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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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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花重春(六十五岁)

我从床铺起身,伸手拿取放在枕边小桌上的手表。

开启手表背光跟老花眼奋斗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确认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看来我的生理时钟还在继续运作,今天早上也在一样的时间起床了。

我换好衣服,在盥洗室整理仪容。用电动刮胡刀刮胡时,我茫然地看着镜子,镜中那个老迈的自己也回望着我。跟同学们相比,我的白发已经算少了,但这几年来眼角的皱纹和斑点还是改变了我的面容形象。

都六十五岁了,这也很正常吧。

走进厨房后,就看见阿樱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重春,早啊。」

阿樱从以前就都用名字称呼我,尽管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成家搬出去住了也一样。尾花重春和阿樱,经常有人调侃道『这对夫妻的名字真是春意盎然』。

报纸和老花眼镜已经放在桌上了,这也一如往常。

我坐在椅子上瞥了报纸一眼,发现右上角写着「四月二十五日(四)」这几个大字。

「快五月了啊。」

阿樱没错过我这声低喃。

「好像很多地方从星期六就开始放黄金周了。重春的公司是轮班制的吧?」

「再就业组应该都在休息吧。」

「那就可以优闲一点了。」

我继续看报。我一定会确认讣闻栏,因为上头曾经刊登了意想不到的人名。

阿樱开始煮味噌汤了,于是我放下报纸走到庭院。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后,连这个巴掌大的庭院都觉得空旷。

视线前方是白雪皑皑的富士山。一如「富士市」之名,这里几乎任何地方都能欣赏到富士山,但其实直线距离超过二十五公里,所以也没有近到看了会被震撼的程度。

阿樱参加某个社团活动时曾经爬过富士山,我可办不到。长年在工厂工作的我,平常腰腿就会叫苦连天了。

双手合十朝富士山一拜,是我每天早晨的习惯。原本是从老爸老妈那里传承下来的,到我这一代就断绝了。

因为长男在名古屋,次男在福冈都有各自的家庭,都住在无法祭拜富士山的区域。

回到厨房后,餐桌上就摆着白饭、纳豆、味噌汤和煎蛋卷这些长年不变的早餐。

我很感谢这种平凡不变的日子,到了这个年纪,我早就不想尝试新事物。如今退休再就业又换部门,就已经让我折煞心神了。

阿樱不吃早餐,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看小说,那个手作书衣好像是她在参加的社团做的。她总共参加了多少社团啊?只有热爱交际的人才办得到吧。

以前我吃完早餐就会立刻出门工作,但二月届龄退休再就业后,公司说我只要遵守固定的上班时间即可。

阿樱「啪哒」一声阖上书本,从故事的世界中回来了。

「好精采啊,没想到犯人是主角的好朋友,吓死我了。」

明明知道我不看书,阿樱还是每次都会把读后的感想告诉我。不对,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大肆剧透吗?

「男女主角最后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没有,感觉真不错。下一集也要早点买才行。」

「下一集?这还有续集喔?」

我喝了口茶并这么问,阿樱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只看系列作啊,而且喜欢至少五集以上的作品——喂,这我讲过多少次啦?」

「我很不会看字啊。」

「你明明就会看报纸。」

这一针见血的指正让我有些不满,阿樱却露出『我赢了』的表情,还拿出一本笔记。除了之前的社团活动之外,她好像从去年开始在公民会馆学硬笔字,我完全不想知道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事到如今把字练漂亮又能干嘛?我本想酸她几句,但反正也是自讨没趣,顶多只会被她反呛而已。

我将放在桌下的信封袋中拿出旅行社的手册,上头的彩色广告页写着『豪华邮轮之旅』这行大字。

「这个怎么办?」

我们本来约好退休后就要搭船旅游,是从横滨港出发绕行日本一周,沿途还会停靠韩国的豪华邮轮之旅。虽然价格比以前贵了不少,但我们很早之前就拿了这份手册,想说当成退休后的期待。

「但你工作能请假吗?」

「正好可以消化特休啊。」

「你身体好些了吗?得确实去找医生诊断才行啊……」

又在鸡婆了。阿樱不顾一言不发的我,就将餐具拿到厨房开始清洗。

每次聊到旅行的话题都会这样。这明明是我们退休后的梦想,她却好像失去兴趣了。

「我去走路。」

因为退休了,我现在每天在上班时间前,都会进行以「走路」为名的散步活动。

走上流经住家旁的润井川堤防,就能看见富士山矗立在弥漫着春雾的城镇另一端,回头还能看见田子之浦港前密密麻麻的工厂烟囱。那根涂上红白市松格纹,规模特别大的烟囱,就是我长年工作的工厂标记。

我大学毕业后就在那里工作,所以已经超过四十年了。我只有参加孩子们的婚礼时才会集中休假,而且也是早早离席就赶回去工作。

受到原料高涨和数位化的影响,制纸工厂的工作有逐年减少的倾向。但我任职的公司在业界是制造卫生纸、面纸和纸尿布等人称「卫生用纸」的产品,所以影响不大。

「啊啊……」

可是现在我却只觉得无比空虚。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企划开发部的主任,如今却变成一个工厂事务员。原以为只有我才能胜任的工作,晋升为新主任的家伙却毫不费力地完成了。

那间公司规模不大,所以会计、人事到杂务全都由事务员一手包办。不知变通的年轻上司,甚至会委婉叮嘱我要早点上班。

此刻的心情,就像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该回家准备上班了。正准备踏上堤防阶梯时,胸口忽然传来让我难以呼吸的痛楚。

都已经忘记好几个月,没想到又发作了,胀痛的胸口就像抱着一颗炸弹似的。

我用手捂着胸口忍了一会,痛楚才慢慢减缓。我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痛楚就像退潮的海水般逐渐消失。

阿樱说得没错,可能还是得让医生看看才行……

我抓着扶手一步步走下阶梯,乌鸦发出了古怪的叫声,像是在嘲笑我似的。

河田泰利十年前大学毕业就进公司了。

被分配到制造部五年后,就意气风发地转调至企划开发部。身材高挑又修长,一头棕发,还带着和蔼亲切的笑容,很受同事们欢迎,但他似乎是个宠妻魔人,时间一到就会放下工作回家。在我那个时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河田的实力进步神速,在我准备退休之前就当上了副主任,现在则以新锐精英之姿掌管着部门。

隔着玻璃就能看见企划开发部,今天的河田也穿着白色工程师外套笑脸迎人,后方则是两年前就摆在那里的大桌子。新设置的企划开发部部长职位由山田负责,是个不太爱搭理人的中年男子。

事务员原本被安排在工厂内工作,但五年前盖了一栋只比组合屋好一点的三层楼办公室后,就被集中在这里了。

「尾花先生。」

喊我名字的是南佳织主任,她是我的上司。

「健康检查的受诊者名单,麻烦别用电子邮件,从云端文件重新寄一次好吗?」

云端文件是仅限社内使用的资料共享系统,虽然两年前就导入,但我在之前的单位没用过就退休了。我已经学会如何登入,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从今年度开始,差勤管理和其他公司的请款业务似乎也要用这套系统管理。

「我马上重寄。」

之后再请年轻人教我就好了吧。我老实地点点头,南主任却露出还有话想说的表情站在原地。

三十九岁,离过一次婚,孩子好像刚升高三。在这两个月,我对她的认知就只有这些。

脸上似乎没带妆,穿着这个部门的制服棕色工程师外套。每次看到她头发都会变短一些,现在后脑勺几乎都要剃光了。

「差勤管理表也一样,别忘了我们这个部门是负责管理个资的。还有,每天早上都要确认云端文件,要回覆的讯息全都是未读状态。」

用飞快的语速毫无笑容地说完后,南主任就飒爽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我隔着玻璃和河田对上视线,他回我一个笑容,就像他平常对其他人做的那样。我装作没看见,将视线落向键盘。

