公寓房间。结果真是让我晴天霹雳,M竟然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在谈情说爱,而且那女孩也绑着辫子。」
「所以那个M只是单纯喜欢扎辫子的女生?」
「一边是吊饰,一边是玩弄纯情少女心的爱辫子渣男,请问两者的相同之处?」
千雪忽然朗声说道。炼很识趣地在一旁答腔:「愿闻其详。」
「都应该被吊起来。」
「赏座垫三枚(注:这一段的原文是日本落语表演的常套对答,为帮助读者理解,故在译文上稍微作了变化。)。」炼称赞道。千雪的鼻头原本已经红了,听了炼这句话,才破涕为笑。春风在心中祈祷她未来能获得幸福,与炼一同走向位于同一层楼的推理小说研究社。可惜来到门口一看,里头又是空无一人。由于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两人决定先找个地方吃午餐。
两人走出了社团大楼,抬头一看,秋天的柔和日光正从天空洒落。正门口地上摆着不少砖块、土袋及铲子,并不见刚刚那些正在砌砖填土的园艺社社员,多半也是吃午餐去了吧。
这个时间的学生餐厅,拥挤程度可比通勤尖峰时段的地下铁车厢。平常春风大多在合作社买个饭团或三明治就解决一餐,但今天决定到学生餐厅瞧一瞧。这当然是高二男生的要求。
「前阵子你们学校举行校园参观日的时候,我曾提出申请,偏偏很不凑巧,那天我感冒了,没有办法参加。」
「你对我们学校的校园参观日有兴趣?这么说来,你想考这间大学?」
「目前是有这个打算。」
春风心想,既然如此,自己身为学姊,当然得尽可能提供协助。于是在走向学生餐厅的一路上,春风顺便介绍校内各学部设施,以及长着大量睡莲的池塘、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等等。
「这就是有名的克拉克博士(注:克拉克博士(William Smith Clark,一八二六年~一八八六年)是日本北海道札幌农学校(现在的北海道大学)的首任副校长。)半身像。」
「这就是最常被观光客说『怎么跟我知道的克拉克博士雕像不一样』的克拉克博士雕像?」
「『克拉克博士指着远方的那座雕像,在羊丘展望台上』……这句话连我也说过两次。」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这座雕像……比我原本想的还要大呢。」
「这座雕像的全长约二·五公尺。你的头顶差不多在上方的台座的中间位置,所以你的身高应该差不多是……」
「请勿擅自揭露他人个资。」
炼微微瞪了春风一眼,故意远离了雕像几步。春风心想,看来这个男高中生对自己的身高有点自卑。原来他也有这种像个男高中生的一面,春风不由得笑了出来。
两人来到了挤满学生排队人龙的学生餐厅前,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人潮的拥挤程度超越了他的预期。「还是算了?」春风问道。「不,我要排。」炼给了一个勇往直前的答案。于是两人排在队伍的最末尾。现场的气氛宛如演唱会的入场时刻,前进的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
「炼,你是文组还是理组?」
「理组。」
「你有什么想进的学部,或是想学的东西吗?」
「老实说还没有一个方向。不过因为我家是单亲家庭,我母亲独自撑起一个家,而且我的底下还有弟弟妹妹,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读国立或公立大学,而且最好是离家近一点,可以从家里通车上学。考量到这些,我最好的选择就是这所大学。」
春风一愣,不由得在人群中停下了脚步。但排在后面的人马上就挤了过来,春风只好赶紧继续往前移动。
「真的吗?你的弟弟跟妹妹分别是几岁?」
「都是十三岁,国二。」
「咦?双胞胎?」
「异卵双胞胎,所以长得不太像……有时我快被他们吵死了。」
最后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让春风喷笑了出来。另一方面,这也让春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你懂了什么?」
「我懂了你为什么这么成熟稳重。你是『哥哥』,必须要照顾弟妹,维持家庭稳定。」
炼忽然陷入了沉默,转头望向墙上的菜单。春风又不禁笑了出来。
学生餐厅中的桌椅看起来都相当朴素,显然完全是以效率及容纳更多的学生为唯一的考量。春风及炼能够在人满为患的吵闹餐厅里找到空的座位,几乎可说是奇迹。坐下来之后,炼点了汤咖喱套餐,春风则点了炸猪排套餐。
「春风姊,你给我的感觉,你的家庭有两个孩子,你是比较小的那个,我说对了吗?」
春风听炼这么说,不由得停下了筷子。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给我从小到大相当受到照顾的感觉,但另一方面你似乎又很习惯配合他人,所以我猜你不是独生子,比较像是两个兄弟姊妹中比较小的那一个。」
春风啜了一口味噌汤,努力让表情维持不变。这少年果然是个狠角色。
