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已读 0%

叶月鸣海(二十二岁)

我今天也很想死。

直射而下的毒辣太阳,穿过安全帽灼烧我的脑袋。骑着轻型机车,吹来的风也是热的,简直就像在三温暖。脸上早就因为流汗而脱妆。

而且今天又是星期天,前往挂川城的车塞满了整条路。这条路很窄,我没办法从左侧超车,从刚刚就一直被红绿灯卡住。

「啊~好想死喔。」

我打了方向灯,将机车停在右手边的停车场。拿下安全帽后,头发果然因为流汗扁塌至极。我从口袋里拿出大肠发圈,绑了个高马尾。

穿过斑马线后,我打开一间小书店的门,冷气的风实在太舒服了。

「欢迎光临。喔喔,是叶月同学啊。」

阿隆一看到我就笑逐颜开。

「你好。」

「你会在星期天过来,是想在见到朋友之前吹吹冷气吧?」

我对直觉敏锐的阿隆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以前就读附近的高中,放学后常来光顾。有时会买小说,也会在二楼的阁楼自习室读书备考。升上大学后,我偶尔也会像这样过来一趟。对我来说,这间书店就像休息站一样。

阿隆明明这么照顾我,我却连他的本名都不晓得。因为熟客跟阁楼自习室的小学生都这样叫他,我只是跟着喊而已。事到如今也没机会问,就继续用小名称呼他。

「叶月同学也是大学生了呢。」

「感觉每次来都要听你讲这句话,先生,我已经四年级了。」

「抱歉啊,年纪大了有点健忘。」

阿隆拍了拍他的招牌光头。看起来像四十几岁的阿隆,原本似乎住在伊豆市,虽然都在静冈县内,但其实跟挂川市距离很远。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书店呢?我还没问到这么细节。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拿出来一看,发现我跟渚和纱帆的LINE群组收到了讯息。

【渚】抱歉 我会晚一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显示下一则讯息。

【纱帆】我也刚离开公司 会晚点到 对不起喔

看到我恼怒的反应,阿隆疑惑地歪着头,我就把手机萤幕转向他。

「渚跟纱帆都会迟到。」

「她们不是每次都迟到吗?高中的时候也常说吧?」

我——叶月鸣海、汐美渚和冲田纱帆是国中就认识的闺密,因为名字都带点夏天的感觉,还被大家戏称为『夏日三姊妹』。自由奔放的渚是大姊,老实严谨的纱帆是二姊,我则是跟着她们到处跑的怕寂寞老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年纪相同,应该叫我们『三胞胎』才对吧。

对我们来说,进入同一间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决定在店里物色书本打发时间。这间书店虽小,但好像陈列了七千本书。

「啊啊,好想死喔。」

发现自己下意识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吓得急忙闭嘴。幸好阿隆已经回到柜台了,所以没听见。

有两位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学生走进店里。怀念的制服,怀念的书包。

「你好!」

跟阿隆打完招呼后,两人就走上二楼,应该是要去阁楼自习室读书吧。

我从背在肩上的背包拿出镜子,脸上的妆果然所剩无几了。

镜子里的我,以二十二岁来说有点太年幼了。选择读大学的我,跟踏入社会的渚和纱帆差距只会不断扩大。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我把头发留长,却不太会打理,永远只会绑马尾。

「所以呢?」阿隆在文件上边写边问。

「为什么想死?」

啊啊,果然被他听到了。虽然有点沮丧,但我搞不好是希望他能听一听,高中时期我也经常来这里找阿隆诉苦。

今天也是,明明可以直接去会合地点挂川站就好,我却料到她们一定会迟到,刻意绕过来这里,就是希望阿隆能听我抱怨吧。

「那个,我爸妈……要离婚了。」

「这都讲几年啦?」

阿隆低头看着文件问道。

「这次好像是真的,说等我大学毕业就要离婚,还逼我一定要选边站。」

父母各自都抱着炸弹在生活,偶尔引爆就会爆发激烈争吵,之后又抱着更大的炸弹监视着彼此的一举一动。

父母分别谈话时明明都很温和,凑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很紧张。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无法习惯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这就是你想死的原因?」

「也不是啦……」

我从以前就很想死了,最近好像变成口头禅,一不小心就会脱口而出。我不是有明确的理由才想死,只是因为没理由继续活下去才想死。

「我是这样想的啦。」阿隆跟我四目相交。

「就算父母离婚,叶月同学在他们心中永远都是小孩子,而且你毕业后会去东京找工作吧?」

「啊,嗯。」

有段时期我也怀抱着这样的憧憬,但我的状况有点困难。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住在东京就必须靠电车移动吧?我不敢搭电车……」

「啊啊,抱歉。」

阿隆十分歉疚,脸色都垮下来了,我急忙对他挥挥手。

「你不用道歉啦,毕竟我得自己想办法克服这件事。」

经历那场电车意外后,我就再也没办法搭电车了。我有在挂川站买过车票,但一看到电车,双腿就疯狂颤抖动弹不得。

「在那之后也五年多了啊。」

阿隆感慨万千地看着月历,入秋后就六年了。

连接沼津市和滨松市的铁路『静冈东西线』是距今十年前开通,设计成像是在山林间穿梭,区间车限定的观光列车也很受欢迎。

为了搭乘十一月的枫叶电车,人潮从全国各地涌入——

……别再想了。不管父母还是朋友,都没有人愿意提起那场意外,因为大家都知道回想只会带来痛苦。

「我该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随时欢迎。」

一走出店外,感觉柏油路传来的热度让体温瞬间飙涨。我顶着火辣辣的燠热走在路上,根本就是丧尸,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感觉也一模一样。

穿过斑马线后,就看到一辆正在倒车的轻型货车,准备停进停车场。

「那是怎样?」

车体烤漆是黑白直条纹,简直就像葬礼上会看到的布纹设计。

好像很适合我这位丧尸喔。

我边想边往机车走去。

「不好意思。」

有个低沉的嗓音把我叫住。

一位高挑男性打开驾驶座车门走下来,大概三十岁,长得挺帅的,头发却像刚睡醒一样乱糟糟,白色T恤也绉巴巴的,腰部还挂着一个名叫『汪喵』的角色钥匙圈。男生挂这种钥匙圈感觉有够奇怪。

我跨上机车插进车钥匙后回了声「是」。挂川市的治安良好,但现在这个社会难保会发生什么事,而且眼前这个人一看就很可疑。如果他真的是怪人,我就得把油门催到底赶快逃跑。

「这里是书店的停车场对吧?」

「对,没错。」

「那就好。」

男性将连在轻型货车车厢的车门掀开,木制吧台上有四张倒过来放的圆椅,车厢里还能看见冰箱和放着餐具的橱柜。

「这辆是餐车吗?要在这里营业吗?」

若真如此,就得把这消息告诉渚。渚的兴趣就是餐车巡礼,她现在就在期待十月举办的挂川祭会有哪些餐车了。

「预计会在这里开一阵子。」

我忍不住有些失礼地仔细观察对方。这身穿着配上超像葬礼的餐车,实在是太诡异了。

「是什么餐车呢?」

「基本上是日式料理……」

见我下了车,老板不知为何露出为难的神情。

「拜托你别说出自己的名字。」

「名字……?」

「虽然没见过你,但你可能会是相关人员。如果混熟了,我那个员工会很难过。」

「……喔,这样啊。」

看来这个人确实挺怪的。我露出客套的笑脸,急忙坐回机车上。

「悠翔先生,可以过来一下吗?」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女性跟老板说了些什么,但跟我无关。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骑车离开后,湿暖的风紧紧黏在身上。

一切都了无生趣,凡事都无聊至极。

「啊啊,好想死喔。」

我发出差点被蝉鸣声掩盖的微弱低吟。

以地方城市来说,挂川站的规模算是满大的。

不但是新干线停靠的车站,也是JR东海道线和天龙滨名湖铁道的车站。此外,虽然有段距离,但也是静冈东西线的车站。

我们约在JR东海道线的挂川站碰面,一走出票闸口就看到纱帆在等我了。她穿着黑色外套和黑色长裤,连招牌眼镜也是黑框的。

「纱帆。」

我喊她一声,纱帆就眯起双眼确认是不是我。

「啊啊,是鸣海啊。抱歉我迟到了。」

「你休假还加班耶,不能怪你啦,而且你来得比想像中还要早。」

「本来预计中午前会结束,但一直等不到客户的答覆。我不夸张,我刚刚真的是冲出公司跳上电车的。」

一脸严肃给出回应的纱帆,高中时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大家都以为她会读大学,她却不顾父母反对,进入静冈市的某间中小企业工作。

