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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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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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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季俣野乃(二十五岁)

我不敢搭电车,光是想像就会浑身发抖,甚至会害怕到蹲下身子。

所以我今天不是搭乘新干线,而是搭乘国道客运前往静冈站。客运驶出沼津交流道后穿越国道,往沼津站方向前进。

我从包包里拿出橘色日志本,将夹在正中央的剪报摊开来看。

【静冈东西线发生脱轨意外】

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往滨松的临时列车(五节车厢,乘客约三百人)行驶于静冈东西线(第二滨松站前平交道)时,因滨松山(滨松市天龙区三俣町)土石崩落酿成脱轨意外,导致二~三节车厢翻覆。据静冈县警方表示,本起事故至少造成十二人(男性五人,女性七人)死亡,八十人受伤送医。翻覆的车厢中仍有超过三十名乘客受困,消防队员正全力抢救中。

不管看多少次都无法习惯。除了报章媒体,这起意外当时也被电视新闻连日报导,现在每到周年也会跃上新闻版面。

将我最重要的家人夺走的这起意外,距今已五年过去了。

「……不行。」

我低声呢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藏在客运的引擎声中。明明不愿想起这件事,我却看了一遍又一遍,彷佛在重新审视伤痕。

将新闻剪报放回日志本后,我看向窗外,发现不知不觉下起雨来。暌违数年再次见到的站前风景感觉有些昏暗,应该不只是天气的原因吧。那件往事改变了街景的样貌,让我紧闭双眼。

「感谢各位的搭乘,本车即将抵达沼津站南口。」

听到客运司机的广播,我开始收拾行李,却发现包包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是他传来的LINE。

我从前天起就一直联络不上他,在看到讯息后,便松了口气。

我和今井刚是在大三时认识的。当时在静冈市某间大学的学餐里,坐在隔壁桌狼吞虎咽吃着大碗猪排盖饭的人就是他。同为沼津市出身的我们愈走愈近,他也在大四那年春天跟我告白。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半,我们本来都留在静冈市工作,去年他却决定转职搬回沼津市。我接到通知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我不想让你担心嘛,一切都没有变啊。等我安顿下来后,我们就结婚吧。』

我被这带着借口的求婚台词所激励,又过了一年的时间。期间我们几个月才见一次面,电话都是我先打的,传LINE的频率也慢慢减少。

不过,明天我们终于要往婚姻迈出全新的一大步。两家人终于要举办相见礼,预计在明年五月举办婚礼,场地也预约好了,连婚戒都预计在下个月完工。

现在不是被过往记忆绊住的时候。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打开刚传来的LINE。

『对不起。』

却看到画面上显示这三个字。

「咦……?」

对不起,什么意思……?

开进车站大楼后,客运开始减速,于是我穿上外套拿起行李。

车门一打开,雨的气味就窜进车内。从客运下车后,我就冲进眼前的大楼,豆大的雨滴把我长度及肩的头发都淋湿了。

我们约在这栋一楼的咖啡厅见面。店内人声鼎沸,嘈杂的程度甚至不输给背景音乐。我急忙寻找手拿热咖啡的刚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在空荡荡的双人座位入座后,我确认手机,发现又收到他传来的新讯息。

『我想取消明天的活动。』

看到这则简短的讯息,我不禁出声喊道「不会吧……」隔壁桌的高中生情侣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根本没心情在意。

取消是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给刚,他却完全不接,反而又传了一则讯息给我。

『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断用双眼确认萤幕上显示的文字。

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是在说明天两家相见礼的事吗?还是预约婚戒的事?难道连结婚这件事都要取消吗……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不知不觉已经用手紧紧抓着胸口。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心想至少要跟刚谈一谈,但明明刚刚才打过,我却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键才能拨出电话了。

我好不容易才从来电纪录的页面按下刚的名字,但他还是不接电话。

怎么办、怎么办……

我传讯息跟他说『我想跟你谈一谈』,他没多久就已读了。随后手机马上发出来电通知的震动,我就将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在桌上冲出店面。

「刚?」

『啊啊,野乃,抱歉临时通知你。』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语气就像约会迟到了一样。

「怎么回事?取消……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回到转运站的遮雨棚下避难。雨点被屋檐打碎,在人行道上奋力弹跳。

『我想了很多,但还是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踏入婚姻。』

「……咦?」

感觉脑中有某种思绪扭曲变形,周遭的声音瞬间抽离,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定有什么误会,毕竟刚从以前就常常临时改变心意。

『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太对。野乃,你真的不想回来沼津吗?』

刚这句话在我脑中盘旋萦绕,资讯处理的速度却远跟不上。

我哪会不想回去呢?只是不想回老家而已,能跟刚同居的话当然没问题。

我明明想这么说,微微颤抖的双唇却不肯顺着我的心意开口。

『还有公寓的契约。』

「公寓?」

啊啊,对喔,刚在职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我预计在这个月底搬过去。

『我退租了。』

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

「咦……可是、我……」

我早就跟公司提交离职信,公司也受理了。现在是要把特休休完,同时准备搬家事宜。

那分明是我们共享的一切,为什么……?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

嘈杂的雨声将他的声音带向远方。

『明天的餐厅、婚礼场地和婚戒,我也都取消了。当然,取消费用由我来出。』

他朝着终点不断堆叠话语。啊啊,这些话是真心的……

我说想当面谈谈,刚却只是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后,近在身边的嘈杂雨声听来相当刺耳。

在父母的一周年忌日后,我就没有再踏进老家了。

在翻修过的厨房里,中岛式橱柜和大理石桌面反射着黯淡的光芒,厨房和客厅中间的墙壁也打掉了。

听完我的来意后,坐在沙发上的哥哥和大嫂优里默默地看向彼此。

「所以……」先开口的是优里。

「你被毁婚了吧。」

「……对。」

只有我在地板上正襟危坐,好像在捱骂似的。

优里重重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撩起长长的刘海。

「搞什么啊,我明天已经预约美容室了耶。」

我从没见过她的笑容。她永远都摆张臭脸,连父母葬礼那天都跟哥哥吵着说『那个家太旧了啦,不翻新根本住不下去』。

老家归入哥哥和大嫂名下,我在五年前失去了归属,他们还寄了放弃继承遗产的文件要我签名。一周年忌日也是在邻近的殡仪馆举办,所以我只在这里待了几分钟而已。

「说到底,当初他没来跟我们打招呼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优里不屑地抛下这句话,就离开客厅打电话给美容室取消预约。

