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走的奥尔内拉
已读 0%废墟
城镇边缘的野地里,有一座坍塌的混凝土废墟。
男人靠在废墟的墙壁上。
眼前是一片初夏的绿色,白粉蝶翩然飞舞。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月票夹。代替月票装在那里的,是一张女人的照片。他看了看,眯起了眼睛。
从废弃大楼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少年来。
“大叔。”
男人收起月票夹,把目光投向少年。少年的一只眼睛肿着。大约是跑着来的,他喘着粗气说道:
“大叔,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要是不在可怎么办。”
男人抱起双臂,点了点头。
“我怎么会不在。约定就是约定。那么,怎么样了?”
“那家伙会来,我顺利把他叫出来了。”
“干得好。”
那是昨天的事了。男人看到一个眼睛底下带着瘀青的少年,问他是怎么回事。少年说,一个常到他家来的混账东西,几乎每天都要打他。
在这座废墟里,男人和少年交谈了一番。然后,男人对少年说:
——明天,把那个家伙叫到这里来。我会用魔法把他消灭,让他再也不会出现。
男人问道:
“那个混账几点来?”
“一点左右。大概会一个人来。”
少年说,他在家里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张伪造的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前辈在等你,一点到废墟来”。他说:“那家伙对那个前辈说的话,肯定是言听计从的。”
男人点点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虽然不一定准时,但离一点大约还有二十分钟。
少年不安地望着男人。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那家伙可是个相当乱来的人。要是被他知道我留下假纸条骗他出来,说不定会被杀掉。大叔,你会打架吗?”
“我才不打架。谁说我要打架了?是要把他消灭掉。那家伙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之后再没法反悔了——你确定要这样做?”
少年沉默了。男人将这沉默视为肯定。
“好。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你没有来过这里,没有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留在家里的纸条,早已撕得粉碎扔掉了。你试着立刻忘记,到了最后……把一切都忘掉。那将是永远的秘密。明白了吗?”
少年怯生生地抬头望着男人。
“他真的……会消失吗?”
“当然。”
少年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大人们只向着大人说话呢。”
“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因为省事。但我不是。”
“那个……要是那家伙真的消失了,我会报答你的。”
“不必了。因为这不是为了你,而是我的使命。而且,我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你唯一能做的报答,就是即使所有人都开始议论那个男人消失了,你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好了,走吧。
少年跑开了。
男人闭上眼。
奥尔内拉啊。
格拉斯特之灵,只会现身于扶弱挫强、历经无数试炼、怀抱坚定不移信念之人面前。
最初你会以为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把戏,而到了最后,你会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世界会一点一点地改变,最后得到解放。
汽车的排气声——改装过的消音器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看来那个混账到了。扶弱挫强。信念不会动摇。
弗拉夫师傅的手记
1
先说说宗冈第一次来我家的事。
那时我十岁。
宗冈三十八岁。
宗冈开着一辆德国车来的。穿着一件染透了香水味的大衣,脖子上戴着银质项圈。中等个头,不胖不瘦,刘海整整齐齐,中间挑染了一缕金色。耳朵上还打着耳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在我狭小的现实世界里,他是不太常见的那种人,让我有点害怕。
“嘿,小子。”他说。
“你好。”
我打了招呼,宗冈冲着母亲那边眨了眨一只眼。
“哎哟哟,雅子小姐,这孩子可真可爱呀。”
雅子是我母亲的名字。
“邦光,打招呼。”母亲说。
“哎,刚才打过啦。”
“对吧?刚才打过招呼了,邦光。”宗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打过招呼了吧,邦光子。”
我们都笑了。
“哇——我真想跟这小子玩传接球,真特么想玩传接球。”
宗冈回去之后,我问:
“妈妈,那个人会变成我的新爸爸吗?”
我的亲生父亲在我七岁那年死于交通事故。一个酒驾的二十二岁男人——偏偏干的还是警察——把我父亲撞飞了。
我们靠那场事故的保险金,以及母亲在车站前的餐馆打工挣的钱过日子。
“谁知道呢。”母亲含糊地笑了笑。“邦光觉得呢?”
“不知道。”我一边洗碗一边回答。我家的规矩很明确,母亲做饭的话,碗就归我洗,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家务分工分得清清楚楚。
我有种会被那个浑身香水味的男人抢走母亲的预感,心里很不痛快。不过,父亲死后母亲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搭把手,这一点我多少也感觉得到。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和宗冈一起去图书馆。我跟母亲说我有一本书逾期没还,想拿去还掉,刚好在家的宗冈便说开车送我去。
我道了谢,坐上了他的车。车开着的时候,我问:
“宗冈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啊,我是设计师。”
“好厉害。”
“世界各地都会来订单,挺累的。嗯,换一种说法的话,也算是艺术家吧。”
果然不是普通人,我想。当然,心里也隐隐有一丝违和感,不过就算他把自己的职业稍微吹了一点牛,我也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邦光将来想做什么呀?”
“还不知道。”
“最好早点定下来哦。现在的话干什么都来得及,但机会会越来越少的。”
“嗯。”
在图书馆,我碰巧遇见了同年级的斯玛。斯玛是个戴着圆眼镜、喜欢看书的少年,和我关系很好。我们为这次意外的相遇高兴了一番。
还完书后,我又借了两本。一本是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一本是斋藤敦夫的《冒险者们:钢巴和15个伙伴》。斯玛手里拿着迪克逊的《新恐龙》。
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宗冈出现了。
“好了吗?”
“啊,好了。”
我不禁有点犯愁,要是斯玛问“这人是谁”,我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既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哥哥,更不是亲戚。
宗冈不知为何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我旁边的斯玛,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听好了,叔叔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我们点了点头。
“你们啊,将来要是想成了不起的大人物,只需要一本。”宗冈竖起一根手指。“听好了,不需要读很多。一本就够了。从头到尾,把里面写的东西全都背下来。要做到不看书也能一字不差地全说出来。”
声音很大。
我看见宗冈身后,一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像看毛毛虫一样朝这边瞥了一眼,一边摇头一边走了过去。
“要一字不差哦。什么书都行。”宗冈信心满满地抬起双手,带着几分演戏般的做作姿态。“这样就能成了大人物。”
斯玛一脸茫然。我也是一头雾水。
“要是做不到的话,不管读多少本书,都没有意义。”
当然,我们读《新恐龙》也好,读《冒险者们:钢巴和15个伙伴》也好,并不是为了当什么“大人物”。
我看见他身后有图书馆员在耸肩。
我实在觉得丢脸,忍不住开口:
“啊,那个……我们走吧,宗冈先生。”
“咦?我正说到重要地方呢。”宗冈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然后舒了口气。“嗯——算了。那,我刚才说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宗冈和来的时候判若两人,显得很不高兴,看样子最好别惹他。
那天晚上,宗冈在我家吃了晚饭。饭后,宗冈深深陷进客厅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把已经躲回儿童房的我叫了出来。
“随便什么,把你读过的书拿一本过来。”
我从儿童房的书架上拿了《噗喷老师,欢迎来到地狱》递给他。我已有不好的预感。
宗冈接过书,命令我站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那,邦光,站那儿,把这本书第一行写的什么说出来。”
“诶……诶?那个,要我说吗?”
“对啊。快,第一行。”
正在洗碗的母亲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干什么呢?”
