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隆德
已读 0%夜色笼罩着南方的海域。
月光淡淡地照着岛屿与海面。
一头高贵而巨大的生物,乘着夜晚的海风,缓缓振翅。
陡峭的断崖海角,再往那边,是森林。
高贵而巨大的生物在上空盘旋了数圈,仔细观察着地面。
不引人注目地,悄悄地。本能如此命令着。它选择夜晚,正是为此。
森林之中,可以看见一面映着月光的池塘。
巨大的生物开始下降。
1
格隆德——这便是这个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它不是人类。格隆德这个名字,是很久以后才落到它头上的,但为了方便叙述,从一开始就称它为格隆德吧。
格隆德和五千个兄弟姐妹们,待在沉在池底的一层半透明、软塌塌的膜里。那层膜将它们与池中一切外敌隔绝开来,可有一天,膜破了。
它们从膜中,密密麻麻地流向水中。
那是诞生。
刚出生的格隆德,长得像泥鳅,可身量还不及泥鳅的一半,是种极小的生物。不长手脚,软软地蠕动着。四周到处都是成群游动的兄弟姐妹。
格隆德和它的伙伴们,吃附着在那层包裹着它们的大膜上的片状半透明碎屑。那是它们的第一顿饭。
一条大鱼过来了。
格隆德本能地感到被猎食的危机,逃到水草之下。可它藏身的水草底下,也有潜伏在那里的螯虾举起了螯钳,把它赶走了。
格隆德在池底忽悠悠地爬来爬去。
水中,有又深又暗的地方,也有又浅又亮的地方。
去浅滩的话,大鱼就不会过来。格隆德这样相信着,逃到了靠近岸边、水深不过一根小树枝那么高的沙石浅滩。
这么想的兄弟似乎也不少,周围挤挤挨挨聚满了同类。
一只鹭立在浅水边。
锐利的鸟喙穿破明亮的水面扎下来。格隆德身旁的兄弟被鹭叼住,消失了。
格隆德只在一瞬间,瞥见了水面那边鹭的身影,以及那鸟喙前端正拼命扭着身子的,可怜的兄弟的模样。
——居然有这种东西。这里也危险。
格隆德从浅滩重新游向深处,眼见了一桩可怖的光景。
曾包裹着格隆德和五千个兄弟姐妹的那层大膜周围,聚拢了数十条大大小小的鱼。体格足有格隆德几十倍大的鱼们,为了尽可能多地捕食毫无抵抗之力的格隆德的同类,纷纷拢了过来。
那已是一派“宴席”的景象。
格隆德的同类们慌乱地卷成一道乌黑的旋涡。鱼群围着那旋涡,翻动着银色的鳞片。
伙伴们一个接一个被咬碎、吞下。连小杂鱼也聚过来,等着分一口零碎肉屑。即便是那种小杂鱼,也比格隆德大得多。
——自己……自己们,原来是这水里的猎物啊。
格隆德悟到这件事,骇然呆住了。
格隆德想活下去。被人吃掉这种事,绝对敬谢不敏。它坚决要活。
它拼命朝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游去,只想离那片狂态毕露的“宴席”稍远一些。
离开“宴席”的所在,鱼影便少了。
活下去的可能性,正越来越高。
——太好了,太好了。只有那块地方格外危险。这边很太平。
此后的日子,依旧是逃,躲,逃,躲。
光线一刻比一刻暗淡。
夜晚正临近。
格隆德在倒木旁的水草丛中,于柔软的淤泥里掘开一个洞,潜了进去。
把脑袋缩进自己掘出的洞里,一动不动地待着,总算稍得安心。
暗沉沉的水面上,晃晃悠悠浮着一团圆圆的光。
——那是什么呢?
想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东西,数也数不清。
格隆德一味屏息潜着。
周围再次亮起后,格隆德爬出泥洞,吃了黏在水草四周的软乎乎的半透明碎屑。
抬头望去,水面闪着光,微微摇荡。
它慢吞吞地挪动身子,确认四周的石头和水草的状况。遥遥的上方,一条黑色大鱼缓缓横越而过。
格隆德又掘了一个洞,藏进里面。
格隆德永远处于饥饿之中。就算饱食一顿,过不了多久,肚子又饿了。它只顾一个劲儿地吃着水草周围的碎屑。只要嗅到一丁点不祥的气息,也从未忘记躲进洞里去。
七天七夜过去了。
格隆德的身躯,已经比诞生时大了十倍有余。薄薄的皮变厚了,头上长出小小的瘤子般的突起。周身的每一个部件,都变得结实而硬朗。
在这池中还远远算不上强大,但那些在“宴席”时曾来捡食同伴碎肉的小杂鱼,已经不足为惧了。
格隆德吃了水虫的幼虫。吃了大鱼糟蹋剩下的肉片。也啃水草,啃青苔。
和格隆德出自同一片膜的兄弟们,数目比起诞生时,已减至约二十分之一。但即便如此,格隆德仍时常见到同类在四周游动。
说来也怪,幸存的这些兄弟,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类。
一类像格隆德一样,长到了诞生时的十倍以上的体型;另一类则最多只长到两倍左右——也就是没能长大的。
始终矮小的那些,会被别的生物捕食,甚至被长得大的同类吞食。
格隆德对同类相食略有些心虚,却也觉得无可奈何。弱者被吃,是这片池子的规矩。况且池子也不是无边无际。同类繁衍得太多,并非好事。
格隆德在池中随处见过“宴席”。
那是某样一同孵化的幼体、一窝红虫、一块肉之类的东西,吸引小杂鱼们群集的景象。格隆德兴致来了,也会凑进“宴席”里去。
——吃到饱!自己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可真够呛。
它混在鱼群中,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
同伴们不断减少,格隆德却一直活了下来。身体也长到几乎认不出旧貌了。
它见过一条巨大的龙鱼,将参加“宴席”的同类一口吞掉。它明白了,那些围着残食狂热喧腾的小杂鱼,同样会引来更大的觊觎者,从此对“宴席”多了几分戒心。
某个午后,格隆德在浅滩把脑袋探出水面。此前它也几次破开水面,把脸伸到过外面。可每次都觉得憋闷,立刻缩回水中,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并不觉得难过。
那时候,格隆德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腿。趾间还带着蹼。
格隆德摆着小腿,啪嗒啪嗒地试着爬上横伸出水面的倒木。
