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已读 0%时节由春转入夏,已是五月末。
结束了金领的外游,黄玲琳与朱慧月先在黄家府邸短暂逗留,随后便返回了后宫。
归来之后,她们静养三日,消解旅途劳顿。
接着重新开始雏女的课业,在其他雏女的欢迎下,入雏宫修习,又是三日。
回到雏宫的黄玲琳,许是漫长出游与赶路的疲惫尚未散去,脸色看起来不甚佳。
周遭众人纷纷出言慰问,而那位有着「蝴蝶」绰号的雏女,依旧优雅地微笑着:「我没事的。」
日子一如往常,却隐隐裹挟着一丝紧绷。
黄玲琳提笔运墨流畅无碍,落笔成诗毫无滞涩,也曾身姿翩跹,如风起舞。可就在众人的担忧渐渐淡去之时,她猝然倒下。
***
六月的后宫,夏花已然迫不及待地盛放。
池中莲花鼓起花苞,窗边栀子与茉莉漾开清雅芬芳。
前些日子还开得明艳的梨花、木兰早已过了盛花期。莉莉走在回廊上,望着花瓣时不时簌簌脱离枝头飘落。
抢先一步迎接时令,本是后宫中人的风雅。可她却不愿繁花过早凋零。
但愿春日永远停留于此——若是这样,旁人口中「能否撑过夏日尚且难料」的黄玲琳,她的死期,想必也不会匆匆逼近。
莉莉此刻正要前往黄麒宫探病。
按规矩,不能随意造访别家宫室。但当代的雏女们彼此交情格外深厚,皇太子尧明考虑到此,限定人数之后,准许了探病。
身为主人之间彼此公认的亲友莉莉,几乎日日叩响黄麒宫的宫门。
当然,慧月自己也想去探望。但尧明担心,一旦让她靠近玲琳,两人会强行替换,便禁止慧月踏入黄麒宫。
不过,顾及二人的心意,皇太子网开一面,允许女官代为前往。
(通往黄麒宫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得熟门熟路了……)
莉莉走在早已熟记的回廊间,回想这些日子的种种。
奉皇后绢秀之命,玲琳她们早早解除了替换。
路途奔波本就伤身,因此返程途中暂且不予追究。可刚踏入后宫宫门,二人便立刻被换回原本的身体。
自那一日算起,仅仅六天。
玲琳在黄家府邸时曾说,不会即刻殒命,尚有喘息之机。可这份期许终究落空,她倒下了。
万幸她很快恢复意识,可次日便发起高热。好不容易用药压下热度,转眼又眩晕不止。待眩晕稍好,又是整夜不停的咳嗽。
接连传来的病讯,不断撩动着莉莉心中的不安。可她心底一遍遍默念:「没关系,一定没事。」
只因玲琳能自行调配强效药剂,很快便能好转。
这七日左右,她虽暂停前往雏宫听课,但莉莉每次前去探望,玲琳都会一如往日,带着笑意迎接自己。
确实令人忧心,可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我们太过担心了。频繁前来探望,说不定反而会给她添负担……)
道理她都明白,可不见到她那一如往昔的笑容,便无法安心。
就连本不爱读书的慧月,也特意找了事由:「把这份缺席的课业带给黄玲琳。」吩咐莉莉送去探望。莉莉也乐得以此为由前去。
「奴婢是朱驹宫雏女的首席女官莉莉。奉主人朱慧月之命,送来玲琳大人昨日缺课的课业——」
说着早已熟稔的禀报辞令,莉莉被引至玲琳的内室。
可眼前一幕,让莉莉不由得张大了嘴。
往日由冬雪等藤黄女官收拾得清爽整洁的房间,此刻堆满了器物,而且尽是些透着诡异气息的物件。
顺着窗间洒落的光线,地面四处摆放着古怪的壶。房间四角燃着气味奇异的香,寝榻周围密密麻麻陈列着盐、经文、清水、食物。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灵庙供奉的神圣之物,可如此大量堆砌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不祥压抑的氛围。
女官们还在不停搬运器物,不断往里添置。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重新布置屋子吗?」
「哎呀,莉莉。你今日也来了呢。」
卧在床榻上、身着寝衣的玲琳察觉到莉莉到来,回过头来。
长发松落,仅在耳侧束成一绺。她手贴脸颊,得意地微微一笑。
「旁人说我身子不适并非病痛,而是遭了诅咒。我想着若是收集这些神圣器物,或许能好些,便搜罗了所有看起来有灵力的东西。祈福香、经文、宝壶,圣盐、圣水,还有圣薯。」
「圣薯?」
「这红薯呀,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元气满满哦。」
玲琳一本正经说完,轻轻笑出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水晶珠,看得出是工匠精心打磨而成。
「殿下也体恤我,说『若龙气能有所助益』,赐下这枚仿龙玉的水晶护身符。我想着,把这些灵物一字排开摆在枕边,应当就能驱邪了。」
看着她打算将这件堪比国宝的器物,毫无顾忌地摆在红薯旁边,莉莉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唔……想法积极是很好,可是殿下所赐的宝物,放在红薯旁边不太妥当吧!」
「啊,是吗?啊……确实,若是聚光的水晶引燃了东西可就麻烦了,怕是直接烤成烤薯。」
「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玲琳慌忙将水晶收回怀中,莉莉忍不住出声。
喊完之后,看着这一如往常的对话,心口猛地一紧。
太好了。
玲琳还是老样子。
纵使被诅咒侵蚀,频频病倒,她依旧保有这份跳脱随性,从容轻快。
说到底,黄玲琳本就是这般女子:看似纤弱缥缈,实则豪迈坦荡。
或许,只是旁人过度忧心,她本人反倒意外地安然无恙。一丝希望,伴着脱力感,悄然涌上莉莉心头。
玲琳仿佛看穿了莉莉心底所想,望向她,嫣然一笑。
即便卧于床榻,脊背依旧挺得端正,发丝打理得雅致。
