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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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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雪音(二十七岁)

『你出生那天下着雪,所以才把你取名为「雪音」。』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这么说。

在父亲的旧手帐中还写着好几个候补的名字,比如『雪乃』、『心雪』和『美雪』。

还有几个写过又反覆擦拭的痕迹,记在右下角的『雪音』二字被大大圈了起来。

我跟父亲最后的记忆,是小学五年级的某个傍晚。因为长期出差鲜少在家的父亲,将车停在停车场内。我开心地快步冲向玄关,眼前的门就静静地打开了。

好久没见到父亲了,虽然因为长途跋涉面容疲惫,却也透露出几分潇洒的气息。

「爸爸,你回来啦。」

但父亲没有回应,常戴的那顶帽子低到都遮住眼睛了。

晚了几秒走出来的母亲只穿着一只拖鞋。平常她对这些小事都很啰嗦,怎么现在也是这副德行?

「爸爸要走了。」

不是才刚回来而已吗?

见我有些惊讶,母亲皱着脸庞继续说道:

「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不但另结新欢跟我分居了一年,之后还要跟那个人结婚。」

母亲的嗓音带着颤抖。她在说什么?父亲应该是去沼津市长期出差啊。

父亲神情苦涩地从我身边走过。

「爸爸?唉,爸爸!」

父亲不顾紧追在后的我,将行李箱扔到货车车斗上。

骗人的吧?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是在骗我吧?

父亲却像是拒绝和我对话般,将驾驶座车门关上后就开走了。我不断用『别担心』三个字安慰泣不成声的母亲。

父亲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等到全家人再次围着暖桌谈笑的那一天。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我改了姓氏,季节不断更迭,却再也没见过父亲,连通电话也没有。

升上国中的某一天,我才终于明白。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父亲了。

「雪音。」

我在打扫厨房时,老板伊佐木先生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他平常都喊我『北川小姐』,但有求于我的时候都是这样。我继续擦着流理台,只将脸转过去。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伊佐木先生摸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山羊胡,我故意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行。」

「拜托想想办法嘛,我会付你加班费。」

「我已经在加班了。」

伊佐木先生看向墙上的挂钟,脸色有些为难。时针指着晚上八点。

我在这间旅馆工作已经快五年了,但跟伊佐木先生的交情更久一些。伊佐木先生是父亲的挚友,今年应该五十四岁,但他将一头灰白发全部往后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而且体重直线飙升,一副中广身材,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吃东西。

出生以后,我就一直住在河津町。此处位于伊豆半岛右下方,每逢冬日尾声就会开满河津樱,并以此闻名。

我工作的旅馆也在这个小镇,以「今井滨温泉」颇负盛名。可是伊豆半岛还有许多温泉区,所以这里经常被人遗忘,但以偏袒的角度来看,这家旅馆也算是相当优质。

坐落在斜坡上的老旅馆名为『海之宿 穗花』,是双层木造建筑,只有七间客房的小旅馆,所以要做的事非常多,举凡接待、配膳、打扫到会计都得包办。伊佐木先生有厨师执照,所以还要负责料理。其他只有一位夜班的职员,和三位临时工。

伊佐木先生好心没将我排进夜班,但我很少准时下班回家。

「好啦,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我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情提问后,伊佐木先生立刻容光焕发。

「有一部电影我真的超想看,查了才发现今天是上映的最后一天,现在赶去热海应该还来得及。」

「反正又是那种感动的电影吧。」

我满脸无奈地问,伊佐木先生就从口袋拿出两条手帕给我看,表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伊佐木先生,你真的很喜欢赚人热泪的题材耶。」

「活络泪腺很重要啊,心灵也会被净化。」

伊佐木先生连看到订房网站上的网友评论也会感动落泪,而我连最后一次哭的时间都不记得了。

「不过,雪音也长大了呢。」

伊佐木先生开始话当年。

「对啊,都二十七岁了。」

我冷冷地回答,继续擦拭流理台,伊佐木先生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信二离开之后真的很难熬呢。那家伙居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身为他的兄弟……不对,身为前兄弟的我也觉得责任重大。」

伊佐木先生经常在话题中提到父亲的名字。我刚刚也正好想起这些事,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伊佐木先生很照顾我嘛,妈妈对你也十分感激。」

「不不不,才没这么伟大呢。我只是担心雪音的家人,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我压低音量发出「唉」的叹息声,以免被他听见。伊佐木先生每次都用『动之以情』这一招。而且爸妈离婚后,伊佐木夫妻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

「知道了啦。那我要做什么?」

见我放弃抵抗,伊佐木先生的脸颊肉就开心地往上扬。

「我好像忘记铺二○二号房的棉被了。刚刚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但我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二○二是季俣的房间吧?」

「不是季俣,是季俣小姐啦。」

「啊啊,嗯。这边做完之后我就过去。」

三天前就来投宿的季俣野乃小姐跟我年龄相仿,所以我们常常聊天。她似乎在经营餐车生意,在静冈县内到处跑,会在这个小镇短暂停留一段时间。

事情好像交代完毕了,伊佐木先生开始收拾准备离开。这样还挺无聊的。

「关于季俣,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听我这么问,伊佐木先生就「嗯」的一声转过头来。

「她很漂亮吧,听说住在静冈市。」

「不是啦,我想问的是住宿费。长期投宿两周虽然令人感激,但你开出的金额是不是太便宜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你们该不会关系匪浅吧?」

「胡说什么,我心里只有老婆一个人。」

伊佐木先生骄傲地挺起胸膛,深蓝色的作务衣紧到快被撑开了。

我原本想说『老板娘都过世三年了』,但还是作罢,毕竟伊佐木先生的心里最清楚。

这么说来,我连在伊佐木太太的葬礼上都没有落泪啊……不是不觉得伤心,感觉是牵动泪腺的开关坏掉了。

我走出厨房,回到柜台后方的员工休息室,将头发和妆容重新打理后就拿出手机查看,却没有收到任何新讯息。

我走上柜台旁边的楼梯。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被馆内播放的古典音乐中和了。

「啊,北川小姐。」

一楼有人喊了我一声,我转头查看,发现季俣从两间私人温泉的其中一间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去泡澡了。」