水面之外,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活动身体几乎没什么阻力,空间无限地延展着。郁郁苍苍的林木间,始终传来细碎的喧声。叮铃铃的虫鸣。唧啾唧啾的鸟啼。
抬头是高高远远的天空。是一种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蓝色。对于一向以水面为天花板的格隆德来说,那片透亮的晴空究竟有多高,它全然无从想象。
地上的鲜艳色彩令它目不转睛。岸边丛生着株形似水仙的黄紫两色的花,翅膀上带天蓝色纹样的蝴蝶翩翩飘舞。一头粉红色的鹭,正从旁踱步走过。四处浮动着好闻的气息。格隆德静静地呼吸。
——没事,不会喘不上气。
蚂蚁沿着倒木爬过来。皮肤正渐渐干燥。它试着把蚂蚁放进嘴里。不难吃。
格隆德往倒木更高处爬去。
从倒木上方俯视自己长大的池子。水黾正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
格隆德的胸腔里微微发颤。
池中并不坏。可一旦尝过外面的滋味,就再也觉得不满足了。
——还要更多。
格隆德想。
——更强。更大。更自由。更想到处去开开眼界。这才刚刚开始。
唧唧唧——一只通体鲜红的小鸟,落在了格隆德身侧。吓了一跳的格隆德,从倒木上滑了下去,跌回池里。
2
起初,格隆德频繁地往返于水中与陆地之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一头扎回池里。
外面果然是个处处不同的世界。
那种穿过身体的气流——风。
比水中任何一个生物都更大、更强悍的东西,倏地出现,又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身体的结构在改变。变成用肺呼吸,腿更粗了,皮肤也更厚了。
格隆德端详着自己在无风水面上的倒影。
——这是我啊。
格隆德的脑子足以理解水面映出的是自己的镜像。有生以来头一遭看见自己的模样,越看,越涌起一种复杂而深沉的心情。
一阵疾风哗地刮过,摇动树梢。光从叶隙间点点洒落。深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池面上,漾开成无数层涟漪,格隆德看得出了神。
花瓣从它镜中的影子上漂过。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自那天起,格隆德便主要在陆上生活了。
离开水中生活之后,格隆德成长得飞快。
身子大了一圈,尾巴变长,头上长出小小的角。背上也稀稀拉拉地冒出了毛。
就算回到池里,也不再是能被龙鱼一口吞下的个头了。鹭也不再是格隆德害怕的对象。
格隆德吃青蛙,啃草,吃树果。没吃过的东西,也会嗅嗅气味,觉得能吃就入口。它是个杂食家。
它在离出生的池子不远的一处岩缝里做了巢。
格隆德天天出去探险,把栖息地的地形一点点摸清了。找吃的,吃掉,睡觉。仅仅是这样的日子,也满是满足与惊险,但格隆德还想去更贪婪地填满好奇心。它想要能让人兴奋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有趣的东西。
各处都有粪便。粪便也是领地宣言。闻到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粪便气味的地方,它就会警惕起来。
密林里有些昏暗。天空被树木的枝叶遮住,光被挡住了。
正走着,树木忽然断开,露出一个日光灿烂倾泻的地方。
岩石上有东西趴着。一个和水面上映出的自己十分相似的影子。也就是说——一个同类,正躺在那儿。
长尾巴。敏捷而灵巧的身架。额前垂着一绺粉红色的毛。
还没发现格隆德。
格隆德的目光,被那个在日光里打盹的同类牢牢吸住了。说不清的美,和一种要发生什么事的预感,让它的心里混着紧张和兴奋。
——是从同一个池子出来的吗?一定是的。
回想起来,格隆德的生命是从那池中疯狂乱舞的宴席开始的,之后也一直暴露在数不清的生死关头中。在池子里,它甚至做过把没长大的同类当食物吞掉的事。
真够不容易的,格隆德回想。
——你也是吧?
眼前躺着的伙伴,想必也是经历了同样的九死一生才活下来、长大的吧。这样想着,格隆德的胸口浮起一股暖融融的亲近感。
粉毛同类的眼睛睁开了,脖子转向格隆德这边。一双淡绿色的瞳仁捉住了格隆德。
它脸色仿佛说“咦”,原本松弛的身体刷地绷紧。
格隆德屏住呼吸一般,一动不动。
两个影子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
一只蝴蝶从它们之间翩然穿过,停在一朵垂着大雌蕊的黄色花上歇了歇翅,又飞走了。
粉毛同类紧盯着格隆德,张开口,鸣叫道:啾噜噜哩啦——!
格隆德心跳猛地加速。
那声啾噜噜哩啦里,感觉不到敌意。不是威吓的声音。一定是一种表示亲爱之情的呼唤。
格隆德也慌忙张嘴,试着学发同样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声“呼咳咳啾”,和啾噜噜哩啦半点也不像。
粉毛同类用像是觉得好笑的眼神看着格隆德——仿佛在说:这声音可真怪。然后又叫了一声。
啾噜噜哩啦——!
两个影子再度对视。粉毛同类从岩石上下来,一甩尾巴,消失在开满深红花朵的扶桑花丛后面。
格隆德本想追上去,可某种类似自尊的东西绊住了它。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被它迷得七荤八素,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格隆德怔怔地躺到它刚才待过的岩石上。还有一丝淡淡的残留气味。啾噜噜哩啦——那一声,在格隆德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震动。光是回想那一声啾噜噜哩啦,胸口就满满胀胀的。
那一定是能迷住对方的魔法,自己也想把这魔法弄到手。格隆德试了一次又一次,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只有“咕噜噜哈”“啾呼哈哈”之类乏味的声音。
她出现在格隆德的梦里。
啾噜噜哩啦——!