我将登入云端文件的帐号密码写下来收进桌子抽屉,结果一登入就跳出一个写着【重要】的四方形讯息栏。

【密码请两个月更换一次,距离登入终止还有六天。】

啊啊,麻烦死了。

部门不同,规则也不同。如果要为了这点小事累积压力,倒不如干脆咬牙辞职算了。结果最后旅行也去不成……

过去的残影忽然掠过我的脑海。每次听到旅行二字,我总会想起这件事。

在静冈东西线发生的那起电车事故。因为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意外,阿樱才会不想去旅行,这点我也清楚。

但在那之后都已经超过五年了。我虽然也还不敢搭电车,但豪华邮轮应该没问题吧。阿樱明明也说过一样的话啊……

——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提醒自己,并再次面向电脑。

更改密码之后,我乖乖将健康检查的受诊者名单寄到南主任的信件匣。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到。

吸菸区的范围一年比一年还要小。

以前可以正大光明在事务所或休息区抽菸,现在只能到工厂和办公室中间的小空地。那个狭窄的空间位于二楼连通道正下方,下雨天就得作好被淋湿的心理准备。

今天我的休息时间比较晚,工厂作业员都回去工作了,吸菸区没什么人。

「学长。」

只有一个人会喊我学长。循声望去,就发现河田一手拿着黑色水壶走过来。

「干嘛,你不是戒菸了吗?」

「是不得不戒,老婆说孩子出生后一定要戒。哎呀,这样也好啦。」

以往感觉活得逍遥自在的河田,也快要当爸爸了啊。他跟我家老二同年,所以今年满三十三岁吧。

「恭喜你啊。」

「这句毫无感情的『恭喜』我就收下啰。」

啊啊,真是火大。这小子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啊。在走廊遇见以前的部下时,他们也都对河田赞誉有加。

为了掩饰烦躁的思绪,我点了第二根菸。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被佳织小姐刁难了?」

「佳织小姐?喔喔,你说南主任啊。」

「那个人很恐怖吧,我们也被迫强制导入了云件系统。」

「是云端文件啦,不要省略。」

「大家都这样讲啊,学长你们不是也会把卫生纸讲成『卷纸』吗?」

「那又不是略称,是工作上的统称。」

真是强词夺理。我叹气时吐出的烟雾逃进了春日的天空里。

「别说这些了,那个企划进度如何?」

「是问学长最后的那个案子吗?其实我觉得满扯的。」

「扯」这个词虽然有很多意思,但现在应该是负面的意思吧。

制作卫生纸时大部分会将用过的纸再次利用。将集中到工厂的旧纸放到溶解炉绞碎后,再经过洗净、脱水、漂白和杀菌工程,才会变成白色的原料。

我退休前完成的最后一个企划,就是制造尽可能节省这些工程的商品。

「节省工程的话,纸张的油墨会清不干净啊。黑漆漆的卫生纸湿掉之后,油墨还会蘸到手上,至少也该把油墨清干净吧。」

「那就用油墨少一点的旧纸啊,企划上不是有写吗?」

「这样还要额外增加拣选的手续和人力费,部长连听都不想听呢。」

「可是——」

「哎呀,包在我身上。」

河田用结束话题的语气这么说,就像是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般,将下腭往斜上方抬。

铁管和栅栏环绕四周,耸立在视线前方的是交错涂上红白色彩的烟囱,甚至让人觉得比富士山还要大。其他还有好几座乱七八糟的灰色烟囱。

「我超喜欢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

我身高比较矮,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样啊。」

「我小时候看到工厂还以为是火箭发射台,而且深信不疑,还曾经为了欣赏浮现在夜色中的工厂从家里偷跑出去。工厂很像要塞,又大又雄伟吧。」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带以制纸业为中心,成了各种工厂的聚集地。以前被老爸带来参观晚上的工厂时,我也很感动。

「现在这种景色,好像被称为『工厂夜景』喔。」

听河田这么说,我皱起脸庞。

「说得还真好听。」

「我可是这方面的先驱呢。我从小时候就主张富士市的卖点不只是富士山,还有夜晚的工厂喔。」

普遍都认为烟囱排放的是废烟,但其实大部分是水蒸气。水蒸气溶入夜色中的模样确实很美。

「还是比不上富士山吧。」

明明老实认同就好,我却硬是选了个反驳的说法。

河田似乎没放在心上,只是摇摇头说:

「不不不,富士山晚上就看不见了啊。而工厂不论早中晚都在默默守护这个城镇,换句话说就像英雄——」

「抱歉在你说得正起劲时打断你,我该回去工作了。」

我将菸头压进菸灰缸后,河田也点头说:

「好,我喝几口茶再走。」

他以前很爱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结婚后似乎被规定要省吃俭用,所以开始自己带水壶。

摆出冷漠态度的罪恶感,让我不由自主说出「下次啊」这几个字。

「偶尔让我请你喝个咖啡吧,只喝茶水很辛苦吧。」

「说到静冈就会想到茶嘛,还好啦,但你偶尔该带我去喝一杯吧。」

我不禁有些感慨。不管是旅行、咖啡还是留下来的企划,我的提案都没有人愿意买单。空虚感愈来愈强,应该不只是年纪大了而已吧。

「好啦,先走啰。」

走进建筑物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河田又用宛如少年的眼眸仰望着烟囱。

回家时我稍微绕了点路,因为久违地想去一趟田子之浦港。

明明从职场只有五分钟的车程,我却已经几十年没去了。小渔港西侧有一扇封闭的大门,我停车走近查看,发现好像是个大公园。这是什么时候盖的?

周遭的景色也跟小时候看过的记忆完全不同。以前被老爸带到港口参观工厂时,让我大受震撼。现在回头一看,杂木林和附近的建筑,让工厂只能露出一小部分。

好多事情都改变了。

正当我准备走回车上时。

「不好意思。」

忽然听见男性的嗓音。

一名年轻男性从轻型货车车窗探出头来。这辆货车是怎么搞的?

黑白直条纹的烤漆,看起来就像半截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我点头应了声「是」,男性就指着我身旁的大海问:

「请问这里是田子之浦港吗?」

措辞很有礼貌,口气却挺粗鲁的。

「这里是渔港西侧,绕到东海道线那里就会看见港口招牌了。」

「我在找『富士之国田子之浦港公园』。」

「我也很久没来了,不太清楚。」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好像能看透一切似的,让我忍不住移开目光,就看见车体上写的「FINE」字样。

男性用流畅的动作从驾驶座下车。他跟河田差不多高,让我想起白天的事。

我的企划最后应该会告吹吧。他不敢明讲,才用工厂夜景的话题含糊带过。

「喔喔,这里写着公园嘛。」

户外灯光照亮了道路上用白线写的『港公园』三个字,看来他找对地方了。男性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关闭的大门。

「停车场下午五点就关了喔,不觉得太早了吗?」

我回了声「对啊」就接不下去了。我实在很不擅长回话。

我忽然感受到对方投来的视线,抬头才发现男性一脸不解地歪着头看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逐渐涌上心头的记忆,竟让我莫名恐惧,我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了。此时夜色中又传来「悠翔先生」的呼唤声,我循声望去,看到一名年轻女性靠着手机灯光往这里走来。

「这里哪有公园啊,别让女生一个人走在暗处——啊!」

发现我的存在后,女性连忙低下头。

「抱歉,打扰两位谈话了。」

「是我的员工。」

男性将视线移开,让我松了口气。

「幸会,我是季俣野乃。」

「——敝姓尾花。」

季俣小姐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扇门后面好像就是公园。」

这位老板——悠翔先生就指着公园大门对她说。

「我已经拿到许可了,明天应该就能进去吧。」

「是啊。」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那个……我先告辞了。」

吞吞吐吐地说完后,这次我终于将手搭上车门。不知为何,一股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我们是做餐车生意。」