哥哥将手环在胸前,眼睛瞪着没打开的电视。比我大七岁的哥哥今年三十二岁,因为年龄差距的关系,我从以前就觉得跟他有些隔阂。

他用中指将细框眼镜挪正。

「然后呢?」

就只丢出这句话。

见我不发一语,哥哥就露出冷漠的视线。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想跟刚当面谈谈——」

「别傻了。」

哥哥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

「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两家人没见过面,也很难用毁婚罪提告。说穿了,毁婚的赔偿金根本少得可怜。」

这番话很现实,也很有大哥风范,可是我不是为了提告才想见他,是希望谈过之后能让他回心转意。

刚从以前就习惯一个人编排所有事,所以经常在事后后悔。这次或许也只是对严肃场合备感压力而已。

「你应该不是想回来这里吧?」

我被迫从思考的世界中回到现实。见我点点头,哥哥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安心不少。

「在静冈找一份新工作就好,我可以赞助你一点资金。」

确认优里还没回来后,哥哥压低音量这么说。

「没关系啦,我以前也存了一点结婚基金。」

发现自己居然用过去式在说话时,我不禁悲从中来。

我下次回到这个家是什么时候?我并不是讨厌哥哥和优里,但如果没有理由,我甚至没办法回来老家。

「爸妈过世之后,已经五年了啊。」

哥哥立刻起身,似乎不想陷入这种感伤的气氛中。

「准备一下吧,我送你到车站。」

「啊……可以让我跟爸妈打声招呼吗?」

「……我在车上等你。」

哥哥出去后,换优里走回客厅,她把我当成空气,迳自去洗衣服。

我来到隔壁的和室,向佛坛双手合十膜拜。这个家虽然被翻修过,却只有这间房勉强还有点老家的感觉。

父母的遗照是去欣赏河津樱时的照片,他们一定没想到会用在这种时候吧。

「爸,妈,我回来了。对不起,这几年都没回来看你们。」

五年前我们都在那班列车上。在被紧急送往的医院中得知父母的死讯时,我崩溃大哭,泪流不止,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流不出眼泪了。

连婚姻破局的此刻,明明悲伤的情绪如涌泉般满溢而出,泪腺却依旧枯竭。

如果能回到五年前,我什么都愿意做。哥哥会对我这么冷漠,也是因为在心中暗自责怪我害父母过世。

我跟哥哥都不是会把心里话说出口的人,所以反而对彼此的想法一清二楚。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无论再怎么挣扎,这艘泥船还是会沉没,我甚至没有余力向照片里的父母发誓『我会加油』了。如果这种时候能大哭一场就好了,这样至少能让席卷内心的感情收敛一些。

此时,纸拉门发出声音打开了。

「快一点好不好,邻居会抗议引擎声很吵耶。」

优里跟她的名字截然不同,对我的态度从来不亲切有礼。

在沼津站让我下车后,哥哥马上就把车子开走了。

雨势虽然比刚刚和缓了些,站前却充斥着沉重的气氛。秋意渐浓,远方的山峦也变成黯淡的色彩。

「刚……」

回去前得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躲进有咖啡店进驻的大楼,在厕所前设置的椅子坐下。

我拨电话给刚,他却不肯接。又打了好几通后,变成连拨号声都没有,直接进入语音信箱,可能是关机了吧。

「我是野乃。那个……我想跟你当面谈谈。我在Era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Era是这栋大楼的通称,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有超市、各式店铺、寿司店与咖啡厅等商家进驻。正式名称应该是「Era de」。跟刚第一次见面那天,我们在这里聊得不亦乐乎,那画面历历在目,彷佛只是昨天的事。

「我会……等到你来为止。拜托,跟我谈谈吧……」

见面之后,刚一定会重新考虑,我能想像他面带微笑对我说『对不起』的模样。

为了婚礼特意留长的头发都湿了,感觉脖子冷飕飕的。

我在厕所整理头发和妆容,希望最后能在他心中留下我美丽的模样。

……最后?

我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求婚之后,我决定步入婚姻辞去工作。本该是一帆风顺的好日子,居然这么轻易就毁于一旦。

他只用电话和讯息,就将这三年的点滴一笔勾销——

「不行。」

一旦陷入负面思考,就没办法积极对话了。

我在咖啡厅又点了一杯热咖啡,店员似乎不记得我刚刚来过,一样用制式化的方式帮我结帐。

在窗边座位入座后,我发现往车站走的人都撑起了伞。红色,黄色,黑色,白色。

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幸福啊。我低头看向杯中摇晃的咖啡表面,觉得自己好悲惨。

「野乃。」

听到声音,我抬头一看。

「咦……菜绘?」

须藤菜绘穿着浅色大衣站在我眼前。

菜绘是我大学时期的朋友。她有一头亮丽的发色,个性也同样活泼,大学时经常跷课,但我们是经常去对方家玩的好姊妹。

「为什么……」

菜绘毕业后,就回到老家富士市的造纸公司上班。最后一次见面是一年多前,而且只是在静冈市举办的街头艺术世界杯活动偶遇而已。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发色变得沉稳许多,妆容却变得十分浓艳。菜绘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在我面前的座位坐下。

菜绘看着我的眼神中毫无重逢的喜悦,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缓缓缠绕而上。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菜绘才轻启朱唇说:

「我来是因为有话想跟野乃说。」

——为什么这个表情?

「刚一直阻止我,但我坚持要亲自跟你谈谈。」

——你以前不是喊他『阿刚』吗?为什么?