她像在说:笨哪,要这样叫呀。
啾噜噜哩啦,啾噜噜哩啦。
格隆德和她互相追逐着对方的尾巴,一圈一圈地转。在梦里,格隆德也叫得出啾噜噜哩啦了。她温柔地轻咬格隆德的喉咙,格隆德舔着她前腿的根。两兽画出的圆圈里涌出彩虹,将大地上的一切都化作粉红色的花瓣。
格隆德一面追寻着她,一面把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了。可要走得更远,就得放弃池边岩缝里的巢穴。叫人犯难。
某天,它远行时碰上了一条豹。
以前远远望见过,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这次离得太近了。
它拼死逃窜。
豹追了上来。
格隆德被前掌拍中,在地上滚了出去。
豹饶有兴致地走向被拍飞的格隆德。
千钧一发之际,格隆德跳进河里捡回一条命。豹没有追进水里。
从河里爬上岸时已是夜晚。它似乎被水冲走了一段,没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便无可奈何地躲进树洞里熬过了一夜的露水。
第二天早晨,格隆德回到旧巢附近,猛然被狠狠撞了一个趔趄。
慌忙看清对方——不是啾噜噜哩啦那位,是另一个同类。
那家伙的眼里满是怒火,额毛根根倒竖。
“呜——嗄——”它低吼着。这只无名的野兽,此后便记作“呜嗄”。
格隆德又惊又怯。呜嗄发现对方没有战意,反而更来劲了,猛然冲撞上来,执拗地反复攻击。格隆德的尾巴被咬住,背上也被抓出几道爪痕。
本是同类,却和啾噜噜哩啦完全不同。
格隆德狼狈地逃离了那里。先和呜嗄拉开距离再说,可它还是想回到原来的巢穴去。它试着绕别的路接近,但呜嗄总能很快察觉,抢先堵住去路。
于是格隆德算是明白了。
仅仅离开了一天,自己过去的地盘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巢被人占了。
这是极大的冲击。而且,被同类夺走,比被任何别的家伙夺走都更窝火。
——欺人太甚。
格隆德也鼓起劲发出威吓声。可呜嗄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愈发凶猛,龇出獠牙,发疯一般地叫嚣:真想咬死你的话随时都可以,有本事你就来。
看到那副架势,格隆德的战意彻底消退了,它认了输。
转了个方向,逃。除了去一个没有争斗的地方,也没有别的办法。
垂头丧气地走着,对那巢穴的执念也渐渐淡了。
——要找的话,那样的巢穴马上就能再找到。算了,没法子的事。
“池外的世界”无边无际地广阔。干脆就趁这个机会,到远远的地方去闯一闯吧。
某个夜晚,格隆德待在一处高台上。
覆着短草的斜坡上,巨石七零八落地滚着。格隆德钻进巨石缝间的洞里。
洞口窄窄的,里头倒有几分宽敞。比格隆德大的东西进不来。
深夜里,蜷着身子的格隆德听到了外面传来野兽的叫声。扑腾挣扎的声响,急促的喘息,低沉的吼声。
格隆德悄悄探出头。
月光照亮了四周。
格隆德所在的岩场向下是一道陡坡,坡下的岩台上有气息的主人。
是豹和鹿。
豹用前爪的利爪攀住鹿的后臀,死死咬住不放。鹿被那样拽倒在地,豹又把牙插进了它的脖子。
——那家伙,连那么大的活物都能扑倒吃掉啊。
格隆德从洞口探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猫科猛兽的活食直播全过程。它恍惚觉得,被吃掉的仿佛是自己。只不过今晚的猎物是鹿,明晚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格隆德悄悄把脑袋缩回洞里。
——没事,这缝又窄又小,它进不来。
可它胸口堵得发闷,怎么也睡不着。能待在安全的地方,这份侥幸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它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格隆德想象着:一直走下去,尽头会有什么呢?是和池中不同,没有尽头,无穷无尽地延伸吗?还是说,世界的四方四角都被墙围着呢?
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那些安静时光,它大多用来琢磨事。它想着月亮——夜里浮在空中、模样逐日变化的亮光;想着太阳——耀眼生光、散发灼热、看着便刺目的东西;还一边观察着等亲鸟回来的雏鸟——那些靠爹娘运食来活命的小东西——一边想: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不得不活下去的世界,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抛到眼前。自己只是顺着欲望活着,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这些事情并不是用“语言”思考的。没有语言的格隆德的思索,只是冒出来一个念头,想了想,想到无解又忘掉。模模糊糊,零零碎碎。
在溪边喝水的时候,它听见了“呼唤声”。
那呼唤声像是风穿过洞穴时的声响。但其中又带着一种与风声截然不同的音色。不知怎的,听着让人安心,柔柔的。
格隆德抬起了头。
——刚才那是什么?从哪里传来的?
远方有一座岩山。声音大概是岩山那一带传来的。
呼唤声再度响澈天空。
一种莫名的感伤从体内涌上来。
——这是一个什么信号。
不知道信号在说什么,但非去岩山那边看看不可。格隆德半是本能地,慢吞吞地迈出了步子。
花了整整两天,才抵达岩山。
那之后,呼唤声每隔几小时便响一次。
越是靠近岩山,声音就越是清晰、越是宏大。
云涌上来,下了雨,打湿了地面。云又移走,太阳露了脸,用锐利的光蒸着大地。四处弥漫着热腾腾的草气。
啾噜噜哩啦——!