「咦?」

悠翔先生对转过头的我这么说。

「基本上是日式料理,可以坐着用餐。我们会在这个公园的停车场营业一段时间,有空的话不妨跟太太一起来光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又回到车上的。发动引擎后我马上开走,甚至没有低头道别。

在路口往左转后,那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还紧追在后。

回到家后,我看到阿樱坐在桌旁认真制作纸藤作品。纸藤是将纸捻的绳子并排后黏贴而成的制品,原本是拿来捆绑米袋的捆包材料,现在会拿来当成手工艺制品,将纸藤染成各式各样的颜色,我们工厂也有生产。

用纸藤进行编织后,就能做出置物盒、杯垫、篮子和袋子等作品。

阿樱在做的好像是狗狗形状的篮子,但眼睛的位置做太近了,脸看起来呆呆的。

「回来啦,今天有点晚喔。」

「对啊,我去了田子之浦。」

「听说从公园看出去的工厂夜景是打卡热点喔。」

阿樱居然知道「工厂夜景」这个词。她跟我不一样,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应该会从其他社团得到新资讯吧。

「还被餐车老板搭话了,好像从明天开始营业。」

「哎呀,不错嘛。晚上也开始变暖了,偶尔也想去看看那种地方呢。」

手边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阿樱将桌面收拾干净后,就去重新加热晚餐。

「对了,河田先生还好吗?听说小孩快生了。」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他们夫妻俩结婚时不是有来打招呼吗?当时我跟他太太交换了LINE。孩子出生后得送礼祝贺才行。」

阿樱的人生真是快乐,我也能等到那一天吗?虽然很想赶快辞职,可一旦辞职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我拿出桌子底下的旅游手册。从这个月到八月期间设定了好几个出发日,但不早点申请就要满团了。

「我说啊——」

「妈有打电话来喔。」

「咦?」

阿樱有些犹豫地垂下视线。父亲过世后,她母亲就一个人住在静冈市。

「她不是说最近腰痛变严重了吗?申请失能等级认定后,被判定为轻中度等级,好像连出门买东西都没办法了。」

「这样很严重耶。」

「黄金周期间哥哥会回老家,所以还过得去,但之后能不能换我回去一个礼拜?」

「好啊。」

「我不在家你可能会满辛苦的,不好意思啊。」

厨房传来不知在熬煮什么的咕嘟声。

「别担心,超商跟超市什么都有啊。」

「等我回来之后,就一起去餐车吃饭吧。之后我也会考虑一下旅游的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阿樱好像有点心神不宁了。

「开轻型车回去很辛苦吧?你可以开我的车。」

「太感谢了,还得买一大堆储备物资回去才行。」

我跟岳母也很久没见了啊……岳父过世后,我们问过她好几次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但她似乎不想离开住惯的老家。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是我的最爱,但阿樱不敢吃辛辣的食物。

这种时候,阿樱就会另外为自己做一道菜。孩子还在的时候感觉还算正常,但现在家里只剩我们两个,我问她做两人份的主菜会不会很麻烦,阿樱却坚持要做。

她今天似乎要吃义大利面,但只是将没有调味的面条放进圆盘而已。我开始吃起咖喱后,阿樱就拿着味噌汤碗入座,里面放了某种类似浓汤的鲜红色液体。

「那是什么?」

「这叫『拿坡里蘸面』,是社团的朋友教我的,我中午很常吃。」

阿樱将筷子夹起的面条放入碗中,吃得津津有味。

连蘸面也只吃过一次而已,居然能想出拿坡里蘸面这种东西,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见我紧盯不放,阿樱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我吃得很难为情耶,别再看了啦。」

「可是,拿坡里蘸面……」

「听说是富士市最新的当地美食喔,现在很多店都吃得到。要不要吃一口看看?」

「……不用了。」

阿樱的世界愈来愈广阔了,反倒我的世界日渐狭隘,最后只会剩下我一个人。我把负面的想法跟咖喱一起吞进肚子里。

吃完饭后,阿樱原本在打包回老家的行李,却又不知不觉回到桌边看起小说。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时,她又不慌不忙地阖上书本。

「这本也很精彩呢,没想到犯人是老师,太惊人了。」

她又一如往常地跟我剧透。

「你已经看完第二集了啊?」

「多亏重春的努力,我才有多余的时间啊。每天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很幸福呢。」

以前我老是在忙工作,把家里的事都推给阿樱处理,所以现在孩子各自成家后,我希望她能尽情过想过的人生。只要听到那天发生的事,我真心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系列还有三集。」

「你不是只看五集以上的系列作吗?」

听我这么说,阿樱露出温暖可爱的笑靥。

「唉,是不是该把岳母接过来住比较好?」

「不行啦,她有养猫。喏,猫不能换地方住吧。」

「那只棕色的猫吗?现在几岁啦?」

「是十八岁的老奶奶啰,耳朵也听不清楚了,好可怜喔。」

跟我一样啊,光是更换工作地点就变得这么颓废。

阿樱什么事都会告诉我,我却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敢说出口。已经几年、几十年了,往后也依旧如此。

「真不敢相信耶。」

在职场附近的某间居酒屋里,挤满了下班后的客人。

河田从刚刚就一直拿着啤酒说醉话。

「完全没看到我们的努力嘛。只因为年轻就瞧不起我,这种事跟年龄无关吧?」

「怎么会问我这种老头子啊?」

我巧妙地避开他的话题,并跟店员点了两杯乌龙茶。

「部长那家伙平常只会坐在位子上啊,企划书随便看看就退回来,还乱砍开发费用,真想问问公司干嘛派这个部长下来。」

名叫山本的部长在走廊见到我们也不会打招呼,总是怒气冲冲地坐在位子上,难怪河田会吃尽苦头。

「哎,别这么说啦,上层也有他们的苦衷啊。」

我平常不喝酒,所以很不喜欢这种酒局。今天是河田主动开口说『要讨论案子的事』,而且阿樱三天前回老家了,我才会过来。

「所以才没办法原谅啊,他根本连人品都大有问题啦。」

现在聊的是河田准备提出的企划案,好像一下子就被否决了。

我还在当主任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被部下抱怨吗?

桌上放着用田子之浦港捕捞的鱼做成的黑鱼板,还有加了花生的腌萝卜丝,都是平常没什么机会吃到的『当地美食』。但我不太喜欢吃放了樱花虾跟魩仔鱼的义大利面,不放面条绝对比较好吃。

「那我的企划案怎么样了?」

河田的新企划案已经聊够了吧,我更想知道自己的企划案会何去何从。

连鼻头都醉到红通通的河田,「啊啊」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还是一样扯到不行啊。」

「具体状况如何?」

「浮脱……啊啊,我又不小心省略了。如果放宽浮选脱墨流程,就会导致油墨残留无法去除,不漂白的话会更惨。」

在水槽中制造气泡去除纸浆油墨的工法,称为「浮选脱墨」。在我提出的企划案中,是连后续的漂白作业也省略掉。

我想透过缩短整套流程,删减制作一卷卫生纸所需的经费。

河田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迅速将脸凑近我。

「省略步骤确实能大幅删减经费,代价就是油墨会蘸在身上。」

「可是——」

「我们做了试作品。」

河田从包包里拿出一卷铅灰色的卫生纸放在桌上。

「就像这样,油墨会融进纸浆变成诡异的颜色,看起来其实挺时髦的啦。」

我试着摸了几下,但指尖没有蘸到任何东西。用乌龙茶杯壁渗出的水滴蘸湿后又摸了一下,就出现了淡淡的灰色脏污。

「这样真的没办法当成商品贩售。就算盖在成品上做成双层设计,蘸湿之后还是一样。」

「…………」

「省略漂白作业的话,市面上也早就有无漂白的卫生纸了,所以满不妙的。」

搞什么啊,我垂下双肩。

结果还是不行吗?我都特地带他出来喝酒聊天了耶。

「哎呀,包在我身上。」

听到这种劝慰的说词,我也只能点头说声「好」。河田吃了一口黑鱼板,忽然用想起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阿樱姊是不是回老家了?家里状况还好吗?」