「对不起,情况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菜绘要道歉?

店里播放的古典乐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不要,我不想听。我想逃避菜绘的视线,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菜绘将姿势摆正,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我。

「我跟刚在交往。」

「……咦?」

我发现自己下意识露出笑容,便用力闭上嘴巴。

「大学毕业后,我不是在沼津接受新人训练吗?就是在那时候遇见刚的。我从好久以前……就喜欢他了。」

我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一样,如果不抓住椅子扶手,感觉下一秒就会被甩飞出去。

「我希望你不要责怪刚。因为他一直说不出口,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喏,毕竟他有点软弱嘛。」

菜绘露出羞涩的微笑,彷佛在说「我连这样的他都喜欢」。

我得说些什么才行,于是拼命寻找话语,却完全找不到。

「他很想跟野乃好好说清楚,但真的做不到。可是最后,刚还是选择了我。」

「这、这样啊……」

我勉强将卡在喉咙深处的话语说出口,听起来嘶哑至极,一点都不像我的声音。

菜绘将手肘靠在桌面上,又把下腭抵在交叠的手上。

「你还能跟这样的我继续做朋友吗?」

被他深爱的女性,用无辜的上扬目光如此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静冈市的,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拖着行李箱在地下街踽踽独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却在人海中寻找他的身影。

婚姻破局,准备辞去工作,又被曾经视为闺密的人抢走最爱的男友。这样还能继续呼吸的我,到底是何方神圣?

隔了一段时间,我体内才慢慢燃起闷烧的怒火。若能把这股不断滋长的情绪发泄出来就能轻松许多,我却做不到,只能继续助长。

我拖着身子走上阶梯来到地面上,不知不觉夜幕已经笼罩了整条街。这里没有下雨,秋日夜空有一颗耀眼的星子。

明明都是静冈县,我跟刚居住的城镇天气却如此不同。我为什么没发现他变心了,是距离的关系吗?还是菜绘的关系?

北风用攻击的气势猛烈袭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宛如逃难般往前走,看见右手边有一栋大楼,是名为「新静冈CENOVA」的商场,学生时期我跟刚经常来这里。看似下班的人群不断被吸进自动门内,我瞥了一眼,并走过行人穿越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没发现呢?

而且我为什么还活着?

数不清的『为什么』都在无声地责备我。

护城河对岸能看见石墙。邻近静冈站的骏府城公园跟德川家康有点渊源,所以是个知名景点。骏府城本身已经不在了,但东御门在我小时候已被修复,如今被当作资料馆使用。

公园腹地广阔,草地上满是树木飘落的枯叶。往右边走有个名为「红叶山庭园」的景点,只要付入场费就能欣赏美丽的庭园景致,还能喝杯茶,但今天的开园时间似乎结束了,如今大门深锁。

这里是我跟刚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当时是春天看不见枫叶,樱花季也结束了,但我们还是一起欣赏倒映着蓊郁绿树的池面。

那时我们约好「入秋之后再来吧」,但我们舍不得付入场费,经常坐在门前那片广场的长椅上打发时间。

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身旁的树已经变色,秋意缓缓降临。

打开手机没有刚的消息,也没有菜绘和哥哥的消息,当然也没有优里的。

我被所有人抛弃了。不对,或许之前就被抛下了吧。

——今晚我会寻死吧。

这股隐约的预感,瞬间就与夜色一同裹住我的全身。神奇的是,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沉重,甚至觉得这才能让我得到救赎。

对了,商店街附近有一间义式餐厅。那是一间彷佛被遗忘在原地的孤零零小店,我们大学放学后经常去那里喝茶吃晚餐。

最后的晚餐就在那间店解决吧,那里是让我慢慢思考如何死亡的绝佳地点。既然要将丑恶的情绪一吐为快,干脆一起消灭好了,我是真心这么想。

我穿过北御门桥,彷佛被牵引般走向商店街。

他经常吃『樱花虾魩仔鱼义大利面』,是在散发白酒香气的面体上堆满樱花虾和魩仔鱼的一道菜品。感觉很像被无数只眼睛盯着看,所以我不太喜欢。

可能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他的喜好,才会走到这步田地吧。他一定很痛苦很烦恼,我却没发现,所以都是我的错。

古老的商店街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来过这里了,但鞋店跟茶店都一如往昔。

好像跟刚走在一起的感觉。当时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偶尔菜绘也会同行……快乐的回忆都被染上悲伤的色彩。

穿过斑马线后,应该就会马上看到店家。我加快脚步往前走,眼前却是一大片空荡荡的空地。

「咦……」

那栋白色建筑已经不见踪影,还放着一块写着【管理地】的看板。我们的回忆小店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未免也太不顺了吧,我不禁失笑。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有辆小货车停在空地后方,侧边装有向上开启的上掀式车门。

看到货车只有微弱的灯光,还有类似吧台的木板,前面又放了四张圆椅,我才心想:这是餐车吗?却又没看见类似招牌的东西。

小货车是纯黑底色,还有几条白色直线,让人联想到葬礼时常见的黑白鲸幕。

感觉很适合现在的我,我就像趋光的虫子般踏着蹒跚的脚步走近。

我跟站在吧台后方看似老板的男性对上眼,看起来很年轻,感觉只比我大几岁。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袖作务衣,戴着同色的厨师帽。

线条锐利的眉毛和细长眼形很适合夜晚。他的视线明明对着我,为什么有种眼中空无一物的感觉?我忍不住先将目光别开。

餐车将四张圆椅拉出了影子。爸爸、妈妈、哥哥和我,最后一次四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久到想不起来了。

「请随意入座。」

这句话明明很有礼貌,语气却相当粗鲁,于是我抬起头来。

「咦……」

「别废话,快坐下。」

居然不用敬语……?