她优雅地伸出手,从容整理枕边物件。莉莉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话说回来,雏女大人可不要亲自动手操劳。您好歹是病人,不如多躺卧休养才是。」
「呵呵。其实我精神尚可。许是皇宫本就是神圣之地,回到这里之后,身体状况稍稍稳住了。旁人太过担忧,我才这般卧在榻上而已。」
玲琳苦笑着,拉过一张可置于床榻上的小案几。
「其实我还想练习弓术、近身对练……不过冬雪定会大发雷霆。今日便暂且抄写祷文打发时间吧。」
她说着,当真从容提笔书写。莉莉见状夸张地仰头叹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歹安分一点啊!」
嘴上虽是抱怨,心底却是欢喜。
无论惹冬雪生气多少次,只要她依旧带着那恶作剧般的笑容,肆意随心,一如从前就好。
不要变得温顺沉静。
「我不要。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实在有趣。」
玲琳轻笑,笔锋依旧悠然,又补充道:
「所以——我想专心抄写经文,明日即便你前来探望,恐怕也抽不出多少时间。」
刹那间,莉莉仿佛被冷水浇透,脸色骤然僵硬。
「……啊?也不必为了抄写经文,这般废寝忘食吧。」
「不行。我本就是这般性子。所以实在抱歉,明日可否暂且不要前来探病?」
玲琳轻快地笑着,侧脸依旧是往日那般美丽温婉。
可是——她没有再回过头看向莉莉。
「——啊……」
莉莉拼命压住快要颤抖的喉咙。
不行。不能哭。不能察觉到这个事实。
从前天到昨日,昨日到今日。
见面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暂。这件事,不能深思。
「玲琳大人真是,一投入修炼就全然忘我。」
黄麒宫依旧接纳探病。
所以,黄玲琳的身体,并没有传闻那般糟糕。
(是这样对不对?)
必须是这样。
不,莉莉心里清楚,她们所有人都在拼命粉饰太平。
「这份热忱,真该让慧月大人好好学学,哪怕取一点她的皮毛也好……啊哈哈。」
房间角落,冬雪一直在反复整理花枝,终究按捺不住情绪,走出了屋子。
余下藤黄女官们,或是若无其事望向屋顶,或是攥紧拳头,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压抑情绪。
「……我明白了。」
莉莉勉强扯起嘴角。
「那我便转告主人,明日不再前来探望。但是后天,一定……」
「多谢。」
玲琳终于放下笔,回过头来。
「请代我向慧月大人问好。」
清丽绝美的容颜上,浮起宛若天女的浅笑。
那笑容澄澈通透,仿佛已然与俗世隔绝。莉莉用力咬住嘴唇。
她没有对莉莉那句「后天再来」点头应允。
对黄玲琳而言,这句「多谢」,便是道别之言。
莉莉颤抖着手放下课业,向藤黄女官们恭敬行礼,默然走出寝殿。
初夏繁花漫开的回廊,她缓步折返。
可没走出几步,脚步渐渐加快,继而小跑起来。
踏出黄麒宫门之时,她已然全力奔跑,穿过梨园。
心脏砰砰狂跳,杂乱的声响震耳。脚步踉跄。
喘不上气。
「唔……呜……」
跑到人迹罕至的树荫下,莉莉手抵树干,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呜啊……」
强忍许久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双手捂住嘴,压抑呜咽,可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无法止住。
(玲琳大人……已经……)
或许,已经撑不住了。
她从前总能轻易渡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境,可这一次,恐怕真的到了尽头。
「不要……」
压抑的呜咽不断冲上喉咙,莉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剧烈地抽噎颤抖。
「我不要啊……」
该如何向慧月禀报,这次会面被谢绝的消息。
要怎么告诉这位与黄玲琳情谊至深的挚友。
莉莉用力擦拭双眼,泪水却依旧不停涌出。她将脸埋在膝头。
***
「那个女官。」
最先发现树丛间一闪而过的红发女官的,是眼力出众的玄家雏女歌吹。
「是慧月阁下的首席女官。……她在哭。」
歌吹指尖整齐并拢,捧着精致上等的茶盏。
只是杯中茶水,丝毫不见减少。
同在这亭中歇息的另外两位雏女——金清佳、蓝芳春,亦是如此。
与历代雏女相比,她们几人情谊格外深厚,课间会相聚梨园饮茶。可此刻席间气氛沉闷,无人闲谈。
众人神色郁郁,只是把玩面前茶盏,无所适从。
也难怪。
她们最强劲的对手,亦是挚友的黄玲琳,已经七日没有来听课了。
换作往日后宫,遇到这种情况,旁人便会散播流言,说她这般体弱,不配成为国母,借机打压。
可如今,连这般手段都似无必要,黄玲琳的病况,已经重到众人皆知。
后宫医官、掌管药材的药师、知晓每日膳食的厨女官,还有打探各宫动静的洗衣女,所有人听闻消息,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她的性命,已是风中残烛。
这般年轻的雏女,死亡已然迫近。
面对她即将猝然离世的事实,比起悲伤,更多的是震惊与茫然。
后宫女子本就习惯倾轧彼此。可当她们试图去踩下对手之时,触碰到的却是超乎想象的脆弱虚无。所有人都被这窒息的尴尬困住,不知所措。
「……我原以为黄麒宫尚有余力接待探病之人。玲琳阁下的身体,竟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皇后陛下尚未下达正式通告,我本按兵不动……不过,由我们雏女前去探望如何,歌吹大人?」
歌吹将话题挑明,清佳立刻放下茶盏,应声附和。
她几天前才从金领归来。