「我才该说抱歉,这么晚才来帮你铺棉被。」

可能是急忙跑出来的吧,她湿淋淋的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季俣打开门锁走进房间,我也说声「打扰了」并紧跟在后。

虽然是面海的五坪和室房,入夜后却只是一片黑暗。因为旅馆盖在悬崖上,得仔细聆听才能听见海浪声。

桌子靠在房间角落,可能是被季俣移开了吧。

我从壁橱中取出被褥,并罩上床单。

「在这里泡澡真的好舒服呀,有私人温泉实在太棒了。我好喜欢温泉。」

季俣将大量的化妆水拍在脸上。

「这一带是温泉区嘛,到沿海地区会有更多选择喔。」

「等我工作结束之后,就来一场温泉巡礼好了。」

季俣露出一抹温暖的笑靥。

「平常都要站着上班,脚真的很酸呢。」

说完,她满怀同情地揉了揉双腿。站着工作的辛苦,我也有切身的体会。

「你平常都在哪里做餐车生意啊?」

听我这么问,季俣就有些呕气地「啊啊」了一声。

「难得碰上河津樱盛开的季节,悠翔先生——就是我老板啦,他居然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跑到海边的昏暗停车场做生意。」

「是在河津滨海水浴场吗?」

位于后站的海水浴场只有夏季热闹,这个时期相当冷清。来欣赏河津樱的游客都挤在车站北侧,那个地方好像没见过人潮聚集。

「那里离樱花林道好远,海风又冷飕飕的……公所职员也很担心,还说可以在『河津樱祭典』的会场留个空间给我们,那个人却断然拒绝了。」

她气得鼓起双颊。没化妆的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完全不像小我两岁而已。

二月以后,河津樱就将整座城镇染成粉红色。八百多株河津樱沿着河津川河畔绵延了四公里,相当壮观,摊贩或餐车应该在一年前就已经预约额满了。既然公所职员主动提议要提供经营场地,那可是相当特别的待遇了。

「你们是边旅行边开店吗?」

我拿出棉被并随口一问,季俣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改成摇头。

「我被骗上贼船了啦。」

这句危险发言把我吓了一跳,可不知为何,季俣本人却疑惑地歪着头。

「该说被骗还是不知情呢……嗯,可能比较接近不知情吧。」

「咦?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在静冈市内的不同地点开店,没想到上礼拜才忽然被告知要来这里,而且两周后好像要去更远的地方。但就是因为可以到处移动,才会选择做餐车生意啦。」

季俣自顾自地接受了事实。不过也是啦,餐车确实可以到处做生意。没办法离开这座城镇的我听了非常羡慕。

「老板好像住在斜坡更上方的某间旅馆,因为觉得住在一起不太好。这种地方倒是挺保守的。」

季俣轻声笑道。

「你们是贩售哪一种料理?」

「平常是日本料理。我们没有外带服务,客人只能在现场用餐。」

季俣说的『平常』二字让我有些在意,但继续追问有点失礼。

「这样啊。下次遇见你们的话,我也——」

「不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我捧着枕头的手不禁僵住了。季俣神情慌张地说了声「那个……」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我们这辆餐车满怪的,劝你还是不要来比较好。老板说话很不客气,餐点也不便宜。」

「……啊,好的。」

她的态度变得太快,让我有些困惑,但也不能探问顾客的隐私。铺好棉被后,我开口道别并离开房间。

打完卡离开旅馆后,我借着隔壁综合医院流泄的灯光走向停车场。都过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一坐进车内,我才觉得总算能呼吸了。

我总是不会拿捏人与人的距离,从以前就是如此。不管变得多么亲近,所有人都还是会离开我,彷佛靠近后就会飘远的海市蜃楼。

之所以没有去一般企业,而是来伊佐木先生经营的旅馆工作,也是因为我不敢探索新世界。

我将束起的头发松开,发动汽车引擎。

看了看手机,发现有绿色灯光提醒我收到新讯息。

『星期天有工作,抱歉。』

他传的讯息一天比一天短,最近连爽约都像这样干脆俐落。

『没事,改天再约。』

用比他更简短的字数回覆后,我竟有些后悔,在毫无暖意的车内勉强用指尖打字。

『天气很冷,睡觉要注意保暖喔,晚安。』

如果再加上贴图,感觉就能稍稍抚平我的罪恶感。

开下斜坡后,我右转驶进国道。都这个时间了,路上还有看似租赁车的车。

人口只会在每年二月增加的城镇,就是这个河津町。约莫一个月的期间,河津川河畔会挤满观光客。

右手边可以看见河津站,站前的居酒屋前面还有正在排队候位的人。

停红灯时,有个年轻母亲与女童正在穿越斑马线。母亲想牵住女童的手,女童却一把甩开,当场坐在地上。

行人红绿灯开始闪烁,女童却丝毫不动。可能进入叛逆期了吧,只见女童拼命抗拒想将她抱进怀里的母亲,哭喊声听起来很刺耳。

「赶快走啦……」

我后续根本没有行程,却忍不住开口抱怨。

确认这对母女穿过斑马线后,我才踩下油门。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观光交流馆,尖头的建筑是这座城镇的象征。

第二停车场对面的独栋民房就是我家。停车场居然还停着这么多车,可能是为了赏夜樱吧。

明明旁边就有盛开的河津樱,但我这几年都没去看。

看到冬香的轻型车也停在停车场,我叹了一口气。妹妹冬香今年二十二岁,决定跟住在名古屋的男友结婚后,她就变得很烦人。

我来到客厅后,冬香看见我就张开嘴做出「呜哇」的无声嘴型。她穿着全套的毛茸茸粉色运动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发带,应该刚洗完澡吧。

