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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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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落,空气便愈发冷冽。

这是一个静寂的夜晚。不必透过那扇嵌着格子的丙烯双层窗往外看,也知道外面正在下雪。

我仰面躺着,等待睡意降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薄薄的金属摩擦般的铃声,睁开了眼睛。

声音很轻,但确实听到了。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那若有若无的金属声,像是在清醒与幻梦的边界上游荡,间歇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重新闭上眼,竭力按捺住从五脏六腑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声音的主人,是夜行。是这个世界的边缘,在冬夜里经过的东西。

1

少年时代的冬夜,躺在被窝里,我曾好几次感觉到远处有什么东西的气息。

铃铛似的微弱声响,或者人的说话声,隔着沉睡古街那边的寂静,隐隐传来。

声音的主人大概不止一个,正在镇外头的黑暗中慢慢移动。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心里总想:要是他们发现我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会不会闯到家里来,把我拖出去,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可只要凝神静听,那些声音总像被黑夜吸进去似的,渐渐变小,最终消失。每到这时,我便安心了。

祖母的三味线弹得很好。她偶尔会在半夜告诉我,远处传来的声音,是“夜行大人”在走。夜行大人是什么?我好像听过她解释,却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从前就在这座海边的安静小镇里流传的什么东西吧。小镇上多是瓦顶木屋,离海不远。既然带“大人”二字,想必是了不得的存在。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祖母板着脸说,夜行大人行走的夜里,绝不能出门。

我在这镇里住到高中毕业,大学去了城里,可毕业后又干脆回了故乡,住在老宅,在当地一家汽车销售店找了工作。

二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两年后,母亲也像追着他似的走了,我从此孤身一人。

母亲走后,我对公司里人事纠纷的摩擦感到疲惫,几乎是赌气辞了职。也曾想索性把老朽的房子和地皮一起卖掉,去别处流浪,可不知是优柔寡断的性子使然,还是因为对这片土生土长的地方抱着说不清的眷恋,日子就这么拖了下来:打打零工,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没有要养的人,也不用付房租,靠零工倒也勉强活得下去。那是一种既觉得庆幸,又觉得被什么东西拴住了的复杂心情。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那年冬天寒流接二连三地袭来,全国到处是暴雪灾害。

我把腿伸到达磨炉前,正翻着书。柱钟的滴答声莫名地又响又不齐整,时不时从不知哪家的屋顶或树枝上传来雪块扑簌滑落的声音。

忽然,我感觉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一种异样的骚动,便移开视线,侧耳细听。

像是铃铛“沙啷”响的声音,踩雪的声音,还有几声低沉的嘈杂话语。混在一起的动静。

不是错觉。

啊,是夜行大人,我想。那不是喝醉酒的团伙。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阴沉的底子。距离小时候听到,已经很久很久了。我甚至忘了这座镇上还有那样的东西。

那模糊的声音起初在很远的地方,后来渐渐像是朝这边逼近。

等那动静靠近家附近时,我“哗啦”一声拉开玄关的拉门,朝外望去。

薄薄地覆着一层雪的路上什么也没有。可某个拐角背后,似乎有什么正低声絮语,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心想还是睡下为好。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披上外套,蹬上长靴,走到外面。寒气冻得像针扎着皮肤。

街灯洒下的光里,雪如碎纸屑般飞舞。

我一边追寻那声音的真面目,一边走在夜的镇上。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不管转过哪个街角,雪白的路上都没有人。但就算看不见身影,也总觉得近旁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金属声断断续续地响。

夜行大人,或许只是一种声音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再怎么找,恐怕也永远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算了——我正这样想着,转身准备回家,一个穿大衣的女人闯入了视野。

我心里一惊,仓促地低声说了句“晚上好”。

那是个氛围诡异的女人。

鲜红的大衣,鲜红的帽子。长长的黑发垂到肩头。看不清脸,但脸色白得异常,颧骨嶙峋,像一具骸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里握着一根山伏行者持的那种锡杖。

那“沙啷”的声响,看来就是这锡杖发出的。

女人身后,立着几道暗影。

乍一看,像是巴士导游的幽灵在深夜里领着群魔。

红大衣的女人没有回应我的招呼,只是超然地站在那里。

“咯吱——”女人朝我迈出一步。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

“铮——”锡杖的金属声响起。

意识深处悠悠地晃了一下。

拖着影子的女人沉默地靠了过来。这情形明明诡异,我心里却涌起一种带着期待的紧张,仿佛所恋慕的人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我嘴角挂着笑意,侧身让到一旁,又说了一声“晚上好”。

红衣女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从我面前走了过去。那些影子也从我身边一一掠过。

胸口胀得快要裂开。

雪还在纷纷地下。

红衣女人摇着锡杖,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等我回过神,自己也已经成了女人身后的影子之一,跟着她并肩而行。

遇上了,便不能不跟着走。说不出理由,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周围的影子们看上去总归像是人。