「没事啦,一个礼拜而已。」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衬衫已经准备好这个礼拜的份,一个人生活也没有太多垃圾,所以继续堆着就行。

「希望她能早点回来呢。」

河田的老婆就是阿樱介绍的。四年前河田就曾来我们家作客,当时他似乎想早点结婚。阿樱不知何时介绍了社团朋友的女儿给他,没过多久就决定结婚,婚礼时还让阿樱坐在媒人席上。

「我老婆六月也预计要回娘家一趟,得把家里整理一下。」

「男人负责工作就好了吧。」

听我这么说,河田发出「噗呵」的古怪笑声。

「那是几百年前的思维啊,现在男人做家事也是天经地义喔。」

「你会做吗?」

「我们家是分担制,所以我会倒垃圾或打扫浴室,但三餐就……」

我的视线从低声咕哝的河田转向手中的乌龙茶。原来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啊,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从结婚那天以来,我就为了家人拼死工作。虽然还记得孩子们出生的日期,但他们不知不觉就长大了。阿樱负责守护家庭,我也更奋力工作。

现在孩子们也都只黏着阿樱,回来探视的时候,对我的态度都很随便。

——我还能做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根本没必要做」这个借口。

「……唔!」

忽然冒出一股彷佛胸口被紧绞的刺痛,害我低吟了一声。

「喂,学长,你没事吧?」

「……没事。」

我用力闭上双眼,呼吸就渐渐顺畅了,这才发现河田将脸凑到我面前。

「感觉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耶,还是请医生诊断一下比较好喔。」

「别跟我老婆说一样的话。」

「我是真的在担心你啦,学长死了大家会很困扰耶。」

河田说出这种危言耸听的话。这时他老婆好像来接他了,他就开始收拾行囊。

如果我死了……就算这天真的来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困扰吧。我这工蚁的任务也快结束了。

我的积蓄本来就足够生活,就算辞掉工作也无所谓,阿樱也常说『好想跟你一起优闲地过日子』。

之所以不敢辞职,是因为不敢想像退休后的自己,如果像阿樱那样交游广阔该有多好啊。至少我还想参加那个旅游团,但阿樱兴致缺缺……

结帐走出店外后,就看到河田老婆的轻型车停在停车场。她一看到我就点头致意,我也回了个礼。

本来想直接回家,但前几天看到的那辆餐车忽然掠过脑海。

「去试试看吧。」

我开车往家的反方向走,但公园的停车场大门果然封闭了。公园旁边有个堤防,上面停了几辆车,正好有一辆车开出来,我就顺势停进那个空间并走下车。

春风仍有些寒意,我决定披上外套。散步的人们都从门旁边进出。

通往公园的路是个陡坡,我下意识捂着胸口往上爬,前几天没注意到的展望台就出现在我眼前。原来如此,就是在这里欣赏工厂夜景啊。看起来没有很高,年轻男女的嬉闹声却乘着风传进我耳中。

我看着左边的展望台继续爬坡,才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场所。黄色的点状灯光照亮了宽敞的区域,另一侧的沙坑上展示着巨大的船只。

靠近一看,才发现那艘船被当成资料馆使用。后方堤防只传来一阵一阵的海浪声。

餐车就在停车场正中央,之前遇见的女性店员——好像是季俣小姐吧——正准备将上掀式车门关上。

季俣小姐一看到我,就容光焕发地「啊」了一声。

「您是尾花先生吧?好久不见。」

「晚、晚安,你是季俣小姐吧?」

「好开心喔,您还记得我呀。」

说完,季俣小姐就有些歉疚地看向餐车。

「我们正要打烊,要麻烦您下次再来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去过居酒屋,便尴尬地点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座公园。」

「这里真的很棒呢,白天还能看见富士山,害我好感动。」

季俣小姐露出可爱的笑容,我刻意移开视线。

这么说来,怎么没看见老板呢……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季俣小姐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巴。

「悠翔先生把善后的工作全丢给我,自己去散步了。」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来。」

「谢谢您。啊,可是……」

对我说的场面话微微一笑后,季俣小姐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那个……麻烦您千万不要在十九日星期天过来。」

「嗯?」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但因为只有那天会提供其他餐点……」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现在也没打算在餐车用餐。坐在吧台边吃饭跟店员的距离太近了,我从以前就很不喜欢。

「十九日是吧?我知道了。」

我低头致意离开后,手机就立刻响起来电通知。拿起手机一看,萤幕上显示着『阿樱』二字。

「喂?」

『晚安啊,重春。你到家了吗?』

「还没,我刚才跟河田喝了一杯,现在在港公园。喏,之前跟你提过的餐车……不对,这不重要,岳母状况还好吗?」

我在公园长椅坐下。我有多久没跟阿樱通电话了?

『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可以再留一周左右吗?』

「可以啊。」

其实有点麻烦,但照顾长辈这么辛苦,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展望台上出现相机闪光灯的亮光,看起来像闪电一样。

「等你回来之后,就来这座公园走走吧。餐车好像还会经营一阵子。」

有阿樱陪伴,我应该就能在餐车用餐了吧。她的社交能力很强,很快就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

『好啊。』阿樱笑了笑。

『对了,今天早上的垃圾倒了吗?』

她又在电话另一头问道。

「量还不多,所以还没倒。」

『还没收到社区的传阅板吗?』

「还没。」

我撒谎了。其实昨天就已经放在邮箱里,被我搁置在玄关口了,快递的招领通知单也迟迟没处理。

『你回去之后看一下厨房下面的橱柜,我有放笔记。』

「笔记?」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看一下。先不聊了,我该挂电话了。』

「好,晚安。」

通话戛然而止,我便将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彷佛在轻舔草皮的微风,感觉比刚才暖了一些。

一看到室内景象,河田就露出泄气的表情。

今天星期天,我一早身体就不舒服,这时河田忽然带着伴手礼来找我。

「比想像中还扯耶。」

我听得出这个「扯」是不好的意思。他说得没错,超商便当盒、茶的宝特瓶、报纸和传单像做记号般散落各处。脏衣服、内裤和毛巾在洗衣机前面堆积成山,而且已经放很久了。

「没办法,我很忙啊。毛巾还很干净吧。」

「真的太惨了啦。但可以看见学长的弱点,我其实满开心的。」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这不能怪我啊,我又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收拾,又要收去哪里。

好久没看到河田穿便服的样子了。穿着绿色帽T跟黑色长裤的他,发现了摆在桌上的笔记。

「这本『家事笔记』是什么啊?是阿樱姊的字吧?」

「别管那个啦。」

我正想伸手,河田却将笔记拿到我手构不到的位置,并直接翻开笔记。

「这不是家事手册吗?居然还附上插图,这很值得参考耶,但你好像都没在用。」

「少啰嗦,你想用的话就用啊。」

「这太适合前企划开发部的老公了,因为学长是很重视手册的人嘛。阿樱姊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啊。」