「居然直接穿着工作服回来,姊,你真的没救了耶。」

「少啰嗦,我又没有要跟谁见面,没差吧。」

「不对,怎么能轻忽大意呢。你就是这样,才会这么久没跟友洋先生见面啦。」

冬香从以前就会针对我的弱点发动攻击。

「跟友洋有什么关系,他工作很忙啊。」

冬香嘀咕了声「是喔」,并用不怀好意的表情看着我,彷佛在寻找下一个弱点。

「你们交往三年了吗?」

「快四年了。」

「可能是因为姊拒绝求婚,友洋先生才会冷下来吧。」

她真的很恶质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应该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哪有拒绝,只是保留而已。」

我抛下这句话,就逃到二楼的房间。

按下加湿器开关后,带着洋甘菊香味的水雾就窜进鼻腔。

我打开LINE查看,发现他只回了个猫猫用双手比出大圈的贴图,对话框写着『OK』。

经由共同朋友介绍的川濑友洋,身高虽然不高,却能感受到他正直的人品。虽然是三兄妹的老么,但他很会照顾别人,可能因为大我一岁,他总是把我当成妹妹疼爱。

走东伊豆道路的话,离他居住的伊东市只要一小时的车程。我们常去对方家,偶尔会在中间地点见面。

去年生日他向我求婚时,我真的好开心。

冬香说得没错,是我要求保留的。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确实也变少了。

原因有很多,比如冬香结婚后要搬去名古屋,这样就剩母亲一个人在家了。而且我们的积蓄也很难撑住两个人的生活。

我有些犹豫地说出理由后,友洋好像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我马上就要二十八岁了。

「结婚啊……」

我看着水雾喃喃自语。未来像迷雾一般模糊难辨,往后也是如此。

我真的很爱友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走入婚姻。

不停在原地打转的我,总有一天会被他抛弃吧——这股预感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好久没来小室山公园了。

伊东市还有大室山这个观光景点,两边都很受欢迎。

这座公园以十万朵杜鹃花田闻名,这个季节绽放的则是山茶花的朱色花朵。我将车停在停车场,一手拿着瓶装茶优闲散步。

今天是星期天,公园内有许多亲子和情侣,他们笑着诉说北风的寒冷,或躺在草地上休息。

好怀念啊,这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来的地方。在山顶上被他告白的那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之所以选在这种感伤假日前来,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看到一早就忙着在喜帖上填写地址的冬香,我心想「要是被抓去帮忙就糟了」,于是偷偷溜出家门。

再忍一阵子就好,等她春天在名古屋办完婚礼后,我就可以跟母亲展开两人生活了。舒适恬静的生活正在等着我。

不对,真是如此吗?爸妈离婚后,母亲就变了个人,一开口就是酸言酸语,却对妹妹百般溺爱。

父亲现在过得如何呢?小学时父亲写了手机号码的纸条给我,说紧急时刻可以联络,但早就弄丢了。就算没弄丢,事到如今才打给他,也只会给他添麻烦吧。

我「呼」地吐了口气。难得的休假日,想这些事只会让心情郁闷。

远方能看见他居住的伊东市街景。我自己一个人来的事还是别告诉他吧,他一定会挖苦我。

没想到缆车站也空荡荡的。在土产店买完票后,就能从后门通到缆车站。我本来没打算搭到山顶,但我心想「来都来了」,就买了来回票。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我坐上单人缆车。那天友洋频频回头看我,生怕我会掉下去……

明明还没分手,想起这件事却让我悲从中来。

前方传来「哇啊~」的欢呼声,隔了两台缆车前方的女性将手机转向左侧。

我跟着看过去,发现远方的富士山已经覆上皑皑白雪。从我们那间旅馆也看得到,但这里看起来大多了。

「超漂亮的!」

女性兴奋的呼喊声听起来好耳熟。

她将脸从手机移开后,看到她的侧脸,我忍不住「啊」地惊呼一声,跟回头查看的女性四目相交。

是住在二○二号房的季俣。

山顶有沿着地形起伏铺设的木栈道,后方还有展望台。

「这片海是相模滩,对面是房总半岛,那边是伊豆诸岛。」

我指着那些景点说明后,季俣就像小孩一样满眼都是光芒。

「景观超赞的,还能看见富士山,实在太奢侈了。而且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北川小姐,我真的好开心喔。」

再次端详后,我才发现季俣是个可爱的女性,有滑嫩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让我好羡慕。住宿资料上写着她二十五岁,果然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人潮多起来了,所以我们决定离开展望台。

「餐车今天休息吗?」

听我这么问,季俣呵呵一笑。

「老板说今天是普通菜单日,所以就强制放假了,反正根本没人上门。」

上次见到她时,她也说了『平常』二字。难道有特殊菜单日吗?

「你是搭电车过来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季俣愣了一会才回答「不是」。

「我想参观街景,所以是坐公车来的。」

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去呢?但这样好像太鸡婆了……

季俣似乎察觉到我的犹豫,便开口说道:

「没关系,悠翔先生会帮我出交通费,我在考虑要不要坐计程车回去。」

「休假日也有吗?那他很大方呢。」

「偷偷跟你说,他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啦。」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理解了。不必积极寻找合适地点做餐车生意,生活也不用烦恼吧。

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店,但季俣希望我不要去,那就不要深入谈论这个话题吧。如果没跟别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山顶有一栋水泥建筑的咖啡厅,就像把山凿开了一样。现在是二月,又在山顶上,我实在冷得受不了,决定点杯热茶来喝。

我们在开着暖气的店内窗边座位,边喝咖啡边聊彼此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季俣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居然是因为之前被毁婚了。

「过程很惊人吧。」

明明宛如跌宕起伏的连续剧,当事人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

「那北川小姐呢?你跟男友交往很久了吧?」

方才聊天的时候,我有稍微提到友洋的事。我双手捧着咖啡杯,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最近我们都很忙,所以没见面。搞不好我被甩了呢。」