走在我身旁的,是一个穿灰色羽绒服、戴登山帽的中年男人,眼睛很小。再旁边,是一个戴黑墨镜、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身后似乎也有人,但光线昏暗,看不清。

越过领头的红衣女人数了一数,影子大约有六七个——她倒真像一位带队导游。

“真冷啊。”

我试着跟身旁那个灰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搭话。其实走着走着身上已经暖和起来,并不觉得冷。那更像是一句找话说的寒暄。

“啊,是冷。”

“我糊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跟着一道走了。”我笑了笑,“也算是一时好奇吧。诸位这是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呢。”灰羽绒服吐出一口白气,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这话说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外人。可既然跟着走,就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哪里哪里……”我笑着想否认,又把话咽了回去。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灰羽绒服面无表情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眼下无业。”

“那倒不错。”灰羽绒服的口吻中没有挖苦,想必是真觉得“那倒不错”。

“大叔您是……”

“一家小街道工厂的厂长。不,说是‘曾经的厂长’更合适吧。”

“原来如此。”

话头就此断了。灰羽绒服的男人不爱说话,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是什么厂”。我对他个人的事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一个人过?”过了好一会儿,灰羽绒服忽然低声问。

“是。”

“那倒不错。”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却始终没遇到任何人。双车道的汽车路、红绿灯这类东西也没出现过。像是专挑昏暗无人的路在走。眼睛看到的,净是拉下卷帘门、关紧雨户的人家。渐渐地,连民居的影子也少了。按地理位置猜,大约是走进了中学那一带的后山小路,可也说不太准。

我心里觉得有些排斥。中学后山那片地方,印象可谈不上好。从小学到中学,一说怪谈,十有八九都以那一带为舞台。上吊的尸体被发现的故事、闹鬼的故事,我听了不知多少。

、

雪不停地落,我们走在暗沉沉的林间小道上。

不能离开这支队伍的念头,越来越强。按理说,只不过是一条有点山路罢了,一大群大人,又在市镇范围内的什么地方,就算稍微迷路也不该有什么大事。可心里像有头草原上的食草动物在呐喊:别和族群走散。我没问过别人,却觉得队里每个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

还要走多久呢。

我凑到一个影子身旁——就是那个戴黑墨镜、穿皮夹克的男人。夹克上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雪。看模样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应该比灰羽绒服好说话。我压低声音,试着问道:

“不好意思,这是要去哪儿?”

“啊,嗯,”男人瞥了我一眼,“去下一个镇子。”

“是邻镇么?”

“邻镇……这可说不准。我也搞不清楚。”

答得十分含糊,也很冷淡。

“您是从哪儿来的?”

“好几座镇子以前。”

心想居然是走了那么远来的,我不禁有些佩服。好几座镇子以前——该不会是邻县吧。不至于吧。

“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呢。像学生修学旅行时的导游吧。跟她走散了,可就完了。”

接着皮夹克男人低声说:而且,那个人不留下脚印。

我朝女人的脚下看去。她穿着一双红色低跟鞋。果然,女人踩过雪地,却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我又发现,皮夹克男人的肩上和发上都积着薄雪,红衣女人身上却干干净净。

“夜行大人……”我低声念。

“我们管她叫‘导游小姐’,”影子中有人对我说,“她是给我们带路的。”

另一个影子也说:“也有人叫夜行大人。嗯。”

“小哥,你也别挨个儿打听了。走着走着自然就明白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不再说话。

影子们有男有女,大家时不时聊几句家常,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前方出现了灯光。

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磨砂玻璃的格子门里透出暖光,屋檐下亮着一盏提灯。

一行人大大咧咧地拉开格子门,涌进屋里。一个满脸覆着黑色长毛的女招待,把我们引上二楼的座席。这里像是料理店,我什么也不明白,便也随着上了楼。

座席里昏暗,四角各有一盏行灯投出朦胧的光,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在这儿歇口气,小哥。”同行中一个头发卷曲的姑娘说。

“五个锅。”

水端来了,锅也端来了。锅子看上去是鮟鱇锅。

“来来,吃吧吃吧。不添点力气可不行。”有人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这家店叫什么名字?”我压低声音,也不知是在问谁。总觉得在这里大声说话不太妥当。

“貉子亭。是狸子开的野地里的店。一楼是客栈。”不知是谁用平常的音量回答。

大家都默默动着筷子。我心想这么可疑的饭菜你们也真敢吃,可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味道竟不坏,汤底很鲜。我找了一圈导游小姐,座席里不见她的影子。座席深处另一张桌子旁,另有一群人在吃锅。我瞥见一个长着鸟喙的异形和一个红毛猴子似的异形,慌忙移开目光。从那桌传来的声音,不知是异形们说话,还是风摇树木的哗哗声。

坐在我旁边的卷毛姑娘开口问我:“小哥,你是今天头一回走?”