格隆德惊得抬头,见不远的岩石场上,正立着那个曾见过的、额前垂着一绺粉红毛发的同类。
为什么你在这里?格隆德用眼光问。
啾噜噜哩啦的那位哼了一声鼻息,一副跟上的神态,扭过头去,慢吞吞地走起来。
穿过一片草莽,它钻过一个岩壁上裂开的隧道。在滑溜溜的冷岩与冷岩的缝隙间、又窄又长的通道里穿行。她不时回头,确认格隆德有没有跟上来。
忽然,视野豁然开朗。
抵达的地方,是一处被岩壁如堡垒般隔绝于外的空地。
没有顶,透着一片青天。
在这以前,格隆德在丛林里几乎没见过同类。一共也只有啾噜噜哩啦那位和呜嗄而已。但放眼望去,这里有至少十来个同类待着。
它们全都把脖子转向格隆德,确认过新来的样子,便又纷纷把脸别开。
惊人的事还不止这些。
高高的岩台上,卧着一头白得耀眼、体格足有格隆德二十倍的巨兽。存在感压倒一切。
巨兽的脖颈修长,腿粗壮,爪尖利,双耳垂着,背上收叠着一对巨大的翼膜。它正阖着眼。
高贵,而且神圣。比格隆德所知的任何一种活物都要强大。
周围的同类们却都不害怕它。
格隆德看见那头巨兽的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它走到巨兽歇息的岩台下,激动得不可自抑,扬起高亢的鸣声。那是一种问候——宣告自己的到来、表明臣服之意,还夹带着其他种种含义的鸣叫。
巨兽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格隆德身上,看了看它的样子,便又睡意蒙眬地闭上了眼。
格隆德所悟到的事是这样的:
岩台上那只有翼的巨兽,正是呼唤声的主人。这里,是她的群落。
自己,被接纳了。
她——是这里的王,是神明。驻在这里的同类们,全都受着这片地形与她的庇护。这座岩山,豹来不了。刚才跟着啾噜噜哩啦那位钻过的洞口,豹太胖钻不进来;就算豹从别的路侵入,一看到那头巨兽,也会当场吓退吧。
这里是可以安心的。这样一想,感动的波浪又热热地涌上格隆德心底。
毕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如今,它还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心。
一切都变了,崭新的日子就要来了。
它有这样一种预感。
而预感,应验了。
3
格隆德在群落里度过了幸福的岁月。
它把岩壁上裂开的一处洞穴当作自己的住处。其他同类也都一样,各自挑了一处称心的岩缝安了家。
白天,它从群落里出来,在附近徘徊游荡。
要是找到小树枝、干草之类筑巢需要的东西,或者什么有趣玩意儿,便衔在嘴里带回去。
还会采来花,把住处装饰一番。
没有外敌的岩台上,四处都点缀着花。
伙伴们互相影响着。比如说,某个伙伴带回了橙子,大家知道那玩意儿好吃,便都跟着去采橙子来吃,成了一阵风潮。
垃圾积多了,便扔到外面去。自己的垃圾自己扔,这是规矩。群落之外渐渐堆起一处垃圾场,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长着翅膀的巨兽,名叫欣。
欣一直守护着格隆德们。她是所有孩子的母亲。当年半夜在池中产下卵的,正是她。
群里的同类们都对欣怀着深深的敬意和爱意。就算它们为抢东西起了争执,只要欣略不耐烦地瞥上一眼,争执便立马停了下来。
欣只要在那里,仅仅是这样,一切问题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语言降临了。
欣从它钟爱的讲坛上下来,走到大家横七竖八躺着的广场上,格隆德们便一齐聚到欣的怀里。
欣用自己的语言,温柔地向格隆德们说着话。
有时候,欣也会领着大家走出群落。说一声“跟我来”,便带着全体向群落外走去。多半是晴朗的好天气。大家拖拖沓沓地跟在巨兽身后走。
欣在河里饮水,走过原野,吃长在树上和地表上的果实。哪些能吃、哪些好吃,欣全都知道。格隆德们只要照着学就行了。
欣在原野上卧下时,格隆德们便立刻凑到欣的身侧,依偎着它。那里是最让人安心的地方。
欣在那里,也讲了许多话。
大家转眼间便学会了语言。
先是几十个名词和形容词。花、岩、树、水、好吃、难吃、近、远、热、冷、强、弱。
然后是动词。吃、走、回、来、睡。
有时候,欣会展开双翼,飞出群落之外。去往哪里,谁也不知道。一开始格隆德还担心欣会不会就这样不再回来,心里七上八下,但渐渐也就惯了。
格隆德是什么时候成为“格隆德”的呢?
格隆德记得命名那天的情形。
藏蓝色的天空上浮着一轮白月。
大家聚在群落的高台上。微风习习。
欣依次给年幼的孩子们赐下名字。
欣唤一声某只的名字,大家便齐声复诵一遍。
那只啾噜噜哩啦叫的、额前垂着粉红毛发的同类,得了“啾哇哇”这个名字。意思是“美妙的声音”。
耳朵发红的同类叫“佩帕”,意思是“红耳”。性情温和、慢吞吞的那只,因为长着一对小角,叫“波波罗”,意思是“温柔的”。
欣唤道:格隆德。其他伙伴们便立刻七嘴八舌地跟着喊:格隆德。
格隆德,意思是“思考的东西”。
格隆德觉得又害羞,又欢喜,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情。
那时候格隆德只以为,大家是在玩一种新游戏。它没想过,从此以后,自己会永远被伙伴们称作格隆德,并且以这个名字,被一直记住。
伙伴们的智慧一天天增高。互相交换信息,用学来的语言聊着天。
啾哇哇、啾哩啦、波咕——。
“啾哇哇,橙子,要吗?”
波咕嗒。波叽。格隆德努努,玛夫,布比雍!