「咦?怎么回事?」

见季俣瞪大双眼,我轻轻摇头。她终究只是旅馆的顾客而已,不该跟她说这种郁闷的话题。

可是季俣将上半身往前倾,把脸凑向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妨跟我说说吧。」

「呃,可是……」

「就算没办法解决,说出口也会轻松许多。当然,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个资。」

这种说法挺有趣的,我不禁笑了起来。

「那我开车送你回旅馆,当成你的封口费吧。」

「成交。」

我们看着彼此轻笑几声后,我就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大海。

天空跟海洋的交界清晰可见,看上去都是蓝色,却又截然不同,感觉有点像我和友洋的关系。

「去年生日那天,他——友洋对我求婚了。我当时好开心,也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可是却忽然心生犹豫,决定暂时保留我的回答。」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受伤的神情。当时我给出了什么借口呢?我好像说了『等妹妹结婚后再说』或『等钱存够之后再说』这些话。

「友洋跟我说『一年后我会再跟你求婚一次』。」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

「那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日。」

「这个月吗?那不就是下下周?啊……难道你想拒绝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感觉他最近也变得很冷淡。」

这一年来,我有尽力思考过。我对友洋并无不满,也想早点搬出那个家。想来想去,让我心生犹豫的理由只有一个。

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吗?思及此,我也自动张嘴说道:

「我爸妈在我小五那年离婚了。在那之后,我就跟母亲和妹妹住在一起。」

「啊,对不起。」

明明是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季俣却开口道歉,真是个温柔的女孩。

「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当时心想:结了婚也不一定能长相厮守。这件事一定在我心中留下阴影了吧。」

「你都没见过父亲吗?」

「在玄关口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一天的情景,我已经回忆过千百次。虽然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难辨,唯独那冷漠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将咖啡一饮而尽,试图压抑躁动的心情。

「友洋跟父亲不一样,但我还是很害怕。我心中总有个声音在问:会不会又走向同样的结局?」

他应该会跟我提分手吧,这样我才能松口气。因为在讨厌他之前被他讨厌,感觉要好得多。

说到底,现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跟我求婚……

沉默了一会,季俣轻声开口道:

「那个,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但我父母都过世了。」

「啊,这样啊……」

「因为事发突然,我跟哥哥的关系也恶化,现在还是很疏远。」

我的父母虽然离婚,却都还活着。她是想这样安慰我吗……

季俣抬起头来。

「我不但被毁婚,还丢了工作。」

「嗯。」

「当时我觉得人生完蛋了,某天却被老板捡了回去。虽然才过了三个月,我却渐渐觉得幸好活下来了。」

只有动过寻死念头的人才会说这种话。看来季俣也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

「我想说的是,人生路上充满了未知。就算现在觉得窒碍难行,但只要拼命烦恼找出答案,就一定会出现崭新的人生道路。」

从深渊往上爬的人,会将过去的脆弱转变为坚强。

「……我做得到吗?」

「当然啊,只要最后还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就好。是啊,确实如此。

我在好久以前有过一次濒死的经验,那天我心中应该也闪过「幸好有活下来」的念头。

我也必须好好面对友洋,背负找到的答案继续活下去。

季俣「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我不小心说得一头热……老板也常常骂我『太多嘴了』。」

「没这回事,我确实得到安慰了。」

季俣顿时满脸通红,用双手掩住脸庞。

感觉收获了期间限定的友谊,让我心痒又愉悦。

河津站这个车站很不可思议。

因为建造在两个隧道之间,所以出现在高架桥上的电车很快就会消失。

入夜之后,山就会变成漆黑的暗影,看起来就像整班电车连同灯光被隧道吸进去似的。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就看见他从车站大楼走了出来。明明很久没见,他却穿着老旧的帽T和大衣朝车子跑了过来,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我是在白天接到友洋的电话,亏我下班后还急忙赶回家换衣服耶……

「抱歉忽然打给你,我想跟你谈谈星期天的事。」

坐进车子后,友洋就这么说。

「啊,嗯。」

「早上那个工作真的推不掉,所以改成下午见面吧,可以吗?工作结束我就会赶过来。」

他双眼下方有浓浓的黑眼圈。连我生日那天都要安排工作,他一定会把求婚的约定取消吧。

我也还在迷惘,应该要松一口气才对,心中却涌现难以言喻的怒火。

「我们不是约早上见面吗?」

「嗯,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是忙完工作才来见你,所以应该体谅我——感觉字里行间藏着这股含意,让我更烦躁了。

「这么忙的话,可以不要见面啊。」

我将冷漠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不是,我跟你约好了啊。」

「既然约好了,干嘛还排工作?今天也是临时把我找出来,根本没考虑我的感受吧?」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友洋的脸和心都转向窗外,彷佛要逃离这股沉重的气氛。他后脑勺的头发到处乱翘,下巴也长出胡碴。我以前很喜欢不修边幅的友洋,此刻却觉得这是他的缺点。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你每次都这样,约好了又爽约。」

「……对不起,还要一阵子才能稳定下来。」

他的心意一定冷却了。

电车的灯光照亮了高架桥,看着宛如流星的电车,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那就改星期天下午。」

每次吵到最后都是我让步。难得见一次面,我可不想惹他生气,也不想让自己心烦。

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后就打开车门,寒冷的风瞬间吹散了车内的热气。

「咦,你要走了吗?」

见我如此惊讶,友洋又说出不知是第几次的「对不起」。

「我得回去工作才行。因为星期天的事,我想亲自跟你道歉。」

在我保留求婚答覆的那天起,友洋眼前或许已经出现崭新的道路了。明明是我犹豫在先,却难以摆脱受创的心情。

他走回车站的背影,跟那天转身背对我的父亲重叠了。

我像是要甩开这一切般猛踩油门,开出停车场。

得到独处时间后,我终于能冷静思考。为什么友洋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平常的便服?既然是在休假,「我得回去工作」就变成了谎言。

或许已经找到新对象了吧。因为将心思转移到新女友的恋爱上,才会假装工作很忙。

光是想像就让我心痛难忍,看来我还是爱着友洋。明明这么爱他,他却可能像父亲那样转身离我而去。

回过神才发现,正在穿越斑马线的人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叽————!