她原以为自己在金领处理善后之时,玲琳她们早已回到王都,安稳度日。谁知归来才知晓,玲琳与慧月在黄家停留许久,比预定时间晚归后宫,归来不久玲琳便倒下了。
清佳心中一直挂念,还没来得及向玲琳道谢,便无法相见。
「随意造访别宫虽不合礼数,但实在放心不下。」
清佳转头望向黄麒宫的方向,一缕侧发垂落脸颊。
只有此刻,她才会留意到自己变得单薄的发丝。
她的头发依旧繁复盘起,佩戴发饰,旁人并未察觉她剪短过头发。
这件本不该发生在雏女身上的事,没有传开,也是玲琳与慧月严守秘密的缘故。
于清佳而言,玲琳与慧月早已不止是竞争对手,更是友人。
「至少,想见她一面——」
「我,不会去探望玲琳姐姐大人。」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绝不。」
开口的是蓝芳春,她用衣袖掩住嘴。
往日怯生生、一味顺从的芳春,此刻说出这般断然拒绝的话,清佳不由得蹙起眉。
「这话未免太过薄情。我近来隐隐有所察觉,原来你的本性竟是这般。」
言下之意,便是冷酷精于算计。
刚入宫时,清佳以为蓝芳春柔弱天真,举止如同小动物,心中并未看重她。可一同对抗妃子、主持仪典之后,印象渐渐改变。
只是说不清,这份改变是好是坏。
她意外地有主见,这本是好事。可当看见她流露的冷酷一面,重道义的清佳便觉得难以相处。
但芳春没有接下这份挑衅,只是忧伤地望向远方。
「若是前去探病,只会坐实谢绝会面的事实,加深『死期将近』的传闻。一旦被认定病重不治,雏女便会被逐出雏宫。疾病,本就是不敬,是耻辱。」
衣袖依旧掩着唇,她静静垂眸。
「所以,我不会前去探望。」
清佳大感意外,沉默下来。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玲琳大人啊。)
芳春不再刻意摆出讨好的模样。不再瑟缩、说话结巴。
她收起一贯的刻意示弱,露出本心。
这既是芳春无措之下的选择,也是她最大的诚意。清佳如是理解。
「也就是说,为保全她的名誉,我们只能静观,不可打扰是吗。」
她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没有一丝暖意传到手心。
(蓝芳春,是对的。)
清佳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涟漪,暗自思索。
若是从前的自己,定会毫无疑虑地认同芳春。
名誉与自尊,重于性命。
与其展露狼狈,不如高傲地死去,保全众人心中美好的回忆。
本该如此。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
本该做出这样的抉择。
——是我提出要守护她的。我不能背弃承诺。
清佳用力握紧茶盏。
她的师姐,亦是独一无二的挚友琴瑶,便是为守住尊严而殒命。
静静目送她离世,守护她的尊严,想必是琴瑶所愿,是「正确」之举。
可若是如此,这心口撕裂般的痛楚,难道便是错误的吗?
那个哭喊着不要她死、不顾一切想要挽留的自己,这份心意,是错的吗。
(静静守望,还是拼命挽留。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
清佳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
亭中花香萦绕,阳光明媚。可三位雏女,仿佛置身浓重阴霾之中,唯有黯然凝视茶盏。
***
皇太子本宫内的政务室,堆满了书卷。
后方书架上陈列着海量史书,面前案几上,堆叠着各地呈上的奏疏。
父皇拟定的诏书草稿、大臣们的意见书堆在托盘里,陈情文书从书箱中溢出来,多得来不及整理。
尧明正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一旁侍奉的侍童小心翼翼端来新沏的茶。
「殿下,新茶已备好。」
「嗯。」
尧明目光不离文书,简短应答。
「多谢,放在一旁。」
「是……」
侍童刚要点头,又似心事重重,开口欲言。
「斗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护卫武官的声音。
「鹫官长大人到,求见。」
「哦,到例行禀报的时辰了。宣他进来。」
尧明没有抬头,简短吩咐侍童退下。
「退下吧。」
「是——」
皇太子下令,无人敢继续多言。侍童咽下到嘴边的话,深深行礼,退出房间。
「失礼。」
接替侍童走入室内的,是他的异母弟弟,鹫官长辰宇。
「向殿下禀报这十日之内后宫诸事。」
维护后宫风纪的辰宇,每十日便要汇报后宫纷争与各宫动向,同时报备下一旬的安排。
同时,他也会记录本宫动向,同步给后宫。
譬如尧明若有外交宴会,无法前往后宫,若是雏女们相约赴会,两边都会徒增麻烦,因此需要互通消息。
辰宇禀报:考虑到妃子接连出事,今年乞巧节仪式不再举办;目前各宫暂无大的异动。同时,他也记下尧明接下来几场宴席的安排。
关于黄玲琳的身体状况,他只按黄麒宫的奏报陈述:「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尧明夜夜忙完政务,都会抽空前去探望,辰宇心知皇太子远比自己清楚内情。
「禀报完毕。」
他语气平淡,不带情绪,说完便打算退下。
辰宇向来如此,不偏袒任何宫室与雏女,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凡事保持冷淡的距离。
可这一日,辰宇欲言又止,向前一步。
「……您不打算再次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吗?」
尧明握着朱笔批阅文书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
「我还以为你深思熟虑才开口,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并非突然。玲琳阁下倒下之后,这七日,我一直在思索。想必殿下,不,但凡知晓朱慧月道术天赋之人,都会想到这个法子。」