“是。我什么都不懂,正想找人问问呢。”

“没用的没用的。”卷毛姑娘笑了,“没有人能全都知道、并给你解释得清楚。就算解释得出来,那也只是那一个人自己的看法,未必就是真相。”

“那大家也都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这么走着吗?”

“你不也一样?既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可因为不走不行,所以就在走。”

“我可不一样。我只是出门转转,觉得那人挺有意思……”说着我自己也疑惑了。真的只是那样吗?更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等回过神来已经混进了队伍里。“导游小姐到哪儿去了?”

“导游小姐不会告诉你的。她什么话都不说。况且,她也未必是人。”

“是在回去。”坐在对面的灰羽绒服男人板着脸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回去。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也有那样的说法。”有人说。

“为什么要走呢。总觉得是没办法的事。”

“是赶往明天的旅程。要抵达的是明天啊。熬过了夜晚,便到了清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流过去的。”

“也有那样的说法。”

“走散了,不行吧?”我环顾四周,想确认这件顶要紧的事。

“怎么,小哥,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当然。他说了,今天头一回嘛。”

“夜里在路上走散了,多半就完了。人的命是很脆的。别想得太轻巧。”

“导游小姐或许不是人,可这趟路,没有导游小姐也走不成。”

什么走散就完了,哪至于呢。打个车回去不就得了。我在心里嘀咕,却也没有自信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家店真是有意思。”我换了话题,“这地方大概在哪儿?”我试着说了几个地名,却没有人回答。

不到三十分钟,锅便空了。

卷毛姑娘向众人收了饭钱,一千四百日元。我摸摸钱包,差了四百。

“怎么,没带够?我先借你。”灰羽绒服男人替我把钱也交给了卷毛姑娘。这人只是一副不高兴的脸,倒不是个冷漠的人吧。下了楼,卷毛姑娘把饭钱交给了狸子女招待。

“不好意思,谢谢您垫的钱。这钱怎么还……”

“不用还了。”灰羽绒服男人在脸前摆了摆手。

出了门,道路前方的暗处,立着那位红大衣的导游小姐。长发,骸骨般苍白的脸。

导游小姐“铮——”地一振锡杖。

那声音便是出发的信号,众人默默迈开脚步。

卷毛姑娘走到我身边。

“刚才饭桌上说了,真的不能走散。”

我点点头。

“我是本地人,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真有意思。”

“不知道才正常。没有导游小姐,是到不了这里的。而且这条路,多半只有冬天才能走。”

“怎么说?”

“这座小山本来没有路。从春天起野草疯长,会被可怕的灌木丛整个盖住。等积了雪,才勉强能走出一条道来。先不说这个——再往前走,得打起精神,不然很危险。”

“为什么危险?”

“等一会儿,你悄悄回头看一眼。”卷毛姑娘说。

我照她说的做了。稍远处,方才那家店正被一圈朦胧的青白色光芒笼罩,浮在黑暗中。

店铺四周是仿佛深海般的漆黑。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了。忽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黑暗里注视着这边。

有东西。

黑暗里,无数影子静静伫立。我无法形容,若非要找个词,大概便是“死灵的群”。它们与背景的漆黑融为一体,保持着距离,像我们自身的影子一般无声地跟随。

“转过来。”

我转回脸去,前方的风景只是一条寻常的夜雪之路。

原来如此。导游小姐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我们这些活人,再后面,是一群不知底细的、地狱般的东西。

姑娘低声说:“看见不好的东西了吧。在城里、在亮堂的地方,它们不大显形,一到这种暗处,就纷纷冒出来了。所以千万别从导游小姐身边走散。只要在一起,就没事。好了,往前看吧。”

“那些到底是什么?那种……”

我从没见过那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它们是在等掉队的人。”

“你知道得真多。”

“总比你多些。我是从前面好几座镇子过来的。算是个老手了。”

“那些东西……甩不掉吗?”

“甩不掉的。就像月亮无论到哪里都跟着你一样。跟月亮不同的是——从队伍里脱离的人、走不动被丢下的人,会被它们吞掉。”

从那时起,几乎没有人再说话了。

不仅是我,谁都没有开口。大家都在拼命走着。

山路多坡,上上下下,不断重复。

导游小姐忽然停下。

眼前挺着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张开一个很古旧的土隧道。说不上何时、为何开凿,只是一个大约勉强容得下一辆车通行的圆拱形黑洞。

导游小姐回过身来,无言语地站了几十秒,随后倏地隐入了隧道。我心里一百个不想进去,可大家都不言不语地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我也只好跟上。

穿出隧道,天竟已泛白,仿佛隧道正横在黑夜与清晨的分界线上。我莫名松了口气。回头看去,死灵的群像已经消失了。也许是只能跟到隧道为止。不,按那姑娘的说法,也许只是到了亮处便看不见了。

黑沉沉的树木也渐渐恢复颜色。从树干缝隙里,望见一座被雪盖住的塑料大棚。已经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沿长长的石阶而下,便进了一片住宅区。