“哦,正在和邦光稍微学点东西。邦光嘛,之前到底念了多少书,我给他看看。雅子小姐去那边吧。”
母亲说了句“是吗,邦光,让宗冈先生指点指点你”,就把头缩回去了。
“好了,继续。你看过书的话总该说得出来吧?说说看。”
“诶,那个……我没有特意去背过啊。”
“哈?那算什么。”宗冈撩了一下那撮挑染的刘海。“一行都说不出来?那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嘛。完全没有意义。你连自己手边这本书的一行都说不出来,还有脸去图书馆借书?先把家里的书背会了再说吧。”
我哭丧着脸,盯着宗冈手里那本《噗喷老师,欢迎来到地狱》的书脊。
“不是,宗冈先生,我那个……并不是为了背诵才读书的——”
“啊——是吗。那你以后不用读了。书这种东西,连一行都背不下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去做别的事吧。嗯?我小时候啊,十本二十本,随随便便就能整本背下来。我可是被称为神童的哦。不过呢,邦光,想变得像我一样当然不容易,但像你这样的,背个一本总该做得到吧。努力啊。总不能没努力就说做不到吧?嗯?为什么不努力呢。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眼高手低的小子了,我告诉你,那样下去只会变成一条丧家犬。”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拼命想逃开,却逃不掉。这里是我家,就算逃出去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脸色发白,固执地抵抗:
“那个,可是……所以我才说,我并不是为了背——”
“不是”两个字还没说完,宗冈就猛地将《噗喷老师,欢迎来到地狱》摔在地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可是可是,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宗冈咆哮道。我的头发被他一把攥住,脸上挨了一记冲击。是拳头。可怕的是,“小孩在图书馆借了书”——仅仅就是这么一件事,竟是这头怪物的启动开关。
“别跟大人顶嘴,乖乖听话就行了!”
又是一拳。打在胸口。
母亲冲了进来。
“你、你干什么!”
我受了太大冲击,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我趴在地上等着母亲说“你对我孩子做了什么”,把宗冈赶出去。闭上眼睛,能听见母亲和宗冈的对话。
——啊,雅子小姐,没事的。没事,我有分寸。我是为了邦光好才这么做的。不过是拍了两下啦。
——邦光做了什么?
——嗯?顶撞大人。
——什么?
——我呢?我小时候,从一个很尊敬的人那里学到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今天想教给邦光。可这家伙一开始就根本没在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我没事,我冷静得很。然后呢?我跟他说,这样下去不行。我说这样下去可成不了像样的大人。结果这家伙……开始没完没了地顶嘴。一点都不像男子汉。是吧,邦光!你说对吧!你刚才那样可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喂,别躺在那儿装死了。
我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躲回了儿童房。
半夜,我渴得难受,走出了儿童房。家里的灯全熄了,但客厅那边传来像猫一样的叫声。十岁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是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可怖声音。家里只有母亲和宗冈,那声音出自母亲之口,这一点我还是隐约明白的。
大概是听见了我关上儿童房门的声音,那野兽般的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
啊,那怪物还在。一想到这个,我的胃就沉重了起来。
他们在谈论我,在笑我。
母亲已经是那怪物的了。
我喝了水,撒了泡尿,回到儿童房。生平第一次,我在背上感觉到了冰凉绝望的气息。
那之后,宗冈也常常来我家。每次看见门前停着那辆德国车,我都觉得郁郁不乐。
和宗冈初次见面两个月后,我放学回到家,听见屋里传出怒吼声。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家里,看见桌子被掀翻了。宗冈正踢着蹲在地上的母亲。
我一把拽住了宗冈的衬衫下摆。
“住、住手。”
“住手——哈哈?你怎么回来了。”宗冈怪声怪气地笑着回过头,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不是‘住手’吧,蠢货。不是‘住手’吧,蠢货。要说‘请您住手’吧,蠢货。”每说一声“蠢货”,就有拳头飞来。我的鼻子涌出血来。
“请您住手,请您住手。”
宗冈忽然停手了。
“啊——行了行了,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我想让你们尝尝我从法国回来的厨师那儿学来的手艺,你们他妈自己看着办吧。蠢货,畜生。”
那混蛋用力摔上大门走了。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排气声渐渐远去。
我问母亲事情的原委。我本来猜想大约是些无聊的小事,结果果然如此。
那天,宗冈忽然来了兴致,说“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菜”,心情很好地做起了炖菜,但因为食材不够,便命令母亲“马上去买口蘑回来”。母亲白天上班已经很累了,说“没有口蘑也无所谓”,宗冈从那刻起心情就坏了,几分钟后爆发了。
厨房里还留着煮好了蔬菜、还没加咖喱块的炖锅。一想到这是宗冈做到一半的东西,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母亲头发凌乱,茫然地站在那里。那混蛋出现以后,她憔悴了许多,也常哭了。我说不想吃宗冈做的什么炖菜,母亲给了我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拿这个去买点什么吃吧。喏,比如荞麦面店什么的。已经是五年级了,一个人吃饭没问题吧?”
我攥住钞票。母亲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我的心很痛。
我刚要冲出家门,母亲叫住了我:“邦光。”
“什么?”
“妈妈会跟那个人彻底分手的。对不起,邦光。”
我点了点头。宗冈就像一种妖怪一样,把他引进家门,母亲也有责任。
那天我进了一家乌冬面店,吃了乌冬面。
乌冬面店的老板盯着我脸上的瘀青和鼻血痕迹看了半晌,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周,宗冈又来了我家。不知为何,母亲在笑。宗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我家住下了。
2
如果只是愚钝,那倒还好办。问题当然在于“怪物开关”的威胁。那个开关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会被按下——想弄清这一点并不容易。
比如,他一旦得知我对看棒球比赛没有兴趣,就把我从家里赶了出去。按他的说法,没有喜欢的球队的人不算男孩子。还有一次,我正在写作业,他装模作样地走进房间,把教科书撕了个粉碎。理由是“教科书上没有真话。真正了不起的人,学校的成绩都不好”(第二天,母亲给我买了新的教科书,并叮嘱我,永远不要告诉班主任是宗冈干的)。
我把自己关在儿童房里,时不时能听见客厅传来疯子般的狂吼:
——老子是艺术家!工作是什么鬼东西?艺术家凭什么要去干那种无聊的破事被人剥削!老子跟其他人不一样!干那种事,创作者的心会死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独自站在黄昏的公园里。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家可没有“生日礼物”这种体贴的东西。宗冈出现在我家之后,母亲似乎连心上的余裕也没有了,对我也冷淡了许多。
那是秋天,树木的叶子已经染上了红色和黄色。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英雄。
一位替我击败宗冈的正义伙伴。
那个男人浑身肌肉隆起,戴着一副眼部开了两个洞的漆黑面具。面具下露出的双眼里,闪烁着强烈的意志。男人闯进我的家,把大吵大闹的宗冈拧碎、揉成一团、丢进阴沟。
男人摘下面具,露出来的是死去的父亲的脸。
我祈愿着。如果强烈地、再强烈地祈愿,愿望会不会传达到神或者恶魔那里呢?
银杏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夜晚渐渐逼近。当然,无论我如何祈祷,什么都没有出现。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真有超人,但就算有,他也一定不会站在我这边。大人从来都只站在大人那一边。
与宗冈初次见面那天起,一年过去了。
母亲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请求宗冈分手,请他不要再踏进这个家。
可宗冈每次都会强词夺理:“我又没有错,如果你们非说我有错,那我道歉。我都道歉了,所以没有必要分手。”到头来,又变回怪物动手施暴,如此反复。
母亲已经去找警察商量过了。对方说,他下次再来闹事,就打电话叫警察。
七月的一天,宗冈的德国车停在了家门口。那一瞬间,母亲拿起听筒,拨了警察的电话。我立刻跑进儿童房躲了起来,锁上门。直到去年为止,我的房间还没有锁。宗冈撕碎教科书后没几天,母亲给我装上了锁。
我竖起耳朵听。
从玄关那边,传来母亲冰冷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永远不再露面吗?你可是有老婆的人……还有,我已经报警了。请你回去,好吗?
我在心里直犯急。根本不用开门搭理他啊。可要是彻底无视,他又可能把玻璃窗砸了。
宗冈奉承讨好的声音。
——雅子小姐——别这样嘛。拜托了嘛。喏,我买蛋糕来了哦。雅子小姐最喜欢的那种。上次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来着。这东西不快点吃会坏掉的啦。
——那种东西我不需要,你回去吧。
——我不是送你宝格丽了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想要吧?全部还给你,请你消失。
沉默了片刻。响起了低沉的咆哮声。
呜——呜呜呜——嗯嗯嗯——
那声音令人想起鸟类威吓时发出的声响。临界点被突破了,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我就去死!