“不要。吃过了。格隆德家的花,真好看呀。”
和伙伴们聊着天,格隆德觉得满心欢喜。
漫长的夏天结束,秋天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变。
紫外线变弱了,大气变得干燥,气温也降下来了。格隆德感觉到了这些。隐约有丝不安,仿佛世界正静静地朝终点收拢。
不安的不止它一个,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把草搬进巢穴。为了天更冷时也能睡得暖和。
某天,格隆德把身体浸在群落外的河里,猛地一愣。
水变凉了。它听见鸣声,惊得回头。海的那边有一群鸟。候鸟们正从北方飞来。
秋天结束之前,格隆德们把过冬的巢穴都搭好了。
不久,冬天来了。
对冷空气已经不再吃惊。寒冷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子。
放晴的日子里,空气亮闪闪地泛着光。格隆德仰望冬日高远的天空。
有时,欣会从外面抓回一头猪。格隆德们一拥而上,大口啃食。
——这个,真好吃。森林里常见到,可没想到能吃。
——是猪呀。猪肉。
——又软又香,波波罗。
——猪肉真不错呀,格隆德。
风呜呜地刮。
四处漏风的岩场群落,强风穿堂而过时,会发出可怕得近乎怪物的声响。
格隆德紧贴住欣巨大的身子。隔着欣的体温,冷冷的风从格隆德脸颊上拂过。旁边是啾哇哇,再旁边是波波罗,大家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待着。
我们是一个整体,格隆德想。
彼此喜欢着彼此,在庞然大物赐下的温暖中,聚在一起。
格隆德看着睡得呼呼香、一脸幸福的波波罗,心里想:这样的幸福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它祈祷能永远延续下去,但心底也隐隐预感着终有结束的一天。就算只有此刻,也要把这样的时光当成最宝贵的东西。格隆德这样想着。
格隆德初到群落时,在那里的一共有十六只。
可到冬天来时,已经减到了十三只。咕啊咕啊、贝隆、努鲁加,这些伙伴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出了群落就再没回来。它们遭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格隆德并不觉得消失的伙伴们愚蠢。死神,潜伏在各处,悄悄窥视着这边。死神动了念头的时候,谁也不能例外。
好可怕。它打了个寒颤。
——你这孩子,真爱想问题呀,格隆德。
欣说道。格隆德仰头望向欣。
欣低声对它说:
——不要想太多。但愿安好的日子长长久久。
格隆德向旁看去,啾哇哇也合着眼睛。再仰头,日落后天空上,水色、藏蓝、深蓝、浅绯,还有金黄。
冬天的动作会变得迟缓。格隆德大半时间都蜷在巢穴里睡觉。这片土地属热带气候,不会被雪封住,所以想找的话食物还是有的。只是天冷的时候,它不怎么想动弹。总是先吃个饱,然后把身子埋进枯草堆里一动不动。
寒气里渐渐掺进了暖洋洋的日子,不久,各处的春天气息都感觉到了。
世界缓缓地重新回暖。
一个周期就这样结束了,新的周期又开始了。
格隆德在不知不觉间已满了一岁,不过这个种族没有生日的概念。
新的一年,同样在欣的庇护下过去。可格隆德们前一年学过的东西,全都好好记在心里。
照着欣教过的地点找果实、吃鱼、和同伴们嬉闹,词汇也越积越多。小心翼翼地出外,在天黑前结束冒险回来。这样的日子,一天接一天。
啾哇哇很爱唱歌。
在振动声带、发出迷人音色这方面,啾哇哇的才能是其他同族谁也比不上的。
光拿它的拿手“啾噜噜哩啦”来说,大家也都试着学样叫过,可没有谁成功过。
啾啦噜噜啦啦噜噜噜。
啾哇哇愉快地打着喉音。喜悦的情感给旋律注入着节奏。
啾哇哇一开口唱,大家便都啧啧赞叹,侧耳倾听。连欣也会眯起眼睛,听得入迷。
旋律高高低低,翩翩起舞。大家早已用惯的语言,化作歌词,织进啾哇哇的歌里。
一曲唱罢,大家激动难抑,一齐发出高亢的赞美鸣声。
十三只的伙伴们又减少了。
第二个冬天到来之前,剩下了九只。有四只从群落里消失了。其中两只,是在离群落不远处找到的,被啃咬得凄惨不堪的尸体。
有一次,和欣一起外出时,迎面撞上了一头豹。
欣和豹对视了片刻,欣低吼一声,龇出獠牙。那豹便以骇人的速度逃走了,连给欣追赶的空隙也没留。
从池中诞生算起,第三个春天来了。
格隆德从长眠中醒来,睁开眼睑。
大气中满是花的气息。
变化是渐渐来的,还是一下子来的,往后的格隆德已经想不起来。
总之在它察觉的那一刻,已经变了。
自己的后背痒痒的,一使劲,翅膀便“啪啦”一声展开了。
新生出的翅膀被风拂过。
格隆德怔怔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啾哇哇的目光。啾哇哇半张着嘴,看了看格隆德的翅膀,然后歪了歪头,也“啪啦”一声展开自己的翅膀,当作招呼。
两兽互相展示着彼此的翅膀。其他伙伴注意到了,纷纷围拢过来,一个接一个地也展开了翅膀。
4
九只全都长出了翅膀。
飞行训练立刻开始了。
大家按顺序,从岩台上朝着积满落叶的地面跳落。全都拼命张开翅膀滑翔,也有失败的,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春日的阳光下,格隆德们嘎哇嘎哇地欢闹着。
飞。能飞了。像鸟一样。像欣一样。
振翅、滑翔的兴奋感,无可比拟。
稍远处,欣守望着大家的样子。三年过去,格隆德们大了许多,可还远远比不上欣。
——用翅膀去抓住风呀。
欣对着落地失败、滚过来的格隆德说。
回到群落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可心里满是欢喜,久久无法入睡。它做了飞上天空的梦。
大约五天的训练之后,格隆德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自由飞翔了。
乘着风,飞上高空。
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究竟是什么形状,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
是一座岛。
群落的岩山。岸边并排立着好几百棵椰子树。密林上,色彩斑斓的鸟群成群飞过。被红树林镶着边的棕色河流汇入大海。从陡峭的断崖上,两道落差足有五十米的瀑布并排倾泻而下。
海岸线镶着一圈浅蓝色的珊瑚礁。岛的周围星星点点散布着小岛,再向水平线那边望去,还能看见一大片岛屿的影子。格隆德想起自己曾经在森林里梦想过世界的尽头。
拔高,保持平衡,转向,缓缓滑翔。去海上还有些害怕,便朝着内陆飞。
树木尽头,望见一面反射着日光、粼粼发亮的池子。
自己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呀。格隆德心中泛起怀念。
格隆德溅起水花,落进了池子里。
就那样踩着一路还是小小生物时常走的路,迈步走去,来到了一片满地乱石的荒野。
眼前的岩石上,有一条蜥蜴般的生物。那蜥蜴般的生物一见格隆德,便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按蜥蜴来说算大个子了,可跟格隆德一比,差得太远。
格隆德还看着,那生物便嗖地钻进岩缝的洞里去了。
格隆德认得它。
是呜嘎。
对,想起来了。就在这里,自己曾经被呜嘎夺走地盘,赶了出去。
当初到达群落的时候,格隆德还想过,说不定哪天猫汪也会出现。但呜嘎始终没有露面,而格隆德自己也因为环境剧变,很快就把呜嘎忘了。
在群落的岁月,让格隆德的一切都飞速成长,相比之下,呜嘎却什么都没变。曾经的同族,如今在肉体上、精神上,都已完全是两种生物了。
格隆德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对它来说已经太小了的呜嘎巢穴,悄悄离开了。
格隆德明白过来,自己这一族究竟是怎样的种族。似乎时不时地,会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不断成长的,另一条是止步于此的。
池子里,一定还有像泥鳅一样的兄弟姐妹们吧。或许正在水草影子里吃着虫卵。又或许,广阔的森林里还有好多和呜嘎一样的家伙。学不会语言,长不出翅膀,就那样过着自己的一份生。
格隆德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幸。就让它们那样吧。它想。
安静的夜晚。
欣把大家唤来。
九只全到齐了。
——我们来谈谈离巢那天的事吧。
有谁问:
——离巢是什么?