辰宇打断尧明的话,语气加重。
「玲琳阁下曾说尚有喘息之机,可解除替换仅仅六天,她便倒下。黄麒宫故作平静,可传来的消息无一乐观。……她的性命,已经没有余裕了。」
尧明写完批注,放下朱笔,立刻从书箱取出陈情文书阅览。
「道理很简单。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即可。一旦替换,流向死亡的时间便会暂停,换来生机。这件事已经被证实可行。」
辰宇那双清冷的蓝眸,燃起少见的热切。
尧明抬起头,迎上异母弟弟的目光。
「殿下禁止朱慧月踏入黄麒宫,只允许女官莉莉前去探病。」
「只因性情冲动的朱慧月,一旦情绪失控,会做出鲁莽之事。」
「替换并非鲁莽之举。这是唯一破局之法。何况朱慧月本人愿意。没有任何问题。」
辰宇恳请,希望立刻准许朱慧月前往黄麒宫。
尧明轻轻摇头,重新埋首书卷。
「问题重重。第一,替换只是权宜之计,还会将朱慧月一同置于险境。这是会令两位雏女殒命的愚策。第二,解除替换是皇后陛下的旨意,皇太子无权推翻。第三——」
尧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文书。
「玲琳本人,并不愿意替换。」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辰宇伸手,一把攥住尧明手中的文书。
纸张被捏皱,他直视兄长的面容。
「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辰宇极少展露笑意,此刻口中吐出「心爱」二字,令尧明心头一震。
他震惊于弟弟攻击性的言辞,震惊于他这般毫无保留宣泄情绪的模样。
「……是啊。正是如此。」
尧明素来宽和,辰宇向来无欲无求。
二人这般对峙,还是头一回。
「玄家冰冷的血脉,在殿下身上流淌得更为深重。这般干脆地舍弃挚爱之人。政务、道义,就如此重要?」
「你今日倒是动了肝火。喝点茶冷静一下如何。」
「茶不必了。」
尧明微微耸肩,辰宇眼神愈发锐利。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蕴含怒意的蓝眸牢牢盯住尧明。
眼前这位皇太子,即便身处这般局面,衣袍一丝不苟,鬓发不乱。优先处理政务,从容品茶。
「只需您一声令下,我便可促成替换,或是动身追查下咒之人。唯独殿下身居高位,手握命令之权,为何却——」
「你越权了。」
尧明低头看向被攥住文书的手,平静开口。辰宇猛地回神,收回手。
「退下。」
尧明语气淡然。辰宇锐利地凝视他许久,澎湃的激情缓缓褪去,仿佛冰封内心,缓缓垂眸。
「——失礼。」
低声告退,离开政务室。
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退下的侍童再度返回。
「失礼。方才鹫官长大人怒气冲冲,我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无妨,无事。」
尧明揉着眉心简短应答。侍童看向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满面愁容。
「殿下。求您,至少喝一口茶吧。」
「嗯,稍后。」
「您嘴上这么说,已经好几日没有正经进食了!」
侍童探出身子,不愿回避。
「自玲琳大人病倒之后,您废寝忘食,一直在操劳。是在安排医师,查阅药书吗?这些大可交由旁人处理。请您歇息片刻。」
「我有休息。脸色也并无不妥。」
「可您明明憔悴不堪!」
这位出身黄家、被选中侍奉皇太子的侍童性格坚韧,当即反驳。
「您以为是谁为您整理衣衫?这般暑天,您要层层正装,方能维持威仪,足见您疲惫到何等程度。每日要数次重新梳理发髻,发丝凌乱。」
「不必多说——」
尧明正要反驳,看见侍童眼底泛起泪光,便停下话语。
「好吧。我知道了,我喝茶。」
这位黄家出身的侍童,无所畏惧的性子,竟有几分像玲琳,令他无法强硬。
「我饿了,拿些点心来。」
拿起茶盏,侍童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我立刻取来!」
脚步轻快地跑出政务室。
待门关上,尧明放下茶盏,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手肘撑在案上,无意识胡乱抓挠精心盘好的发髻。
片刻之后才惊觉,刚刚才被侍童提醒过。
身为皇太子,哪怕只是在内室轻叹一声,随手抓乱头发,都会引来旁人慌乱。
他起身想要平复心绪,一阵眩晕骤然袭来。
「……可恶。」
他急忙伸手扶住书架,沙哑低语。
屏退所有人之后,才得以吐露这一句脆弱的怨言。
这是刚过二十岁的青年,不为人所见、合乎年纪的模样。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辰宇压抑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可尧明不能显露煎熬。不能在年幼的弟弟面前,在子民与需要守护之人面前失态。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怎么可能。)
他在堆满文书的案上攥紧拳头。
可他不会任由冲动行事。他的自制力太强。
倘若他不是皇太子,只是一介青年,定会怒吼发泄,一脚踹翻案几。怀着挚爱之人即将逝去的恐惧,将房间砸得一片狼借。
但他不能。他是皇太子,亦是兄长。
(你根本不懂我的煎熬。)
咬紧牙关,他看向书箱。
在成堆陈情文书之间,藏着几份文风迥异的密卷。