宗冈发出怪声尖叫。
——那我就去死!你马上给我把菜刀拿来!我死给你看!就在这里死!
明明死的是他自己,为什么非要母亲给他准备菜刀不可——虽然完全不明所以,但这人一向都是这样颠三倒四。
听起来,宗冈似乎是随着脾气爆炸,把自己买来的蛋糕摔在了墙上或地上。明明是自己的行为,却来纠缠我母亲。
——喂,蛋糕,赔我!你赔!十万就好!十万、十万、十万!以前送你们的东西也全都赔!我来这里花的油钱也给我赔!全!部!一百万!一百万!
咚咚、哐哐——物体被猛砸乱撞的声音传来。难以置信,这可都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干出来的事。
母亲发出悲痛的尖叫声。
——住手!住手!
尖叫声里叠着宗冈的吼声。砸东西的声音砰砰不断。
——啊哈?警察有什么好怕的!老子才不怕死呢!真想死的话,我就在你眼前把你家那小畜生一起弄死再死!那小子在的吧!把小孩给我叫出来!
门把手发出声响转动起来。但门没有开。紧接着,门上传来一声闷响——咚!
——给老子出来,邦光!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警察?来啊!警察来之前,我先让你亲眼看看你儿子的眼珠子!你们别小看老子!老子在手工课上画画的时候,老师说过我像冈本太郎!初二那年我数学拿过4分!在伦敦的时候,那边的天才艺术家还说过,贵宏拍的照片里有灵魂!别小看我,别小看老子!靠保险金吃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话!你们这对蠢货母子有什么资格!
门上了锁。但大人真豁出去一直踹的话,迟早会破开的。
他嘴里叫嚷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那头怪物是认真的。
警察到来之前我会被杀死的。
不要,我不要。
我急忙跑向窗户。
又是一声撞击。墙壁都震动了。
——说到底,你们这些蠢货不就是那样吗?你们一辈子拼命干活,也买不起老子现在开的这辆车吧?
我推开窗,隔着大约五十厘米的缝隙,对面是一堵砖墙。我从窗户钻出去,攀上墙头,借着院里的树爬上了屋顶。
外面蝉声如雨。相隔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有个大妈在拍打被子。我家已是战时状态,而包裹着这一切的世界,竟是如此宁和。
屋内传出薄板被踢裂的声响。是我房间的门被踹破的声音。那家伙一边狂吼,一边掀翻我房间的桌子和书架。
我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移动。他会不会察觉我逃到了屋顶?要是能就这样逃到外面就好了,可我没穿鞋。哪怕是拖鞋也好,真想弄到一双。
我刚挪到玄关附近,宗冈猛地拉开大门,蹿了出来。
他抬起头,跟屋顶上的我对上了视线。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菜刀。
“喂,给我下来。”
宗冈说。
我摇了摇头。那血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惊得几乎失去意识。
“老子要你的眼珠子,下来。”
“你回去!”我一边哭一边喊。
“我不回去。拜托了嘛。”宗冈眼里渗出了泪水。“瞧,不会有事的。可以了吧。快、快、快——快点给我——下来!我叫你下来!”
警笛声由远而近。
巡逻车停下。两名警察跳下车来。
宗冈握着菜刀,堆起笑容,指着我朝警察叫道:
“警察先生、警察先生,啊,你们来得太好了。就是这小子!突然就发狂了,怎么训都不听!不过我刚才已经把菜刀夺下来了!对吧!来,请帮我把这小子从屋顶上弄下来!”
我在屋顶上目瞪口呆。
不至于吧,再怎么荒唐,这种鬼话也不会有人信吧?答案立刻就有了。
“把刀放下。”
一名警察视线不离宗冈,拔出手枪喊道。
宗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无趣地丢掉了菜刀。警察扑上去,给他戴上了手铐。
另一名警察朝屋顶上的我开口:
“还好赶上了。”
这句话是错的。根本就没有赶上。
警察冲进屋里时,母亲捂着肚子坐在走廊上。身边已积了一滩血。她的脸因为遭到殴打而肿胀不堪。她被立刻送往医院抢救,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昼夜,始终没有恢复意识,第二天便咽了气。
我出席了葬礼。听着僧人诵经,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母亲的葬礼。
身穿丧服的亲戚们吃着寿司,我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下意识地寻找着母亲的身影。明明是不可能的,却总觉得哪个角落里会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母亲。
甚至去火葬场的路上,我还在怀疑,是不是其实有个“这一切都是开玩笑”的结局埋伏在最后。
我在混乱之中,被托付给了邻县的外祖父母家。
宗冈自然从我世界里消失了。
每次问起宗冈,祖父母和舅父舅母都会神色严厉地说“被判处死刑了”,并从此不许再提这件事。
3
我转学到了母亲老家所在城镇的小学,小学毕业后,又进入了那片学区对应的初中。
我寄住的外祖父母家里,住着表哥一家。我有两个表亲,都比我大不少。
我过去的时候,大我七岁的表哥那年春天刚从高中毕业。表姐则是初三学生。两个人从小我就经常跟着一起玩,都是熟面孔。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舅母说。“要开开心心的,快快乐乐的,学很多很多东西,长成一个出色的大人。过去的事什么都不许想。只管往前看。”
那是个和睦快乐的家庭。能跟他们一起生活,可以说是我极大的幸运。
到了晚饭时,祖母和祖父、舅父和舅母、哥哥和姐姐,加上我一共七个人。
表哥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和漫画,还挂着一把吉他。他会辅导我功课,也陪我玩。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家当初一定是怀着“一个被杀了母亲的孩子要住进家里来”的戒惧之心的。但舅父舅母从来没有让我察觉到一丝一毫那样的戒备。
那是初二冬天的事。
我和几个同年级的同学聚在教室的暖气片前。碰巧聊到了犯罪的话题。聊着聊着,在场有人说:“杀人只要不超过一个,大多不会判死刑。”
同学们不知道我母亲是被人杀死的。我也从不主动提家里的事。
我相信宗冈已经被判了死刑。那时候我以为死刑犯很快就会被处决,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宗冈早已不在人世。
——杀人只要不超过一个,大多不会判死刑。
这是真的吗?
我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溜进伯父的书房,翻遍了书架和抽屉。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文件夹。打开它的时候,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里面装着关于那起事件的信件,以及一些与审判相关的文件。
宗冈在法庭上被判处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并不是死刑。
舅父舅母大概是体谅我的心情,不想让我心里再多添仇恨,才说了那个谎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太不公平了。
我的母亲含冤屈死。我也险些被杀。可施暴者却能用国民的税金舒舒服服地过二十年,刑期一满还能出狱,继续过他剩下的日子。
要说起这种事,大概会有人说什么“那种人生没有任何指望,找不到正经工作,简直就像地狱一样”。可我不这么认为。恐怕这世上有的是没有指望、也没干上正经工作的人,可他们的人生难道全是地狱吗?我不觉得。至少在出狱之后,宗冈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就算我心里再怎么觉得不公平,也无计可施。
此外,我还在那份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本夹着便签的旧周刊杂志。
翻开便签标记的那一页,是一篇让人震惊的报道。
标题是这样的:
《家暴男杀情妇,原配激烈控诉》
事发时三十七岁的原配妻子讲述了宗冈是个多么恶劣的人。
《他就喜欢干让别人难受的事。我跟他说过无数次离婚,他就是不肯。那当然也是故意在整我。他是为了让我没法再婚。意思就是,在你自己跟新对象定下来之前,你也别想嫁出去。》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这段文字。
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宗冈并不是单身?