进公司第四年就被任命为副课长,真不愧是纱帆。

「渚还没来吗?反正她一定是在打游戏吧。」

纱帆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毕竟渚很爱打游戏嘛。」

渚是派遣员工,同时也在打游戏的兴趣和餐车巡礼投入了很多心力。她的游戏直播很受欢迎,好像也有不错的收入。

才刚聊到她,就有一辆老旧的轻型车开进接送区。

「对不起,我来晚了!」

渚有些局促地扭着身体,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来。

「我也刚到而已。」

纱帆坐进后座,我就坐在她旁边。渚这辆车的副驾驶座已经沦为置物区,根本不能坐人,现在也堆着包包和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大型布包。

「久等啦。好,去吃午餐吧。」

说完,渚就踩下油门。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两周,渚好像又圆了一点。当面说会让她气得火冒三丈,所以我没说出口。

「今天要吃哪间店?」

纱帆边滑手机边问,后照镜里的渚笑咪咪地勾起她浑圆的脸颊。

「这个嘛,我发现了一辆新的餐车。」

「开在阿隆店门口那个吗?」

我想起刚刚的餐车并这么问,渚却「嗯?」地歪着头。

「阿隆那边的停车场也有吗?我说的是塔可饭的餐车啦。听说是来自冲绳的夫妇经营的。」

「又要在餐车吃午餐喔?大热天在外面吃饭很痛苦耶。」

我能明白纱帆想抱怨的心情。上次渚带我们去的,是离这里有一小时车程的深山露营区。那里有一辆卖咖喱的餐车,用渚的说法来形容,应该是『SR(Super Rare)』吧。

在酷热的夏天吃了辛辣的咖喱,害我们三个回程时都晕呼呼的。

说到底,她为什么会被餐车吸引啊?我觉得只是一般的摊贩而已。

「天气热的问题我也有考量到啦,这次可以在凉快的地方吃饭喔。」

「凉快的餐车?那是什么地方啊?」

我从座椅中间探出头问,渚就用指尖比了斜上方,映入眼帘的是山丘上的挂川城天守阁。

「在城里面吃喔?」

我惊讶地问道,纱帆却抢在渚之前反驳「怎么可能」。

「挂川城可是被誉为『东海名城』的地方,山内一丰先生不可能让你在那种地方吃饭的。」

这位山内什么先生,印象中好像是建造了挂川城的人物。明明在历史课学过很多次,细节我都忘光光了。

「不愧是纱帆。但很可惜,不是在挂川城里面吃饭。」

渚忍俊不禁地说。

「那要去哪里?」

纱帆用中指把眼镜往上推,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难道是二之丸茶室?不对,应该不能在那种历史悠久的地方吃饭。」

「等到了目的地再揭晓吧。」

塞车状况已经比刚才和缓许多,经过书店前那条路也没有停下来。我往停车场瞥了一眼,但运气不太好,餐车被等红灯的货车挡住看不见。

车子往右转,就看见了通往挂川城的上坡路。这座城池听说有重新翻修过,里面是满满的观光人潮。

「啊,我知道了。」纱帆忽然开口。

「该不会是中央图书馆吧?」

「答对了!」

渚用松开方向盘的左手比了个赞。

挂川市有三间市立图书馆,中央图书馆是挂川城旁边的一栋平房建筑,占地相当广阔。

如果是图书馆的话,那确实很凉快,但那里应该没有供餐车进驻的空间吧。而且图书馆是禁止饮食的。

「餐车是开在停车场,去中央图书馆的地下层应该可以吃东西。」

听完渚的说明,才知道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就看到一辆正在营业,还写着『哩厚~』充满冲绳风格的塔可饭餐车。木槿花色调的车体正在播放冲绳民谣,音量舒适宜人。

看到充满氛围感的餐车,虽然没有渚这么夸张,但我的心情也激昂起来,跟刚刚的黑白餐车大相迳庭。

那个老板,我记得是叫『悠翔』吧?感觉他相当古怪,我还是『君子不涉险』吧。看来暂时不能去阿隆的书店了……

我们拿着塔可饭和香片茶走进图书馆,走下门口的阶梯后,就看到这一区开放了几组桌椅。虽然接近客满,但幸好渚立刻冲进去找到座位,我们才得以入座。

一坐下来,渚就大口吃着大碗塔可饭,发出满足的赞叹。

「果然说到冲绳就想到塔可饭呢。」

「对啊,很适合夏天的选择。」

纱帆也深深点头认同。

白饭上放着莴苣、调味肉燥和新鲜番茄丁,再淋上红通通的酱汁。我吃了一口,清爽的辛辣滋味就在口中弥漫开来。

每次吃到美味的食物,或看见美丽的景色,就会有罪恶感涌上心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幸福,这是为什么呢?

渚说了声「等一下」,就盯着我问:

「你是不是又觉得『好想死』了?」

渚敏锐的直觉让我顿时语塞。她好像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事。

感受到纱帆藏在眼镜后方的惊讶目光后,我连忙摇头否认。

「没有啦,上次只是有点低潮而已。」

「真的吗?」渚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阵,随即又变得容光焕发,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了,你上次说在大学遇到一个人还不错嘛。」

「哪有啊,只是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而已。」

「不是说他找你约会吗?」

「不是约会,只是问我要不要喝茶……」

见我说得愈来愈小声,渚冷哼了一声。

「那就叫约会啦。」

「就说不是了,我真的很头痛耶。」

明明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却一直闯进我的生活圈。上次见面时我应该有跟她们抱怨过啊。

「鸣海也该谈点恋爱了。」

连纱帆都说这种话,让我气得抿紧双唇。

要是承认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一个人,她们应该会吓呆吧……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段太过长久的单恋,至今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不是思慕或爱恋这种单纯的情绪,比较像想守护一辈子的宝物。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说出口。

「这么说来,渚又怎么样?成天都在关注餐车跟游戏的情报,没听你说过恋爱的事情啊。」

我故意用爽朗的语气开口吐槽,渚就不满地鼓起双颊。

「比起恋爱,我更注重兴趣!只要能餐车巡礼跟在家打游戏,我就很幸福了。」

「我懂我懂,我好像也觉得工作比较幸福。」

上一次体会到幸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场电车意外改变了一切。现在能称得上兴趣的事应该是看小说吧,但这也不是我原本的兴趣。

——我想起她的脸,那张开心阅读小说的美丽侧脸。

「我们应该是四人组才对啊。」

渚忽然用感伤的语气这么说,让我心底隐隐作痛。

纱帆眼镜后方的双眼也悄然低垂,点了点头。

她们果然也跟我一样想起那件事了……平常会刻意提醒自己不去思考,但三人一见面,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谈起这个话题。

「小晴应该也要在这里才对。」

渚说出的这个名字,是我最深爱的朋友,也是我暗恋多年的对象。

我像平常一样,很想转移话题。

因为我只要想起她就会无法呼吸,觉得活在世上很痛苦,很想赶快死去。

我跟后藤晴香,是在高一夏天制服换季时开始熟识的。

我、渚和纱帆三个人,在班上是不太起眼的存在,就算被男生戏称为『夏日三姊妹』也无法反驳。简而言之,就是位居二军或三军。

晴香就不一样了,她有一头亮丽的长发,还有一双适合校园淡妆的大眼睛。隔着制服也能看出她的姣好身材,可爱到可以当偶像的程度。

可是她却不属于任何小团体,给人一种孤芳自赏的感觉。她总是在教室里看小说,有人跟她搭话,就会用爽朗笑容回应。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在第一次见到晴香那天就喜欢上她了。每每回过神来,我的视线就会被晴香吸引,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自带磁力。

比起跟大家在一起的晴香,我更喜欢她阅读的模样。我总会悄悄凝视她宛如陶瓷的雪白肌肤,沉迷于小说世界时的灵动眼神,以及呢喃小说台词的美丽唇瓣。

某天放学后,为了等渚和纱帆忙完社团活动和委员会的事,我留在教室里K书准备期末考。这时,晴香忽然回到教室。

我记得当时非常紧张,因为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晴香站在窗边,盯着窗外挂着梅雨泪珠的天空好一会,却忽然发出一声明显的长叹。

她自己可能也吓到了吧,轻声向我说了句「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鼓足勇气这么问,她就在我座位前方坐下,恍若翩然落地的小鸟。

「母亲跟祖母的感情很差,所以我不想回家。」

看到晴香无精打采噘起嘴唇的模样,我的胸口传来巨响,开始担心晴香会不会听见我的心跳声。

「这样啊……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答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公然吵架,是冷战状态。她们为了茶园的事闹得很僵,我觉得很不舒服。」

「茶园?」

「我家是种茶的农家,土地面积很大,但茶叶种在山坡地,所以母亲患有严重的腰痛,却经常被迫工作,感觉很可怜。」

她可能站在母亲那边吧,难得看她说话时这么激动。

「父亲有说什么吗?」

「啊啊。」晴香又叹了口气。

「那个人没用啦,个性太软弱,什么话都不敢说。今年的茶叶收成已经结束了,他却要我从明年开始帮忙。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耶。」