煞车发出了相当刺耳的声响,车灯映照出满脸惊恐的母女。我在差点撞进斑马线前紧急停车。

好险……

看似母亲的女性怒吼一声「搞什么!」但看到绿灯开始闪烁,就抱着女童往前走。我不停低头道歉,确认转为绿灯后才再次上路。

被安全带紧紧勒住的胸口疼痛不已。

我感到懊悔又悲伤,但还是流不出眼泪。

如果能哭着哀求友洋的话,他愿不愿意再爱我一次呢?

完成顾客的退房手续后,我一刻也不得闲,立刻开始打扫房间。丢完垃圾用吸尘器拖地后,就要准备新的被单和浴衣。之后还要打扫私人温泉和玄关,转眼间就来到中午了。

今天是星期四,一早就下起了雪。河津町也会下雪,但不到积雪的程度。今天应该也会涌入许多观光客,来欣赏被雪花点缀的河津樱吧。

「不过,冬香也要结婚了啊。」

伊佐木先生提早吃起午餐,并感慨万千地这么说。

「所以家里乱成一团啊。她每天都在跟母亲吵桌位安排跟婚礼小物的事。」

「冬香从以前就很强势嘛,我好像也被她吼过几次。」

话虽如此,伊佐木先生看起来却很开心。

「但你真的要在黄金周休息吗?」

「当然啊。能看见冬香穿婚礼礼服的这天终于来了,光想就快流眼泪了呢。」

是这样吗?感觉对他有点愧疚耶。

「雪音会跟友洋一起参加吧?」

「嗯,是啊……」

我还没跟友洋说冬香要结婚了。明明说喜帖由我转交,却还放在我的包包里。

离生日还有三天,我们应该都觉得每天传给对方的讯息愈来愈冷淡了吧。

「那个人不会来参加吧?」

问题还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伊佐木先生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也「啊啊」地咕哝了一声。

「信二那家伙应该冬香结婚的事都不晓得吧。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父亲跟母亲离婚时,伊佐木先生好像跟他绝交了,现在还是没有联络。为了抹去脑海中的残像,我将茶水一饮而尽,就听见入口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去看看。」

来到柜台后,就看见季俣在玄关将大衣上的雪花拍落。她说今天白天就去做餐车生意了,怎么回来了?

「回来啦。下雪很麻烦吧?」

我将放在玄关口的毛巾拿给她。

「落在海面上的雪也很漂亮呢,老板却忽然丢下一句『今天不做了』就让我在这里下车。我家老板的缺点就是性情不定,真伤脑筋。」

季俣露出不满的神情。

「欢迎回来。」

伊佐木先生也过来了。

「昨天的餐点很美味呢,今晚也要劳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今天进了一批很棒的金目鲷,就做成红烧吧。」

目送心情变好的伊佐木先生离开后,我将视线转回季俣身上。

「要休息的话,我先帮你铺棉被吧?」

「好啊。机会难得,就来躺床耍废吧。」

我们直接前往二○二号房,准备铺床。

「这里的餐点真的很好吃耶,温泉也超赞,让人身心都舒畅了。」

「谢谢称赞。」

「住在伊豆半岛的人经常可以吃到金目鲷吧,好羡慕喔。我最喜欢松软鱼肉跟甘甜滋味了。」

季俣坐在坐垫上用软绵绵的语气这么说,我就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虽然不知道其他家庭的状况,但我家很少吃金目鲷。」

何止很少,已经好几年没出现在餐桌上了。因为红烧金目鲷是我跟父亲的回忆料理……

一股郁闷感涌上心头,让我不知不觉压紧胸口。我急忙重回手边工作,可画面一旦浮现脑海,就挥之不去。

发现季俣在看我后,我硬是装出笑容。

「以前父亲有个朋友是卖鱼的,我记得那个人常常送鱼给我们吃。」

我到现在还记得父亲拿着没卖完的金目鲷回家的画面。他拿着红通通的鱼,骄傲地抬起下腭,彷佛是他自己抓到的一样。

听到父亲说要做成下酒菜,母亲每次都边抱怨边做红烧金目鲷。我记得当时还觉得:反正妈妈都会做,也不必每次都讲吧。

我坐在父亲腿上,闻着让我晕呼呼的日本酒味道,让父亲喂我吃香甜的鱼肉。看到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合合,父亲就会哈哈大笑。

父亲平常不下厨,但在吃了红烧金目鲷隔天一定会站在厨房里,用粗壮手臂甩动平底锅做金目鲷炒饭。裹复汤汁后变得黏糊糊的黑色炒饭,是我的最爱。

后来父亲回家的时间愈来愈晚,跟家人的对话也愈来愈少。

开始以长期出差之名分居后,就没有跟父亲围着餐桌吃饭的印象了。我再也吃不到那道红烧金目鲷,在母亲面前也成了不能说的禁忌。

伊佐木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从来不会在员工餐准备金目鲷料理。

「这么说来——」

季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折起被单边缘回了声「是」。

「二十五日快到了呢。」

之前我有跟她说过生日的事吗……

「我居然要二十八岁了,真不敢相信。」

「如果被求婚的话,你会接受吗?」

过于直白的提问让我有些狼狈,但我告诉自己「现在是工作时间」。

「没有亲身经历哪会知道啊。」

那天发誓要好好面对友洋的心情,已经如烟雾般消失无踪。这样的自己固然可悲,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几天你都没什么精神,让我很在意,担心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才让你耿耿于怀……」

季俣的神情蒙上一层阴影,在她身后是悄无声息落下的白雪。

「没这回事,我觉得很心安,只是……可能被太多烦恼搞得筋疲力尽……」

干嘛老实交代啊。想要一吐为快的欲望,胜过了想捂住自己嘴巴的心情。

「只要活着就好。」

我记得她之前也说过这句话。如果我现在看起来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确实会担心吧。