报道里写着,他和分居中的妻子还有一个女儿。我的母亲,对宗冈来说不过是个出轨对象。现在想起来,宗冈和母亲的对话里,确实偶尔——虽然不算频繁——会蹦出“老婆”这个词。当时的我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觉得那大概是指某个不认识的大婶吧。
读完那篇报道,我恶心到了极点,难受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觉得母亲是个丑陋的人。那天深夜,我穿着运动服溜出家门,在公园里拼命地跑。我就是想把脑子里的一切清空。我一路跑到了天亮。
高中我进了一所有宿舍的学校。虽说外祖父母一家对我都很好,但也并不是说我就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所谓拘束感这种东西,恐怕别人对你越是好,反而越是强烈。
我开始锻炼身体,从十七岁起学拳击。我需要一个能发泄身体里那股涌上来怒气的出口。
我的身高长到了一米八,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高中时代我的绰号是“大肌霸”。
另外,从十七岁春天起,我开始和一个叫小岛绚香的女孩交往。她是我同班同学。她管我叫邦光,我管她叫小岛(她好像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你别叫我绚香)。小岛眼神凶凶的,是那种带着点不良气质的女生。
我经常放学后去她家。
她房间里堆满了书,我去玩的时候,她总是叼着烟斗,抛出种种古怪的哲学话题来跟我抬杠。
战争、政治、善恶、宗教、人生——这些谁都会偶尔想一想的问题,小岛说起来却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参透了一样。
“语言这东西真了不起啊。人类为了几个字,连自己的命都肯交出去。”
我苦着脸想“又来了”,她却根本不当回事,继续说:
“明明只是些字眼,几百人几千人就那么扑上去把一辈子都献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邦光?”
我摇摇头。
“你在说啥啊。”
“神也好,爱与和平也好,仁义也好,什么都行。你说为什么?因为跟仅仅为了活着而活完一生相比,总觉得把人生献给点什么才更高级,不是吗?大家都在拼命寻找一面旗帜……你怎么想?”
“你怎么想?”是小岛的口头禅。
“不只是‘觉得’吧,事实就是那样更高级吧?”
我这么一反驳,小岛就哼一声鼻子,反咬一口:“人从生到死,不过是在被赋予的环境里活那么一遭。你拿什么尺子来量它高级还是低级呢?”
多亏了小岛,我们老是在争论这些无聊透顶的话题,结果半夜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脑子里就开始翻来覆去地想,常常想得睡不着觉。十多岁的我,对小岛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佩服,另一半是目瞪口呆。我有时甚至想,小岛不过是把那些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翻出来,装成个怪人,好居高临下地瞧不起别人罢了。
她会把古今中外的名著借给我,每次我读完,我们都要讨论一番那本书。
小岛和我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回忆青春时代,眼前浮现的总是小岛的身影。
有一天,我们俩一起去看电影。是一部当红人气男演员主演的美国动作片,那阵子挺热门。我觉得拍得还算不错,可一出电影院,小岛就开始了猛烈吐槽。
“我当然知道这是供娱乐的虚构。可是哦,有一个情节,就是主角为了追那个开车逃跑的大反派,在路边偷了一辆摩托车。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法对主角产生任何共鸣了。我就想:啊,这家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被偷摩托车的无辜市民有多倒霉,他连一丝一毫都不放在心上,哦——这样啊。在那之后,主角杀了至少十五个人,追车大战里那辆被撞毁的巴士上,没什么过错的人怎么也得死了一百个吧?”
这里说的“杀人”,指的是枪战里击毙敌人的场面。
“凭什么这样主角还是正义的英雄,还能大团圆结局?你怎么想?”小岛说。
小岛不光是对电影,对暴力也好、对以力量论高下的秩序也好,都有种本能的排斥。
现在想来,她大概对我整天练身体、放学后打沙袋、练对打这些事情,心里是有些别扭的。她倒是会来看我的比赛,但几乎从不像这样主动挑拳击的话题。倒不如说,一提到拳击她就不高兴,甚至还会讽刺几句。
“与其说能用右勾拳打断人家肋骨的家伙,我倒觉得能把中华餐做得好吃的人更有价值。”
“平时能做中华餐,真出了事还能使出右勾拳,这才是完美吧。”
“出了事是什么事?”
“比如有什么时候我得保护你。”
小岛“好啦好啦”地打断了我。
“你是说我差点被小混混强暴,你刚好在场,那混混又不逃跑、跟你打了起来——这种情节?你觉得现实中发生的概率有多高?”
我没有打算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她。对所有人,我的家人都是伯父一家。
“就算概率低,真出事了才想着开始练,也来不及了吧。”
“嗯,也许吧。那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小岛后来进了一家回转寿司店吃饭,我们坐下后她说道:
“我就是看不惯动不动想靠暴力来解决事情。正是因为暴力的结果是丑陋的,法律啊、多元思维方式啊才会发展起来,对吧。我觉得最后能活下来的,不是冲突之后能把对方干掉的有力之人,而是有能力避免冲突的人。怎么说呢,得先有别的办法,才算数。你怎么想?”
我被她这股执拗劲儿弄得苦笑起来。
“我练拳是爱好。又不是打算拿它解决什么事。”
“那就好。”
跟小岛分开后,我一个人待着,胸口却没来由地堵得慌。概率这种东西,不过思维的玩意儿。父亲被酒驾的警察撞死的概率是多少?母亲把一头怪物带回家、因此死掉的概率是多少?这两桩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人的人生里的概率又是多少?
“你怎么想”?开什么玩笑。
放学后,我把一二连击砸在沙袋上。
打开电视,总有人在杀另一个人。台词永远是那句“一时冲动没忍住”。山里还堆着无数没被发现的尸体,没被下发逮捕令的杀人犯厚着脸皮在街上走来走去。
法律?维持法律的是警察的力量。那说到底就是力量吧。
右勾拳。
沟通?心里话说得通,从来都是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开口的时候。学生对老师、孩子对父母、后辈对前辈、被欺负的对付欺负人的,无论是说教还是基于对等条件的谈判,难道真的做得来吗?那同样也是力量。
无力的人遇到事情只能求人。别人愿意帮他,是因为那个人够强。叫老师来,叫警察来。那说白了也还是靠力量解决。
左勾拳,右勾拳,左勾拳。
你说啊,小岛。家里有钱,父母温柔,能被人信任,在一个跟疯子绝缘的世界里长大,然后成了理想主义者——这种概率又有多少?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概率啊?
但我并不想跟她争论这件事。我内心虽然嗡鸣着、暗暗嘶吼过,但说到底,我也承认她的理想本身是美好的。
时过境迁之后我常常想,我能有今天,是因为小岛一直在我旁边拦着我不让我不管不顾地滥用蛮力(当然,是指心理层面上的)。如果我的恋人是个崇尚暴力的人,我大概会变成个完全不同观念的人,走出另一段人生。
十七岁六月。我给刊登了《家暴男杀情妇,原配激烈控诉》那篇报道的杂志编辑部写了封信,指名寄给那篇文章的撰稿人。
用了三张信纸,写了以下内容:
我猜您以前在某年某号上写过一篇题为《家暴男杀情妇》的报道。我是那篇报道里被宗冈贵宏杀死的那个女人的孩子。现在读高中(接着写上了学校名称,以及我住校的情况)。
虽然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我心里那团疙瘩到现在也没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在报道里采访过的宗冈的妻子谈一谈。我手上的信息实在太少了,我想知道杀死我母亲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会变成那样。您大概不能把地址之类的个人信息告诉我吧,但能不能请您在某个地方替我们安排见一次面?提这种要求实在很失礼,对不起。希望您能把这个请求转达给宗冈的妻子。
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会收到回信。所以大约一周后收到撰稿人的回信时,我很高兴。
撰稿人那封信的大意如下:
你母亲很可怜。那确实是一起非常恶劣的事件。但是我没办法帮你。因为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都有规矩,不能把采访对象的个人信息泄漏给外人。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不讲理的事,可你还年轻,不该被过去绑住,把自己的日子过浑浊了。
宗冈的前妻(两人已经离婚)那边,我只会告诉她有这么一件你来找过的事。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见过很多在逆境中长大的人,他们最终长得远比那些顺境中的人更强大、更有魅力。我祝你的人生成功。
五个月后,十一月里的一天放学后,学生宿舍有人打来了电话。
我被宿舍管理员叫过去接了电话。
“啊,喂喂,呃……是邦光同学吗?”