我是有翻过阿樱做的『家事笔记』,但家事不是我负责的,所以没有付诸行动。而且家里会这么乱,是因为阿樱还没回来啊。

「你要怎么在这么乱的家里活到星期六啊?真没办法,我跟你一起整理整理吧。」

「我就免了。」

「那我就自己来啰。」

河田卷起袖子,一手拿着垃圾袋开始收拾环境。收完以后,他一边参照笔记,一边清洗堆积在流理台的茶杯。

「上面说茶垢可以用柠檬酸去除。啊,是这个吗?」

从流理台下的橱柜拿出喷剂后,河田就「喀锵喀锵」地洗了起来。

「学长,麻烦你把那些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一下啦。」

「啊?」

「阿樱姊照顾母亲回来一定累坏了,你至少把家里整理干净嘛。阿樱姊还花时间做了笔记给你,你不觉得愧疚吗?」

我往边哼歌边洗碗的河田瞪了一眼,将那本笔记一把抢走。如果筋疲力尽回到家还看到这种狗窝,确实会很失望吧。

走到更衣间后,我翻开笔记。

【衣服怎么洗】

①按下电源键

②放入一颗『添加柔软精的洗衣球』,盖上盖子

③按下开始键

④洗完后马上拿去晾

「什么嘛,就这样?」

我往塞满满的洗衣机丢进洗衣球。架上还有装着漂白水的瓶子和洗衣袋,但应该用不到吧。

回到厨房后,发现河田已经把信件分类了。我苦笑着心想:两个大男人到底在干嘛啊?

河田拿着笔记「啪啦啪啦」地翻页。

「上面没写料理相关的事情耶。能不能帮我做一份,让我老婆回娘家的时候用啊?」

我装作没听到并来到庭院。今天的富士山上方被云层覆盖,看不见山顶。

我依照河田的指示,用抹布擦拭晒衣竿。

【衣服怎么晾】

①把晒衣竿擦干净

②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晾干(衬衫要先甩几下,把绉折抚平再晾)

③毛巾类要用『W形挂法』晾干

④袜子和内裤要用『筒状挂法』晾干

⑤枕头跟毛毯偶尔也要洗

⑥棉被不用洗,直接晒太阳就好,也可以拿去送洗

旁边还附上简单易懂的插图。

把衣服全部晾完后,我已经累瘫了。看着被风吹动的衣服虽然很有成就感,但我不保证明天之后还能继续实行。说到底,什么时候要把衣服收进来啊?

「两个人一起做很轻松呢。」

河田心满意足地在我旁边喝茶,明明想跟他道谢,无奈嘴巴就是动不了。没办法,待会请他吃顿饭吧。

准备走回家里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因为实在太痛,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蹲坐在地。

「学长!」

河田的声音愈来愈远,像是被风带走了似的。

我想呼吸,肺部却不肯运作,眼前变得愈来愈暗,唯独胸口的疼痛愈发强烈。

啊啊,我要死了吗……

最后真想见阿樱一面,跟她炫耀我会做家事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吧。真想看了她的笑容再死去啊……

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明,我的病名叫做『心脏神经官能症』。

「心电图和超音波检查都没发现异常呢,也没有消化器官的疾病。」

在心脏内科的诊察室中,眼神冷峻的医师没有看我,而是紧盯着电脑萤幕宣布检查的结果。我轻轻压了压胸口,但已经不痛了。

昨天我好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来,醒来就躺在急诊室病床上了。直接在医院待了一晚后,今天又连续做了好几种类似健检的检查,又耗掉一天的时间,结果就被诊断出这个病名。

「所以我的身体没有异常吗?」

戴着黑框眼镜的医师没回答我的问题。

「您会觉得压力很大或紧张不安吗?」

反而抛了问题过来。

「呃,还好啊……」

「我猜您的疼痛是来自于心理因素,若能用规律的生活排解压力,或许就能痊愈。明天详细的血液检查结果就会出来,在那之前能住院观察吗?」

「没办法,明天要工作,请马上让我出院。」

今天也是临时请假。

「好的,那就明天下午再听结果,用电话也可以。若有任何异常,就要请您另外预约时间检查。」

「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请保重身体。」

医师似乎已经对我没兴趣了,拉开帘子走了出去。护理师要我去批价柜台,拿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给我。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有些震惊。身体健康,心却生病了?这会导致如此严重的疼痛吗……

在病房换好衣服来到走廊后。

「学长!」

河田脸上挂着男儿泪朝我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我真的紧张到不知所措啊!」

「小声点。」

「你在说什么啊,你忽然晕倒了耶!」

河田用响彻整间医院的嗓门大声嚷嚷,我让他冷静下来后再前往批价。我将医师的说明告诉河田,但隐瞒了强行出院的事。依这小子的个性,一定又会大吵大闹。

批价柜台挤满了人,长椅都坐满了。河田找到一个位子让我坐下。

「喂,你没打给阿樱吧?」

将一直压在心上的事问出口后,河田点点头答了声「嗯」。

「毕竟你像说梦话一样一直说『别告诉阿樱』,所以我到现在还没说,但待会就要打给她了,因为学长一定不肯亲自开口。」

「我会说啦。」

我撒谎了。我不想让忙着照顾母亲的阿樱担心,因为她一定会马上赶回来。

思及此我才发现一件事,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三点。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请半天假。我老婆也很担心,我们商量之后决定这么做。」

隔壁位子空了出来,河田就缩起壮硕的身躯坐进狭窄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啦。别说这些了,你明天之后还行吗?拜托先休养一阵子啦。」

「怎么可——」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如今我早已退出前线,根本没有非我不可的工作。

为什么要紧抓着公司不放,执着到连身体都要搞坏的地步?感觉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管我了。你绝对不准告诉阿樱。」

一旦知道这件事,她就没办法专心照顾母亲了。

「太强人所难了吧,我可是第一目击者啊。」

「别说得像凶杀案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你当时确实快死了啊!」

河田态度坚决完全不肯退让,我不禁叹了口气。

「三四三号的患者在吗?」

柜台从刚才就一直在喊这个号码。以前明明是直接喊名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个资保护吧。

「我要直接喊名字啰。尾花先生,尾花重春先生。」

「喔!」

我吓得连忙起身。我完全忘记护理师交给我的那张纸,确认后才发现上面印着三四三号。跟柜台道歉后,才完成了批价作业。

当我转身准备走回河田身边时,准备坐上长椅的女性不小心把包包掉在地上了,里面的东西从包包开口掉了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性带着哭腔不停向帮忙捡拾的我道歉。将捡起的口红交给那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后,对方瞪大双眼看着我。

「啊,你是……」

「是尾花先生没错吧?」

露出愉悦笑容的女性,就是在餐车工作的季俣小姐。

「哦,你在做餐车生意啊?」

河田的大嗓门响彻了这间狭小的咖啡厅,看似探病访客的二人组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你太大声了。」

「会吗?」

河田毫不在意,大口吃着布丁水果圣代。

医院地下室的咖啡厅没什么人,但没有对外窗,感觉有点窒息。季俣小姐说今天休息,河田就邀她一起用餐。

「餐车听起来很有趣耶,但感觉价格很贵。」

「喂,太失礼了吧。」

看到河田的表现,我才深刻体会到他跟年轻时的我差距有多大。当时我对上司抱着尊敬却畏惧的心情,也深信必须如此。

河田跟我完全相反,我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这种人,但可能是关系愈走愈近了吧,我也渐渐被他毫无防备又和蔼可亲的态度收买。

要是早点发现这一点,我应该就能成为一个好上司吧,至少我没有体贴到不惜请半天假也要来探视的程度。换部门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也太迟了。

这么一想,我对阿樱也很残忍,每次都用工作当借口,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回去之后认真看一下家事笔记好了……

「我们做生意不计成本,所以菜单价格不算贵啦。说到底,悠翔先生好像根本没打算赚钱。」

季俣小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的汪洋中抽离。

「悠翔是你先生吗?」

听河田这么问,季俣小姐挥挥双手说「怎么可能」。

「我只是帮忙而已。」

我也以为他们一定是夫妻,所以十分惊讶。听说他们俩在静冈到处跑,但不是夫妻的话,要怎么解决住宿问题?