我大吃一惊,老板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开始着手料理。

平常我一定会直接走人,今天却发生了太多事,让我筋疲力尽。

我在最左边的位置入座,无意义地将双手搭在吧台的细长桌面上。这时我才发现,小货车的副驾驶座写着一行小字。

上头有一张写着【FINE】的贴纸。FINE,就是活力充沛的意思吧。

跟这辆风格典雅的餐车一点也不搭,跟我现在的状态更是冲突。

「啊……」

我下意识发出声音,老板就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跟刚刚不同的锐利视线,让我不禁有些退缩。

「那个,不好意思,这里有没有菜单……」

「没有。」

「喔……咦?」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接着又开口反问,老板却歪着头,像是在怀疑我怎么会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一般的客人会有,但你没有。」

「这……」

「待会就能上菜了。」

老板说完直接转身,让我有些火大。虽然没试过餐车料理,但有在活动会场见过几次,印象中明明是更和蔼可亲的和善氛围,跟这里的态度截然不同。

搞不好是快打烊了,那就能理解老板为何会不开心。

这时,忽然有股芬芳的香气窜入鼻腔,熟悉的温暖香味触动了我的记忆宝盒。

这是……烘烤竹策鱼干的味道。一股白烟从应该是瓦斯炉的地方袅袅升起。

「啊啊……」

我想起来了。全家齐聚的最后一餐,是我要离家去大学的那天早上,我记得是星期天。

那天早上非常寒冷,浑身发抖的我来到厨房。母亲在开着暖气的厨房有些落寞地说了声『早安』,将报纸放在一旁的父亲也同样失落地跟我打招呼。

连平常不吃早餐的哥哥都坐在餐桌旁。

当时我深信还能全家一起吃饭,所以完全没有回去沼津。在父母双亡之后,我不知道有多么后悔。

「请慢用。」

老板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杯中传来柑橘的酸甜香气,让我立刻发现这不是绿茶。

我「呼~呼~」地将热气吹散后喝了一口,结果大惊失色。

「这是、柠檬茶吗?」

「正确来说,是用【西浦柠檬】做的热茶。」

这是在沼津市西浦这个地方种植的水果名称,叔叔的果园就有栽种西浦柠檬,也常常分给母亲。剥皮就能直接食用,是一种结合了柠檬酸味与柑橘甜味的水果。

母亲很喜欢将果汁加进热茶里,跟这杯茶的味道一模一样,让我难掩惊讶。

「你为什么会……」

「让您久等了。」

男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接端出托盘。我伸手接下托盘后,发现上头放着那天的早餐菜色。

两个竹策鱼干饭团、高汤煎蛋卷和鲜虾味噌汤。看到装在黑色陶器里的料理,我哑口无言。

跟我出门那天的菜色一模一样。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却不知不觉合起双掌。

「我要开动了。」

听到我嘶哑的声音,老板似乎点了个头。

难道我是在作梦吗?他或许是在死前送上回忆美食的神明。

我忘了他先前的无礼态度,心怀感激地拿起饭团。跟包在外面的海苔相比,竹策鱼的香气更胜一筹。

我咬下一口,松软的米粒就在嘴里崩落,竹策鱼的油脂也弥漫了整个口腔。

『野乃不在家,感觉很寂寞呢。』

好像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四年一眨眼就过了。别想太多,出发吧。』

还有父亲坚定有力的声音。

已经无缘相见的父母的声音,乘着风传进耳中。

才刚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脸颊就划过一道泪痕。

「咦……」

我惊讶地用手触摸脸颊,滚烫的泪水就流向指尖。

我以前根本哭不出来,眼泪却接连不断滑过脸颊,泪水的温度似乎暖化了北风的寒意。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味噌融化在鲜虾高汤中,能感受到温暖的甜味。汤里只有白菜而已,这也跟母亲做的料理完全相同。

悲伤、愤怒、焦急与苦涩,种种情绪全都化成泪水流出体外。

「你——」

听见声音后,我抬起头,发现老板用双臂环胸的姿势低头看着我。

「对死亡有什么想法?」

「咦?」

我用筷子切开高汤煎蛋卷后,就飘出温暖香甜的热气。

我维持这个姿势僵了一会。

「这么说吧,你以前有过濒死的经验吗?」

老板换了个问题。我继续低头看着高汤煎蛋卷说道:

「只有一次。我碰上了严重的事故……」

感觉能听见电车的煞车声。为什么只有我得救了呢?如果当时一起死掉的话,我就不必这么痛苦了……

「如果能撑过当时的恐惧,我就不会阻止你寻死。」

我抬起头,没想到却看见一双温柔的眼睛。但也仅只一瞬,老板忽然伸出右手。

「先跟你收钱。」

「啊,好……」

「含税一千圆。」

我从包包里拿出钱包,发现有两张公车票收据夹在纸币之间。每当我回来沼津,就会失去些什么。

把高汤煎蛋卷放进嘴里后,我的眼泪又跌出眼眶。

收下千圆钞后,老板就像是对我不感兴趣般开始洗碗。

死亡的轮廓逐渐加深,对我发出邀请。我虽然想乖乖跟过去,怀念的料理却像是在挽留我。

两种情绪互相拉扯后,原先掌控思绪的死亡念头才渐渐消失,就像浓雾散去,从海底慢慢浮出水面,心情变得愈来愈轻松。

冷却双耳的寒风,枯叶落地的摩擦声,都让我确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吃完餐点后,我的心充满暖意。

我起身想跟老板道声谢,却不见他的踪影。他似乎不知何时走下餐车,从车辆后方忽然现身。

站在餐车里看不清楚,但其实他的身高比我高很多,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半身围裙。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围裙系绳上挂着一个钥匙圈。我以前看过那个角色,但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看起来像是融合了犬猫风格的钥匙圈。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了,老板将钥匙圈收进围裙的前口袋。

「要走了吗?」

「嗯,谢谢招待,感觉打起精神了。」

我脸上自然露出一抹微笑,老板却一脸怀疑地皱紧双眉。

……可能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非常好吃,我下次会再光顾。」

我低头道谢,老板眉间的皱摺却变得更深了。

迈开步伐后,脚步比刚才轻盈许多。心灵变得好温暖,彷佛再也感受不到寒意。

回头一看,可能是打烊了吧,已经熄灯的餐车融入了夜色之中。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甚至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有过濒死的经验吗?』正常来说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问这种问题吧,而且我还是客人。