「啊,是的,我当然没打算寻死。」

见我说得如此笃定,季俣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

「抱歉,我太鸡婆了。」

「别这么说。那我先告辞了,请好好休息吧。」

季俣似乎欲言又止,我向她低头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跟伊佐木先生知会一声后,我决定在车上睡午觉。走下石头阶梯后,就看见一辆灵车迎面往山坡上驶来。不,不对,是一辆有黑白条纹烤漆的餐车。

难道这就是季俣的餐车?看起来其实挺时髦的,用色却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葬礼。

餐车打着闪灯停在我身旁,有位男性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男人的嗓音好有穿透力。他嘴巴抿成一直线,用细长的双眼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似的。他穿着全黑的厨师服,很符合这种粗犷的感觉。

「对,敝姓北川。」

「帮我把这个交给住在这里的季俣野乃。」

他忽然递了个白色塑胶袋过来,袋子里装着站前贩售的便当和瓶装绿茶。

「跟她说这是午餐。」

「要交给季俣小姐对吧,明白了。那个,不好意思……您是悠翔先生吗?」

印象中好像是这个名字。

老板点了下头,才小声咕哝了一句「是啊」。

「我家员工受你们照顾了……谢谢啊。」

「您太客气了,我才要感谢她用温暖的话语安慰我呢。」

「这样啊。」

原本还觉得老板彬彬有礼,他却像瞬间失去兴趣般短促地说。季俣的情报果然没错,他好像是个怪人。

「听说您在海边开店。」

「今天下雪就不做了……不好意思,能再问一次你的名字吗?」

「敝姓北川,北川雪音。」

我一说出名字,老板似乎轻轻皱起了脸庞,但下一秒又恢复原本的正经神情。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餐车开走后,立刻就隐没在白雪中消失不见。

冬香这个妹妹,从以前就很爱问『为什么?』

『姊为什么一天到晚在家里啊?』『你为什么没朋友啊?』

明明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却什么都想问。

星期天下午——

『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来会场啊?』

她就抓着我这么问。

一看就知道我现在要出门了,她却站在我面前不让我通过客厅。

「我之前就说过要个别前往了吧?」

我故意装出看手表的动作,不断表明没时间瞎耗了,冬香却无动于衷。

「家人要同时到会场啊,我没办法一直带人去新娘房耶。」

又不是冬香在接待,居然还敢说这种话。见我想回嘴,冬香就「啊啊」地点点头,自顾自地接受了事实。

「你要搭友洋先生的车一起来吗?」

「可能吧……」

「友洋先生会来参加婚礼吧?」

「……这个嘛。」

见我犹豫不决,冬香就立刻转向客厅说:

「妈~姊这样说耶。」

在桌边看报纸的母亲瞥了我一眼。

「雪音,适可而止吧。看也知道冬香忙坏了,你们不能一起搭新干线过去吗?」

「看吧,妈也跟我意见一致。我知道你很嫉妒妹妹的婚礼,但稍微帮点忙也不为过吧。」

看见冬香得意至极的样子,我叹了一口气。

她们已经忘记五年前那场意外了吧。当时我命大,没有被卷进土石流还毫发无伤,但在那之后就不敢搭电车了。

我还以为家人总有一天能互相理解,因为都是被父亲抛弃的人,我还相信我们能相互扶持。

但全都是幻想。家里是母亲和冬香同一战线,将我排除在外。

「我会买两张新干线车票,你跟友洋先生说一声喔。」

我不奢望她们为我庆生,但至少说句生日快乐也好吧……

我怀着纷乱的心情走出家门,发现路上已经有来欣赏河津樱的游客了,连隔壁家种植的柠檬树都看得目不转睛。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看起来好幸福。

我将车子缓缓驶上国道。应该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但先前差点出车祸的事似乎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让我不敢加速。

友洋的蓝色车子已经停在河津站停车场了。难得他会开车过来。

我坐进副驾驶座,就看见驾驶座的友洋还是一脸没睡饱的样子。

「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说完,友洋就开始倒车。他将手搭在副驾上确认后方状况,脸靠得好近,让我忍不住缩起身子。

友洋似乎没放在心上,直接开向市中心。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今天的他比平常还要沉默寡言。

在往北行驶的车里,我们像是偶尔想起车里还有其他人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下意识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没关系,我已经作好被提分手的心理准备了,但此刻的我确实还爱着他。

明明深爱父亲却必须分离的过往,如诅咒般不停折磨着我。

我忽然想起季俣说过的话。

『只要拼命烦恼找出答案,就一定会出现崭新的人生道路。』

到头来,我可能连烦恼都放弃了。我害怕结束,只能选择逃避。

这时我才发现,过去的日子我都站在被动立场。虽然一心觉得是被父亲抛弃,但搞不好我也让父亲产生了这种感觉。

当家庭气氛开始走样时,我总是要观察父母的脸色。只要跟父亲说话,母亲就会不高兴,所以我也渐渐避免这么做。

或许父亲也跟我一样,没有勇气主动找我聊天吧,因为我们太像了。

如果那天其中一方能将心中的悲苦说出口,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吧。

「友洋。」

听我这么说,他只回了声「嗯」。

「去望海停车场吧,我想在那里跟你谈一谈。」

「好。」

山路途中有个停车区域,能将大海一览无遗,所以我们把那里称为『望海停车场』。以前约会完准备回家时,我们都会在那里聊天。

最后还是把话说清楚吧,我不想再让自己只能陷入被动立场了。

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上开,途中就出现了一片隐密的停车区域。虽然已经停了几辆车,但角落还是能加减停一下。

走出车外就更觉北风寒冷,天气预报说今晚又会下雪。

我将手放在栅栏上眺望海面,远方的积雨云已经在大海彼端投下漆黑的暗影。

友洋的侧脸有些紧张。

「那个。」

我提醒自己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有些话我跟你想说清楚,但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勇气。」