欣庄严地说:
——长出了翅膀的,总有一天必须飞离这里。各自出发去旅行,决定自己栖身的地方。
格隆德隐隐预感着这一天总会到来,所以并不特别吃惊。
欣接着说:
——这里是个好地方。但再待下去,不久就会对你们来说太小了。你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要是永远待着,会怎么样呢?
这样问的是波波罗。波波罗脸上写着:我想永远和大家一起待在这里。
——永远留在这里,等你们的爪牙再长大些、更锋利些,你们就会开始互相残杀了。所以,你们必须各自去往更广阔的地方。各自去了广阔的地方,就不用憎恨任何人了。
大家互相瞥了一眼。
互相残杀?怎么可能。
不过,小打小闹平日里本来就时有发生。各人心里也都有“这个家伙我喜欢,那个家伙我不太喜欢”的想法。要是大家的牙和爪都变得结实,长得和欣一样大,九只还挤在这里——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总够九份的啊——欣的话,并不是没有可能。
大家把脸转回欣那边。欣从来没有错过。她既然这样说,那一定就是最正确的办法。
——岛有很多。多到数都数不清。再往远处去,还有很大很大的大陆。你们现在有九只。散开来,各自往前走吧。变得更大些。但是,不要忘记此刻待在这里的伙伴们的脸。偶尔,要把他们想起来。
——我们,只有我们吗?
啾哇哇问。
别的岛上,也有和我们一样的种族吗?还有别的群落吗?她是这个意思。
欣答道:
——和我们一样的种族,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或许你们会遇到很好的伙伴,或许会为了地盘打起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好。小心一些总没有错,但也不必害怕。你们一定会见到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往前走吧。
——往前走,去哪里?该往哪儿去?
欣想了想,说:
——去“龙最后的归处”。
之后欣说的话,那个时候的格隆德,连一半也未能真正理解。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从那里而来。
而我们现在,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那地方实在太过遥远,以一条命的一生是绝然到不了的。所以,我们一族以世世代代为代价,朝着那片土地而去。
你们从池中来到外面的世界,朝着这个群落前进——同样的事情,正在更宏大得多的空间与时间里发生着。
我们的血在渴求着,我们便在风中,找到通往那里的路。
越过一百座岛,越过一千座岛,我们朝着那片土地而去。所以,你们必须飞起来。就算你们自己到不了,你们遥远的子孙,终有一天会抵达那里的。
九只挑着晴朗的日子,每天一只、两只地飞离了群落。它们约定了,地盘按先到先得的原则归属。
离出发的前一天上午,格隆德在岩场上迎面遇见了豹。
欣和伙伴们都不在附近。
豹和格隆德的身量如今已经几乎相当。要是把翅膀也算进去,格隆德还要大一圈。
格隆德和豹对视着。
这家伙,说不定就是当年用前掌把自己拍飞的家伙。也说不定是吃过自己伙伴的家伙。但不知怎的,此刻看着豹,格隆德的心里一片平静。
来就让它来。走就让它走。格隆德想。
豹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望着格隆德。它直了直身子,从鼻子里如同一声叹息般呼出一口气。然后向后退去,消失在森林中。
或许它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对手,当作猎物来打是不划算的。
格隆德排在第三位出发。
欣和其余的伙伴们都来送行。
一个晴朗的早晨,格隆德站在群落岩台最高处,展开了双翼。
用力振翅,向上,再向上,尽量爬升高度。
气温变低了,空气变稀薄了。
升到最高处盘旋一圈,生它养它的整座岛尽收眼底。
这是何等的光辉啊。
大海、岛上的绿意、云——所有的一切都在散发着光芒。
在池中获得生命以来三年,已长成幼龙模样的格隆德,心里也满溢着光。
5
在海上飞行。
海里有巨大的生物。是鲸。
鲸在水面翻了个身,扬起水花。
能看见鱼群。
鲸正在追逐沙丁鱼群。海中正开着一场“宴席”,格隆德看了出来。
不久,它寻到一座小岛,落下歇了歇翅膀。山丘上有只象龟,格隆德一望过去,它便缩回了脖子。
它在森林里吃了新芽,又捉了栖息在岩礁间的鱼。
离开群落后的头几天,某夜,它忽然无比怀念群落的日子,想回去想得直落泪。可就算回去,伙伴们大概也已经不在了。前方没有过去。
旅程过了三十日之后的夜晚,乡愁已经消失了。它开始适应这种日子——不再是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的日常,而总会有新鲜事物不断涌现的日常。
某天,正望着海面时,它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在海上前进。那是一根加工过的巨大木材,上面张着迎风兜气的物件。似乎是借着风的力量移动。上面乘坐着大型猿猴一般的生物。
——那是什么?