说到挂川市的名产就是茶叶了。大家都说蒸制时间比煎茶更长的『深蒸茶』甘甜又香醇,但我只喝过这种茶叶,所以不知道有何差别。

「我毕业后就要加入茶农的行列,但我其实很讨厌茶,根本喝不下去。如果有个火箭能带我逃离这悲惨的未来,我真想立刻坐上去。」

她说话时虽然自信地扬起下腭,眼中却闪过几分悲戚。好想说几句话让晴香打起精神,这是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想为某人做点什么。

「那个……」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我爸妈最近好像也要离婚了,我超懂这种不想回家的心情。」

「这样啊……感觉我们很像呢。」

晴香露出落寞的微笑。细丝般的秀发随之晃荡,花香味窜进了我的鼻腔。

因为父母而烦恼的共通点,拉近了我和晴香的距离。渚和纱帆也加入后,那天我们四人聊到好晚。

我记得当时还觉得,连窗外落下的雨声都好适合晴香。

渚跟纱帆也模仿班上同学,开始用『小晴』称呼晴香,但我很喜欢她的名字,所以不用小名喊她。

不想待在家里的我和晴香,暑假期间挑战了短期打工,还把那间书店当成避难场所,天天在读书中度过。晴香的兴趣是看小说,许多作品都能侃侃而谈,彷佛都看过了似的。

不知不觉我也投入了小说的世界,即使已经没有人可以讨论,还是持续至今。

现在想想……不对,当时我就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晴香。我想跟她永远在一起,还梦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人。

不论是四个人,两个人,还是独处的夜里,我永远都在思念着晴香。

所以我根本没想过,晴香竟然会在第一次四人旅行时骤然而逝。

自那天起,我就不把晴香的名字挂在嘴边了。没有她的世界漆黑无比,彷佛孤零零地活在死亡的世界中。

大学的自行车停车场离专题讨论的教室有段距离。

盛夏的艳阳用强烈的阳光不断攻击,光是穿过校区就让人忍不住心焦。

已经放暑假了,校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站在公布栏前面。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还得再来一周左右。

我想读的大学不在挂川市,只好报考隔壁菊川市的这间大学。骑机车上学比想像中还要辛苦,夏天会汗流浃背,冬天又难敌北风。

但再撑半年多就结束了。

「叶月同学。」

这个声音清楚地传进耳中,我却装作没听见并加快脚步。

一走进自行车停车场,多亏有屋檐遮挡,感觉气温下降了不少。

「喂~叶月鸣海同学!」

听到这大嗓门,我只好放弃抵抗转过头去,宫崎同学就开开心心地朝我走来。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宫崎邦俊吧,身材魁梧,一头短棕发,感觉随时随地都带着笑容。除了专题讨论同组之外,他跟我完全没有交集。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我说话?

「干嘛?」

我用这两个字表达不爽的心情,宫崎同学就将握拳的右手伸向我。

「你有东西忘记拿了,我送来给你。」

他将手掌张开,上头是我的USB随身碟。我好像插在电脑上忘记带走了。

「啊,抱歉。」

我连忙想取回,他却早一步俐落地闪开。

「要不要去学餐?喏,今天很热嘛。」

「……不要。」

「超冷淡的耶,我好受伤喔。」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这种男性。连教授都敢开玩笑的宫崎同学,在专题讨论小组中不知不觉成了类似领袖的存在。

「你也没参加春天的聚餐吧?我很想跟鸣海同学交朋友呢。」

我也很讨厌他动不动就喊我名字。

「……还给我。」

我张开掌心催促道。我根本不可能和他这种一军变成好朋友,也不想这么做。

如果晴香在的话……

她是唯一能理解我真实内心的人。

那天我们为什么要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呢?当初是晴香提议,渚跟纱帆立刻同意,我也跟着附和,所有人都想像不到会发生那种意外。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你还好吧?」

宫崎同学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现实。不知何时USB随身碟已经放在我手上了。

「你等等要回挂川吗?」

「啊,嗯。」

我将USB随身碟收进口袋,感觉额头已经沁出冷汗了。

「我也要回挂川。骑机车上学不会很辛苦吗?」

「…………」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唉」地叹了一口气。我平常只会含糊带过尽快逃跑,此刻烦躁的情绪却在体内不断升温。

「别管我。」

「为什么?难得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鸣海同学却完全不跟别人说话耶。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担心你耶。」

「不需要你操心。」

我已经把话说这么重了,宫崎同学却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看得我更烦躁了。

「宫崎同学这种人可能不懂吧,但有些人就是喜欢独处,别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还有,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我跨上机车发动引擎。戴上安全帽之后,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我没看宫崎同学的表情,直接骑上车道。

以前也有人会对我表达忧心,那些人经常用表面话来安慰我,逼我接受他们的善意,根本不知道我始终被无法回应的罪恶感百般折磨。

太阳永远有阴影相伴,那我甘愿待在阴影之下。如果要被太阳的热度灼烧,这次我就真的很想死了。

一回到家,就在玄关看到父亲的鞋子。从事服务业的父亲周末经常要工作,但今天好像休假。

我来到厨房,看到母亲怒火大爆发,切菜时故意切得超大声,像是在迁怒。

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差,之所以没有狠下心离婚,是因为我放弃就业选择升大学。母亲想靠我的收入提议离婚,父亲也不得不筹措我的学费。

我一直觉得他们会暗中数落我。既然如此,我当初就该跟纱帆一样踏入职场。

但也只要再忍半年多就好了。不管他们离不离婚,我还是会偷偷执行离家的计画。

我已经收到富士市制纸工厂的录取通知。因为没办法从家里通勤,我提出入住单身宿舍的申请,公司也受理了。我已经确定分派到企划开发部,前阵子也去参观过,感觉上司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再忍一下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喀锵一声,砧板被粗鲁地扔进流理台。父亲把电视音量调大,假装没听见。

我躲进二楼房间避难,以免被卷入争执。

书桌上放着晴香的照片,是旅行那天我跟她的自拍照。

看着在枫叶前露出雪白皓齿微笑的晴香,我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打开桌上型电脑准备面对毕业论文时,就听见一楼传来争吵声。就算不想刻意去听,还是会像噪音一样敏感地传进耳里。

我把电脑关机,从抽屉拿出L夹,里面夹着一张剪报。

【静冈东西线发生脱轨意外】

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往滨松的临时列车(五节车厢,乘客约三百人)行驶于静冈东西线(第二滨松站前平交道)时,因滨松山(滨松市天龙区三俣町)土石崩落酿成脱轨意外,导致二~三节车厢翻覆。据静冈县警方表示,本起事故至少造成十二人(男性五人,女性七人)死亡,八十人受伤送医。翻覆的车厢中仍有超过三十名乘客受困,消防队员正全力抢救中。

报导事故第一手消息的报纸刊登了一张照片,在火红的枫叶当中,车厢被埋在土堆之下。虽然还有几份报纸刊登了事故的后续消息,最后却只以裁定和解的小篇幅报导作收。

明知看了心里会难受,我偶尔还是会拿出来看几眼,像是要再次确认这份伤痛。

那一天,我们四人在那个地方面临死亡冲击。

报章媒体连日进行报导车轮战,甚至有自称记者的人来询问能否接受采访,不知道是从哪里查到的。

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的那起意外,至今仍在侵蚀我的日常生活。

「晴香……」

每次喊出那个名字,视野就会模糊。她是我的闺密,也是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命运将她夺走,把我独留在无尽的黑暗中。

没有人能理解这种忧伤,往后我只能抱着这股惆怅,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既然如此,那我想早点死去与晴香重逢。之所以无法如愿,是受限于「如果我自寻死路,会让晴香伤心难过」这种陈腔滥调。

活着跟死了没两样的我,确实像极了丧尸。忙着打游戏和餐车巡礼的渚,以及努力拼升迁的纱帆,应该都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每年八月十五日,我们三个都会去帮晴香扫墓。我对这种确认晴香已经死去的活动相当排斥,去年和前几年都在前一刻打退堂鼓,却都被硬压进渚的车子里……

又传来玄关门用力关上的巨响,看来父亲像平常一样忍无可忍夺门而出了吧。车子的引擎声也表现出父亲的愤怒。

等一下母亲一定会跑来我房间疯狂抱怨父亲的事。

我决定在那之前先逃出去,于是偷偷溜出家门。明明是自己家,却完全没有家的感觉。明明是家人,却一点也不像家人。

「啊啊,好想死喔。」

我骑着机车在夕阳西斜的镇上奔驰,湿暖的风像是在舔舐我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对了,去找阿隆吧。这个时间书店应该还开着。