比起这些,我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最重要的问题。

我用咖啡润了润唇。

「对了,季俣小姐是来探病的吗?」

河田就先帮我问出口了,但又补上一句多余的话。

「学长昨天住院了。」

这家伙最大的缺点就是管不住嘴。

「已经没事了啦。」

见我开口缓颊,季俣小姐忧心忡忡地看向我。

「咦……住院?您没事吧?」

「没事,预计明天就能回去工作了。」

河田用郁闷的眼神谴责我,不管他说什么,我明天都要回去工作。就算派不上用场,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季俣小姐开口道:

「我定期要在静冈市的医院回诊,现在有工作在身没办法回去,所以改在这里的医院回诊。」

听说他们整个春天都会待在富士市,休假也不固定,所以请医师写了转诊单。

「方便请问你的病名吗?」

河田连盘底的焦糖酱都喝光了。

「我在看精神科,没有吃药,只是在追踪观察。」

我发现季俣小姐的脸色有些阴沉,便对河田喊了声「喂」。粗枝大叶的河田似乎也察觉了,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不必太过顾虑。我的心灵已经恢复健康,只是想保持安定的情绪。」

过去的往事侵蚀着现在的生活,我也算是有过类似经验。

见我们沉默不语,季俣小姐急忙摇摇头。

「抱歉,聊了那么沉重的话题。已经是五年半前的事,早就变成一种习惯了。」

「咦,五年半前!」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你太大声啰。」

河田开口调侃,但我现在没空理他。

「五年半前发生了什——」

我急忙闭上差点抛出问题的嘴。干嘛揭露他人的过往呢?

「我失言了,请您忘了吧。」

季俣小姐看着我,似乎垂下了紧绷的肩膀。

「不,没关系,主治医师也希望我把发生过的事告诉别人。机会难得,两位愿意听听看吗?」

「请说。」

有别于立刻将身子往前倾的河田,季俣小姐看着昏暗的灯光说:

「五年半前,我被卷入一场大型意外。父母在那场意外中不幸往生,我的精神状况也变得很不稳定。」

我听见河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意外……」

「电车脱轨意外。」

季俣小姐的嗓音缓缓沁入我的耳朵。果然没错,季俣小姐也在我们搭的那班电车上……

我发现河田顶着惊讶的表情准备开口。

「那个意外不就是——」

我拍拍他的腿,河田就一脸惊讶地转头看我,于是我轻轻摇头暗示他——拜托你不要多嘴。

河田似乎看懂了我的暗示,才战战兢兢地闭上嘴巴。

「哥哥觉得是我找他们去旅行才会酿祸,实际上也是如此。」

季俣小姐像是在回想过往般,看着远方继续说道:

「我搭的是二号车厢……就是脱轨的那节车厢,但因为想上厕所才移动到隔壁车厢,结果就发生了意外……」

「这样啊。」

我代替沉默不语的河田回应道。

「我以前也很自责,但现在已经可以做餐车工作,过上稳定安逸的生活了。」

列车煞车声、泥土的气味和惨叫声。本该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段过去,此刻又清晰地在我脑中浮现。

「……悠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有讲述细节,但他知道我过去发生过某些事。啊啊,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谈这件事,感觉好畅快啊。」

这句话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她面带微笑,我却哑口无言。

嘶嘶。我往旁边一看,河田已经眼眶泛泪了。

「原来有过这种事啊,真的太扯了啦。」

「不要哭嘛。」

「怎么可能不哭嘛,哪有这么悲惨的命运啊。」

河田吸着鼻涕,泪水也跌出眼眶。

「在过去那段日子里,我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安排,还觉得既然如此做任何事都毫无意义。可是找到这份工作后,我就改观了,觉得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说完,季俣小姐就从包包里拿出一张A5大小的广告传单,上面有餐车的照片,还有餐车营业的那座公园的地图。

「店名写作『FINE』,但读音是『fee-neh』。有空的话,请河田先生也过来看看吧。」

「当然要去,我们会尽快找时间过去!对不对?」

河田看着我这么说,我也只能无奈点头。

在停车场前面道别时,季俣小姐的表情看起来很清爽,彷佛摆脱了阴影。

坐上河田的车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快到家之前,河田才终于开口。

「刚刚那件事——」

「我知道,别跟季俣小姐说。」

「可是……」

车缓缓减速,并停在我家门口。

「季俣小姐已经走出阴霾了,别在她面前说这些多余的话,而且我也是病人,最忌讳压力。」

见河田不发一语,我道了声谢就下车了。

明明才隔一天,我却有种终于回到家的心情。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里,边看家事笔记写的『衣服怎么折』边收拾。

那天的情景像慢动作播放般掠过我的脑海。

季俣小姐家人碰上的那起电车意外,在五年半前震惊了全日本。当时我跟阿樱也在那班电车上,但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用电话听了血液检查的报告,结果并无异状。

如释重负地重回岗位后。

「你去哪里了?」

南主任马上就骂人了。

「抱歉,我去接电话了。因为主任不在位子上,我有留字条给您。」

「字条?我没看到啊。别说这些了,我听山本部长说了,你还在管之前那个案子啊?」

「咦?」

「部长说河田主任一直在推这个案子,让他很头痛。你没有强迫他吧?」

嘴上对我说『太扯了』,却还是努力帮忙推动,只为了让案子成功过关,河田就是这种人。没错……他从以前就是个好人。

「总而言之。」南主任清了清喉咙。

「麻烦你忘了过去的遗物,做好分内的工作吧。」

「主任。」

我走近一步,南主任也用相同的步幅往后退。我缓缓低下头,就看见南主任那双脏掉的跟鞋。

「抱歉让您担心了。如您所说,我偶尔会跟河田询问那个案子的进度。往后我会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那就好。」

南主任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我坐回椅子上环顾整个部门。之后要跟河田道歉才行……如果跟他说「放弃我的企划案吧」,他一定会吓一跳。

以后就悠悠哉哉地工作吧,或许也该去阿樱推荐的社团看一看。

今天是星期四,阿樱再过两天就回来了。明天再洗一次衣服吧。

我拿出收在抽屉里的广告传单。FINE似乎读作『fee-neh』,我查了一下,发现是『结束』的意思。

许多事都在迈向终点,就像我总有一天也会结束生命。或许我也该为身后事做点打算了。

阿樱星期六下午回来后,一看到房间就发出尖叫。

「我还以为一定会变成垃圾堆耶!」

别小看我好吗?但我有马上承认这是河田的功劳啦。

河田似乎没把我住院的事告诉阿樱,让我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可能真的太累,阿樱吃完晚餐很早就睡着了。

她的疲劳到今天早上似乎还是没有消除,处处都难掩疲态。我提议由我来洗衣服,但她不允许。

我在沙发上偷偷看着阿樱忙进忙出,彷佛回到新婚时期。

等阿樱终于做完家事,我帮她泡了杯茶,结果她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

「居然还会帮我泡茶,那我真的该偶尔回回老家呢。」

「岳母确定要搬到大哥那里住了吗?」

阿樱回来之前跟我说,她把大哥叫过来开了家庭会议,所以才多留了一周。把爱猫带到新家后没出什么问题,似乎就是决定的关键。

「我妈是坚称『让他们搬过来住不就好了』。我家从以前就是这样,遗传了『对人指手画脚,自己却不动手』的基因。」

「……我很对不起她啊。」

我忍不住这么说,阿樱就气得嘟起嘴巴。

「真是的,爸的事由不得我们啊。别再谈这件事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可是……」

为了纪念岳父岳母的六十岁生日,那年我邀他们去旅游。我选择的是『枫叶电车之旅』这个方案,可以在区间专车车厢内欣赏枫叶,并在温泉区住一晚。

在脱轨意外发生后,我才知道这个方案太过热门,所以多开了几节车厢。

如果当初没邀岳父岳母去旅行,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个问题了。眼睁睁看着岳父死去的岳母和阿樱该有多悲伤,肯定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好几倍吧。