格隆德瞪大了眼。那是它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张着帆的船。
“无毛猴”这个词在脑中闪了一闪。
还在群落里的时候,欣讲过一次又一次无毛猴的事。
无毛猴会摆弄自然,靠巧妙手段弄到自己吃的东西。它们非常怯懦,也非常残忍。对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会缠着攻击到底。
——他们和豹那些可不一样。无毛猴可怕的地方,是永远记仇。而且随着年岁过去,还会越来越坏。
——见了无毛猴,绝不能靠近他们住的地方。他们就算隔得老远也会打过来。一旦被他们盯上,就会被一路盯上。
船上的无毛猴似乎也注意到了上空的格隆德,骚动起来。
开始敲起一面金属钲。
那刺耳的金属声,让格隆德心里很不舒服。
格隆德远离了那条船。
这群家伙真讨厌,恶心。它想。不过同时,对那不知底细的玩意儿,也隐隐感到一丝好奇。
越过一百座岛,季节轮替了好多次。
它望见一座大岛,降落在岛中央的岩山上。
盘旋了几圈,确认到海岸沿线零星散布着无毛猴的聚落。
那座岛上的无毛猴,就算格隆德飞过一片茅草屋顶铺得整整齐齐的村子上空,也只不过抬头望望天,并没有多大骚动。
它挑作栖所的岩山洞窟里,满满当当地画满了画。
画里有无毛猴,还有猪、鲸等各种动物。而脖颈修长、生有双翼的生物,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同族。
格隆德把画里的同族与欣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画中的同族,仿佛正受着无毛猴的尊崇。
格隆德不由感叹。这是无毛猴画的。
哎呀,这可真是了不得呀?
远处传来鼓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咚果、咚果、咚果。
一头无毛猴的雌性和四头雄性沿着山路爬了上来。
格隆德留着一个心眼,站到了岩山顶上。待在洞窟里,总觉得危险。
五只走到格隆德栖身的洞窟前,伏身在地。
一头四肢被绳子绑住的猪,和一只堆满木瓜与香蕉的筐子,被放在洞窟前。男人们依旧伏着不起,那雌性则开口说了些什么。
格隆德没有理会,那雌性却将同一件事又重复了一遍。
于是格隆德愣住了。
——我们,是,伙伴。
从那雌性口中吐出的、磕磕绊绊的声响,是格隆德在群落里听欣教过的语言。
格隆德惊得呆了半晌,反问:
——你会说话?
——一点点,只有我。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岛上的守护神,与我们是好朋友,教我们说过话。
他们对着不知所措的格隆德行了一礼,便敲着鼓,渐渐远去了。
静下来之后,格隆德想了很久。它记起洞窟中的画。
表示“我们并非敌人”倒也罢了,没想到连话都能说。
还有进贡。这样的生物,生平未见。
猪倒是好东西,可就这么动爪,总觉得有些蠢,便用爪子挑断绳子放了它。木瓜则吃掉了。
那番致意和贡品,对格隆德起了作用。
这之后,就算在同座岛上再撞见无毛猴,格隆德也不再威吓或攻击了。
格隆德常常远远地观察无毛猴的聚落。他们吵架,相爱。那副景象让格隆德想起自己长大的群落。
坐在沙滩上时,几只无毛猴远远地围着看。其中一只怯生生地,把一只木瓜放到格隆德面前。
格隆德一把抓起木瓜,腾空而起。
无毛猴们高兴地欢呼起来。
无毛猴们在自己的聚落里燃起大火,咚咚咔、咚咚咔地敲着打击乐器,绕着圈跳舞。
格隆德在稍远处一座高台上看了个够。喉咙深处,跟着无毛猴的节拍轻轻哼着。
祭典进行到一半,当初来打过招呼的那只认识的雌性现身了。脖子上挂着鲨鱼牙做的项链,伏身在地。
——你的名、字,叫、什么?
——格隆德。
——格、隆、德!
雌性将那名字转告给伙伴们,顿时掀起一阵大欢呼。
鼓声愈发猛烈。咚咚咔、咚咚咔、咚咔咚咔咚咚咔。大家合着节拍齐声高唱。格、隆、德——!
无毛猴时不时地会来,放些贡品在洞窟前便离开。有时是鱼,有时是揉谷物做成的团子。
格隆德没有忘记欣对无毛猴的厌恶,时刻留着一份警戒。但与迄今袭击过自己的豹、其他种种野兽相比,它并不觉得无毛猴有什么特别可怕。
某个清晨,一只没带贡品的年轻无毛猴,一副不大寻常的样子,赫然出现在洞窟前。
照老规矩,来洞窟时要敲鼓报信。这一次的登场,却打破了旧例,来得突兀至极。
格隆德为这擅自闯进地盘的无礼之举发出威吓声,要责它一责。
年轻无毛猴跳开去,蹲下,浑身簌簌发抖。细一看,身上到处在流血。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意,连气力都丧失殆尽了。
格隆德觉得蹊跷,振翅飞了起来。
聚落正在燃烧。
处处升起浓烟。
手持石武器的无毛猴们,正在彼此厮杀。
海湾里停着好几条船。
有见到空中飞来的格隆德便伏身下拜的无毛猴,也有张弓搭箭朝它射来的。
格隆德盘旋着。
处于守势的,是那些总来进贡的无毛猴所在的聚落。进攻的,多半是从邻近的岛屿过来的。
早上蹲在自己洞窟前的那只年轻无毛猴,一定是从这场大规模战乱中死里逃生跑出来的。
格隆德动了动“想帮帮他们”的念头,但它无能为力,当务之急是顾全自身的安全。格隆德丢掉了一切,径直朝海面飞去。
那之后再没回过那座岛。
亲眼看过无毛猴之间的战争,格隆德确信了一件事:一对一的话,无毛猴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若是无毛猴的群体怀有敌意地攻来,自己这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们。
何况无毛猴与豹和其他兽类不同,有一种难以预测的可怕。他们能操纵火焰。原本还以为他们是能够学到许多东西的存在,果然,要寻安心住处,还是选没有无毛猴的地方好。
话虽如此,水丰草茂的地方,对无毛猴来说似乎也好住得很,看得上眼的岛上,都有人类的村寨。
蔚蓝的天空中浮着积雨云。
格隆德在海面上飞了好几周,寻找着新的土地。
格隆德本来就没有地图,只是凭着直觉行动。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根本不在乎在哪里。
偶然出现在去路上的岛,它降落在那座岛岩山中间的洼地上。
太阳正要落山。
四下里全无异样的气息。可格隆德无意中一转头,便见岩石台上横卧着一头巨大的白色龙。
格隆德倒吸了一口气。
以为是欣。
靠过去一看,是一具尸体。
大概是断气没有多久。眼珠已经不见了,骸骨的各处都从皮肉间露了出来。
格隆德默默凝视着遗骸。
总觉得它只是有点像欣,可也不能说全然不是欣。看情形,多半是病弱衰竭而死的。
环顾四周,这地方与自己度过的那处群落十分相似。甚至可以说非常像。可出发时的群落理应远在天外,难道不知不觉间,又绕回来了吗?