晴香去世后,我会尽量避免说出她的名字,阿隆一开始会提到几次,但察觉到我的心情后就不说了。或许该久违地跟他聊聊这些往事。

看到书店停车场的同时,餐车车体也映入眼帘。黑白色的车体在夕阳映照下,彷佛带着橘色的光芒。

这么说来,之前老板对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好像是「拜托别说出自己的名字」……

将机车熄火后,我慢慢将车推进停车场,悄无声息地停好车后,急忙走向书店——

「晚安。」

我吓得浑身一震,转头一看,发现有位穿着棕色围裙和帽子的年轻女性站在那里。

「啊,晚安……」

「我们占用了停车场,造成您停车不便,还请见谅。」

「不,没关系。」

我终于发现她是餐车的员工。

「我们会在这里营业一阵子,若您能跟朋友一起来用餐,我们会很开心的。」

「你们是日式料理的餐车吧?」

之所以会鼓起勇气这么问,是为了那位喜欢餐车的朋友。我想至少收集点情报再告诉她。

女性点点头说「是的」,并看向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车体。

「菜单品项不多,也没有外带服务。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吧?」

她轻声笑道,我却将视线往下移。看到幸福洋溢的人总让我痛苦万分。

或许我对渚和纱帆也有同样的感觉。大家都已经回到自己的人生正轨,感觉只有我被留在原地……不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怪不了别人。

「野乃。」

这个低沉的声音让我猛然抬头,发现那位老板站在女性身后。他穿着有领的白色短袖上衣,手上拿着同样颜色的日式厨师帽。

「超过开店时间了吧。」

「啊,好。下次见。」

被称为野乃的女性回到店内。老板瞥了我一眼,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往前走近一步。

「难道你……」

他可能想说我们上周才见过吧,我用相同的步幅往后退一步,并点点头。

没想到老板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

「搭过枫叶电车吗?」

「咦……」

「五年前,不对,已经快六年了吧。你是不是也搭了那班在滨松被埋进土石流的电车?」

我是……在作梦吗?被老板这么一问,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滑过脸颊。

「对,我跟朋友四个人都在车上。」

「上次我没注意到,但你的眼神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我们上周见过啊,可是我在那场意外时见过他吗……完全没印象。

意外发生后,失去意识的我是在病床上醒来的。遗族自救会只有家人才能参加,我也不敢相信晴香已经死了,所以不肯见任何人,一直卧床到冬天。

老板先确认餐车的状况,又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我是神代悠翔。你的名字是?」

「但你之前不是要我别说出名字吗……」

我顶着麻木的脑袋这么问,悠翔先生才「啊啊」一声,用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腭。

「状况不一样了。既然你有哭,应该就没问题吧。」

说话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我是……叶月、鸣海。」

「叶月鸣海。」

复诵一次后,悠翔先生莫名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也仅只一瞬。这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好像要替我算命似的。

宛如要打破沉默的晚风吹拂而过,我看见悠翔先生轻启双唇。

「你有个朋友过世了吧。」

「咦……」

这句话让我饱受冲击,双腿差点瘫软。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抛出晴香的话题。

「是后藤晴香,只有她过世了。」

我既震惊又喜悦,声音颤抖不已。

「这样啊,我很遗憾。」

我还来不及点头,眼泪就滑过脸颊。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跟晴香在同一节车厢吗?也认识渚或纱帆吗?」

为什么那场意外发生时,我会不在晴香身边呢?我跟她为何不在同一节车厢?当初如果一起死的话,我应该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悠翔先生摇摇头说「没有」。

「我在其他车厢,也不知道你朋友是谁,只记得你们三个在医院里哭得很伤心。」

医院……赶来医院的渚和纱帆哭哭啼啼地将我抱在怀里。

——小晴死了。

——小晴被埋进土石流死掉了。

我捂着耳朵放声大吼,但不管我如何哭泣或呐喊,晴香都回不来了。

悠翔先生也在那间医院,看到了失去宝贵朋友的我……

「悠翔先生也有亲友罹难了吗?」

听我这么问,悠翔先生努了努下巴,好似肯定又像否定。可能是下意识的行为吧,我看见他摸了摸挂在腰上的那个钥匙圈,那我应该没有猜错。

「晴香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深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跟夺眶而出的眼泪同时爆发。悠翔先生一定能理解我的悲伤,可他下一句话却狠狠背叛了我的期待。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如此冷漠疏离的语气,让我将视线垂向脚边。

「我知道,但还是难过得不得了。」

「是命运让你的朋友不幸身亡。这话听起来很冷酷,但你必须接受事实。」

不对,只是我不想忘记而已。没有人知道失去晴香的人生有多么痛苦,我也不想让任何人明白。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想死却死不了,可是大家都活出了自己的人生……」

「因为那就是你——叶月小姐的命运。」

真的是这样吗?感觉有股类似反抗的滚烫情绪涌上心头。

「所以我只能接受命运安排吗?叫我死就只能去死吗?说到底,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知道这些问题莫名其妙。

我只是太想念晴香了。好想再见她一面,感受她温软可爱的微笑。好想触碰她,将她拥入怀中。

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走进停车场,应该是刚下班吧。可能是来光顾好几次了,只见两人态度爽朗地跟野乃聊了几句便入座。

悠翔先生缓缓呼出鼻息,并将日式厨师帽戴在头上。

「死亡就是心跳停止,就这么简单。」

「心跳停止……」

啊啊,晴香温柔的笑容又浮现脑海。用指尖将蘸在我头发上的樱花花瓣捏起时的笑容,看到线香花火一直点不着时焦虑难耐的侧脸。

明明不想忘记任何一个记忆,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淡忘,让我悲痛难忍。

「我也好想赶快死掉,到晴香所在的那个世界……」

见我用手背抹去泪水,悠翔先生将双手环在胸前说:

「不可能,命运说你还要继续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之后你的——」

话都来到嘴边了,悠翔先生却摇了几下头。

「抱歉,我太多嘴了。」

我不明所以地吸了吸鼻子,悠翔先生则轻叹一声。

「既然都要活着,还是想想要怎么活比较好。」

说完,他就迅速走回餐车。

什么啊……还以为终于有人能理解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擦干眼泪走向书店。

一看到我的脸,阿隆就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咦,怎么了?怎么在哭啊?」

「被餐车的人弄哭了。那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我看向窗外的橘色光芒,那两个上班族笑得好开心。

阿隆将双手环在胸前「啊啊」了一声。

「你是说悠翔先生吧?那个人嘴巴很坏嘛。」

「你认识他吗?」

「以前在伊豆的时候见过几次而已。比起我,老爸当时更受他的关照,这次我也是因为爸妈的命令才把停车场借给他。抱歉啊,让你受委屈了。」

阿隆神情凝重地跟我道歉,我说了声「还好」就到新书陈列区拿起一本书。

「这又不是阿隆的错。」

「他们好像在中元节之前就会离开了,在那之前麻烦忍一忍吧。」

为什么要帮那种人说话啊,莫名其妙。如果我选择去死,悠翔先生一定会这样说吧。

『那就是你的命运』。

如果只是马后炮,那随便怎么说都行。那些人把『现实』摊在我跟宝贝晴香的记忆前面,我只想加速逃离。

这种心脏还是停一停算了,现在马上。

「我喜欢你。」

宫崎同学这么说,像问候一样自然。

我在平常那个自行车停车场躲雨时,宫崎同学忽然现身,又冷不防地说了这种话。

雷电在空中劈下一道闪光,雷声晚了几秒才轰然大作。

「咦……」

「但叶月同学对我没意思吧,这我还是看得出来。」

带着几分绝望的笑容,跟镜中的我太相似了。

雨水如瀑布般从停车场屋檐倾落而下,远方的雨势看起来比这里还要强。

「放暑假之后就见不到你了,我想至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嗯。」

我想尽快离开现场,便将马尾松开拿起安全帽。明明应该立刻戴上,身体却不听使唤。

如果没给出答覆,我们暑假期间可能都会心神不宁吧。所以我下定决心,转身面向宫崎同学。

「对不起。」

宫崎同学「嗯」地笑了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在短暂的沉默后,宫崎同学有些犹豫地开口:

「其实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叶月同学了,也一直很希望能跟你同一个科系。」

「这么久之前?咦,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停车场内瞬间迸发闪光,随之而来的是爆炸般的雷声。闪电离我们愈来愈近了。

「入学典礼时认识的朋友,跟叶月同学读同一所高中。你们好像不同班,但那场意外闹得很大,所以他才跟我说在大学入学典礼时看见你……对不起。」

「这样啊……」

那起事故将社会闹得沸沸扬扬。隔了一段时间重返校园时,其他班级的学生会在下课时来找我们搭话,也有人会在走廊上偷偷观察我们,像是来动物园参观似的。

宫崎同学的朋友也是其中之一吧。在入学典礼看到我的那位朋友,应该有跟他说『那个人是枫叶电车事故的生还者』吧。

「我不是因为话题沸腾,也不是因为同情才喜欢你,只是想让你找回一点笑容——仅此而已。」

宫崎同学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再次跟我道歉。

「没关系啦。可是我……已经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因为会忍不住想她,所以我不想谈论晴香的话题。我以为这样就能稍稍收敛我的心情,没想到正好相反。失去晴香之后,她的存在感比以前更重了。

「是单恋吗?」

「对啊。还有……拜托别把意外的事告诉别人。」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往后也不会提起,只是希望你先别打消我的期待。」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喜欢那个人……而且我要找工作的话,就要离开挂川了。」

「我秉持『人生难测』这个信念。至少让我期待一下几年后的重逢吧。」

这人真奇怪。那种我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积极态度,让我非常羡慕。这不是挖苦,而是真心话。

「以后我会尽量不找你说话,所以拜托你,不管是专题讨论的LINE群组也好,还是私聊也行,有什么事就传讯息给我。」

宫崎同学认真地向我低头致意,就直接冲进大雨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如果我也能像那样将心意告诉晴香,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雨势愈来愈强,像是在谴责我似的。

还没宣告梅雨季结束,时序就进入八月了。

看完小说后,我在心中向晴香陈述感想。晴香应该会这么说吧——我很喜欢这种幻想的时刻,因为这样很像在跟晴香本人对话。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查看天气,萤幕上交错显示着下雨和多云的图案。从早上下个不停的雨到半夜也停歇了,明天扫墓日应该会是阴天。

宫崎同学说话算话,放暑假后就没有跟我联络了。我们也不会加入专题讨论LINE群组的闲聊话题。

明明是我拒绝了他,却像被他抛弃一样,感觉真奇怪。明知如此,为何我的心情变得比之前还要烦躁?