随着四周渐渐明亮,导游小姐的身影也一点点变淡、变得透明。

眼前的街景有些眼熟。

这里不是邻镇。

是我家所在的那座镇子——是我加入这支队伍时出发的地方。

我糊涂了。从那里出发,走过那条路,明明大致是朝着那个方向,为何会到这个地方来?简直像从大阪往西走,却撞见了东京似的,地理感全乱了。虽说难以接受,可事实就是,我确确实实在此地。只能认为这一路绕着弧线,又转回来了。

“那,诸位,我走了。”

穿皮夹克、戴黑墨镜的年轻人说出这句话,便脱离了队伍。

“哦。”

“回头见。”

众人都敷衍地应了一声。青年没有回头,一颠一颠地远去了。

“等到天亮,就没事了。”卷毛姑娘向我解释,“到了自己家附近,或者想走的时候,随时离开就行。”

导游小姐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好像还剩下一丝微弱的痕迹,又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一行人的脚步渐渐放缓,一个、一个地散去。我也在逼近自家附近的时候离开了队伍。

“我回来了。”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哗啦一声拉开拉门,走进家门。这大约是我近十年里走路走得最远的一回。双腿沉重,疲惫和困意让脑袋昏沉。家里似乎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但我只当是自己多心,一头裹进了被窝。深深的安心和温暖将我围绕。几个钟头前,我还跋涉在积雪山道上,身后是骇人的死灵群。天色一亮,这一切便像假的一样。我沉入幸福而酣沉的睡眠。

2

醒来时已经是午后。我望着天花板,盘算着要不要起来。再闭上眼的话,似乎很容易就重新睡过去了。

“都中午了。还睡着呢?”

绘里拉开拉门,走进屋里。

“嗯。”我应道,“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绘里抱着胳膊问。

“梦见你不见了。”

“哈?你要是真有这种愿望,我随时可以离婚哦。我买了甜甜圈回来,快起来吧。今天不用去面试吗?”

“找工作嘛,春天岗位最多,现在不用急吧。”

“那就好。”绘里爽快地说,“先不说这个,赶紧起来。”

绘里关上了拉门。

我和绘里结婚是两年前的事。刚认识时她还做着派遣工作,现在在车站前一家服装店里上班。今天正好是绘里的店定休日。

不是“梦见你不见了”——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梦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坐起身。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骚动。那是个什么样的梦来着……

那栋房子里,我确确实实也过着同样的日子,只是那里没有绘里。我是独居的。那便是那个梦。那个世界里并非没有绘里这个人,而是绘里和另一个男人结了婚。那男人是我过去的一个同事,我还去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后来怎样来着……穿着红色大衣的巴士导游小姐,雪路上并肩走着……这都什么呀……山里的店里,狸子端着菜上来,吃的是锅……荒唐透顶,可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那只是梦。

站起来时,小腿肚绷得发硬。肌肉沉甸甸的。

我盯着房间角落里的闹钟看了整整一分钟。那是一台我从没见过的闹钟。窗帘的颜色好像也变了。不本来是绿色的吗?不是应该是水蓝色吗?记忆乱七八糟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的?进了浴室,一眼又觉得洗衣机旁的洗涤剂牌子也不对。

要说不对,什么都能挑出不对来;要说只是心理作用,那又全都像是心理作用。

“绘里!”

“什么事呀——”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

“昨天,我干什么了?”

“你没事吧?你自己应该记得的吧。”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没有再多问,走到厨房去吃甜甜圈。自己应该记得——确实,我记得。昨天去了图书馆,看书看着看着困了,打了个盹。晚上和绘里一起吃了锅烧乌冬。这些都是确确实实的。可是,另一段记忆——一个人独居,夜里跟着一群古怪的人走路的梦——也同样清晰得过分。算了,不去想了。

“哎——总觉得浑身都累。”

绘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明明整天无所事事?要不要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

我心事沉沉地想,倒也有这个必要。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地过了两天。抱着一点以防万一的心思,我去鞋店买了双登山步行用的鞋。

第二天半夜醒来时,我听见彼方的寂静里响起了锡杖的声音。

铮——

那声音一入耳,原本含糊朦胧、萦绕不去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清晰了。与此同时,原本清清楚楚的东西,又变回了一片模糊。

登山鞋买得真好。

我坐起身,披上外套。绘里睡得很沉。我说了句“出去散个步”,没有回应。需要钱包。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钱包,咔啦一声拉开家门。今夜也冷得厉害。

古旧的镇子,静寂的夜。

我隐隐明白了自己正要去做的事。也就是说……再见了,绘里。

循着锡杖的声音在夜路上走着,果然遇上了导游小姐和那一群影子。我和两天前一样,加入了队伍。

老面孔里,灰羽绒服的男人还在,卷毛姑娘也找见了。我正默默走着,卷毛姑娘凑过来搭话。

“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还没太弄明白。”我回答。

我原本是独居的。可走了一夜,回到家里,就多出了一个绘里。此外还有些细节,连同记忆,都变了不少。

“跟导游小姐走到‘下一个城镇’,就会有什么东西变掉。是这样吧?也就是说,这个‘下一个城镇’,就像平行世界一样。”

“对对。”

“这,就是夜行?”