可是……跟老板聊过之后,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起意外夺走了我最爱的父母的性命,我的心一定也是在那一刻死去了吧。总害怕将情绪宣之于口,不敢说出真心话。

然而这样只会让父母担心而已。

死亡的肉体无法挽回,但死亡的心灵或许有机会重获新生,一切都取决于我的心情。

「爸爸,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下定决心抬起头,就看见彷佛能折断的细长弯月悬在夜空中。

时间来到下周日,持续到前一天的雨势总算停歇,天气终于放晴。

我在下午出门,搭公车在骏府城公园前下车。今天很温暖,甚至不需要冬天的大衣。

走进CENOVA大楼后,就看见汹涌的人潮。

神奇的是,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发型和服装都很随兴,妆容也是快速解决,不知为何对毫无干劲的自己充满骄傲。

在眼镜行打发时间后,我来到三楼的美食街。马上就要两点了,却还是人山人海,连找个空位都不容易。

看看手机,发现刚传了LINE给我。

『章鱼烧店附近 窗边的座位。』

他从以前就只会传这种冷冰冰的讯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表情符号都懒得打,我也渐渐不会使用了。

『我买杯咖啡再过去。』

『可以帮我买奶昔吗?』

我们的关系都已经结束了,他却能若无其事地提出这种要求。我以前很爱他这种不拘小节的感觉,如今想想,或许当时只是强迫自己接受而已吧。

我在速食店前排队,点了热咖啡和咖啡奶昔。等待餐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辆餐车。

在宛如从夜色中浮现的餐车用过餐后,我真的觉得内心变得愈来愈有活力。感觉解放了缠着我许久的死亡诅咒,让我像这样提起勇气来面对他。如同『FINE』这个店名,或许那间店会让用过餐的客人打起精神。

连同托盘接过餐点后,我往美食街的后方走去。章鱼烧店的左后方放着几张桌子,窗边设置了弯曲形的吧台。

刚坐在四人座的位子,他身旁的菜绘正在补妆。

我没有失去,而是放手了——我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抱歉,临时把你们约出来。」

我把奶昔拿给刚,在他前方的座位坐下,菜绘就露骨地皱起脸庞。

好久没见到刚了,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他以前说不喜欢茶色,身上的毛衣却充满了茶色元素,应该是菜绘送给他的吧。

刚喝了一口奶昔,就瞪大了双眼。

「奶昔就是要喝咖啡口味的吧。」

我面带微笑地说,刚就浑身不自在地重新坐好。

「别管这些事了。」

菜绘冷漠地说,并将视线移向我脚边。

「刚的东西在哪里?」

上周我请菜绘帮忙转达,说想将刚的东西还给他。他应该很需要游戏软体跟上衣,但他引以为傲的那只爱用手表还在我家里。

我希望最后再跟他聊五分钟,从此以后就再无瓜葛。

刚答应了这个要求,才会过来这里。当然,我早就料到菜绘会陪他来了。

「东西已经用快递寄出去了,应该明天会送到。」

「啊?那我们何必特地来一趟?」

我对面露浅笑的菜绘点点头,就将视线转向刚,他马上就将目光别开。

「真的……很对不起你。」

刚开口道歉,目光还是没有转回来。

以前吵架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方式道歉。虽然已经忘了,但他以前也有过好几次外遇的嫌疑……不对,只是我试图逼自己忘记而已。

「等一下,刚干嘛道歉啊。」

我曾经的挚友菜绘开口抗议。「希望能继续当朋友」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周消失殆尽了。

五分钟稍纵即逝,我从包包拿出信封放在两人面前。刚还来不及伸手拿取,菜绘就先抢过去确认内容物。一看到折成三折的文件,菜绘就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求偿慰抚金?什么意思?」

「咦?慰抚金?」

刚在确认文件时,菜绘就用可疑的目光瞪着我。

「若在婚约期间单方面毁婚,就构成婚约不履行,得以求偿精神慰抚金。」

我无视菜绘的反应对刚这么说,但他光是紧盯文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菜绘喊了声「等一下」,还猛拍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你们是在两家相见礼之前就分手的,所以还不算订婚吧?你在胡扯什么啊。」

刚看完之后就将文件放在桌上,眼中闪烁着不安的情绪。

「虽然两家还没办相见礼,但我已经接受他的求婚,也预约了会场跟婚戒,被视为婚约成立的可能性很高。律师是这么说的,应该没有错。」

「什……什么?但一百万也太多了吧!」

菜绘难掩狼狈,一旁的刚神情苦涩地低下头。

菜绘说得没错。婚约不履行的慰抚金需要视情况而定,但就像哥哥说的,几乎拿不到多少钱,更何况我们之间可能不会被认定为订婚关系。

刚像以前那样装出反省的表情,求我放他一马。

「野乃,拜托你,你也知道我没钱吧?会场已经取消了,婚戒也——」

菜绘用制止的眼神看着刚,她原本一定是想更改婚戒尺寸再次利用吧。

我来回看着两人的脸说道:

「我啊,当时听到没办法结婚的时候,感觉就像沉进海底一样。」

让自己变成被害者很简单,但那晚在餐车吃到充满回忆的料理后,就不断涌出慢慢飘上海面的感觉。

靠近海面后,我才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太过偏颇。

要回沼津时我总是犹豫再三,也曾因为工作取消行程。有时他只想跟我撒娇,我却逼他拿出男子气概。

「但我发现这不是刚一个人的问题,我也从来没有好好正视他的感受。」

我将文件放入信封收回包包,刚却用有些意外的表情看着我。

「野乃……」

其实我还想多折磨他一会,但我现在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不会跟你求偿慰抚金,只是想稍微吓唬你而已。」