「咦,你要说什么?」

「说说我们的事。去年你好不容易向我求婚,我却逃走了。」

友洋眉头紧蹙,却一动也不动。

「之所以用奇怪的理由拖延,一定是因为我没办法接受跟父亲离别的事,觉得友洋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友洋用强硬的口气打断我的话,好像很久没听见友洋的真心话了。

我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并点点头。

「我擅自往坏的方面想了。一旦陷入这个思维,就会渐渐无可自拔……我现在才发现,当时一定也是我在逃避父亲。」

「才不是呢。虽然没有明讲,但我真的很讨厌雪音的父亲。」

「咦?」

我没想到友洋会说得这么难听,所以吓了一跳。友洋将手环在胸前瞪着海面说:

「无论有什么理由,父亲就是父亲吧?就算被孩子逃避,总不可能到最后一刻都不开口啊。离开后毫无音讯也很奇怪,所以我超讨厌雪音的父亲。」

平常友洋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情,此刻却如此盛气凌人,真是难得。他可能也发现了吧,便举起右拳放在嘴边。

「可是我也觉得自己这一年害你心烦意乱。求婚答覆被延后时,其实我很沮丧,可是我对雪音的心意依旧没变。我也觉得自己跟雪音的父亲一样,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

「冬香有打电话给我,还说『她都不把话说清楚,真的很烦耶』。别看她那样,她其实很担心你。」

这样啊……明明只要虚心接受就好,心里却出现某种烦躁的思绪。

「我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就是我的真心。

「我在家里还是没有容身之处,冬香也只是不希望我给她的婚礼添麻烦而已,妈妈也一样。不管她们多么爱我,只要没说出口就毫无意义。」

没错,我不被家人所爱。起初双方都不肯开口,后来就渐渐放弃了。虽然我也有责任,但只有父亲才能给我被人宠爱的真实感。

「或许吧。」

「咦?」

友洋的视线四处游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与我四目相视。

「家人就该感情融洽?只不过是幻想而已。虽然很可悲,但有些人确实缺乏爱人的能力,你的母亲和妹妹或许就是那种人。」

「友洋……」

「你为家人所苦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很清楚,才想把你带出来。」

「……咦?」

「结合我们两个的力量,就有办法一起打拼。」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呆愣不已。

「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跟我提分手——」

友洋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可是求婚还是要有点惊喜……不对,这只是借口而已,还是该把话说清楚。其实我现在有个打工的副业。」

「咦?打工……?」

「我希望雪音能安心地跟我在一起,喏,之前求婚时你不是跟我说了吗?」

「啊……对不起。」

他把我给出的借口当真,这一年都在拼命努力啊……

「上礼拜已经达到目标金额了。明明一开始就该跟你说清楚,但我也有点固执啦,真的很抱歉。」

向彼此道歉后,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肩膀。

「往后我一定会把话说清楚。让我再说一次,跟我结婚吧。」

这句由衷的话语,瞬间融化了我冰冻的心灵。

扑进友洋的怀抱时,我感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幸福心情。

我目送友洋的车开远,直到看不见为止,连飘落的白雪都觉得可爱极了。

他原本的计画似乎是在预计当作新房的样品屋里跟我求婚,之后我们也一起去参观了。

如泥流般翻搅的心情已然消失,我们向彼此坦承了心中的想法。友洋对我提出的外遇疑云十分震惊,但我知道他有他的烦忧。

下周友洋应该会来家里拜访。

回家后得跟母亲说一声,不管母亲会如何应对都无所谓。只要能跟友洋一起生活,我甚至不在乎之后会如何发展。

『只要活着就好。』

我又想起季俣对我说的这句话。

她是真心替我担忧,我却不曾坦然以对。

现在是下午五点,从山里开出来的电车以雪为背景滑进车站。虽然是同样的景色,但在不同心境下,观点也会截然不同。

「已经五年了啊……」

除了家人之外,没人知道我五年前遭遇了那场电车事故。我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幕吧。

是啊……那天是我最后一次流泪。我在其他车厢才逃过一劫,却记得自己在充满绝望的车厢内压低声音哭泣。

往后再找机会把这段悲伤的记忆告诉友洋吧,他一定会温柔地接纳我的忧伤。

我穿过比白天还要幽静的车站前,往海的方向走去。如果餐车还在营业的话,就过去看看吧。

季俣虽然不希望我光顾,但听完我的报告后,应该也会替我开心吧。而且不知为何,我愈来愈想在那辆餐车吃上一餐。

在悄然无声的落雪引导下穿过国道后,就在左斜方的碎石停车场看见餐车散发的橘色光芒。

周遭只有从几乎要看不清的昏暗大海传来的阵阵浪涛声。

悠翔先生一看到我就停下手边工作。跟上次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衬衫是被称为「暗门襟」那种看不见扣子的款式,帽子和半身围裙则是充满对比的黑色。

全身上下不太和谐的地方,就是挂在腰间的钥匙圈。印象中以前流行过一种融合犬猫风格的角色『汪喵』,但一般不会在腰带上挂钥匙圈吧……

季俣也看到我了,她穿着茶色的作务衣——

「不行!」

季俣放声大吼,连滚带爬地从餐车跑了出来。

「你干嘛来啊!」

季俣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亲切,显得慌乱无措,结果被悠翔先生「喂」地骂了一声。可是季俣拼命摇头。

「求你回去吧,你真的、真的不能……来这里啊……」

季俣说到最后甚至带着哭腔。

「季俣,那个,我……」

「拜托你——」

明明季俣如此抗拒,我想在这里用餐的心情却愈发强烈,简直就像要吃最后一餐似的……天哪,我在想什么啊。

「别闹了,让她坐下。」

「悠翔先生!」

季俣像在抗议般厉声喊道,眼角甚至滑下了泪水。在灯光下闪耀着橘色光芒的眼泪,跟白雪一起消失在地面上。

「季俣,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想过来一趟。」

这股甘甜香气,是酱油和砂糖的味道吧。见我在吧台坐下后,季俣垂头丧气地走回车内。

海浪声和切东西的声音如音乐般传进我耳中,好像被关进夜色之中。过去我总是心慌不安,但从今天以后就不一样了。

明明才刚分开,我却已经开始思念友洋了,无可自拔地想见他。

「请用茶。」

听到季俣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泪眼汪汪的模样。她为什么不希望我来呢?