是个没听过的女声。
“是。”
“那个呀,杂志的……嗯,怎么说才好呢,那位记者联系我说,你好像给他写过一封信?说你想见见我?”
握着听筒的手心渗出了汗。看来有些事,真的做了才会有下文。
宗冈的前妻自称喜岛卡基科。
4
我们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店第一次见了面。卡基科女士一头棕发,化着妆,穿着牛仔裤,是个中年女人。
“哎呀呀,你好,邦光同学?啊,你!这体格可真够结实的,在练什么吗?”
卡基科女士说。
我们点了咖啡。
“我读了你的信,见不见你,想了很久。你的事我姑且是知道的。你想跟我谈谈,是为了什么事吧?”
她带着试探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我一时答不上来。卡基科女士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好吧……是为了宗冈的事吧?”
“是的。”
“那我也算是受害者。你母亲去世那会儿,我们实质上早就分开了。不过,我也跟那个记者说过,那家伙下落不明,离婚登记上拿不到他的印章。这么说听着像是在推卸责任,但我还是想先说清楚:那个垃圾不是我的家人。明白吗?现在他总算进了监狱,我才正式把婚离了。”
“你没给他送过什么东西吗?”
“怎么可能。只有为了让他按离婚登记的章,去见过他一次而已。”
咖啡端了上来。
“他在你母亲那边闹得很凶吧?唉,你也不想再想起这种事吧。”
我点了点头。确实不想回忆。但母亲被杀那天的情景,即使不愿回想,也已经在我脑子里重现了几百遍。直到现在,闭上眼睛,一切都还清晰如昨。我站在屋顶上时那个夏天的空气,那些蝉鸣——大概会纠缠我一辈子。
“你跟宗冈是怎么认识的?交往了多久?”
卡基科女士叹了口气:
“他是我高中大两届的学长。我快三十岁左右的时候,跟他偶然有了缘分,交往了一阵子,后来怀了孩子。是个女孩,叫雪。因为有了雪,才正式登记结了婚。可很快我们的吵架就越来越厉害。那家伙根本没有为人父的自觉。对雪也是‘养宠物太麻烦,都交给你了,我想逗的时候再逗’那种态度。不工作,天天吵,最后连警察都来了,那家伙就离开了家。”
“不工作?”
“据我所知,他一直是无业。他家父母给他钱花。”
宗冈的真面目并非他当初自称的什么国际设计师、艺术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据卡基科女士说,他只在二十岁出头时参加过一回展览。那是几个业余爱好同好凑钱租下百货公司的一角作展示空间,把自己的作品展出一个月,属于自娱自乐的性质。被熟人拉去的宗冈,在那儿展出了几张自己拍的黑白照片。
那就是宗冈艺术活动的全部巅峰了。他手里有一张自称株式会社“董事社长”的名片——当然,那只是张只存在于名片上的公司——还有一张自称“美术家”的名片,遇到不同的人就换着递出去。
“说白了,就是个家里开着中小企业、靠父母寄生活费在城里拼命装成功人士的无业大叔。嘛,我也从宗冈家拿过雪的抚养费,也没资格说得太好听就是了。”
雪。
“雪现在多大?”
卡基科女士的表情暗了下来。
“嗯……比你小四岁吧?现在初二。关于父亲的事,在我们家是禁词。她知道他在坐牢。”
“是吗。”
“雪也有点问题。那孩子从去年开始就窝在家里不出门,学校也不去了,几乎整天不离开家门。”
卡基科女士和我点了蛋糕。之后大约两个钟头,我们坐在那家店里,主要围绕着事件和审判聊了很久。
“邦光同学,我想我们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索性趁现在,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都在这儿说完吧。”
“那么,如果宗冈从监狱出来、联系了你,能告诉我一声吗?”
“果然是这个。”卡基科女士笑了。“当然会告诉你。你把他打得不成人形都没关系,你有这个权利。”她压低声音,“说白了,就算你杀了他也无所谓。我反而觉得你干得好。那蠢货出狱之后,搞不好又说想见雪,跑来找我家呢。”
“不。”我笑了。“您别断定我会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出来了没有。”
无论如何,按刑期来算,出狱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我收起了笑容。正因为是以后不会再见面的人,才有一些想问的话。
“您怎么看待我的母亲?”
这件事,不用说不知道内情的小岛和那些朋友了,我连对舅父一家都没问出口。
卡基科女士有些为难地沉默着。我等她开口。
她慢慢说道:
“嗯,怎么说呢,对我来说,你母亲姑且算是我丈夫的情妇。对吧?不过,那时候我和丈夫感情早就断了,和你母亲也没有过一面之缘。比如什么嫉妒啊、恨啊,我对她一概没有……她遭受了那么惨的事,反而是同情,嗯,是这样。”
不对。我想。我问的是,说到底——
“您觉得我母亲是个丑陋的人吗?”
卡基科女士意外地张大了嘴。
“这我哪知道。也不是该由我来判断的事吧?毕竟我又没见过她。”
卡基科女士擤了擤鼻子,喝了一口咖啡,又把手提包换了换位置,才开口说: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谁都希望活得轻松一些……也都想活得不丢人。你母亲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就算因此犯了一些错,那也一点都不丑陋。对吧?”
“谢谢您。”
我心想:这个人是个大人。是那种能体谅别人、马上说出得体话的大人。不过,就算她当时说的并不是真心话,我后来还是不可思议地一遍又一遍想起卡基科女士说的这些话。
咖啡是卡基科女士付的钱。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和电话号码。
出了店,卡基科女士说:
“哎,晚饭怎么办?去吃个烤肉什么的吧?当然我请客。”
“不了,待会儿还有事,不好意思。”我谢绝了她的邀请,挥手告了别。
我一个人走进人潮里,想着:来见这一面真是值得。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肚子也饿了。在宿舍附近的食堂吃着猪排饭,我后悔刚才应该跟她去吃烤肉。为什么拒绝了,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我心里有种别扭的虚荣心吧。
那个周末,我独自去给母亲扫了墓。
大学入学考试我没有失手。我考进了志愿大学的医学部,开始了成为医生的修行。
5
进入大学后,我放弃了拳击,转而痴迷于用器械训练打造肌肉的铠甲。我还加入了一家空手道道场。
小岛绚香也升学了。虽然我们去了不同的大学,但之后仍断断续续地交往着。小岛在法学部,目标是当律师。
大约刚进大学那阵子,我有一次曾在卡基科女士家附近徘徊。地址是卡基科女士告诉我的,我知道地方,但在那一刻之前,我完全没有去拜访的打算。
只是碰巧在附近有事,碰巧又有一点空闲,难得巧合凑在一起,加上一点好奇心,我便抬脚朝那边走了去。
那是一栋貌似预售屋的独栋住宅。我从稍远处的一栋公寓的楼梯上,远远望着那房子。窗户都被窗帘遮着。
我正打算回去,玄关的门开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少女走了出来。
我想,那大概就是雪了,宗冈和卡基科女士的女儿。
少女面无表情。穿着牛仔裤、运动鞋,朝车站方向走去。
我不清楚她是已经走出了闭门不出的状态,还是仍然宅着、只是偶尔外出。
少女径直走向车站。我跟了上去。她时不时放慢脚步,盯着谁家院子里的花,或是横穿道路的猫看。
到了站前,她进了一家书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女性向漫画杂志,然后买了几本漫画书和一本文库本。之后又进了一家甜甜圈店。她说了句“早上好——”,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看来她是在那里打工。
我买了甜甜圈,然后坐上电车回家了。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瞥,但窥视了他人生活的那种心虚感,让我觉得十分难为情。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直接见过雪。
大学二年级时,小岛因为大麻被捕了。
她在一家店里,用烟斗抽了刚从在场的毒贩手里买来的大麻。抽完之后,她把剩下的大麻装进口袋,离开店,心情很好地走在路上,被警察拦下盘问。
警察说“可以稍等一下吗”,让她打开包。烟斗露了出来。
然后说要检查口袋,她试图逃跑,但没跑掉,被抓住了。