「没错,我家里确实有一只地位相当于哥哥的糟糕男子。」
「你哥哥连使用人类的单位词的资格也没有?」
「有一次我在空堂时间,走在札幌车站前面,刚好看见那家伙坐在餐厅的店外座位喝着啤酒。那天是上班日,当时是上班时间,而且那家伙的身上还穿着西装。」
「那确实挺糟糕。」
「我向你保证,肯定是全天下最糟糕。」
炼一边以汤匙舀着汤咖喱,一边笑了起来。那笑容给人一种意外的亲近感,让春风不由得看得入神……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有时候像个成熟的大人,有时候又抱着幼稚的正义感。有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有时却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彷佛人格可以因人、事、地的不同而随时变更,就像是一颗肥皂泡泡,能够在不同的光影下呈现出千变万化的颜色。
快速吃完午餐后,春风再度带着炼回到社团大楼。现在是午休时间,很多学生会在社团大楼内逗留,遇上目标人物的机率应该也会提高不少。如果时间上来得及,春风希望在下午的课开始之前,再跑一趟戏剧社及推理小说研究社。来到社团大楼门口一看,园艺社的社员们已重新开始作业。就跟早上一样,他们对两人低头行礼,说了一句:「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在两人刚踏入门口,来到一楼走廊上的时候,炼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戏剧社有人。」
春风仔细一看,走廊尽头处的戏剧社教室门扉大开,而且里头隐约有好几人走动。
「抱歉,打扰了!」
「来了。」
春风站在门口一喊,教室内传来宛如唱歌一般的回应声。一个可爱的女学生轻飘飘地来到门口。她的头发是散发着贵气的长筒式卷发,穿着闪闪发亮的豪华大礼服,简直像是刚从法国的凡尔赛宫搬到日本。春风看傻了眼,女学生将她那对自备星光的大眼睛凑了过来,问道:
「真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大姊姊,穿上戏服一定是美艳动人吧?幸会、幸会,大姊姊万福金安,欢迎你入住我们的城堡,小女子感激涕零!」
「谢谢,不过误会了,我没要入社。我想找今年学祭公演时饰演管家的学长,请问他在吗?」
「大姊姊,你想找我们管家?啊啊,我明白了,你一定爱上了我们的管家吧?一场身份悬殊的恋情,多么凄美,感人热泪!不过你想找的管家类型是M?抖M?S?还是抖S?」
「你们的管家……还分那么多类型?」
「贵妇小妹!你不快来排练,却在此和人说闲话?你就好似那翩翩飞舞的彩蝶,彷佛一个眨眼,你就会远走高飞。」
一名男学生走了过来,以宏亮的声音斥责女学生。他的用字遣词简直像是舞台上的台词,穿着打扮却相当平凡。连帽T恤配上牛仔裤,脸上戴着彷佛当年约翰·蓝侬戴过的圆框眼镜。
「对不起,社长。这位大姊姊说,想见我们的管家。」
「突然造访,真是抱歉……我们正在寻找当初学祭公演时饰演超毒辣管家的学长。」
「超毒辣?你指的是抖S吗?那应该是钟下吧。」
钟下?就是这个人在摄影展上购买了皮绳吊饰吗?春风如此想着,开口问道:
「请问这位钟下学长在吗?」
「嗯,他在啊……咦?贵妇小妹,钟仔呢?」
「原本在那里上漆,刚刚突然说有急事,似乎是回家了。」
身穿大礼服的女学生垂下了眉梢,指着教室中央说道。戏剧社教室里头的桌椅、书架及各种杂物都是紧靠墙边放置,中央空出了一大片铺着木头地板的空间。这个空间似乎就是他们排戏及制作道具的地方。那里摆着一面巨大的墙壁背景,简直就像是以砖块一片片砌成,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城堡。旁边胡乱摆放着油漆罐、油漆刷、调色盘及水桶。春风心想,所谓的上漆,应该就是为那面巨大的背景上颜色吧。
「他回家了?搞什么东西!那家伙久久才露脸一次,竟然没两下就溜了。」
「但他该做的工作都做了,该联络的事情也都联络了。」
「请问你们有这位钟下学长的照片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
炼以温和的口气打断了女学生与社长之间的对话。春风不禁在心里暗赞炼的机灵。就算今天没有机会见到钟下,只要先确认过他的长相,今后或许能够在路上遇到。
「我这边是有照片,不过是大合照。」戏剧社的社长从牛仔裤的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机,稍微操作了之后,将液晶萤幕转过来对着春风及炼。
「这就是你们刚刚提到的学祭公演,里头这个人就是钟下。」