“你只知道这个名字呀。嗯,也有人用别的叫法,比如‘梦渡’、‘重置行走’什么的。”

“导游小姐是隔两天就会来一次吗?”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四天。要说规律嘛,夜行只在冬天出现,春天一来,这一年就结束了。总之,听见导游小姐的锡声、感觉到那股动静的话,就一定要出门。不过——要是想留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就不能跟上。”

“下一个镇子会是什么样呢。”

“明天的梦,要等明天,才知道是什么梦。”

我发现之前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这次不在队伍里。他为什么没来,我不知道。是喜欢上那个新镇子留下不走了,还是错过了锡声……不管怎样,那是别人的事。

那一夜,我们也走到了貉子亭,又在那里吃了锅。这次是鳖锅。和上次一样,一千四百日元。一股陌生的腥气滞留在喉咙里。我把四百日元还给灰羽绒服,他默默地收下了。

“但愿今晚也能好好吃、好好走。”我环顾众人说道,却只换来不知谁一句淡淡的“是啊”,便就此打住。虽然是第二回同行,关系似乎也并没变得热络。再说细想一下,我也并不特别想变得热络。大家虽然跟着导游小姐一起走夜路,但每个人都是出于各自的缘由走向下一个城镇,并不需要什么同伴。就像公交车上的乘客之间,并不会彼此攀谈一样。

刚走出貉子亭没几步,就出事了。我听见一声“好痛”的喊叫。

我心头一紧,四下张望。众人却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步调不乱地跟着导游小姐继续前行。

队伍中有一个人被落下了,正蹲在地上。

我跑了过去。

是个初入老境的男人,戴着毛线帽,裹着厚厚的大衣。

“您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这脚——”

原来是把脚给崴了。

那男人眼里浮着恐惧。我朝身后的黑暗望去。稍远的地方,死灵们正笑着。为初老男人的负伤而欢喜。它们的身影一边吸食着那份欢喜,一边一点点变大。

暗黑之中,轮廓渐渐显形。滴着口水、仿佛污浊腐物的东西们。

地狱正一点一点地逼近。

我双膝发抖,一阵头晕目眩。

“别愣着。扶他的左胳膊!”

是灰羽绒服那副不高兴的嗓门,把我拉了回来。

定睛一看,灰羽绒服的男人已经把初老男人的右手架到了自己肩上。

我慌忙把他的左手也架到自己的肩上。和灰羽绒服一左一右,把初老男人架了起来。那人像祈祷似的一遍遍低喃:“对不起,对不起。”

“走。别摔了。”灰羽绒服低声说完,吆喝了一声“嘿”。

我们拖着两旁架着的男人,加快速度,向逐渐走远的队伍追去。

初老男人把体重整个压在我们俩身上,嘴里仍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导游小姐走得并不快。我们咬着牙全力追赶,和前方队伍的距离飞快地缩短着。在雪路上剧烈地运动,汗一下子涌遍了全身。身后那道黏腻而执拗的气息,终于渐渐远去了。

好容易追上队伍,卷毛姑娘对我说了句“没事吧”,我没理她。也许显得不大度,可我心里正恼火:先前你们说不管就不管,这会儿又来说什么。

一追上队伍,看着那些步调不乱的人,我心底又生出一股英雄式的得意:怎么样,胆小鬼们,好好看看我们。众人朝架着一个男人的我们瞥了一眼,却没有开口,随即移开了视线。

眼前出现一道坡。独自走的话这坡算不得陡,可架着一个人,还能不能不掉队呢。

何况又是雪路。我又不是体力超群的人。恐怕做不到。

“谢谢你们。已经不要紧了。”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初老男人说,“我能走的。”

“是吗。”

灰羽绒服干脆利落地把手从他肩上拿开。我也松开手,离开了初老男人。他看上去摇摇晃晃的,十分靠不住。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我说完这句,迈开了脚步。身体变轻了,心却变得很重。

我大口喘着气走上坡道。半路回头一看,初老男人正被队伍甩得越来越远。脚步踉跄着。

我垂下头,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脚上。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头看的勇气了。