结果,口袋里的大麻还是被找到,她装傻说“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但尿检呈阳性。虽然被判了缓刑,但小岛从大学退学了。
后来,我担心她,联系了她,只听到她不耐烦的声音:“我跟你不一样,没那么闲。我们分手吧,你能不能别再联系我了?”说完就被挂了。
我立刻又打过去,但已经被设为拒接来电了。分手分得如此干脆,倒也真的很像小岛的作风。
二十六岁那年,卡基科女士寄来了一封信,还有一册漫画。那时我已经完成实习医生的研修,在一家综合医院工作。
说是她女儿雪画的漫画。
书名是《月猫》,似乎读作“Tsukineko”。笔名是冰雪。由一家大型出版社出版。也就是说,她正式出道了。
我不由感叹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翻开了书页。
画风很有个性。
故事从一艘宇宙飞船在月球着陆开始,安静地拉开帷幕。
虽说这是月球,却不是那个布满陨石坑的现实中的月球——宇宙飞船迫降的地方,是一片繁花盛开的原野和森林。这个设定是,月球从远古时代起就有大气和绿意。
从宇宙船里出来的只有一个女人,以及一只名为奥尔内拉的女人的宠物猫。
女人在原野上摆出椅子,在树上吊起吊床,读书,烧篝火煮茶,就这样开始了生活。
女人和猫都来自地球。
因为是月球,到了夜晚,巨大的蓝色地球便会浮现在空中。女人和猫仰望夜空,凝视着地球。
“那颗蓝色的星球上,身为远古少女的我,一定也在仰望月亮吧。”女人这样想象着,抚摸猫。
月球上有一种被称为“玻璃幽灵”的妖精出没。玻璃幽灵常常以球体或蝴蝶的样子出现,放出红色、金色或蓝色的磷光。女人的独白解释说:“在遥远的过去,地球上也曾经有过,但已经灭绝的妖精,如今在月球上还活着。”
据说,抓到玻璃幽灵的人就能去往妖精的国度,女人有时会去追,却怎么也抓不到。猫奥尔内拉也凭着猫类的本能四处奔跑,想要逮住玻璃幽灵,同样逮不到。
“想想的话,我其实也不是非要去那种地方。”女人喃喃自语。
因为在地球上被作为连环强奸杀人犯通缉、逃到月球来的男人,出现在女人的营地。
男人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是这样想的:“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我做过的事,从远古以来人类就一直在做,今后也还会继续做下去,这是最有人味的行为。”
这是第一卷最大的高潮。女人早早察觉到了入侵者,经过一番惊险的攻防,最后毫不迟疑地举起步枪击毙了对方。
“原初的野性就是无法无天。不能自保的,就得死。”女人独白道。
我给卡基科女士写了一封感谢信。
“我认为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这部漫画所独有的厌世氛围真的很特别。很期待后续。”
没有回信。
那之后,每当《月猫》出新一册,我都会去书店买三本。一本自己读,一本外借,一本收藏。
《月猫》第二卷讲述了女人的少女时代。故事从少女在自己房间里仰望空中那颗带着大气、绿色的月亮开始。
少女遭到父亲的虐待。那个父亲形象,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未必不像宗冈。在学校里,少女也成了周围恶意的目标。
少女祈祷。她翻找图书馆里的魔法书,想要召唤一个能帮助自己的英雄。她画下魔法阵,按照书里写的内容收集材料,摆在圆阵之中。
但祈祷途中下起了雨,魔法阵被雨水冲散了。少女站在渐渐消失的魔法阵中,仰望降下雨滴的灰色天空。
“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出现。现在想想真是滑稽。”这是回忆式的独白。然后少女重新下定了决心。
“既然靠谁都没用,那自己动手最快。”
不久,少女策划了一次和父亲的远足。
少女在山上的一块空地上,再次画下了那个魔法阵。“画这个花了一年。”少女独白道。
被少女诱来空地的父亲,歪着头说着“这是什么”,走进了魔法阵。走到中心处,他落进了一个洞里。原来中心位置设了个陷阱。洞相当深。不是少女挖的,大概是利用了天然的地层裂缝。
父亲在洞底向少女求救,但无济于事。少女把装在袋子里的一窝胡蜂丢进洞里。然后在洞口铺上木板,盖土,恢复成一片野地,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事件没有被发现,时间流逝。女人二十七岁时,山中发现了一具白骨尸体。女人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后,带着猫,迅速开始准备逃亡月球。
读第二卷时,我浑身渗出了一层汗。耳底响起蝉鸣,我的心飞回了那一天的屋顶上。
读到少女描画魔法阵的那一段,我的心便飞回了银杏树下呼唤英雄的那个秋日黄昏——那个寂然冷去的黄昏。我想起冰雪——作者雪。卡基科女士会把我的事告诉雪吗?大概不会吧。毕竟,那是关于被自己亲生父亲杀死的女人的孩子的事,何必刻意提起呢。然而,母亲死时我十一岁,那个少女才七岁——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水下联系。
“既然靠谁都没用,那自己动手最快。”这句话在我心中回响。不能等着别人来做。必须由自己来做。
我深知“假如当初……”是人生中的禁语。可即便如此,我仍忍不住去想。假如当初我把宗冈扔进山里的那个陷阱,再把盖子合上——我固然要背负罪孽,但母亲就不会死了。
那是一个满月的深夜。我戴上买来的黑色皮革面具,站在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我脱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我的肌肉正处在理想的状态。腹肌裂成六块,肩膀高高隆起。从前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我,竟然也能长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练出来了。
“原初的野性就是无法无天。不能自保的,就得死。”我不由自主地低语。一种掺着羞耻的快感沿着脊背攀升上来,我难耐地扭动身体。汗珠渗满全身。我又重复了一遍。“原初的野性就是无法无天。不能自保的,就得死。”
然后,我战战兢兢地试着开口。
“我要砸开你的脑袋,让流出来的脑浆被我的尿一路冲到阴沟里去。”
一种漆黑浑浊的东西在体内蔓延开来。
忽然,心底某个角落响起一个令人怀念的女声。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想靠暴力去解决问题。
我迅速泄了气,摘下面具,蔫蔫地把衣服穿好。可在身体深处,确有一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火焰,静静地燃着。
《月猫》第一卷结尾有一场戏,女主角在梦中预言“我大概会死在吊在月亮树上的那张吊床里”,结果到第三卷中途,她真的那样死了。
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猫面前,出现了月光精。它时而变幻成死去女主人的身影,引导着猫。《奥尔内拉,走吧。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失去主人、陷入孤独的猫追着月光精,在月亮上展开冒险。女主人死后变成了月光精,抑或是猫擅自把月光精看成了女主人的模样,这两者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始终没有揭晓。
浏览网上的读者评论,多见“到第三卷女主角死去为止堪称杰作,之后的猫之冒险纯属画蛇添足”一类意见。也有人评价说“前文的伏笔一条也没能回收,改换路线的那一瞬间,故事就已经破绽了,是一部失败之作”。
但依我之见,很难说这些读者真正理解了《月猫》。因为在我看来,从第三卷往后,作者是将猫的迷走、人生的迷走,乃至作者自身的迷走层层叠映在一起展示给读者看——那是全然崭新的手法。话说回来,收不回收伏笔,当真就那么要紧吗?比起这种事,一部作品在你心里唤起了什么,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第四卷里,猫遇见了一家人,他们也像女主人当初那样乘着宇宙船逃到月亮上来。他们生活在拓荒而成的移民小镇上。
“哎呀,爸爸,有猫!月亮上也有猫吗?”——这是那个小女儿的台词。
读者本以为故事将以奥尔内拉成为这一家的家猫而告终,谁知最后一格,却以那家人意味深长的一句台词收尾:“喂,猫去哪儿了?”