「啊?」

这次是菜绘把脸往前探并放声大吼,刚急忙抓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

「野乃是为了羞辱我们才把我们叫过来的耶!未免也——」

「给我闭嘴!」

看到刚厉声喝斥的模样,我就满足了。复仇不是我的作风,而且我更想赶快将脸探出海面,沐浴在阳光之下。

见菜绘气得满脸通红,我开口说道:

「别担心。我会遵守约定,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

「……那就好。」

刚用茫然无措的表情看着我。最后一眼居然是这种表情,害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我不会说『谢谢过去的关照,祝两位幸福』这种话,再见了。」

我站起身,窗外洒落的阳光已经西斜。那耀眼的光芒让我眯起双眼,并迈开步伐往前走。

周围嘈杂的人声,听起来就像如雷的掌声。

我在两小时后走出了CENOVA大楼。

在五楼的公开广播录音室观赏节目,在旁边的书店挑了几本小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朱红色,卷积云捎来的冷风,告诉我秋日已经迈入尾声。

我穿上大衣,前往那辆餐车营业的地点。我想再品尝一次料理,也想跟那位男老板再次道声谢。

『多亏你的料理,我才终于清醒过来,也找回了生存的希望。』

但他听到这些话应该会很困惑吧……

跟前几天一样,餐车停在空地的固定位置,老板正好将上掀式车门打开。我猜他应该是傍晚才开始营业,看来猜对了。

老板身上不是之前那套作务衣,而是日式料理师傅穿的那种白色厨师服,胸前还系上深蓝色领带,跟上次见到他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跟上次一样的是,腰带上依旧挂着融合犬猫风格角色的钥匙圈。

「你好。」

我一开口,老板也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我却哑口无言,细长的眼眸瞪得像铜铃。

「为什么……?」

老板用嘶哑的嗓音这么问,我稍稍举起环保袋给他看。

「我去买东西了。你几点开店啊?」

老板还记得我,让我非常开心,脸上也自然浮现笑容。反观老板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

「你怎么还活着?」

「咦?」

他刚刚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走向老板,他却张开手指比出「五」的手势制止了我。用另一手摘下白色帽子后,老板缓缓地看向我。

比想像中还要长的刘海被风吹动,轻盈地飘动起来。

老板维持将夕阳扛在身后的姿势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放下。

沉默助长了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开口道:

「你现在,有时间吗?」

「咦……有啊。」

「今天没办法提供餐点给你,但我想跟你在店里聊一聊。」

老板瞥了餐车一眼,我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在老板的带领下,我从后方的车门走进店内后,老板就将灯打开。

车内空间比想像中宽敞许多,把我吓了一跳。吧台前方设置了两口瓦斯炉,其中一边的锅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水。吧台下方是作业区域和流理台,连洗碗机都有。右后方有一台不适合摆在餐车里的大型冰箱,上面贴着许多便条纸。

背面有个大型橱柜,陈列着餐具、厨具和调味料,下方空间似乎是用来收纳蔬菜类。

「很宽敞呢。」

我老实说出感想,老板却没有回答,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老板将帽子戴上并洗手,再从蔬菜库中取出粗胖的莲藕。

用水洗净后,他俐落地用菜刀削去莲藕的皮。

精湛的手法让我看得入迷,他却忽然停下手边动作。

「神代悠翔。」

说完,他又重新投入作业。发现他是在自我介绍后,我才连忙低下头。

「我是……季俣野乃。」

「季俣、野乃。」

轻声复诵后,悠翔先生就看向我。

「这里是有点奇妙的餐车。平常会提供日本料理,但今天不一样。」

「有人预约了吗?」

「没有人预约,但七点左右应该会有一名高龄女性光顾。」

我居然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话题,是因为吃过这里的料理了吧。

见我点点头,悠翔先生就拿出银色的大碗。

「把莲藕磨成泥。」

「我吗?」

老板露出「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将磨泥器和莲藕拿给我。

「尽量磨得细一点。」

「好。」

我独居在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还是有些厨艺在身,但这是我第一次将莲藕磨成泥。

莲藕饱含水分,让我陷入苦战,但我还是慢慢磨泥。这段期间,悠翔先生将冰箱取出的绞肉移至碗中,加入调味料不断揉捏。

「这就是待会光顾的高龄女性,她人生的最后一餐。」

「……咦?」

「换句话说,就是最后的晚餐。我的任务就是为人们提供人生旅途尾声的回忆料理。」

我吓得愣在原地,悠翔先生就将放着莲藕泥的碗接过去,将莲藕泥过筛后拌入绞肉中。他手法很纯熟,转眼间就做出了类似小汉堡排的东西,尺寸比一般的汉堡排小了一点。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最后一餐?

我强忍想询问的心情,因为我感受到悠翔先生面对料理的态度十分严肃。

「把那个茶叶罐拿给我。」

悠翔先生指的橱柜上放着好几个茶叶罐。我一伸手,指尖碰到的几个罐子就应声落地。

「啊,对不起!」

我从以前就很容易把东西弄掉。我急忙捡拾,悠翔先生却只是瞥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得像悠翔先生那样专注凝神才行……

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快要七点了,悠翔先生正在将打成泥的烫菠菜过筛。

没有预约的客人真的会来吗……

我看向马路,竟发现有辆计程车打闪灯停了下来。一名体型丰腴的男性和中年女性先下车,最后是一名手持拐杖的老女士动作缓慢地走下车。

「妈,等一下,真的是这里没错吗?」

中年女性用难掩焦躁的神情看向我们,身上穿着毛皮大衣,年龄应该五十左右。

「没弄错吧,妈?」

听男性这么问,高龄的女性点点头。

「咦~真的要在这里吃吗?」

「姊,你太大声了。」

母亲与姊弟,这三位是一家人吧。

见老女士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走来,两人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餐车的灯光照亮了那位身材娇小气质高雅的母亲。