「我今天跟他见面了,也接受了他的求婚。」

「……太好了。」

她回答的语气跟这句话截然不同,相当阴沉,到底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季俣如此消沉,所以十分困惑。

「别管那丫头了。」

悠翔先生拿着平底锅这么说。锅里传来了炒菜的声音,还飘散着麻油的香气。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背影。在星期天的下午,他穿着围裙干劲十足的模样。

「久等了。」

悠翔先生端出的餐点,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炒饭。

「啊……」

仔细看才发现,颜色比普通的炒饭还要深,盘底还能看见黑色的汤汁。

我……知道这道料理。

「这是用红烧金目鲷做的炒饭吗?」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悠翔先生就轻轻点头。

「不可能……这是爸爸以前做给我吃的料理啊。」

眼前居然是父亲替我做的那盘炒饭。

我用调羹挖起一勺,就在湿润的米粒间看见了金目鲷鱼肉。金目鲷的皮就像画龙点睛,增添了一抹美丽的红色。

一放进嘴里,父亲的面容就清晰地浮现脑海。

说话粗鲁又只爱喝酒的父亲。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分居,看他偶尔回来还觉得很高兴,却又都拉不下脸,表现得很冷淡。

当我发现视线变得模糊,下一秒豆大的泪水就重重跌出眼眶。鼻腔深处酸楚难忍,可每当眼泪落下,就觉得紧缠的丝线慢慢松了开来。

「啊啊……」

每吃一口,就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爱意。这应该就是那天我们放下的亲情吧。

明明就有爱人的能力啊,只是缺乏表达方法而已,父亲如此,我也一样。

「很好吃,完全就是爸爸做给我吃的料理。」

我抹干眼泪这么说,悠翔先生就点点头说「是啊」。

「你以为再也吃不到这道回忆料理了对吧?」

「我一直想不起来,真不可思议。悠翔先生为什么会做出这道料理呢?」

「我觉得你应该是发自内心想吃。」

听到悠翔先生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季俣说了声「那个……」眉毛皱成八字形。

「这么说虽然很失礼,但北川小姐难道是要自杀——」

「别闹了。」

「这样太过分了啦!」

啊啊,原来如此,季俣认定我被甩了吧。

「我是真的被他求婚,高兴得都快飞上天了,怎么可能自杀呢?」

「可是……」

「别担心,因为朋友告诉我『只要活着就好』呀。」

季俣瞬间面露喜色,却又立刻变回阴郁的神情。

把季俣推开后,悠翔先生朝我伸出手。

「价格是含税一千圆,先跟你收费。」

说话明明很不客气,我却在他眼中看见了满满的慈爱。

这场雪难得将城镇染成了银白色。下成这样的话,明天早上说不定会积雪呢。

来到店门口的悠翔先生轻轻低下头,后来季俣就一直沉默不语了。明天我上晚班,但还是早点出勤去见季俣吧。

好想找个人听我说说过去从未言明的这股心情。

「非常好吃,我会再来的。」

说完,悠翔先生就轻轻摇头。

「虽然很开心,但春天我们就要去富士市了。」

季俣吓得张大嘴巴,看来她不知情吧。

「富士市也是个好地方,那我搭公车过去吧。」

听我这么说,季俣有些疑惑地皱紧眉头。

「啊,是搭电车啦。」

我连忙修正说词,应该没必要刻意坦承我不敢搭电车的事吧。

思及此,我才发现母亲和冬香可能只是忘了这件事而已。只要好好说明原因,她们应该会理解我的心情。

是啊,我不是缺乏爱人的能力,是失去了被爱的能力。吃下回忆料理后,纷乱的思绪似乎都整理干净了。

如果刚刚真的是最后一餐,我甚至没有遗憾了——发现自己又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后,我便离开餐车。

海浪声愈来愈远,行走期间,我看着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融入夜色之中。

或许该去见父亲一面。

他可能会不想见我,但只要传达我的心意就行。因为我确实深爱父亲,也爱着每一位家人。

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让我有些骄傲。

我绕了点路,去欣赏沿海区域的河津樱。点亮灯饰的樱花树,铺出了一条往前延伸的光芒大道。

下次和友洋一起来赏樱吧,还要一起去那辆餐车吃饭。

快要走到站前时,脚下的雪让我步伐有些蹒跚,天气实在太冷,让我不禁浑身发抖。再走一段路就到停车场了。

号志灯的绿色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亮。不只是樱花,此刻万物在我眼中都如此美丽。

马路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惨叫声。

有个大概是小学生的女孩从停车场冲出来,狠狠摔了一跤,还顺势滚到车道上。循着另一阵轰鸣声看去,发现有辆红色车子加速驶来,彷佛要将女孩吞噬似的。

眼前的景象就像慢动作播放,我毫不犹豫地朝女孩狂奔,紧紧抱着她的身躯背对车辆。

刺眼的车灯将我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道影子很快就要变成两个了,未来如果生了孩子,就会变成三个。

喇叭声和剧烈碰撞声同时响起。我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下一秒脸颊就撞在柏油路上。

我努力转动刺痛麻痹的脑袋,身体却动弹不得。

在被车灯照亮的视野中,我看见了那个女孩。看到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我顿时松了口气。

好险,已经没事了唷……

夜晚和白雪开始哄我入睡。我有多久没怀着这么幸福的心情入眠了?

好期待明天醒来的那一刻喔,我想跟深爱的那些人表明自己的心情。

闭上双眼后,我彷佛听见了远方的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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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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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2.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3. 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4.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5. 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6.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7.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8.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9.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10. 终幕 神代悠翔
  11. 尾声
  12. 后记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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