尧明神色凝重,将这些悄悄藏匿的文书取出。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会将两位雏女置于险境,是皇太子不能采纳的计策。诅咒,必须从根源破解。
没错。他认定玲琳并非染病,而是受咒。所以首要之事,便是寻找解咒之法。
慧月告知此事的当日,他便已经着手联络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咒术师、道士。
可这等同于与被镇压流放的罪人产生牵连。
皇帝弦耀虽已解除禁令,但长久遭受鄙夷的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清白良民。
况且,驱逐道士本是先帝遗愿,至今仍深深影响咏国宫廷。
身为皇太子,尧明不可轻易与道士接触。
『重臣已经怀疑你意图谋反。』
数日之前,父皇弦耀便召见了他。
父皇身旁立着阿基姆,神色淡漠,对他说道:
『镇压术师乃是先帝遗志。这座宫廷,至今仍笼罩先帝的阴影。我当年搜寻接触术师之时,亦是步步谨慎,耗费大量时日。不知你有何缘由,但切莫行事轻率。』
尧明当时跪地,立刻抬头,带着几分挑衅回话:
『只因重臣猜忌便束手束脚?只要父皇不信我怀有叛心,谋反一说本就不存在。』
重臣的怀疑又如何。只要一国之君、他的父亲弦耀相信他没有二心,流言便可轻易驱散。
『……你还太过稚嫩。』
弦耀蹙起秀眉,淡淡一笑。
『叛心,不是自己生出的东西。是旁人强行臆想出来的。就算本人并无此意,储位之争也会被人暗中挑起。一旦你露出破绽,遭殃的不会是你。』
『啊?』
『辰宇。一定会有人拥立他,作为储君候选人。』
听到异母弟弟的名字,尧明屏住呼吸。
辰宇,异国奴隶之子。
他长久远离朝堂,加上尧明一直做完美皇太子,从未被视作储君人选。
『我在位之时,十星夺嫡便是这般发生。护明皇兄,曾经也是无可挑剔的皇太子,只因露出一丝破绽,便被构陷谋逆,拉下储位。而我,本无意权位,却一跃成为第一候选人。』
『当然,最后我凭本心登基。』
父皇低声道,静静注视尧明。
「我本想削减皇子,避免十星夺嫡重演。看来,终究是徒劳。」
尧明暗自攥紧拳头。
这一代皇子数量稀少,原来是弦耀刻意为之。
(可若想杜绝政争,本该做得更彻底。是谁,将辰宇推向这般孤独境地。)
弦耀当年一心为兄长护明复仇,才在外留下辰宇这个孩子。为一己之私,搅动无数人的一生。
辰宇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哪怕对方是帝王,也该挥拳反抗。尧明甚至愿意助他。
可转念一想,若是当年父皇当真彻底断绝皇子,辰宇根本不会降生到世间。
想到这里,尧明心中的愤懑无处安放。
他清楚,若是自己行差踏错,维系至今的平衡将会崩塌,辰宇也会被卷入残酷的储位之争。
『——感谢父皇提点。』
尧明简短行礼,退出御前。
纵使受到警告,他也不会停下营救玲琳的行动。
只是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辰宇不受本宫政务束缚,行动自由,本是追查解咒线索的绝佳棋子。但绝不能派他去接触术师,卷入会被视作谋逆的密探行动。这件事,只能托付非皇族的臣子。
尧明心中,黄景行最为可靠。但他将来要继承黄家,不能交予这般极易扣上谋逆罪名的密令。
密探阿基姆固然可用,可他直属皇帝,若非关乎国本大事,不会听从尧明调遣。
同理,仅仅为了一名女子动用皇太子的权限,亦不合规矩。雏女本就只是妃子候选人。当她性命垂危,皇太子理当另择人选。若是公然倾力救她,玲琳便会背负「祸国妖女」的骂名。
(黄家之中,继承人希望渺茫、行动自由的人……大概只有景彰。)
黄景彰,是他的表弟,同龄发小,品性可靠。
但若是将这份一旦败露便会斩首的重任托付给他,越是欣赏信任,越是踌躇。
(可恶。处处皆是枷锁。)
仿佛指尖都缠绕着提线木偶的丝线,他用力攥皱手中记载流放术师踪迹的密报,驱散这份窒息感。
哪怕一丝微小线索也好,他想要亲自奔赴,亲自探查。
(不可焦躁。)
他告诫自己,缓缓吐气。
方才勉强喝下的茶,在胃中滞闷难受。可他依旧埋首案前。
些许眩晕、不适算得了什么。
与玲琳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及分毫。
他将皱掉的文书重新展平,抚平褶皱,把内容牢牢记在脑中。
有事情可做,已是万幸。
即便数日不眠少食,头脑依旧清醒,身体尚且强健,尧明心怀一丝感激。
与此同时,心底生出苦涩。
(若是可以,愿分她一丝健康。)
他忽然这般想。
想象卧于黄麒宫的玲琳,若是能分她一点生机该多好。
强行压下心口尖锐的痛楚,摇了摇头。
不可急躁,不可放弃。
一定要将玲琳从诅咒之中救出。
(我,是否可以挣扎一下呢,玲琳。)
他想起此刻卧病在黄麒宫的未婚妻,咬紧嘴唇。
这七日,他总在政务间隙前去探望。玲琳每次都笑着迎接他,可一日日消瘦,脂粉之下,掩盖不住青白面色。
他下定决心,绝不比玲琳更早放弃。
可每当看见她痛苦的模样,这份决心便摇摇欲坠。
(或许……让她解脱,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像阴影笼罩心底。尧明再次攥紧拳头。
不能这般轻易下定论。
他想起辰宇那直白热切的目光,不禁自嘲。
「我要她活下去,不计代价。只因她无比重要。」
辰宇往日向来淡漠,可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如此决绝。
(辰宇……变化好大。)
从前的辰宇,甚至让人担心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兴趣。尧明曾经暗自想过,若是他遇见挚友或是心上人,自己会送上祝福。
他察觉到辰宇对玲琳抱有兴趣,起初只当是新奇。哪怕态度亲近,也尚在可以旁观的范围。
可如今,他竟会当面直言反驳兄长。
莫非在黄山,与玲琳同行之时,心境发生了转变?