走到隧道前,导游小姐停下脚步,回身面向我们。和两天前的夜里一模一样。像在清点人数似的,停了好一会儿。

我张望了一回,队伍里已没有初老男人的身影。大约是被黑暗吞掉了吧。灰羽绒服沉着脸,望着隧道。

大家静静地走进了通往清晨的洞窟。

从前一个家出发时,我便隐隐有了预感——这次回来,家里没有绘里。

我和绘里共度的婚姻生活,在一夜之间便成了遥远的幻影,我又变回了一个人住。当然,这里也不是最初那座镇子。

电视机变成了新型号,家门口多了一辆昨天晚上还没有的本田摩托车。正是我以前就想要的那款,而这个世界里的“我”,曾经下定决心买下了它。

抵达新的镇上,自然而然也能得到“自己在那个镇上做过什么”的过去的记忆,所以很快就适应了。

查完房子,为了缓解肌肉酸痛,我去了健康乐园。是镇外一家一千五百日元的温泉。

泡在热水里,恍恍惚惚地出着神,忽然看见浴池角落里一个男人的脸。

那人分明是夜行队伍里的一员——灰羽绒服的男人。

我冲他微微颔首,他的眼角透出一点笑意,穿过浴池向我走近。

“昨晚可够呛。”

“你也是。”

我想问“那个崴了脚的人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是不是死了”这种问题,像是根本不必问的;而“真是遗憾”,又实在不是丢下他的人该说的话。

男人大约看出了我的心思,点了点头。

“别往心里去,忘了就好。本来也不是我们的错。那种时候,像其他人那样干脆丢下才是对的。昨晚要不是你跑了过去,我也就不会搭把手了。否则,我也会丢下他。”

“是吗。”

这也自然。就算只撑到坡道那边,也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才扶得动。要是一个人的话,很快就一起完了。

“就是啊。我这话说给自己也一样——你也得当心。别觉得事不关己。你还会继续走吗?”

“不知道。”

“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我也就直说了——要是我崴了脚,你别管我,尽管走。你呢,要是崴了脚,我也是不会来救你的。这一条,大家心照不宣。谁不想救呢?要说想救的心,谁都有。可为了一个美谈把命也搭进去,那是另一回事。”

“明白了。那种事,常有吗?”

“常有。也有那种时候:从貉子亭出来时还见着的人,走了一阵就没了。去年冬天吧,有三个年轻人,像什么三人小组似的。其中一个在坡道上摔了,完了。剩下两个想去救他,结果也被连累,三个人一块儿被黑暗吞了。”

“大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夜行的?”

“五年前吧。已经走了很久了。你也走过两回了,应该明白:每到一个新镇子,就会看到不同人生的结果。有时街对面住着老婆,有时没有;有时换了一个工作。我是想看上百种人生的结果、上百种新镇子,可我也不是为了改变人生才走夜行的。就是想看看下一个地方,觉得有意思才走。像例行公事一样。”

男人嘀咕了一句“话说得有点多了”,便从浴池里起身,往桑拿房去了。他大约是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可对同行的旧识动感情。我没有再试着与他攀谈,后来我们也没在健康乐园里碰面,各自走了。

等到下次锡杖声响起,中间那两天,我过得十分悠闲。天气晴好,各处积雪融化,大块大块地扑簌簌往下落。

我走在路边还残留着脏雪的街上,买了两双袜子。平常无奇的街景,如今只觉得异常新鲜,处处都是发现。昨天明明还在的面包店,今天成了空地;附近不知不觉冒出一家陌生的便利店。我一查究,新世界的记忆便浮了出来——啊,原来如此,我这样想。

散步的时候,也曾试着去找半夜走过的那条路,但和预料中一样,没有导游小姐带路,是怎么也找不到的。

我已经有过那样恐怖的经历。自己迟早也可能落到那个人的下场。也许,留在出发展镇过来后不过些许变化的这座镇子里,过下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半夜里,锡声响起。

第一声,我硬生生挺住没动。灰羽绒服和卷毛姑娘的脸浮上心头。

又一声。铮——

等等。

别丢下我。

一种浑身汗毛倒竖的焦躁攫住了我……最终,我还是冲进了寒风吹彻的夜色之中。

3

我追上导游小姐率领的队伍,卷毛姑娘一脸无聊地说:

“啊,你又来啦。”

“不行吗?”

“倒也不是。反正与我无关。新城镇不合心意?”

“不是那样。”

“那为什么又走起来了?”

“这话我还想问你呢。”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我已经只能不停走下去了。”

“为什么?”

卷毛姑娘伸了个懒腰。

“说来无聊。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最初的那座镇子里,我结了婚,还有孩子。丈夫叫繁利,儿子叫悠也。日子很幸福,可也许我过腻了吧。然后,半夜里,我听见了锡杖的声音。”

如今想来,真是跟上去也不该跟的。我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穿过隧道,到了下一个城镇。

“那里的我,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咦,繁利和悠也去哪儿了?”

“就是这样。之前那些日子,辛苦也好,依靠也好,积攒下来的过去、想象中的未来——这些东西,一下子就被擦掉了。就好比其他都不过是昨天之前的梦。再下一个城镇,我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三个孩子的妈。又下一个城镇……先是家庭主妇,然后办公室女职员,后来还做过娼妓……有时穷,有时富。我总在变成别的什么人,可不管走多远,繁利和悠也都不会回来。等我终于明白过来——繁利和悠也,是奇迹呀。”

“我也算是想开了。可事到如今,除了走下去,还能怎样?你能明白吗?”