「鸣海!」

踩着阶梯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随后母亲就用力打开房门。

「我再也受不了了,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她神情激动放声大吼的样子,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为什么永远都在气头上呢?

「等你毕业之后,我们就去租一间公寓。我会狠狠敲他一笔赔偿金。」

我从床上起身,将背包拿在手上。

「赔偿金,什么赔偿金?爸外遇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母亲皱紧眉头「啊?」了一声。

「那个软脚虾哪有那种能耐啊。我要他支付赔偿金,当作他长年虐待我们的惩罚。」

连我都知道靠这种名目讨不到赔偿金。要论虐待我的话,她也差不到哪里去,但她应该没发现吧。

家庭的样貌已经严重扭曲变形。我想起跟我同病相怜的晴香。

晴香家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在葬礼之后,我们只会去扫墓而已,无从得知晴香口中的奶奶和母亲过得如何。

「总之你就在市内找工作。没办法继续打工的话,我会很麻烦。」

看着眼前气得面红耳赤的母亲,我开口说道:

「那个,虽然之前没说,但我已经被录取了。」

「什么时候?哪里的公司?妈妈可没听说啊。」

「富士市的公司。我会搬进单身宿舍,不好意思,没办法跟你一起住。」

母亲目瞪口呆了一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会吧。你……要背叛妈妈?」

「这跟背不背叛无关吧。我会给你孝亲费,但第一份薪水不高,劝你别太过期待。如果要离婚的话,妈也该找个正职的工作。」

「什么啊,别用那种嚣张的态度说话!」

她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好忙。

「让我不想留在这个家的原因,不就是爸妈害的吗?麻烦你们好好正视家人的心情吧。」

枫叶电车意外发生后,我已经痛失挚友,他们还成天在我面前吵个不停。当时我就已经放弃一切了。

「等一下!」

我无视母亲的叫喊,迳自走出家门。跨上机车后,就看到天空出现了歪歪扭扭的积雨云。

去晴香家看看吧——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浮上我的心头。

见我临时登门拜访,伯母面带微笑地迎接我。

她的脸色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憔悴得多,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

「最近刚结束茶叶的第三次采收。顺带一提,这是第一次采收的茶叶。」

茶杯中的深绿色茶汤冒着蒸腾热气。

「梅雨季还没结束就入夏了,也不用担心水分不足,今天真是个好年呢。入秋之后要把石灰拌进土壤里,还是会有点辛苦啦。」

「嗯。」

我喝了一口茶,浓醇的韵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跟在家喝的完全不一样。

「鸣海,你长大了呢。明年要大学毕业了吧?」

「对不起,一直没过来探望您。」

我以前常来晴香家玩。这间独栋民宅盖在半山腰,周遭只有茶园。感觉还能感受到晴香的气息,眼泪差点要模糊我的视野。

「在那之后已经六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是啊。」

我点点头,但也觉得怎么才过六年而已。失去晴香后,我的人生就像余生一样,总是在盼望自己消失的那一天到来。

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晴香的照片。应该是在住家旁边拍摄的吧,露出雪白皓齿微笑的晴香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茶海。

感觉现在还能从照片听到她的笑声,于是我侧耳倾听。

「那孩子从以前就有很多想做的事,还宣布高中毕业后要随心所欲过日子,老是跟奶奶吵架。」

伯母看着放在晴香旁边的奶奶照片,眼中净是温柔。

「奶奶过世了吗?」

「已经两年了。那孩子走了以后,奶奶就一直委靡不振,安静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还好我有办法在家里照顾她,她最后还跟我说『谢谢』呢。」

看着眼眶含泪的伯母,我无言以对。

如果我死了,爸妈会稍微反省一点吗?

「对了,我前阵子才想到鸣海呢。」

「咦,想到我?」

「你以前过来玩的时候,不是常常跟晴香一起下厨吗?那是叫创意料理吗?偶尔也会让我饱饱口福呢。」

「啊啊,全都是失败作啦。」

为了让晴香对茶叶改观,我们不断挑战将茶叶入菜。炸成天妇罗,拌在白饭里,做成冰淇淋,最后晴香几乎对所有茶叶料理盖上了不及格的烙印。

「她从以前就很讨厌茶叶。一定是源自于不想继承家业的心情吧。」

「我也……很想早点离开家里。」

「这样很好呀。毕竟这是鸣海的人生,我也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些。」

伯母这么说,并看向晴香的照片。

心爱的人再也回不来的悲苦心情得以分担,让我有点开心。

★

搭乘枫叶电车那天,从上车前问题就接连不断。

我一大早就从挂川站搭乘JR东海道线,却因为列车故障临时在静冈站下车。

好不容易到达沼津站后,我前往静冈东西线,结果又发生问题。我明明预约了四人座,收到车票后却变成两两分开的座位,而且还是四号车跟二号车,连车厢都分开了。

气急败坏的渚对窗口抱怨连连,负责助攻的纱帆也冷静地用手机秀出预约画面,却还是没能解决。发车时间又快到了,我们只好分开上车。

我跟渚在二号车,晴香和纱帆在四号车。穿梭于山林间的区间车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用五节车厢行驶,车内广播也不断重复这件事。

一般人都觉得一号车是第一节车厢,但枫叶电车是由五号车领军开往滨松市。

沿着铁道种植的枫叶红艳如火,电车不断穿过红色的隧道。我们在静冈骏河这一站换了座位,这次变成我跟晴香在二号车,渚和纱帆在四号车。我们互相安慰彼此:明天回程就是四人座了,忍耐一下吧。

电车加速行驶,像是要撕裂枫叶一般。

「车速是不是有点快啊?」

晴香有些不安地望着窗外。

「好像误点了,但幸好有搭上车。」

「天气也很好。昨天可能就会碰上倾盆大雨,什么都看不见。」

从云隙间洒落的阳光照亮了晴香的侧脸。比起赏枫,能跟晴香一起旅行更让我兴奋难耐。

好喜欢晴香,喜欢得不得了。

我在心中暗自告白,并期许此刻能持续到永远。

「你上礼拜来我家的时候,不是办了茶叶料理大赛吗?」

听晴香这么说,我满脸苦涩地说:

「对啊,全都失败了。下次要再动脑想一想了。」

茶叶炒饭不只是晴香,连伯母都说难吃。茶叶红姜天妇罗有得到伯母的认可,但晴香当然是不合格。

「我真的很开心耶,你居然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

「废话,你是我朋友啊。」

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这么说,以免她发现我热烫的脸颊。

「虽然我不喜欢茶叶,但最后可能还是得继承家业。」

「……嗯。」

「独生女很麻烦吧,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选择。」

晴香撩起头发,语气有些落寞。

如果能说几句安慰人的好话就好了,但愈到关键时刻就愈开不了口。

「但有一个好消息。」

看到晴香咧嘴一笑,我顿时怦然心动。

「住在山口的表弟说,他以后可以继承茶园喔。」

「是喔,那晴香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他搞不好会反悔呢,所以不能太期待。」

一定能如愿的。那位表弟应该也知道晴香适合自由奔放的生活。

车体忽然晃了一下,电车慢慢减速,最后在一阵煞车声后停了下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信号机发出停车指示,本列车将暂时停车。」