是啊。
他不再仅仅将玲琳视作新奇的事物,而是视作心爱之人。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
回过神,他打断思绪。
玲琳余命无多,没有多余心思揣测弟弟的暗恋。
听闻自己的龙气,或许可以延缓诅咒侵蚀玲琳。
那么今夜,他依旧要带着笑容,前去探望她。
心中下定主意,尧明再度埋头阅览文书。
***
浇灌花木本是下级女官的差事。
可藤黄女官,雏女的首席女官冬雪,近来常常主动揽下这份活计。
只要打理梨园,她便能暂时离开主人玲琳的身边。
(玲琳大人今日,依旧十分痛苦。)
她仔细将桶中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根处。
并非厌恶主人,也并非忠心减退。恰恰相反,若是允许,她愿日夜守在身侧。
握住她的手,拭去她的汗水,一勺一勺喂她进食。
为她暖身,轻拍她的脊背,不断讲些趣事。
可她明白一件事——只要冬雪她们守在一旁,这位骄傲的主人,便会强忍咳嗽,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拼命装作无事。
(玲琳大人……)
她手一滑,大量桶水泼洒在地。水珠溅起,一滴落在脸颊,如同泪水。
冬雪没有擦拭,默默咬紧嘴唇。
(已经……)
主人日渐衰弱。
就算远远看着,调配的药量也一日比一日增加。
她靠着意志力支撑,接见探病之人,可能坐起身的时间越来越短。
躺下之时,与其说是沉睡,更像是失去意识。守在一旁的藤黄女官们,望着她苍白的睡颜,总是心头紧绷。
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再也不忍目睹这份煎熬。
两种矛盾的念头撕扯着她。
水桶空了,冬雪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
这里靠近黄麒宫外门,容易被外人看见。主人如今虚弱,女官万万不可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哈哈哈!心意我心领了,不过玲琳已经有殿下赐下的龙玉护符,不需要这个。」
大门处传来爽朗男子的笑声。冬雪停下正要返回宫内的脚步。
回头一看,被数人围着交谈的,正是玲琳的兄长,黄家嫡子景行。
他一手提着装满鲜果的篮子,看样子是前来探病。
「啊,这个?是从西国运来的荔枝。我妹妹口味挑剔,不尝极致甘甜的果子,便没有胃口。」
「嗯,没错。她不爱吃宫中膳食,是挑食所致。我稍后会好好训她。」
「谢绝会面?不不,我时常出入此宫。我的姨母,皇后陛下十分疼爱玲琳,准许我自由出入。」
景行洪亮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
无法听清旁人全部应答,但从零碎话语拼凑,景行正在安抚那些担忧玲琳身体的人。
(不,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挡回试探。)
更准确地说,那些人并非真心担忧,而是抱着窥探的心思。
围在景行身边的,是别家女官、后宫医官、本宫文官。
他们装作忧心卧病的玲琳,实则打探她还能撑多久,黄家是否打算另立雏女。这些消息,会影响他们的前途动向。
而景行,借着话语暗示众人:皇太子恩宠依旧深厚,仅凭食量判断健康太过草率;谢绝会面只是流言,皇后尚无另选雏女的打算。以此震慑众人。
后宫之中,「疾病」从不是值得同情之事。
是耻辱,是动摇权势的危机。
玲琳若是离世,黄麒宫不能露出慌乱。
身为黄家嫡子,景行只能强装平静,封锁实情。
「好了,可爱的妹妹还在等我,我先行一步。诸位也请回到各自岗位。」
景行维持爽朗语气,遣散众人。
看着众人悻悻退去,他的声音依旧明亮,只是背影看不到神情。
围观的人彻底消失,景行放下果篮,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谢黄景行大人。」
冬雪将水桶放到一旁,从身后轻声开口。
「您一直这般,默默守护黄麒宫。」
「冬雪。」
景行转头,笑容温和。
「你看,我拿到新鲜荔枝。据说对肌肤有益,你也尝尝。」
他将整篮果子抛过来。
冬稳稳接住沉甸甸的篮子,斟酌言辞。
「……恕我直言,玲琳大人如今,连鲜果也……」
「那就你吃。」
景行轻轻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我府中本来就堆了许多点心鲜果。你也帮我分担一些。」
一句话,冬雪便明白了。这七日,他数次带着探望的礼品前来,实则东西都由他自己处理。
这七日,他从未踏入玲琳的房间。
用这种不加重妹妹负担的方式,维持前来探病的记录。
「……向您禀报。玲琳大人今日依旧,拼尽全力支撑身子。」
抱着沉甸甸的果篮,冬雪体会着景行的心境。
人人皆知他极度疼爱妹妹,频繁出入黄麒宫。
如今为了留给妹妹休养的时间,刻意克制相见。面对病危的妹妹,他心底是何等煎熬。
与只侍奉两年的冬雪不同,景行自玲琳出生,陪她度过十四年,直至她入宫。这份痛苦,该有多深重。
「今日……她看着十分难受,但我相信,明日一定——」
「是不是该准备了。」
冬雪强压颤抖,开口的瞬间,景行轻轻耸肩。
「葬礼的筹备。」
「啊……?」
「总要有个人操办。母亲离世之时,父亲卧病半月,这件事对他负担太重。身为嫡长子,只能由我来做。」
「繁琐仪式的安排我本不擅长!」景行爽朗大笑。
冬雪无言以对。
她明白,他不是故作刻薄。
后事必须暗中筹备,不能泄露消息,一旦变故发生,又要体面周全。
这件事,确实无人比黄景行更合适。
可是——
「景行大人,您……不难过吗?」
「嗯?」
「您这般疼爱的妹妹,即将离去。」
景行的笑容太过自然,不像是强撑的伪装。
耸起的肩膀,微扬的嘴角,随意将拇指勾在腰带之上,一如往日的模样。
唯有一点,冬雪留意到:他虽笑得开朗,目光却始终不肯与自己交汇。
「你觉得我是那般人?」