手机里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公演刚结束时拍的,照片里有相当多的戏剧社社员,每个都穿着夸张华丽的戏服。有身穿礼服的贵妇,有打扮称头的绅士,有看起来像仆佣的男男女女,还有蒙着面纱的神秘妇人。在前排的中央,有四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像管家的男社员,四人一起举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管家的沉默》。根据社长的说词,钟下是四人之中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他有着瘦削修长的身材,一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冷笑的态度。
春风一见照片,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转头望向炼,他也正转头望来,带着僵硬的表情。
「这个人真的就是钟下学长?」
「嗯?那当然。除了他之外,我们这里可没有第二个钟下。」
春风感觉到心跳加速,内心细细回想上午发生的事。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戏剧社的人?
——你找戏剧社?我刚刚看到他们一整群一起走了出去,好像说要去合作社。
照片里头的钟下,与当初如此告诉两人的园艺社男学生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春风感觉到有人拉扯自己手腕。抬头一看,炼指着社团教室中央的宽敞空间道:
「春风姊,你仔细看那个。」
炼的手指指着还没有上完漆的那一大面背景墙。那墙壁看上去几可乱真,若从远处看,就像是一面真正的砖墙。
「抱歉,请问那面砖墙是……?」
「那是圣诞节公演的背景道具。剧本的背景是中世纪,我们正在制作城墙。」
「我们能走过去看一看吗?」
戏剧社的社长虽然有些错愕,还是大方邀请春风及炼进入教室内。那面城墙还没有制作完成,但就算站在近处看,精致的程度依然让人赞叹。整面墙就像真的,不仅坚硬且沉重。城墙制作得如此逼真,理由之一就在于它是以大小和真正砖块完全相同的假砖块所实际堆砌而成。
「这个砖块是用什么做的?」
「保丽龙。如果不够轻,搬运起来会很麻烦。制作得很逼真,对吧?」
没错,非常逼真。正是太逼真,所以没看出来。当初那男学生搬运的砖块根本是假的。
春风细细回想,发现这件事情确实有迹可循。当时那男学生与筝曲部的女社员撞在一起,原本捧在手里的砖块散落一地。照理来说,原本沉重的砖块掉在地板上,应该会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响。但是春风回想起来,当时并没有听见那么大的声响。何况真正的砖块每一块至少都有两、三公斤重,那男学生却是轻而易举地将散落一地的砖块捡了回来。
他根本不是园艺社的社员。他是戏剧社的社员。
既然如此,当他被问到有没有看见戏剧社社员时,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答案?那回答不管怎么想都有问题。
「春风姊!」一旁的炼低声说道:「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在走廊上,他从另一头走过来,在接近我们的时候,突然转身往回走。」
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但是当时春风并不觉得他的行动有什么古怪,只是猜想他可能突然想起有什么东西忘记拿。
「难道是……他记得我们的长相?」
就在数天前,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四,春风与炼尝试对强盗前后包夹。当时春风一度与强盗正面相对,炼也逼近了强盗的背后。强盗戴着帽子及口罩,因此春风与炼并不清楚对方的相貌,然而对方却能将两人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炼打扮得像个大学生,或许强盗没有认出他,但春风此时的服装与举止都跟当时几乎完全相同。换句话说,强盗很可能发现在社团大楼走廊上偶然遇到的女学生,竟然是当初追赶自己的两人之一。
「……你们为什么要找钟仔?他做了什么吗?」
社长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但目前案情不明朗,不能随便乱说。于是春风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说道:「我们有一点事想要问他的意见。请问钟下是他的姓氏吗?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实』,汉字是这么写的。」
社长开启手机的记事本,迅速打了几个字,举到两人的面前。
——钟下实。
春风与炼对看了一眼,牢牢记下这个名字。
钟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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