车内广播的声音,顿时纾解了车厢内的气氛。

「搭乘这班电车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比较年轻啊?」

晴香在我耳边低语。

「啊,嗯。但这趟旅行是晴香提议的吧?」

「对啊,这是我梦想清单的其中之一。」

「哦~」

行动派的晴香,会将自己想做的事一一实现。可能是因为她想尽快脱离家庭,但如果她有意继承家业,或许也会做好相应的准备。

晴香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身边。一直系在心上的不安稍微缓解了些。

「对了,回归正题。上次有一道料理,你忘记端出来就回家了吧?」

晴香用淘气的目光这么说,我才「啊!」地惊呼一声,记忆也重返脑海。

「是茶冻啦,我完全忘了。」

我放进冰箱冷藏,然后就忘记了。

「那个我很喜欢耶。怎么说呢,好吃到很想每天吃呢。」

晴香扬起下腭,彷佛在回想茶冻的滋味。只要晴香喜欢,要做多少个都不是问题。

电车再次发动,枫叶缓缓地融入了风景之中。

★

一直下到早上的雨终于停歇,下午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层间探出头来。

我们搭乘渚的车前往晴香长眠的河滨墓地,但空调不太够力,接近傍晚时分还是燠热难当。

「我昨天梦到晴香了。」

听我这么说,驾驶座的渚发出了「呜喔!」的怪声。

「我也梦到了,而且我刚刚正想讲这件事!」

「咦,渚也是吗!」

渚从后照镜跟我四目相视,并点点头。

「我梦到文化祭。那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去体育馆,小晴不是忽然消失了吗?就是那时候的梦。现实是在章鱼烧店前面逮到她,但在梦里却一直找不到人,害我们紧张死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晴香有时候会忽然离开我们的小圈子,想要一个人独处。

「我也是。」坐在我旁边的纱帆也举起手。

「只是梦到我们四个在聊天而已。虽然小晴像平常一样只听不说,却是个很开心的梦。」

「她果然在中元节回来了。」

渚轻声呢喃道。一定是吧,所以才只让我们看见快乐的回忆画面。

后来重新发动的电车……

——算了。

再继续回想,我一定会哭的。

渚说了声「不过啊」,并将方向盘往右切。

「好久没从鸣海口中听到晴香的名字了。」

「啊,嗯……毕竟是中元节嘛,偶一为之也不错。」

昨天我在梦里好开心啊,好像将那场旅行重新体验一次。梦里有多开心,醒来时就有多难过。

我有点喘不过气,打开车窗后,湿暖的风吹动了刘海。

鹿岛桥下有一条名叫菊川的大河流过。我们已经一年没有来河滨那间小寺庙了。平常我会刻意避谈晴香的话题,但中元节应该无所谓吧,她一定也会在天上聆听。

可能很多人都在中午前扫完墓了,停车场的车没有很多。暌违一年走进大门后,我们继续穿过正殿前往后方的墓地。

蝉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们看,水位变得很夸张耶。」

听渚这么说,我转头一看,发现水位已经逼近河堤高度了。纱帆用中指将眼镜往上推,并点头说道:

「没错,因为这里是下小笠川和牛渊川在菊川的汇聚处。再加上一路下到昨天的大雨,才让水位上涨。」

几乎要吞噬河堤的滚滚浊流,让我联想到那天看见的土石流。

可能发现我默默往后退了吧。

「好,快走吧,小晴在等我们。」

渚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并大步往前走。

「话题是她自己抛出来的耶,哪有人这样的啊,对不对?」

面对纱帆的抱怨,我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墓地里有些携家带眷的人。晴香的墓建在缓坡上,在那里可以看到最辽阔的天空。

有位背对我们的男性正在晴香墓前合掌祭拜。是哪位亲戚吗……

「在这里等一下好了。」

如果不小心遇见,可能会聊起晴香的往事,这样会让我们更难过。

纱帆乖乖停下脚步,渚却莫名走向那名男性,居然还拍了拍他的背。

「啊,什么嘛。」

「咦?」

「那个人是阿邦啦。」

我将目光移回该处,正在跟渚说话的男性也看向我。

那是——宫崎同学。

我太过惊讶导致脚步踉跄,急忙抓住纱帆的手臂。

「啊,对不起……」

我无法呼吸。为什么宫崎同学会在这里……?

我拼命想踩稳脚步,纱帆则说:

「对喔,鸣海不知道吧。那个人是跟小晴同年的表弟。」

「晴香的表弟……?他不是住在山口县——」

「听说是来这里读大学的,我们偶尔会在晴香的月忌日见到他。我记得名字是……」

「宫崎邦俊。」

「对对对……咦?鸣海也见过他吗?」

我让纱帆先过去,并努力调整呼吸。跟纱帆打过招呼后,宫崎同学就朝着我徐徐走来。

「嗨,午安。」

「为什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要击碎那张温润的笑容。

「我来扫墓啊。」

「我不是在问这个。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是晴香的表弟?」

我强忍猛烈燃烧的怒火这么问,宫崎同学却像生气般紧紧闭上嘴,又激发了我心底的烦躁思绪。

「居然一直瞒着我,太过分了吧。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也不是偶然吧,那个告白也是——」

我拼命忍住鼻腔深处的酸楚。我可不想被这种烂人惹哭。

「不对。」

「哪里不对?你真的太离谱了!」

我发现渚跟纱帆回头看了,她们两个搞不好也是共犯。

她们可能是被宫崎同学派来观察我的状况。说不定连伯母都知情。

「是鸣海同学一直在抗拒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

「抗拒……?」

「我是真的刚进大学就知道鸣海同学。本来想跟你聊聊天,说我是晴香的表弟,但感觉说了会让你更难过,所以我才没说。我当然没有跟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件事,所以专题讨论碰巧跟你分在同一组时,我真的很开心。」

「那……」

「只要提到那起意外,鸣海同学就会表现得很抗拒。我也很想说啊,我很想跟鸣海同学聊聊晴香的事。」

我想守护跟晴香之间的回忆,不愿承认她已经离世。

虽然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愈到关键时刻,我就愈发不出声音。

「月忌日前后的周末,我都会来扫墓,那两位好像也是,所以我们偶尔会聊天。因为你拼命抗拒,所以连这都不知道吧?」

「啊……」

「我没告诉她们我跟你读同一所大学,连校名都没说。麻烦由你来解释吧。」

宫崎同学拿着提桶和水勺转过身,迈开右脚后,只将下腭转了过来。

「但我也是真心喜欢你。抱歉,让你难过了。」

快步离去的宫崎同学身影变得好模糊,下一秒我的眼泪就滑过脸颊。我当场蹲坐在地失声痛哭,渚她们也冲过来将我抱在怀里。

我已经搞不懂了。

宫崎同学中途改用『你』来称呼我,我可能也把他惹毛了吧。

眼泪止住后,太阳也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广阔的天空慢慢转为靛蓝色,第一颗星星也绽放光芒。

走回停车场的脚步好沉重,内心就像旁边湍急的河流一样混乱不堪。

渚跟纱帆似乎想问我跟宫崎同学是什么关系,但我什么也不想说。不对,是说不出口。

见我沉默不语,她们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真的累坏了,肉体和心灵都濒临极限。

我用摩擦的步伐走在碎石地上,渚却忽然「呜哇!」地大喊一声。

「你们看,那不是餐车吗?」

停在停车场角落的餐车好眼熟。那是……悠翔先生的餐车。

「咦?他怎么会来这里……」

「烤漆的设计跟寺庙很搭耶。」

纱帆语带佩服地说。黑白烤漆的车体确实跟寺庙很搭,但我现在只想早点回家。

渚没察觉到我的心情,感觉相当兴奋。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餐车!机会难得,过去看看吧。」

我狠狠甩开她抓着我的手。

我什么都不想吃,也不想说话,只想回家沉浸在跟晴香的回忆之中。

「你怎么了?你不是知道我喜欢餐车吗?」

「……太自私了。」

真心话不小心脱口而出。

「渚太自私了。每次都因为打游戏迟到,还要逼我们陪你玩餐车巡礼。我想回家,我今天想好好回忆跟晴香之间的事!」

纱帆轻轻将手搭在我肩上。

「我们陪你吧。」

「……不要。」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才总是孤零零的。不对,是不想被伤害,才选择自己一个人。

「我们多聊点小晴的事吧。」

渚露出落寞的笑容。

「……聊什么?」

「不是有很多只属于我们的回忆吗?我知道鸣海没办法接受小晴离开的事实,但人类就是会慢慢淡忘的生物喔!至少我们三个在一起时,可以聊聊跟小晴之间的回忆吧。」

「我想把小晴永远记在心里,鸣海也一样吧?」

纱帆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好丢脸。刚刚还喧嚣不已的蝉声已经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啦,我确实常常迟到啊。」

见渚哈哈大笑,我也点点头。

我看向餐车,餐车正好点亮了橘色的灯光。

「晚安,好久不见。」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野乃小姐走向我们鞠躬致意。她跟上次一样穿着棕色制服,表情却略显僵硬。

「各位请坐,老板已经定好菜单了。」

「哇,好有趣喔。」

渚在最左边的位置坐下,右边是纱帆和我。我们入座的同时,悠翔先生也出现了。

他穿着深蓝色和服和鲜红色半身围裙,并用同色的绑带卷起衣袖,看起来很像在采茶活动会看见的采茶姑娘。难道他会配合料理改变服装吗?