她的年纪应该八十岁左右,虽然穿着保暖的大衣,里面的衣服怎么看都像病人服。两边鼻孔都插着管线,连接在男性拿着的推车上。祖母也有用过这种东西,所以我有点印象,那是携带式氧气瓶。

「就要在这里。」

老女士终于开口,嗓音却微弱到令人惊讶。

「有营业吗?」

听男性这么问,悠翔先生点头回了声「有的」。

「野乃,外面有电暖器,快去打开。」

「……好。」

他忽然直呼我的名字,让我吓得晚了几秒才应声。

我走下餐车绕过用餐区,就看见左右各放了一台薄型电暖器。姊姊、弟弟和母亲从左侧依序坐上圆椅,最右边要放氧气瓶的推车,所以我调整了电暖器的位置,以免热气被影响。

「真的没办法啦。」中年女性看着老女士说。

「妈,你又不能吃硬的东西,而且这几天只打了点滴而已吧。好了,我们回去吧。」

男性似乎也持相同意见,用力点点头。

「在这么冷的地方会感冒的。明天代书也要来,先回去吧。」

老女士却只是坚决摇头。

我回到餐车后,悠翔先生就默默做起料理。

「先把茶跟擦手巾拿给客人。」

「好。」

我从餐具柜拿出茶壶与茶杯并放入茶叶,用水壶烧水,男性就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们还没点餐呢,没有菜单吗?」

「没有。」

悠翔先生只回了这两个字。

「你也听见了吧?我妈现在只能吃软质食物。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要是被食物噎到就麻烦了。」

听了男性的埋怨,看似姊姊的中年女性不禁冷笑。

「麻烦的是你吧,再这样下去,这块土地就会被分成两份了嘛。找什么代书啊,你只想把土地占为己有吧。」

「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百次了吧,老家会归在姊姊名下啊,这不是很好吗?」

「分到那种乡下土地谁会开心啊,还要把整个家打掉,你觉得要花多少钱呢?你是长男,就该继承老家吧。」

中年女性粗鲁地接过我端出的茶,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请了律师,只有这块土地绝对不会让给你。」

这块土地?所以老女士是这块空地的地主吗?

「只能等妈死了后再调解定案了。」

男性用厌烦的语气如此低吟,女性没理会他的说词,转头看向老女士。

「妈,总之先回医院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店吃饭。」

老女士缓缓摇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好。

如果悠翔先生刚刚说的『人生最后一餐』是真的,那她应该很快就要过世了。

不对,这样太奇怪了。那天悠翔先生为我准备的确实是回忆料理没错,但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久等了。」

悠翔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托盘上放着完成的三人份料理。微微冒着热气的餐点是白米粥、淋上芡汁的莲藕丸子和味噌汤。

「老太婆,你的味噌汤有勾芡。」

看到悠翔先生将托盘放到老女士面前的态度,中年女性面色微愠。

「怎么可以叫她老太婆啊!」

「吵死了,又不是为你这个欧巴桑做的,不想吃就别吃。」

「你……你叫我欧巴桑!」

我急忙将托盘放在女性面前,她的表情就变了。

「咦,这是……」

「难怪我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莲藕丸子啊。」

男性的双眼顿时熠熠生辉。

老女士眯起皱纹满布的双目,仔细观察餐点后,就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汤匙。

只是将汤匙轻轻一放,莲藕丸子就一分为二,浓稠的芡汁也滑落而下。仔细看才发现,只有老女士的料理被做成方便吞咽的泥状。

将餐点送进嘴里后,老女士就闭上眼细细咀嚼,随后面露微笑,似乎是合格了。

可是下一秒,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老女士的双眼落下了豆大的泪珠。本人好像也很惊讶,一脸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跟那晚的我一模一样。我想起当时在这里吃了料理后,眼泪就无意识地跌出眼眶。

孩子们没发现母亲的异状,拿着汤匙将餐点送进嘴里。

「好怀念喔,跟妈做的味道完全一样。」

有别于双眼晶亮的男性,女性吃了一口就露出难看的表情。

「我很讨厌吃这个,那些讨厌的童年回忆又回来了。」

男性和女性都没有落泪。

老女士不顾溢出眼眶的泪水,继续品尝餐点。每吃一口,就能明显看出她的脸色正在慢慢好转。

吃到一定程度后,老女士忽然放下汤匙,接着将背脊挺得笔直,用指尖整理凌乱的发丝后,来回看向悠翔先生和我。

「今天谢谢两位的招待,我是秋山实子。」

不是方才那种虚弱的嗓音,是中气十足的语气。正在用餐的两人可能也吓了一大跳,都拿着汤匙愣在原地。

「这是长女梨穗,这是长男丰。我先生在丰出生后就立刻失踪……跟女人跑了。」

「妈!干嘛说这些啦!」

实子女士没有看向惊慌失措的梨穗小姐,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我靠栽种莲藕为生,一个女人家做得满身泥泞,非常辛苦……却也非常幸福。」

「那这块土地是?」

听了悠翔先生的提问,实子女士缓缓点头。

「大概是距今五年前吧,我接到跑路的丈夫过世的消息,听说他在滨松市一栋小公寓里孤零零地死了。」

「遗产就是这块土地吗?」

「是啊。」实子女士眯起双眼。

「原本似乎是从那个人的父亲继承下来的土地,我以为他早就卖掉了,没想到却留下这个纷争的火种……直到最后还是这么没用。」

实子女士喝了一口茶,就将身体转向身旁的两人。

「梨穗,丰,你们听好了。看到你们姊弟俩为了这块土地针锋相对,妈妈真的觉得好难堪。说到底,那个人的遗嘱只指名了我一个人而已。」

「可是……」

见梨穗小姐还想回嘴。

「没有可是。」

实子女士就用犀利的语气这么说。

「你是不是想说『那是过世的爸爸留下来的土地』?可是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想见你们,这样还算得上父亲吗?」

「可……可以啊。」

丰先生用战战兢兢的语气反驳。

「我连父亲的长相都不晓得,但至少可以让我继承他的土地吧?老家就让给姊姊。」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妈,你也说句话吧,长男就该守住老家啊。我会好好管理这块土地。」