那之后,我把这部漫画推荐给好几个人看过,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
“开头是不错啦,但后半段有点太自说自话,越来越看不懂了。”某个朋友这么说。也有人露出一脸无语的笑容:“看不出来,您还挺喜欢这种童话范的东西啊。”
《月猫》完结的第二年初春。正值乍暖还寒的时节,那天晚上,直到昨天还冷得厉害,可那晚却异常地闷暖,仿佛前几天的寒意是假的一样。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我走在住宅区中。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睡熟。道路前方飘着一团浑圆的光。是月光精。
我跟着那光往前走。光时而像是母亲,时而又像是父亲,还会变成别的什么人的样子。
梦里我抬起头。天空上浮着一颗巨大的地球。啊,这里是月亮,我想。不经意看一眼身旁,小岛绚香正站在那里,还是十多岁时的模样。
——邦光,你有没有好好怀疑那团光?
她眯起眼睛,微微偏过头来,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再怀疑不也拿它没办法吗。
我也变成了少年时的样子。
再定睛一看,月光精已经消失了。
我们手牵着手往前走。依稀觉得,从前我们也曾这样,在春天的深夜里屏住呼吸四处冒险。而这一切,不过是头顶那遥远地球上的一场空梦。
——有时,我会感到非常害怕。
我说。
——怕什么?
——怕自己还没实现梦想,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学校附近。我忽然想起,从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小岛借给我很多有意思的书。直到最后分手,我一次也没有借过什么东西给她。事到如今,我竟还有些遗憾。我伸手在包里翻了翻。小岛饶有兴致地探过头来。
——有什么?
我包里装着一套《月猫》。按我所了解的小岛的喜好来说,我有把握这部漫画很对她的胃口。小岛尤其喜欢那种读完之后让人忍不住想些什么的故事。我很想请小岛读读《月猫》,然后和她好好聊一聊。可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
怎么办才好,我问小岛。咱们俩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了。
小岛皱起脸来。
——嗯,就这点事有什么不行的。这里可是月亮啊。
我刚要把《月猫》递给小岛,她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变成了月光精。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去书店重新买了一整套《月猫》一到四卷,寄给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前女友——小岛绚香的老家。
包裹里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不急,但看完了请写一篇读后感寄给我。”
那时我二十九岁,距离和小岛疏远已经过了将近十年。想复合的念头,我大概是并没有的。
若问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只能说,因为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就想这么做。再多的解释,我说不出来。
收到包裹的小岛大概很困惑吧。回信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来的。
6
我在住宅区边缘开了一家小小的耳鼻喉科诊所,院子同一片地上也盖了住所。我没有结婚。
我三十一岁那年,卡基科女士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只写了宗冈出狱后现在的住址。判了二十年,普通人一般能假释,可以提前几年出来,他却似乎服满了全刑。大概是因为连亲人都不愿意收留他,假释期间没有人愿意做他的身元保证人吧——当然,也有可能他在监狱里面又惹了什么事。
我开车去了他住的那栋公寓。
从房间里出来的男人,正如我预想的那样衰老了。三十九岁被捕的宗冈,如今已经五十九岁。头顶秃光了,皮肤松弛,眼角和嘴边都刻满了皱纹。
我穿着西装,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出现在他面前。
“您好,我是社会保险事务所的。请问您是507室住户吗?”
“啊,是。”宗冈用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那么,呃,是宗冈贵博先生吧?”
“啊,是,没错。”
“其实从三年前起,社会保险制度有了不少变动,关于年金和保险方面有些情况想跟您谈一谈。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他毫不疑心地“啊,是”着上了我的车。
“这是别人送我的,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递上加了安眠药的咖啡和红叶馒头。
这一天的准备早已做好。犯罪的觉悟我也已经有了。等他睡过去之后,我把他搬进自家地下室,扔进去,锁上了门。
从此以后,宗冈要在那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地下室里配备了电、厕所和床。
我戴上了纯黑的皮革面具,还穿上一身为这天特别定制的黑西装。
照了照镜子,和蝙蝠侠有几分相似。我高兴得哼起了歌。
打开地下室的门,那个出狱不久的五十九岁男人蜷缩在墙边。
“欢迎,我的同志。”
我微笑。
“饶了我吧,求你别这样了。”男人低声说,浑浊的眼里透着恐惧,“我的刑期已经服完了。”
“这不是刑罚,你放心。不是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
“我来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放我出去。”
我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污染了。”
宗冈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用试探的目光看着我。大概是想要弄清楚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壮汉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吧。
我掏出一张偶像艺人的照片。艺人名叫牧野奈留美。我上高中时她红极一时,是家喻户晓的偶像。照片是从网站上的娱乐版买来的。
“这是你妻子奈留美的照片。能给你点鼓励吧。”
“你在说什么?”
“喂,忘了吗?是你的妻子啊。”
“妻子?什么,是……是卡基科吗?”
我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卡基科。是奈留美啊。”
“那你是认错人了!而且这照片,是那个吧,是哪个最近的偶像之类的吧。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认识卡基科吗?是她拜托你来的吗?”
“你才是在说什么呢?上次见面的时候奈留美还说她爱你呢?你仔细看看,好好想想。当时我还羡慕你真是个有女人缘的男人啊。”
男人又仔细端详了一遍牧野奈留美的照片。
不要紧,时间多得很。我一边行医,一边研究人类心理。我有自信,他迟早会开始相信这件事。当信息被切断,手边只剩下记忆作为依靠,面前唯有两条路——绝望而冷酷的现实,与带有希望的温柔谎言——人会选哪一条呢?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低声说。
你过得很辛苦、很痛苦吧。你肯定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地步?可你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现在,我来给你答案。
那是因为,你是少数真正的“人”。因为你是背负着被选中使命的人。
当你舍弃过去的一切、成为一个新人的时候,你就能出去了。就像蝉的幼虫羽化之后爬上地面一样。你可以放心。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从这里获得解放。而且,只看你努力多少,这段修行的时间可以缩短到很短。
那“努力”是什么呢?首先,是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你越反抗,离出头的日子就越远,事情也会越麻烦。你就这样想好了。你可以叫我弗拉夫师傅。
抓住宗冈大约两个月之后,他开始相信自己就是牧野奈留美的丈夫,开始念叨想见妻子。
同时,他也开始把我当作把他从污浊世界里拯救出来的神一样的存在。
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我来给你讲讲月光精的事。它就存在于地上的某个地方。”
我给他看发光的球体、闪耀的蝴蝶的照片。
“你的妻子奈留美,如今中了恶毒的魔法,变成了月光精。你必须去把月光精抓到手……但那需要德行。”
“我爱她。”宗冈陶然地说。
“我知道。”
我点点头,轻轻抚摸正为情所苦的宗冈的后背。宗冈肩膀颤抖,呜咽起来。
“弗拉夫师傅,我、我想早点见到奈留美。”
“你的痛苦,我很明白。”
说是复仇,或许也可这么说。但严格说来,我又觉得又有点不一样。
许多人各自怀有不同的梦想。有的是钓上一条巨大的鱼,有的是拥有好几辆跑车,有的是盖一栋特别的房子,有的则是养一只特别的宠物。梦想的地基,大多是少年或青年时代的妄想。
每个人心里,多少总该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去实现的梦想吧。
白天当一个小小的町医,夜里戴上黑面具变身成弗拉夫师傅,去地下牢房探访。我很清醒,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只是实现了一个梦想而已。
趁这份手记,我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免得误会。我没有对地下室里的宗冈动过刑。
当然,当他说起“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白白在监狱里服了那么多年刑”的时候,我也曾气得恨不得让他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即便如此,我使用的暴力也控制在了最小程度。
药当然是用了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他待在那里的期间,鞭子只用过两次,通电装置也只用了三次——这一点应该得到公正的评价吧。
那么,我用来替代的是什么?是爱。
一个好的主人,条件就是有没有爱。我使用的爱,比药多得多,比电击多得多。以真挚的热忱述说正确的事情,只要对方还是人,就没有传达不到的道理。靠“因为挨打所以才照做”的条件反射训练出来的服从,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唯有当人理解了自己为什么挨打、从心底真正共鸣于一种足以信赖的思想时,那个人才会真正改变。
我说的事情很简单。
一个善良的孩子,正被怪物袭击。你应该采取的行动是什么?身为配得上奈留美的勇者的你,为了这个世界,应该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去改变这个世界。去救出受欺凌的弱者。哪怕一次只改变一点点也好。
不能等别人去做。必须自己去做。
他是个好学生。在二十年的服刑生活里,他学到了一个人抱着毫无意义的自尊、把一切搞得越来越复杂是多么愚蠢的事,也为那些他自己虚耗掉的遗忘时光懊悔不已。
“月光精在半夜出现了。”他用空洞的目光说。
“真的吗?”我故作惊讶地问。他点点头。
“月光精就在我枕边。它在的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时间停下来了一样。它说,它在等我去外面的世界。我是月光精的伙伴……对,好像是伙伴那样的存在。你为什么那样看我?你不相信吗?”