「欢迎光临,稍等一下。」

我一眼就看出他端上桌的是深蒸茶,茶叶的香气随着热气窜进鼻腔。

这间店似乎是餐前结帐,支付费用后,马上就闻到麻油的香味。啪叽啪叽的油炸声响,让我想起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鸣海又瘦了呢。」

渚边喝茶边自言自语地说。

「我吃不太下……该怎么说,饥饿会让我产生罪恶感,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很久了。」

纱帆将眼镜放在吧台上。

「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活着吧。小晴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食物了,自己却还活着,所以才感到痛苦。」

「纱帆说对了。我自顾自地痛苦,感觉好傻啊。」

渚说了声「我啊」,忽然把头探过来。

「我反而是拼命吃耶。明明已经饱到不行,却还是逼自己硬塞,结果胖了好多。」

渚露出略显哀伤的微笑。

「因为渚跟鸣海同样伤心啊。我是食欲正常,但晚上不太敢睡觉了。」

「是吗?」

听我这么问,纱帆轻轻点头。

「躺在床上后,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睡着,所以每天都睡眠不足,但又睡不着。小晴离开后,我们都受到很大的影响呢。」

「或许吧。大家都一样悲伤难过。」

真不可思议。这杯茶好像有自白效果一样,让人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野乃小姐端着托盘过来,接过托盘后,我闻到比刚才更浓烈的茶香。裹满茶叶的炸什锦附了抹茶盐,大颗的水煮落花生,旁边还附上白饭与味噌汤。右上角也放着一个茶杯,跟手上这个一样,我以为是续冲的热茶,结果不是。这该不会……

「是茶冻。」

每次说话都很不客气的悠翔先生的声音,温柔地传进我耳中。

「咦……」

「是一道简单的甜点,只是将细砂糖和吉利丁放进浓郁的深蒸茶里凝固而成——喂,不要哭啦。」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哭了。

「咦,怎么了?」

我对惊讶的纱帆摇摇头,并用汤匙挖取茶冻。

让讨厌茶叶的晴香笑着说『好好吃喔』的那个茶冻,在橘色的灯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璀璨光芒。

将茶冻放进嘴里,甘甜微苦的滋味在口中慢慢融化。

「这是我跟晴香最后一次吃的茶冻。」

我依旧泪流满面,回想起我与晴香最后的回忆。

★

「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滨松市传出了土石灾害警报,因此会减速慢行,抵达时间预计会延后。」

听到车内广播,车厢里出现了不满的声音。列车再度减速,外头的天空则乌云密布。

晴香似乎没放在心上,继续谈论茶冻的话题。

「鸣海回去之后,我把放在冰箱里的茶冻拿出来试吃,真的超好吃耶。平常那么讨厌的茶变得好甜,咕溜地在嘴里融化了,感觉超赞的。」

「等一下,其他料理我可是耗费了比茶冻多出百倍的时间耶?茶冻只是把砂糖跟吉利丁拌进去而已。」

因为太简单了,甚至让我忘记自己做了茶冻。

「但我真的很爱那个味道啊。其实在那之后我又做了好几次。」

说完,她就从旅行包中拿出银色的保冷袋。

「今天我也做了一些带来给大家吃。我让它进化到可以在移动途中品尝了喔。」

她把一个小小的果汁宝特瓶拿给我,里面装了深绿色的茶。

我喝了一口,发现深蒸茶跟碎茶冻一起流入口中,让我大吃一惊。

「你把茶冻放在茶里面?哇啊,真的很搭耶。」

「对吧?」晴香自豪地说完,也面带微笑地喝了自己那一瓶。

「微苦的茶跟甘甜的茶冻,简直就是绝配。」

她说得像美食评论一样,让我不禁莞尔。啊啊,能跟晴香在一起真的太幸福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刻吧。

我的目光完全移不开那张耀眼无比的笑容,这时晴香拿起手机。

「来一张茶冻的纪念自拍吧。好,笑一个。」

我跟晴香以枫叶为背景,拍了好几张可爱的照片。

「记得把照片传给我喔。」

「那我先传照片,你帮我把这个拿给渚跟纱帆好吗?」

晴香从保冷袋拿了两个宝特瓶给我,所以我站起身。

「我会说这是我们两个的自信之作喔。」

「记得补充『正在申请专利』。」

晴香咧嘴一笑,枫叶在她身后缓缓流动。刚刚差点就说出「我喜欢你」了,满满的火热心意顿时涌上心头。

可是……我肯定一句话都不会说吧。为了继续留在晴香身边,我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认识到现在才半年多而已,没想到我会如此为她着迷。

我一点也不痛苦,反而能不断从晴香身上找到活着的希望。

我拿着宝特瓶前往隔壁车厢。三号车也很拥挤,应该是坐满了,后方厕所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有位拿着相机的爷爷和年轻男性迎面走来,于是我退到旁边让他们通过后,再拉开通往四号车的车门走进去。

啊,找到了,渚跟纱帆坐在四号车后方的座位。她们似乎玩得很开心,正在哈哈大笑,所以一下子就看到了。

往前走的同时,其中一个宝特瓶不小心掉在地上。

宝特瓶在地上滚啊滚的,被一对初老夫妇的太太捡了起来。

「不好意思。」

我道了声谢,并接过宝特瓶。

「来旅行吗?」

被这位高雅太太一问,我点头回答「对啊」。

「我跟朋友四个人来旅行。」

「这样啊,不错呢,我们是一家四口来旅行。刚刚天气还那么晴朗,山上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呢。」

正当我准备点头时。

——我听见某个声音。

宛如地鸣的声响瞬间逼近,地板剧烈摇晃。宝特瓶再次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的过程看起来就像慢动作播放。

地震……?

我想伸手捡拾滚落的宝特瓶,隔壁车厢就传来爆破般的巨响。我根本来不及回头,就因为剧烈冲击全身撞在车门上。

我没办法呼吸。比起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号声,金属互相碰撞的噪音更加刺耳。

电车紧急煞车后,声音才消失。

「咦……」

转头一看,才发现隔壁车厢早已倾斜,上半部被埋在茶色的泥沙中,还有人大喊「是土石流!」

土石流……我用手撑地起身来到车厢连结处,看到隔壁车厢旅客的背影。所有人的脸都转向窗外,我也跟着往外看,发现铁轨旁有个东西。

那是……什么?破裂的玻璃窗碎片被终于露脸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旁边躺着一个挤压变形的铁块。

「晴香……」

每次喊出心爱之人的名字,我都觉得好幸福。

我想永远这么幸福,想跟她一起欢笑。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向看不见的神明诚心祈祷。

★

悠翔先生端出的每道料理都很好吃。

用虾浆和茶叶做成的炸什锦,搭配抹茶盐恰到好处,清爽到不敢相信那是炸物。大颗的水煮落花生则是将壳代替盖子,掀开后就看见饱满的花生粒下方铺着葱味噌。

我边吃边聊意外那天的事。

时不时哽咽语塞,嗓音也因为流泪而颤抖,但她们还是耐心十足地等我把话说完。

「醒来之后,我就在病床上了。还以为自己作了恶梦,也希望只是一场梦。」

可是现实残忍地告诉我,晴香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报纸上写着「本起意外是由一连串不幸造成的」。过去滨松山从未发生过土石流意外,电车会减速慢行,也是为了防备前方二俣山的土石流灾情。为了让旅客赏枫,车窗改成轻薄的大面窗,而且还敞开着——

包含晴香在内,这起意外夺走了十二条人命。事发后都过去快六年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我好喜欢晴香,是真的想跟晴香相守一辈子,所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才会一直抱着想死的念头。」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能坦率承认。

「那个……」

野乃小姐脸色苍白地开口,却又马上低下头说「没什么」。

这么说来……悠翔先生之前说过,意外发生后他也在医院。

「悠翔先生也碰上那起意外了吧。」

听了我的发言,渚发出尖叫声。

「咦,不可能吧!」

「两位认识吗?」

纱帆戴上眼镜这么问,于是我摇头否认。

「之前碰面时他告诉我的。」

悠翔先生有些不耐地冷哼一声。

「我的事不重要。你们三个现在该做的是好好聊一聊,让自己没有遗憾。」

遗憾……简直像在预告我时日不多了,之前他也说过『命运无法改变』这种话。

明明是很失礼的一句话,但他的个性表里如一,让我能接受这种说法。

这时我听见「嘶」的一声,循声望去,发现渚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她自己可能也吓了一跳,啪哒啪哒地拍拍脸颊。

「奇怪,我在哭吗?好厉害喔,我已经好几年都哭不出来了。」

「你有说过呢。」

纱帆递出了手帕,但我从来没听说渚哭不出来的事。不对,或许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怎么办,停不下来耶。」