想不明白。只是,故乡群落里与伙伴们共度的日子,一件件涌上心头,塞满了它的胸口。
夜空里嵌着数亿星辰,冷冷地放着淡淡的光。白色的龙骸用无声的声音说着:去吧。活着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必哀悼,也不必悲伤。你还活着,去吧。
该往何处去,它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仿佛浓雾散开,格隆德悟到了自己一族的目的。
——必须回去。
它看见一片丰茂的森林,还有成百上千的同伴。那片土地没有无毛猴。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
无边无际的森林和湖泊。明朗而安详的岁岁年年。
那短暂的幻景令格隆德低低呻吟。
在它胸中,欣当年所说的“龙最后的归处”,有了清晰的形状。
太阳现身,黑暗被扫荡一空。格隆德在空无一物的海面上飞着。昨夜那头白色龙骸的事,真也罢,梦也罢,已经说不清了。但它的胸膛里,涌动着崭新的力量。
6
格隆德与啾哇哇重逢了。
在某座岛上,正在林中行走时,忽然听见一声“啾噜噜哩啦噜噜啦噜噜啦——”的歌声。
它慌忙循声而去,果然正是啾哇哇。
啾哇哇已经长得很大了,但额前那绺粉红色的毛,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啾哇哇?
——格隆德!
——啾哇哇!
——格隆德!
两兽为这重逢欢欣了好一阵。互相讲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格隆德说自己在无毛猴住的岛上受了他们的贡品,过了一段日子,啾哇哇听了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
啾哇哇也说她好几次被无毛猴害得吃了苦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座没有无毛猴的岛。
——就是这里吗?
——对呀,格隆德。你听说过大陆的事吗?
——大陆?
——从这里一直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走,会有一片很大很大的陆地。听说那片陆地上,不管笔直走多远都还是陆地。我没去过就是了。那边还有特别高的山,特别宽的河。陆地里头好像还有小小的海。
——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啾哇哇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格隆德正犯嘀咕,远处树丛里,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大龙现身了。
脖子上有一道黄色的条纹。
那龙和格隆德对上了眼,龇出牙,展开了双翼。
格隆德愣了一下,随即轻巧地一个纵身向后退开,拉开距离。啾哇哇尖声喊:住手!
黄条纹的龙,是啾哇哇的丈夫。
他出身于距欣所在的岛很远之外的另一个群落。他说话的口音和格隆德所熟悉的有几分不同,但大部分是共通的。加上啾哇哇在中间翻译,彼此的意思倒也传达得了。
头一次见到别的群落长大的同族,格隆德很是兴奋。
啾哇哇的丈夫听说格隆德与啾哇哇在同一处群落中如兄妹般一起长大,便收起了敌意,但某处仍残着一丝警惕。两头雄龙,一头雌龙,这搭配可不妙。
三龙来到悬崖顶上。
——我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格隆德带着歉意说。
——喂,你。大陆的深处,是什么模样?
——是很久以前听来的说法。听说一直往里走,会出现一片丰饶得惊人的森林;也有人说,会走到一片没有任何活物的大平原,平平坦坦没有尽头。再往后的,我就不知道了。
啾哇哇的丈夫答道。
——你要去大陆吗?
格隆德凭直觉感到,要去的目的地正是那边。只要踏进大陆,路便会继续展开吧。
——嗯。因为必须回去。
——是啊。那是我们的使命。必须回去。
啾哇哇的丈夫像是想通了,应声道。他也是在长大的群里听母亲讲过“龙最后的归处”的。
——总有一天,地面会被无毛猴填满。得赶在那之前走才行。
离黄昏还差些时候。
啾哇哇说:
——我呀,很快就要生小孩了。这座岛上有池子……我就留在这处的群落里养。
格隆德发出低低的感叹声。
啾哇哇要成为母亲了。就像当年的欣那样。
海上有冷风吹来。格隆德直起身躯。目光投向黄昏的天空。
——那,我走了。
格隆德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展开双翼,飞了起来。它还想和啾哇哇多聊聊,但既然她丈夫在,不便久留。
不知为何,它觉得和啾哇哇、和她丈夫,都还会有再见的时候。他们或许总有一天会从后面赶上来。又或许若干年后,自己会迎面撞上啾哇哇的孩子——一头年幼的龙。要是问它“你们群里的母亲是谁”,它会回答“啾哇哇”。
某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格隆德在不知名的岩洞里合上了眼。
梦里它在天上飞。脚下有个巨大的蓝色球体在发光。启程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光景。展开双翼时,仿佛脚下的蓝色球体,能被整个收进翅膀底下。降低高度,便有成百上千的同伴们,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格隆德在其中看见了曾经遇过的所有同族的身影,发出欢喜的啸声。
岁月悠悠。龙们一点一点地,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去了。
从无毛猴的栖息领域里再看不见任何一头龙起,过了一百年,过了两百年,过了五百年——过了一千年,时光又继续流去。
一个无毛猴少年,怔怔地立在洞窟的壁画前。那洞窟,从少年家后头的岩山爬上去,就能到。
这些画,是谁画的呢?
少年想。
那头长着翅膀、脖子长长的大家伙,又是什么呢?
少年觉得饿了,从怔忡里回过神来。
得回家吃午饭了。
他从昏暗的洞窟中跑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一个安闲悠长的夏日午后,正铺展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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