他抬手一挥,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若是往日,冬雪定会点头。
没错。黄景行,比任何人都胆大、精明,亦有心狠的一面。
可往日那双如利刃般直视他人的眼眸,此刻始终避开她的视线。
「就此别过。抱歉,我没有时间久留。」
他轻轻一拍冬雪肩膀,转身离开。
神态轻松,可直至最后,他都没有与冬雪对视。
冬雪望着走向宫门的挺拔背影,出声唤住他。
「景行大人。」
「嗯?」
景行回头。冬雪用尽全身力气,精准重重一拳击中他上腹。
「呃!」
景行稳住脚步,闷哼一声。
这一击力道极重。玄家出身的女子全力出手,寻常男子甚至会吐血。
「你……!」
「哭出来也无妨。」
冬雪看着按住腹部、嘴角抽搐的景行,平静说道。
「受到重击,人体本就会生理性落泪。」
冬雪曾在城下町与他交手,深知他的实力。
就算武艺出众的冬雪,若非对方心神溃散,未必能一击得手。
可这一拳打中了。
也就是说,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就算眼眶湿润,喉咙颤抖,也只是我出手太重带来的生理反应。算不上哭泣。」
她深知他的倔强。
这份倔强,与她的主人极为相似。
他们可以承受自身所有苦难,坚韧无比。黄家直系的隐忍,令人惊叹。
可面对至亲的痛苦,却意外脆弱。
只是不懂如何哭泣而已——内里早已不堪一击。
「……」
景行按住腹部沉默许久,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真是败给你了。」
声音沙哑。
他缓缓松开手,抬手遮住双眼。冬雪看得清楚,那只手微微颤抖。
「痛得受不了。」
冬雪打的是上腹。可景行说着疼痛,手却一直捂住双眼。
「我去沏茶。」
冬雪目光平视,静静开口。
「是我出手所致。在疼痛平复之前,我会留在您身侧。」
所有人,都在受伤。
无尽的悲伤如血液般不停流淌,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众人茫然伫立。
冬雪此刻并不渴求拥抱。
她反倒想去拥抱别人。
两个受伤之人,手牵着手。
一同静静守望,直至绝望将天地染成漆黑。
***
后宫文献库的地板,堆满书卷。
朱家雏女慧月本就不爱整理,此刻她翻遍书架,将典籍铺了一地。
在清场之后、尘土弥漫的昏暗房间,她推倒又一座书堆,烦躁地抓挠头发。
「这本也不对……!」
她不停翻找,翻看记载诡异咒文的典籍、各地传说、怪谈集、阴阳理论。
尽是与咒术相关的文献。
慧月匆匆翻阅,一旦发现不是想要的内容,便随手丢到一旁,继续寻找。
她拼命查阅,想要找到侵蚀玲琳的诅咒的破解之法。
(我本以为后宫文献库藏书丰富,一定能找到线索……!)
进展不顺,她狠狠咬住指甲。
之前玲琳与她替换之时,帮她修整的指甲,如今已经咬得参差不齐。
连日泡在文献库,几乎翻遍藏书,依旧没有找到有用资料。
(找到几则近似案例,可症状和黄玲琳并不完全吻合。)
慧月烦躁地长叹。
从前自学道术,全凭灵光一闪。
看书大多草草浏览,一旦触碰到契合的词句概念,便以此为核心,依靠体感构建术法。
换言之,系统钻研理论、通读海量资料,对慧月而言,是最难熬的苦差事。
(真是讨厌,学习、研究什么的。)
她抓着头发,整理脑海中所知的信息。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有一种名为龄咒的诅咒,指定受苦的年岁,长久折磨受害者。
其中有满病咒,逐年加重病症,最终致人死亡。还有一种衍生咒,名为狱咒,详情不明。
这几种,最接近玲琳的症状。
但龄咒是以受咒者的生辰为基准构筑,在指定生辰完成咒力。
也就是说,若是玲琳中的咒,设定是「受苦至十六岁」,那么在她三月末的十六岁生辰之时,诅咒便该完成——她本该在那时殒命。
可如今已是初夏,她尚且活着。
那么诅咒的条件,便是谜团。
(传闻说她能否撑过夏天尚未可知。换言之,诅咒本该在十六岁的夏天完成。可为何不是生辰,而是夏天?时间节点太过模糊。咒术的定义一旦模糊,便无法生效。而且,为何不是十五岁这个成年分界,偏偏是十六岁?)
咒术选定规整的节点,定义会更加清晰,威力更强,这是施咒者的重点。
若是选定零碎年岁、时节,背后必有缘由。
又或者,本该在生辰完成的诅咒没有生效,那么这并非龄咒?
若是如此,这究竟是什么诅咒。
(心急如焚……明明感觉线索就在眼前,却无法确认。咒术的流程、条件、媒介,全都不明。)
越是核心的记载,越是难以找到。
她原本期待,讲解满病咒的下一卷,会记载衍生狱咒。可那一卷,遍寻不见。后续书卷记载的,全是无关咒术。
想来文献库属于后宫,禁书会被剔除。经过审查,相关内容或许早已被删去。
而且诅咒本就有一个特点:知晓的人越多,力量越强。典籍本就不会记录咒术核心,找不到相关记载,也在所难免。
(难道……是皇后陛下抽走了?)
慧月停下咬指甲的动作,眯起双眼。
皇后绢秀,世人评价她豪爽直率。
可近来,慧月越想越觉得她疑点重重。
她曾公开宣称世间并无诅咒,对道术毫无兴趣,可娘家却收藏咒具,衣袂萦绕不祥气息。
当初奔赴宴会,嘴上说期待与侄女相聚,却第一时间前往厢房。
亲眼见到替换这般强大法术,她毫无惊讶。
又骤然动用皇后权限,勒令慧月解除替换。
(而且。)
慧月回头看向文献库门口。
(查阅借阅记录,皇后陛下是这里最频繁的访客。)
众人皆知绢秀原本立志做官吏,博学好学。她频繁出入文献库,或是躲在亭中读书,旁人从未怀疑。
可倘若她暗中抽走、销毁核心典籍,或是将典籍私藏。
(很可疑。就连后宫的神器,全都归陛下掌管。)
从前只觉得身为皇后理所当然。
如今,关于她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难道陛下也在暗中寻找解玲琳诅咒的办法?……若是这样就好了。)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坚称世上没有诅咒,刻意回避道术与咒术?