渚的眼泪像水坝溃堤那样流个不停。

哭了好一会后,悠翔先生又泡了一杯新茶给她。

「那个,我……」

用双手捧着茶杯的渚,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

「直到现在,只要进入秋天,我还是会非常害怕。看到枫叶就会浑身发毛,想马上捂住眼睛。纱帆也开始害怕医院,鸣海是不敢搭电车了吧。」

「对啊,我闻到医院的味道就快昏倒了,一定是因为想起那天的事吧。」

纱帆用有些绝望的语气说。

「我……我也是。不只是不敢搭电车而已,甚至不敢谈论那么深爱的晴香了。」

「大家都抱着创伤在生活呢。」

说完,渚猛灌了一口茶,又十足坚定地说:

「可是,我希望鸣海为了我继续活下去。」

这句意想不到的发言震撼了我的心,让我无言以对,渚则堆起她那丰满的脸颊肉。

「因为我就是为了鸣海而活的。」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纱帆则拥住我的肩。

「我也是为了鸣海而活唷。所以答应我,你也会好好活下去。小晴也是这么想的。」

平常我一定会开口反驳。

——晴香已经不在了。

——我才不想活在这种世界里。

可是刚刚吃下的料理在肚子里点燃了温度,告诉我『活下来吧』。

「我不会再把想死挂在嘴边了,应该啦。」

听我这么说,两人都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回家路上小心喔。」

始终沉默不语的野乃小姐这么说,目送我们离开。

好神奇啊,心情变得好畅快。天上的星星也绽放光芒,像是在呼应我的心情。

「好怀念茶冻喔。」

纱帆这么说。

「哎呀,还是小晴做的比较好吃。居然把茶冻加进茶里面,这点子也太妙了吧!」

渚从刚才就一直将车钥匙挂在指尖旋转。

「我懂,但那是我跟晴香共同研发的啦。」

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笑着提起晴香的名字。停车场后方十分昏暗,月光轻柔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会活下去。」

听我这么说,她们看了彼此一眼。

「我会继承晴香的遗志继续活下去。应该还有晴香想看的小说吧。」

别再把想死挂在嘴边了。悠翔先生说得没错,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接受晴香死亡的现实,未来也要好好活下去。这就是我的结论。

「太好了~我跟纱帆一直很担心——啊!」

车钥匙从渚的指尖飞了出去。

「糟糕。咦~飞到哪里去了?」

渚才刚消失在黑暗中,就传来「啪唰」的溅水声。我有种浑身血液被抽干的错觉。

这么说来,旁边就是湍急的河流……

「渚!」

我才刚跑出去。

「危险!」

纱帆就抓住我的手臂,滚滚浊流在我脚边张开了血盆大口。

「咦,不会吧……」

她掉进河里了?

「渚、渚!」

我奋力喊叫,渚也没有回答。纱帆立刻打开手机灯光照射,却只看见奔流的黑色河川。

感觉地面快要崩塌了。那种感觉——在晴香遇害时也感受过。

可是……我再也不想放弃了。我用灯光照亮四周不断寻找,纱帆也拼命喊着渚的名字。

「啊,找到了!」

纱帆大叫一声就冲了出去。手机灯光照亮了河流前方,在摇晃的灯光中看见了渚的背影。她被长在河床的藤蔓绊住了。

「渚、渚!」

我伸手抓住渚的身体,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有了动作。我跳进水中想把渚的身体抱起来,纱帆在岸上帮忙拉,却一直拉不上岸。

我自己的身体也快要被湍急的水花冲走了,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渚救上来。

「加油!快成功了!」

那个声音——是野乃小姐。她可能听到我们的叫喊声了吧,也跟纱帆一起帮忙把我们拉上岸。

终于把渚拉上岸后,我也立刻逃离河川。

在淡淡的月光下,渚的脸色已经一片苍白,一看就知道已经停止呼吸了。

「救护车,叫救护车!」

我对纱帆这么说,并将双手交叠在渚的胸口。考汽车驾照的时候,我有实习过心肺复苏术。

我拼命按压,渚却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我看见悠翔先生的鞋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什……」

我没有停下手边动作,只将脸转过去,但黑暗中看不清悠翔先生的表情。

「这就是汐美渚死亡的命运。她刚刚吃的是最后一餐。」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悠翔先生怎么会知道渚的姓氏?

滑过脸颊的是河水吗?还是汗水或眼泪?

我觉得莫名其妙,继续做心肺复苏术。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应该可以啊……!」

我不顾自己已经气喘吁吁,依旧放声大吼。我要像这样再次把重要的朋友送走吗?不要,绝对不要!

「我来帮你。」

野乃小姐将渚的衣服钮扣解开,纱帆打完电话后也将灯光照过来。

拜托帮帮忙。晴香,拜托你把渚救回来啊!

渚的胸口抖了一下,野乃小姐似乎也感受到了,和我四目相视。

「渚,求求你快点呼吸!」

我拼命做心肺复苏术,这次渚的身体用力弹了一下。

自己将身体侧卧后,渚边咳嗽边吐出大量的水。

「好……好难受,好不舒服喔。」

在灯光照射下,她的脸色已经胀得通红。

「渚!」

「呜恶……啊,鸣海?干嘛,怎么了?你没事吧?」

太好了……我瘫倒在地,这才终于看清了悠翔先生的表情。

他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渚。

按下售票机的按钮后,车票就直接跑出来了。

我战战兢兢地拿在手里。

「恭喜你。」

渚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

纱帆说了声「来,拿去」,就把宝特瓶递给我。今天纱帆带了她自己做的茶冻深蒸茶。

「好,再来就要搭车了。不敢搭也没关系喔。」

「嗯。」

站在月台上,那天的画面就清晰浮现脑海。当初站在这里时大家还笑容满面,根本没料到等在前方的悲剧和惨叫声。

「还好吗?」

渚好像很担心我,于是我对她点点头。

今天我们三个预计搭乘静冈东西线前往滨松市。八月底加上星期天,月台满是人潮。

看到电车伴随着声响驶进月台,我下意识捂着胸口。我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可是……我已经决定要改变命运了。

从敞开的车门走进车厢后,我立刻找到座位坐下,告诉自己「别担心」时,电车也出发了。

她们让我坐在正中间,我来回看了看她们的脸。

「这样……算是克服创伤了吗?」

「目前算是啦。中途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回去喔。」

渚好温柔啊。

「我爸妈说可以开车来接我们。」

纱帆这句话也温暖了我的心。

电车车窗外的蓊郁林木变得愈来愈模糊。我喝了一口茶冻,感觉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渚说了声「那个啊」,就把脸凑近我。

「我也想克服创伤,所以秋天之后要陪着我喔。」

「那我也要。还是得做健康检查才行呢。」

我向如此宣言的两人点点头。

「大家一起克服创伤吧。」

「咦~有点意外耶,鸣海居然会说这么正向的话。」

我朝语带调侃的渚瞪了一眼。

「对了,你最后决定要去富士市吗?」

我对神情不安的纱帆摇摇头。

「其实我想挑战一些事,最后决定去那里了。」

「是在挂川吗?」

这次轮到渚发问了。我深吸一口气才回答:

「对啊,离家很近。」

我上礼拜打电话给宫崎同学,跟他一起去见了晴香的母亲。

毕业后决定到茶园帮忙的事,还是先跟她们保密吧。

「也算是从晴香那里继承的事情吧。」

听我这么说,渚用力点头。

「毕竟小晴的兴趣很广泛嘛,常常跟我们说她想做的事。」

「对啊……确实是这样。」

「鸣海现在还会看小说吧?阿隆告诉我的。」

「嗯。」

今天我的包包里也放着小说。看完后跟晴香分享感想的习惯,往后也不会改变吧。

「其实我也继承了,小晴经常说『好想玩餐车巡礼』嘛。我要先把静冈县内的餐车吃过一轮,目标是吃遍全国的餐车。」

「咦?这……」

这不是渚的兴趣吗?

「小晴好像会看对象,把自己的兴趣个别分享出去。她是不是对纱帆说过『好想开游戏直播』?」

「她确实说过,但我很不会打游戏啊……」

纱帆一脸为难地说,并将掌心朝向渚。

「这个梦想就由渚来继承,我转而挑战另一个梦想『在大公司升上社长』。我选择了有成长空间的公司,现阶段也很顺利。」

这样啊,原来如此……

晴香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我们了啊。我是看小说,渚是餐车巡礼和打游戏,纱帆是当上社长。

「感觉好像晴香出的作业喔。」

听我这么说,两位朋友都骄傲地点点头。

人生的轨道还在延续,载着我的电车好像终于往前走了。

往后也会碰上新的问题吧。可是那天发誓要改变命运之后,我就能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这样可以吧,晴香?

绿林后方是广阔的蓝天。当我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时,彷佛听见了心爱的她的笑声。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返回上级目录

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2.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3. 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4.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5. 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6.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7.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8.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9.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10. 终幕 神代悠翔
  11. 尾声
  12. 后记
  13.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