“原来如此。”

“我呀,一直在把丈夫、孩子、工作,一个一个地丢下去。”卷毛姑娘用轻快的语气说,“到了某个看着不错的小镇,也会想,就在这里住下吧。可锡声一响,又会觉得再往前走一步,说不定有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我笑了,“就像天气一样吧。就算眼下晴好,说不定一会儿就变天了。”

“这是在劝我?”她说着顿了顿,“你说的当然没错,句句在理。可这话从一个正在走夜行的人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呀。”

确实没有说服力。我也和她一样。在第二座镇子里我丢掉了和绘里的过去,和将会到来的未来,现在依然走在这条路上。

“有没有可能,走上一圈,最后回到起点呢?”我问。

经过无数的小镇,最终回到出发的那座镇子去。那样的话,对她来说,繁利和悠也就回来了。

“那是个谜。没有人知道。就算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也得看你能不能走完那么远的路。好了,慢慢走吧,新人君。”

卷毛姑娘在我肩膀上啪嗒啪嗒拍了两下。

4

我继续加入夜行。

新的记忆不断叠上来,覆在旧的记忆之上。过去与现在——这些曾经不可替换的东西,我一遍又一遍地更换。

每当清晨抵达一座新的小镇,那里总有一些变化。有时我和绘里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有时我没有辞职,还在同一家汽车销售店上班,店里打来的电话没完没了地责备我无故旷工。有时我有个三岁的儿子。

所见种种,无所谓对错,只是无数个过去,以及它们各自结出的现在,随意地排列在那里。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明知危险,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踏上夜行。“因为有趣”——灰羽绒服那句话应该是真心话。从死神悄悄尾随的夜里生还,抵达一座未知的小镇,由此得到的那种生命的充实感,是懒怠的日常中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导游小姐每一夜都穿着同样的红色制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介入,只管保持着一定的步调,走在最前面。

我和卷毛姑娘渐渐熟络起来,聊起了各种各样的事。上一座小镇里过着怎样的生活,自己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走在路上,我总在想:被我抛在身后的那些小镇,会怎样呢?也许在每座小镇里,都有另一个不同于此刻的我冒出来,过着各自的人生吧。

在貉子亭里,我提起过一次这个话题,可没人能给出答案。

“不过,反复走下来,有件事会越嚼越明白。”灰羽绒服说,“那就是——不管你有钱没钱,也不管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你终究是你自己。每一段人生都是真的,可不管你走了多远,也不可能走出一个超出你自己能力边界的人生来。”

某个晚上,灰羽绒服没有出现在夜行的队伍里。

自从一起架过那位初老男人之后,我一直对他怀着一份敬意。他一不在,我心里空落落的。他明明说过,走路是像例行公事一样的事——想来,他一定是找到了一段再也放不下的日子吧。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的我无从想象。

灰羽绒服的消失,让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也必须从这辆奇怪的大巴上下车。”应该先把理想放在心里定好,等到该下车的地方,绝不犹豫。

我把这事说给卷毛姑娘听,她似乎另有看法。

“我倒觉得……不是他自己选的,而是锡声听不见了,不是吗?走了那么多次,会不会有一天,锡声就忽然听不见了呢?和他是否喜欢那座小镇无关,只是他不再被夜行召唤了。”

“意思是,会有终点?”

“他走得够久了。就算有那样的终点,也不奇怪吧。”

卷毛姑娘那个“毕业说”,听她一说,似乎确有可能,可除非当面问过本人,否则终究无法确证。

时不时会有新人加入,向大家发问:你们都从哪儿来的?要往哪儿去?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谁?

“从前一座镇子来,往下一个小镇去。”有人这么回答。就算详细解释,对方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会相信,何况还要应付一连串追问,所以大家对新人都有点冷淡。

队伍的面孔慢慢换了几茬。有时熟悉的脸不见踪影,也有时有人摔了绊了崴了脚,从此消失——掉队的人依然时有发生。但这些都只是他们各自的故事,一切后果都由他们自己承担,与我无关。我没有做慈善的余裕。

十二月变成一月,一月变成二月。

然后到了三月。原本整个被冬天覆盖的世界里,渐渐掺进了温暖的日子。某个夜晚,那割人皮肉般的寒气已经和缓了许多。

“快到春天了。”卷毛姑娘说。

雪在融化,星空里星星眨着眼。空气里已经孕着春意。

“到了春天,就先结束一阵子,对吧。”

“是。到下个冬天导游小姐再次出现之前,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在最后抵达的那座小镇里住下去。多半就是今晚,顶多再走一次,就是最后一趟了。下个冬天,你还走吗?”