在那之后,我一直很自责。

我打算用豪华游轮之旅向阿樱赔罪,但对往后再也不敢搭电车的阿樱来说,只是个沉重的负荷吧。说到底,我现在还没有勇气搭电车到港口。

阿樱喝了口茶,就将身体倒进沙发。

「今天可以任性一下吗?晚餐我想在外面吃。」

难得阿樱会说这种话,看来真的很累吧。

「那我去超市买点吃的回来吧。煮个白饭而已,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啦。」

「之前不是说过餐车的事吗?要不要去那里吃?」

原来如此,感觉也不错。我答应之后,阿樱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晚点把旅游手册处理掉吧。没错,往后余生不能再累积压力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樱提议要到港公园的展望台上看看。

夕阳下山后,展望台空无一人。我们边走边休息,花了点时间爬上昏暗的螺旋阶梯后,视野顿时开阔不少。

眼前是照亮工厂建筑的灯光和几根菸囱,矗立在远方的富士山,彷佛将靛蓝色的天空拥在怀里。

「这就是工厂夜景啊。」

虽然平常也看得到,但我是第一次从高处俯瞰。

「很漂亮吧。啊,看得到重春公司的烟囱耶,好像火箭发射台喔。」

红白色的烟囱果然很醒目,难怪她会跟河田有同样的想法。

从出生到现在这一刻,我的生活都离不开工厂。我想温柔地告诉退休后仍拼死工作的自己说 :『你做得够多了。』

「……我想辞掉工作了。」

将一直很想说的这句话说出口后,感觉肩上的重担减轻了不少。

阿樱点点头,似乎能理解我的心情。

「这样也好,毕竟压力是心脏神经官能症的大敌嘛。」

「咦?」

我惊讶极了,阿樱则伸手勾住了我的手臂。

「河田先生告诉我的。」

阿樱露出淘气的笑容。

「臭小子……」

「别怪他啦,是我打电话问他的,因为重春的状况明显不太对劲啊。」

我顿时语塞。原本想装作一切如常,但还是骗不过阿樱的眼睛吗……

「重春,你为了这个家努力打拼,真的很感谢你。」

「喂……」

「孩子们也很感谢你喔,他们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没这回事,我只会把事情都丢给阿樱处理。

我想摆脱这股感伤的气氛,便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哎呀,我要不要也去个纸藤教室看看呢?」

「你明明这么嫌弃耶?」

「哪会嫌弃,这样有助于纸制品的消费。而且这次尝试打扫之后才发现,我搞不好比想像中还要灵巧呢。」

我骄傲地挺起胸膛,阿樱就发出开心的咯咯笑声。

我看向停车场,发现橘色灯光下有一辆光线更醒目的车,那辆就是餐车吧。车体颜色确实会让人联想到葬礼,但可能是灯光的关系,看起来像晚霞的颜色。

「啊……」

糟糕,我现在才想到季俣小姐说今天不要过来。

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忍心把这件事告诉阿樱。如果上门后还是被婉拒,就改去家庭餐厅吃饭吧。没错,因为我们之后还有大把的时间。

我们走下阶梯走进停车场。上次来散步的人明明很多,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好像餐车把整座公园都包下来似的。

「就是那间店吗?已经能闻到很迷人的香气了呢。」

阿樱像是耐不住性子般加快了脚步。

吧台前放了四张椅子,却没有半个客人。我记得季俣小姐说今天会提供特殊菜色,可能预约的客人晚点才会来吧。

季俣小姐一看到我的脸,就用双手捂住嘴巴,看起来就像在强忍尖叫似的。

「不要多嘴。」

带着这句话现身的是悠翔先生。他穿着白色长袖T恤,和渔夫穿的那种俗称「下水裤」的橡胶蓝色长裤。这身是制服吗?

长裤穿腰带的部分挂着一个钥匙圈,但我视力不好,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现在是不是没办法用餐?」

我这么问,季俣小姐却将眉毛皱成八字形,整个人僵住了。

「没关系,请坐。」

「啊,好。」

被悠翔先生这么一说,我们俩就从右边座位紧挨着坐下,阿樱好奇地环顾店内的景象。

「内部的装潢很雅致呢,感觉真不错。」

「谢谢。本店没有菜单,所以请坐着稍候一会,价格是含税一千圆。野乃,先收钱。」

阿樱从钱包拿出两张千圆钞后,季俣小姐就战战兢兢地收下,那双眼睛好似在责怪我。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觉得今天果然还是不该来的。如果有人预约的话,还是赶快吃完走人好了。

「你们是开着餐车到处旅行吗?」

听阿樱这么问,悠翔先生点点头,他好像在炸什么东西。

「我们在静冈县内旅游,今天是在富士市营业的最后一天。」

「咦,今天吗?幸好有过来呢。」

看到阿樱兴奋拍手的模样,悠翔先生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野乃跟您说了什么,但不用放在心上,总之我知道两位今天会来。」

「悠翔先生,这——」

悠翔先生彷佛要打断季俣小姐般说了声「对了」,并看向我们的双眼。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餐,两位想吃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啊?

「最后一餐?我想想……」

明明是相当失礼的问题,阿樱却开始思考。她将双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脸颊,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美丽。

「应该是豆腐料理吧。这一带的水质很清澈,豆腐也很好吃喔。」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季俣小姐将放在托盘上的料理端了过来。

有白饭、味噌汤和没有其他食材的阳春烩豆腐,小盘子放着阿樱经常做给我吃的炸豆腐饼。

「有炸豆腐饼耶!这是我的最爱。」

阿樱像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这个地区的炸豆腐饼跟常见的调味不一样,几乎都偏甜。外观的棕色不是酱油,是焦化的砂糖,吃起来的感觉不像配菜,反倒像甜点。

「我要开动了。」

看到阿樱开始用餐,我也拿起筷子,悠翔先生那句话却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最后一餐』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会来』这句话也令人费解,听起来就像他们来富士市就是为了迎接我们一样。

感觉胸口又要痛起来了,我赶紧用力深呼吸。

我果然要死了吗?这样我会死不瞑目啊。我已经决定要辞掉工作跟阿樱一起生活了耶。

「啊啊,炸豆腐饼的味道跟我做的一模一样。」

阿樱用无比安心的语气这么说,与此同时——

「咦,不会吧……」

季俣小姐用双手捂着嘴,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停留在阿樱身上。

我往旁边一看,发现阿樱的泪水不停跌出眼眶。接二连三滑落的泪珠甚至在桌面留下印记,阿樱却任凭眼泪落下,津津有味地吃着炸豆腐饼。

「阿樱!」

我下意识大吼一声,阿樱吓得发出短促的尖叫。

「身体不舒服吗?发生什么事了?」

「咦,我吗?」

听我这么说,阿樱似乎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哭,并用手帕擦拭眼角。

「可能因为太好吃了才哭的。喏,重春也赶紧吃啊。」

「可是……」

我虽然拿着筷子,却被阿樱的异状吓得食不下咽。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好好吃喔,烩豆腐就是要吃清淡的。」

「对吧?吃了回忆料理,心情就能得到慰借。」

悠翔先生这句话,让阿樱开心地频频点头。确认她眼中没有泪光后,我才把筷子换成汤匙。

餐点散发出高汤的温醇香气。将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就在口中化了开来,彷佛能缓解肉体的紧绷。炸豆腐饼甜甜的,如阿樱所说,味道跟以前餐桌上的非常相似。