“不,我是羡慕你。”
“不能等着别人去做,必须自己去做。对吧?弗拉夫师傅。”
“正是如此。”
我给他取名为奥尔内拉。
被月光精引导着、在月亮原野上冒险的那只猫的名字,与他十分相称。
7
收到一封信。来自小岛绚香。我泡好红茶,才拆开了信封。
邦光:
过得还好吗~?当上医生了吗?你虽然很优秀,但总觉得有点危险的地方。没去沾犯罪的事吧?
三年前那套漫画,多谢了。回信拖了这么久,对不起。我一直想不通邦光为什么要寄雪的《月猫》来,迟迟不敢动笔。
今天在娘家打扫时,找到那箱漫画,还有附在里面的纸条。
该从哪里写起呢。
过去,我不喜欢你一整天都在练着揍人的事。大概我只是在嫉妒一个我不懂得的世界吧。你投入的那项运动,你的那些伙伴,在那里燃烧的热情——全都是我这个又无力又没骨气的人做不到的事。
当然,你大概完全没在意过这些,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当时所有的态度道歉。
最近,我有点走投无路了。本来有个同居的男朋友,结果对方对我厌烦透顶,跑了。虽然难过,但我反倒觉得他走了也好。我已经不想再和男人交往了。
其实现在正陷在另一桩麻烦里,神经有点衰弱。
我现在住的公寓,马路对面那栋楼里有个男人,是个十足的暴力父亲。家里有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天天都能听到那男人的吼叫声。我还亲眼看到他把孩子关在阳台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虐待致死的案子不是常有吗?我不知道附近的邻居是不是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但我想,真出了事,袖手旁观也是一种罪吧。我报了儿童咨询所,又去按了那家伙的房门铃。我说你每天这么大声吼叫,孩子太可怜了,停手吧。对方是个光头,二十岁出头。话说到一半,他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两天后,我停在停车场的车被弄得很惨。从挡风玻璃到轮胎,被人用红色喷漆涂满了污言秽语,还有那种暴走族会写的词。我立刻报了警。我说嫌疑人大概是街对面的男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可警察说没有证据不能抓人。
之后开始有人往我的信箱里粘口香糖,垃圾收集站里只有我那一袋被人划破,垃圾撒了一地。诸如此类的找碴。那家伙当然是专挑我知道是他在做,又抓不到把柄的方式。他的算盘大概是,对手不过是个看着好欺负的女人,再怎么挑衅,真动起手来也是他赢。路上碰见的时候,他还歪着嘴笑,凶巴巴地瞪过来,擦肩而过时又噗地笑一声,骂上几句。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挥舞着拳头冲上去打一架吗?
事到如今我才切实体会到——要是我像邦光那样高大健壮,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吧。
过了一星期,那栋楼里又传来了熟悉的吼叫声。是对着女人和孩子施暴的声音。
要收集骚扰的证据,只能装监控摄像头什么的。我想过要不要买一台。可要是有摄像头,对方就不会在拍得到的地方动手了,还可能跑到死角里把摄像头砸掉。算上这些钱、精力和操劳,还是搬家为好。结果还是只能忍气吞声。我现在正在找新房子。
净写些抱怨的话,抱歉。但总比“前女友如今过得可幸福啦”的炫耀要好吧?不行吗?
《月猫》的感想——很好看。三年前读的时候就觉得有趣,这次在娘家重读,反而被治愈了。月亮上有空气和绿色这个设定,让我想起《杜利特博士月球历险记》和手冢治虫的《诺曼》。
古老文明遗迹那条伏线,到结尾也没收回就结束了,有点遗憾。顺便一提,我家附近的野地里也有一处倒塌的混凝土废墟,有点《月猫》的味道。不过时不时有前面说的那个渣男和同伴聚在那里吵闹就是了。
这个世界有很多不讲理的事,在翻弄之中,善恶也好、该以什么为理想也好,都渐渐变得搞不清楚——那部漫画的这个主题,大概因为和我的生活、和我现在的压力重叠,让我觉得处处都能点头。
第三卷以后,孤身一人的猫追着月光精迷走的部分也很好。虽然确实有“像是变成另一部漫画了”的感觉……但像那样表现野生寂静的手法,我觉得十分新鲜。
追逐幻影的奥尔内拉,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读者无从知晓。作者估计是有意那么写的。你觉得呢?
我去查了一下,雪在出道作之后一直沉寂,不过从今年起好像又开始画新作品了。
要是你想起来,也请再写信给我。
公寓应该很快就会搬了,总之先把地址写在下面(就算信到时已经搬走,一年内邮局也会转送过来的)。
小岛绚香
我凝视着那封信。不知为何眼眶热了起来,眼泪掉了下来。我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她住的Y市,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署名后面还附了手机邮箱地址。不过,我既没有打算去见小岛绚香,也没有打算发邮件给她。说到底,那个地址的街对面,住着一个光是看着信就让人胸口作呕的、无法无天的宗冈翻版,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正祈愿着那家伙消失吧。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出来。
话又说回来,时机可真好。简直像有什么在指引似的。
该搁笔了。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没有再多写的必要。
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奥尔内拉
阳光下,黄色的花闪着光。天牛从花瓣尖上张开翅膀。
男人久久凝视着月票夹里妻子微笑的照片,然后把它收回口袋。奈留美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理着细眉、剃着光头、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死了。
我的名字叫奥尔内拉。此前人生中所有的苦难,全都是为了让我成为奥尔内拉的试炼。
曾经的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现在我全明白了。
弗拉夫师傅——在我对一切都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戴面具的神秘大个子。为什么没能更早遇见他呢。只有他认可了我的价值,给了我真正的理解。
不知道在修行的房间里待了多少年。
我在那里学到了:把那些向弱者挥舞暴力的家伙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出去,阻止正在蔓延于世界的邪恶污染。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的。
有一天我醒来,一个人倒在了河滩上。身旁有一只皮箱,里面装着一些现金、生活用品,还有最爱的妻子奈留美的照片。
我从修行的日子里解放出来了。
河面映着日光,不停晃动。是初夏。世界太过耀眼了。
这本该是盼望已久的日子,可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弗拉夫师傅,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我再也不会流落街头。第一步该做什么,我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教过了。就连那个混蛋住在什么公寓的几号房,我也知道。
那家伙的确是个渣滓——这一点,我从住在那里的小男孩的话里得到了证实。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第一个使命,积下了很大的功德。想象着那男孩笑起来的样子,我感到了安心。
或许,我也许正被人骗着。我现在相信的一切,也许全都是谎言。
可是,我看得见月光精。
在枝叶的那头、住宅区的缝隙里、远处铁塔的旁边,它不时地显现,又消失。
山丘那边有光在呼唤。所以我必须到那里去。向着下一场相遇,向着下一个城镇,向着下一个季节,我将成为某个人,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走向最后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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