“不到冬天也说不准。”我想了想,“但大概不会走了吧。只要最后那座小镇不是特别糟糕,我打算这次就走到底了。你呢?”

“我也看最后一座小镇怎么样吧。”

“希望是个好地方。”

“要是等着我的是一位英俊老公和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好啦。”

“哪有那么顺遂。不过,镇子小,说不定哪天我们还会在哪儿迎面碰上呢。”

“到那时候,我会跟你挥挥手的。”

“那就拜托了。”

“要是你我都还单身,要不要试着约个会什么的?”卷毛姑娘半开玩笑地说。

“那倒也不坏。”

既然这样,与其等着有朝一日不期而遇,还不如就在今天早上,交换一下电话号码,或者定下一个见面的日期、地点。

我一步接一步地走着,左脚之后是右脚。

在数百种可能之中,或许也存在着我与卷毛姑娘的未来:恰好你我都没有伴儿,像彼此印证一样见上几面,渐渐生出“一起生活吧”的决心——那样的未来……

“啊——”她低低叫了一声,朝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雪已经化尽,露出了地表,她被树根绊倒了。

她蹲在地上,带着哭腔说了声“对不起”。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可刚一站起身,她又软塌塌地坐了下去。

“得、得赶紧走——”

“疼……脚,好像崴了。别管我,你先走。”

我倒吸一口凉气。

导游小姐的背影正渐渐远去。

没有人回头看我们,所有人咯吱咯吱地只顾往前走。转眼间,只剩我们两个被甩在原地。

离卷毛姑娘身后十几米远的那一片地狱,发觉开饭的时间到了,一下子兴奋起来——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不好意思,请停一下!谁来搭把手……救命!”

我不顾体面地喊了出来。没有人停下。我仿佛能看见,前头那些背影上正升腾起一股烦躁之气,像蒸汽一样模糊地涌动。这当然无可厚非。别人出了什么事都装作没看见,本就是这里心照不宣的规矩。我自己不也这样。多少无名的落难者,就是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丢下的。有时候,我还背着别人渐渐远去的绝叫声走着。

卷毛姑娘讪讪地说:

“快走吧。”

把她背起来吗?背了也没什么用。走不了一分钟步调就乱了,两分钟后就掉队,三分钟后气喘吁吁地倒下。那不是背一个小孩能比的。拼死拼活地撑,也许能撑五分、十分,然后呢?然后就是结束。

可即便如此,还是要背吗?

“走嘛。我明白的。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就算我消失在这里,还有无数个世界里活着我。我相信这个,所以我没事。这个我算什么?不过是远处某个真正的我,躺在被窝里做的一场梦罢了。”

“对不起,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刚一转身,卷毛姑娘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果然……不,别走。你一个人逃掉,太不公平了。

我转头的那一瞬间,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呢?是向恐惧屈服的人脸上的混乱;是抛开假面式的自尊之后,赤裸裸剥出来的嫉妒……

饥饿的黑暗一步步逼近。

“干什么?喂,你要干什么?”

我焦躁地吼着。她以一种惊人的力气攥着我的胳膊,哭着,使劲摇着头。

她是要我留下来陪她一起死吗?

我拼命扭动,想甩脱她的手。眼看就要挣开了,脚下一滑,我失去了平衡。她抓准这个机会,双臂一下缠到我的腿上,死死箍住。

“放开我!”我一边挣,一边朝前方不断远去的队伍叫道,“谁来,救救我!”

黑暗笑了。

卷毛姑娘脸上浮着一个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发出奇怪的叫喊:

“我不想一个人!一起——”

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拳打脚踢,却怎么都甩不开。

死灵们拽住了她的脚,伸手抓向她的腿,搔着挠着她的后背,亲吻着她的颈窝。

我双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拼尽全力砸向她的头。

有实实在在的手感,她箍在我腿上的手臂松了一下。再来一下。又一下。死灵的手也滑溜溜地伸到了我的脚边,我堪堪避开,从那中间钻了出去。

我一边狂喊,一边狂奔。

身后死灵的狂欢到了顶峰。就像把一只小山羊扔进了饿着肚子的鳄鱼群集的河里。慢慢地,那股癫狂平息了下去。卷毛姑娘的死,分解,消融,化作黑暗的一部分。

满脸糊着汗和泪,我终于追上了队伍。谁都没有开口。大约是大家见我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怕随便搭话会招来我穷途末路中的胡抓乱咬吧。

穿过凿开岩石的古老通道,清晨等在那里。

导游小姐的身影渐渐透明,最终消失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垂头丧气地脱离了队伍。

春天的清晨,我一个人耷拉着肩膀走在市街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一阵隐隐带着春意的风,从身边吹了过去。

到头来,我竟始终没有问过卷毛姑娘的名字——可奇怪的是,走着走着,一个我本该不知道的名字,冷不丁浮上了脑海。

我站在那里,“啊”地深深吐出一口气。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里当然是有的。

可我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段很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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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最后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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