怀念的画面轻柔地浮现脑海。

星期天下午,我跟年幼的孩子们一起大口吃饭,阿樱则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记忆中阿樱永远都在,总用温暖的目光守护着我。

啊啊,这确实是最完美贴切的最后一餐。发现感伤的情绪快浮上心头时,我立刻否定自己。不是最后,这不是最后一餐。

「唉。」阿樱转头看着我。

「过去发生过很多事,但我希望你别再自责了。」

「喂,干嘛现在提这个——」

「重春好像每件事都在检讨自己,但你根本没做错事呀。」

这不是平常的语气,听起来很沉稳,彷佛在检视过往的每一刻。

在悠翔先生的指示下,季俣小姐开始洗碗,但我知道她在偷听我们说话。

「你还在自责五年半前那场意外吧?」

忽然传来「喀锵」一声,我循声望去,发现季俣小姐瞪大眼睛看着阿樱。本来应该要阻止阿樱继续说下去,但神奇的是,我竟完全没有这股念头。

阿樱放下筷子,将身体转向我。

「谁也没想到电车会发生意外,那是无可避免的命运,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

「可是我……」

「不是重春害爸爸离开的。」

「……我知道。」

当时岳父独自拿着相机移动到另一节车厢,只要我有阻止他,就不会害他一个人丧命了。

「意外发生后,重春比以往更拼命工作,却稳稳地撑住了我的心。」

别再说了,根本不是这样。我只是想逃离痛苦的家人,才让自己埋首于工作。我被想逃离现场的情绪所折磨,悠翔先生却直盯着我看。

「你就接受吧,夫妻之间说谎也毫无意义。这是她的真心话。」

你懂什么啊?我拼命忍住差点动怒的心情。

我的拳头在吧台上用力握紧,阿樱则温柔地将手放了上来。

「让这些痛苦结束吧。」

「……我要回去了。」

见我起身离开座位,阿樱依旧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走出店外后,方才那股混乱的心情好像平静了些。

「尾花先生。」

季俣小姐来到店外喊了我一声。

「那个……」

她想说自己也是那场意外的受害者吧,我心里明白,却没说出口。

季俣小姐有些迟疑,视线游移了一会后。

「回去的路上请务必小心留意。」

她用相当严肃的语气这么说。意料之外的提醒让我有些惊讶,但还是低头致意转身离开。

回程阿樱也跟我聊了很多。经过她的讲述,那些快被我遗忘的回忆都变成清晰的画面浮现脑海。

我们穿过工厂地带,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阿樱在停进车库前先下了车。

将车子熄火后,我叹了口气。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原本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富士山,此刻却被夜色掩盖看不见了。

我打开车门,将目光转向工厂,就看见水蒸气从烟囱袅袅窜升。我盯着那些美丽又梦幻的白色烟雾好一阵子,才将车门上锁。

来到玄关后,我发现阿樱不知为何还站在大门口。

「喂。」

开口的同时我才发现,阿樱竟握着门把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樱!」

我还来不及伸手,阿樱整个人就瘫倒在地。

——在那之后,我脑中只剩下宛如跑马灯的记忆。

阿樱的脸被救护车红色灯光照亮,前往综合医院的路上十分壅塞,医师将『主动脉瓣狭窄症』这个病名说了好几次,必须紧急手术置换人工脏器,我在同意书上签署的文字颤抖到歪扭至极。

『今晚是关键』——医师这句话把我的脑袋震得轰轰响,让我好想捂住耳朵。

回过神才发现,我正在病房里凝视阿樱的睡脸。

苍白的脸庞沐浴在月光下,感觉更加冰冷。

「对不起。」

可能是恢复意识了吧,阿樱用虚弱的嗓音这么说。

「阿樱……」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本来明天要跟你说清楚。」

我根本不知道阿樱在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她那冷若冰霜的手差点让我把手缩回,连忙提醒自己不能这么做。

「明天应该就要动手术了,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我想用温柔的语气说话,嗓音却颤抖不已。我只关心自己的身体,根本没重视过阿樱的健康状况。

「手术失败的话……」

「喂。」

阿樱瞬间将手抽开。

「好好听我说,这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

因为是最后了吗?我将嘴唇咬紧到发疼的地步,拼命忍住想放声大吼的冲动。

「家事笔记还有后续。你知道放存摺的那个衣柜吧?就放在那里。」

「别管这些东西了啦,你现在先好好休息。」

泪水涌上眼眶,让我看不清阿樱的脸。我用手背不停拭泪,阿樱则面带微笑看着我。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要担心我这种人?

「跟那些孩子联络了吗?」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真不好意思,还让他们操心。」

阿樱看着天花板轻声笑道。

「在餐车吃到的料理很好吃呢,那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吧。能跟你一起吃,我觉得好幸福。」

不可能,我一直觉得我会先死。

始终挥之不去的死亡预感,竟然不是我而是阿樱,我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

「别说最后这种话啦,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我们才正要起步,要再次携手展开全新的人生啊。

「我是真心觉得能嫁给你很幸福,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阿樱……」

世界上最让我害怕的事,就是阿樱离开我身边。倘若是这样的未来在等着我,那我宁可去死。

但如果那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就再也见不到阿樱了。

「我也很幸福,因为有你陪伴,我才能活到现在。所以拜托你活下去,为了我继续活下去吧……!」

往后我们两老终于能过上安定的日子,别丢下我先走一步。如果能让阿樱活下来,我会不惜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做……

医师和护理师替阿樱装上人工呼吸器。阿樱吃药睡着之后,嘴角还挂着微笑。

在天色破晓前,窗外开始浮现出富士山轮廓时,阿樱就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孩子们各自回家后,家中好不容易残存的温度彷佛也渐渐消失。

梅雨季来得比往年还要早,窗外的富士山也因为阴雨而朦胧。

「学长,这个要放哪里?」

河田捧着放了奠仪回礼的纸箱这么问。阿樱去世后,他就经常找理由过来看我。

我接过纸箱并收进衣柜里。

「真的可以从明天开始吗?」

丧假期间,河田为了让我回到企划开发部,似乎特地去帮忙交涉。我打给南主任表达离职意愿时,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当然啊,我只是行使了主任的特权而已。而且学长不在,战力真的不够啊。」

河田若无其事地说。

「谢谢你,以后我会以部下身份继续努力。」

我低头向他道谢。

「别这样啦,学长永远都是我的学长啊。」

虽然河田这么说,但我往后还是谨守本分,尽我所能地努力吧。

这么说来……我环顾衣柜内部,得把阿樱说的家事笔记找出来才行。

存摺是收在饼干空罐里面。

「河田,不好意思,可以把放在那边的罐子拿给我吗?」

「好好好。」

身材高挑的河田,帮我把放在衣柜最上层的罐子拿下来。

打开之后,就看到写着『家事笔记②』的笔记本摆在里头。

「这是家事笔记的续集吗!呜哇,还有③耶。」

我们将笔记本拿出来并排在桌上。

家事笔记总共写到⑤。继第一集『打扫篇』之后,第二集是『料理篇』。最后可能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甚至还有『邻里交流篇』。

「为了让学长一个人也能生活无虞,阿樱姊都准备好了呢。」

爱哭鬼河田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用指尖轻抚阿樱写下的文字,那抹温柔的笑靥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总是让她操心。往后我会把阿樱留下的每一句话放在心里,把每一天过得充实。

远方天空的积雨云敞开一道裂缝,阳光洒落而下,富士山坚强又温柔地浮现出它的身姿。

「系列作一定要有五集嘛。」

阖上笔记本后,我彷佛听见了阿樱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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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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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2.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3. 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4.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5. 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6.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7.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8.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9.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10. 终幕 神代悠翔
  11. 尾声
  12. 后记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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