「啥?」现场传来餐具碰撞的喀锵声。

「姊从以前就是这样,平常跩得跟什么似的,只有这种时候才用『长男』这个理由压我。给我适可而止!」

「事实就是如此啊,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气氛逐渐火爆的两人,实子女士的眼神无比哀伤。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此刻也没有我能置喙的余地。

就在此时。

「吵死了!」

忽然传来宛如爆炸声响的厉声怒吼。我惊讶地看向悠翔先生,他却一脸冷漠,一点也不像刚怒吼完的样子。

「这里是用餐的地方,继续大声喧哗,你们就给我滚回家去。」

但这句话似乎对两人产生了反效果,尤其梨穗小姐的怒火烧得更旺,满脸通红地站起身。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好了啦,妈,我们回去医院。」

「对啊,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吃饭吧。」

丰先生也起身拉住实子女士的手臂,实子女士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我还没吃完,话也还没说完,你们都给我坐下。」

听到母亲沉静的语气,两人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坐回椅子上。

用仔细品尝的方式将剩下的餐点全部吃完后,实子女士喝了口茶。

「老板,能请教尊姓大名吗?」

「神代悠翔。」

实子女士点点头,像是在细细品味般,这次则将视线转向我。

「我是季俣野乃。」

「悠翔先生和野乃小姐啊。真不可思议,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想过来这里呢。」

「毕竟这里就是那种地方啊。」

悠翔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实子女士不禁轻笑。

「我一吃就知道这份餐点有何意义了。」

随后,实子女士再次转头看向两位孩子。

「把你们养大的过程虽然辛苦,但也很快乐。栽种莲藕的水池又冰又冷,一走进去就会满身泥泞,但我还是拼命工作,从来不曾后悔。」

「妈……」

丰先生的眉毛皱成八字形。

「丰从以前就很爱撒娇,却会努力帮我栽种莲藕苗,我到现在还记得在莲藕田看见的晚霞有多美丽。」

她用回顾过往的眼神看着半空中,又喊了女儿的名字「梨穗」。

「你坚强又可靠,总是帮我照顾丰。我总用『你是姊姊』这个理由将责任强加在你身上,也觉得对你很抱歉。其实你很想多跟我撒娇吧?我到现在还是很后悔,如果我能再多抱你几次就好了。」

梨穗小姐沉默不语,用力咬紧双唇。

接着,实子女士语气平静地说:

「我马上就要死了吧。」

「……咦?」

梨穗小姐的眼神慌乱动摇,实子女士只是点点头。

「最让我伤心的,是看到你们为了遗产闹到关系决裂。你们是相依为命的姊弟,希望以后能齐心协力。」

光靠大声嚷嚷,没办法表达真正想传达的事情。平静的语气似乎也传进两人的心坎,纷纷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般低下头。

「我已经将遗嘱交给律师了。等我死了以后,我会请他卖掉这块土地跟老家,那笔钱你们再平分吧。」

实子女士起身后,将一张五千圆纸钞递给我。

「这样够吗?」

「那、那个……」

悠翔先生在一旁点头,所以我回了一声「可以」,实子女士就将手搭上放着氧气瓶的推车,深深地弯腰一鞠躬。

丰先生用APP叫了计程车,期间梨穗小姐将餐点全部吃完了。

直到我们俩走出车外目送三人离去,我的心依然充斥著作梦般的神奇感受。

「好,打烊吧。」

悠翔先生伸了个懒腰。

「那个……悠翔先生。你刚刚说自己在准备最后的晚餐吧?那是为了心灵枯竭的人准备的餐点吗?」

「啊?怎么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最后的晚餐,人生最后吃的那一餐。」

「这表示……实子女士今晚就会死吗?」

「她已经靠点滴撑好几天了吧,不一定今天会死,但那是她最后一次用嘴巴吃东西了。」

「因为这辆餐车就是为人们准备人生最后吃的餐点吗?」

「是啊。」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问题也太多了吧。」

悠翔先生一脸纳闷,用鼻子发出「哼」的微弱叹息。

「你知道这间店的店名吗?」

「不是FINE——美好的意思吗?」

「英文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在义大利文读作『fee-neh』,是『结束』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会知道亡者的姓名、过世的地点,以及最后想吃的餐点是什么。我想为他们提供最后一餐,才开了这间店。」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出自悠翔先生之口,那应该是真的吧。可是刚刚三个人应该都吃了同样的餐点,所以那三人都会过世吗……?

可能是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吧,悠翔先生「啊啊」地点点头。

「是眼泪。」

「眼泪……」

「吃了最后一餐的人,可以卸下过去背负的那些重担,彷佛要迎接漫长人生旅途的终点,所以一定会流泪。」

「所以儿子和女儿不会过世吗?」

「没错。」

我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却又立刻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我那天一吃到餐点,眼泪也是不由自主往下掉。为什么我吃了最后一餐却还活着呢?」

提问后我才发现,悠翔先生刚刚会表现得那么惊讶,就是因为本该死去的我又出现了。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所以无法解释。」

「这样啊……」

悠翔先生用手托住下腭,瞥了我一眼。

「对了,野乃,你现在有工作吗?」

「现在在消耗特休……预计这个月底离职。」

悠翔先生点点头说「这样啊」,并抬头看着夜空沉思起来,空中的弦月绽放着光芒。

「以往我提供过最后一餐的人,之后都会死去,为什么野乃还活着呢?我真的很好奇。」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悠翔先生说了声「既然如此」,就转头看向我。

「你要不要来这里工作?」

轻柔的微光洒在悠翔先生身上,就像沐浴在月光之中,甚至流露出些许美感。

在这里工作……明明从未想过这件事,我却觉得这是人生路上的崭新路标。

我答应之后,他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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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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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3 项
  1. 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2.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3. 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4.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5. 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6.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7.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8.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9.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10. 终幕 神代悠翔
  11. 尾声
  12. 后记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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