(看来,必须当面质问皇后陛下,否则无法解开谜团。)
她无意识敲击书卷思索。
应当与绢秀对质。
可自从下令解除替换之后,皇后立刻离开黄家府邸,之后便以雏女病重为由,刻意避开慧月。
黄麒宫闭门,身为朱家之人的慧月,没有合适理由前去求见。玲琳谢绝会面已有七日,她束手无策。
(这样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替换。)
替换,便能暂时抵消玲琳的病痛。
可尧明正是忌惮这个念头,禁止慧月靠近黄麒宫。
莉莉愿意帮慧月,但身为女官,无法违抗皇太子。就连黄玲琳本人,在这件事上立场坚定,不会妥协。
秉持道义的黄景彰亦是同理。
其他家族的雏女牵扯诸多政治纠葛,无法求助。朱家的援助,更是指望不上。
听闻唯有鹫官长辰宇,曾向尧明提议允许二人替换。
辰宇对黄玲琳抱有好感,希望她活下去。他不懂人心曲折,只从理性角度判断:只要替换,便能延长寿命,理应照做。
(能不能拉拢鹫官长?那个冷血之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攥紧焦躁的手,就在此刻。
「果然,你在这里。」
轻快男声响起,慧月猛地屏住呼吸。
慌忙回头,无需看清面容,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安好,慧月阁下。」
男子手肘倚在门框,轻轻挥手。正是方才她心中所想之人——黄家次子,景彰。
「……有何要事?」
景彰走入库房,慧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黄景彰是可靠武官,恪守规矩,此刻特意敞开殿门,避免二人独处。若是往日,独处于此她不会局促。
可此刻心绪纷乱。
她本是对皇太子立誓守贞的雏女,在他面前,心绪却难以平静。
自从认清自己的情意,每次与景彰对视,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况且,他正是当初最先要求解除替换的人。
立场相悖,他总能牵动慧月的紧张。
「嗯。有件事想要确认。连日辛苦你查阅解咒资料,多谢。作为兄长,向你致谢。」
他环顾满地散乱的书架书卷,随即快步靠近。
「但是,你——不会又打算做鲁莽之事吧?」
他的脸近在眼前,慧月几乎窒息。
「鲁、鲁莽?」
片刻之后,她才听懂问话,蹙起眉头。
难道是指责她连日躲在文献库查阅咒书?
「此话何意?」
「黄家厢房的短刀不见了。」
景彰抛出意料之外的信息。
慧月满脸困惑,景彰细细打量她。
「接连出事,我一直无暇回府,昨日才骑马回去整理厢房。唯独那把你最忌惮的短刀消失了。我还以为是你安排人拿走销毁或是带走——看来,你也不知情。」
看见慧月的反应,景彰停下解释。
「那究竟是谁……」
「或许,是皇后陛下。」
慧月喉头一动。
「姨母?」
突如其来的名字,景彰满脸诧异。
「姨母为何要拿短刀?」
「我也想知道。可我总觉得,陛下的举动不对劲。黄玲琳的诅咒,说不定和她有关。我必须和陛下谈谈!」
慧月情绪激动,转身便要动身。景彰急忙伸手抓住她肩膀。
「等等。你想去何处?」
「当然是黄麒宫。」
「如今黄麒宫,不接待别家雏女。」
「那就替换!」
慧月一把挥开他的手。
「我不在乎所谓牺牲!我自己愿意,凭什么阻止我!我绝不会让黄玲琳死去。」
她本打算继续说不惜一切代价。
可黄景彰没有反驳,也没有挑刺,只是静静垂眸。慧月猝不及防。
「怎、怎么了?」
平日口齿伶俐的他,此刻沉默不语,让人无所适从。
慧月屏住呼吸观察他。景彰看着被挥开的手,低声开口:
「我在想……或许,就这样,让玲琳解脱也好。她已经坚持了太久太久。」
声音平静。
仿佛反复斟酌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玲琳,只因旁人的期待,咬牙硬撑到如今。……是我,逼成了这样。」
「你说什么?」
慧月皱起眉。
景彰露出苦涩的笑,轻轻耸肩。每当他要诉说沉重心事,总会故作轻松。
「……在我十岁生辰那日。本该举办盛大宴席,可玲琳身体不适,宴席取消。」
在慧月的注视下,景彰茫然望向文献库昏暗深处,道出往事。
「那时的我,怨恨玲琳。本该是我人生最受祝福的一日,宴席落空。所有人围着玲琳,所有人都同情她。若是母亲尚在,本该属于我的礼物、笑容、祝福,全都消失了。……我觉得,全都是玲琳的错。」
慧月脑海中浮现少年模样。仅仅十岁,渴望关怀、孤独的孩子。
「于是……我对玲琳说了。都是你的错,把母亲还给我。」
想象少年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慧月屏住呼吸。
「玲琳笑了。带着为难的笑意。年仅五岁,体弱的她,小心翼翼掩饰受伤,默默承受这份无理的指责。」
慧月几乎落泪。
没错,黄玲琳便是这般女子,自幼年便是如此。
「从那之后,玲琳开始拼命修行。舞技、刺绣,要超越被称作名手的母亲。容貌,要追上被誉为天女的母亲。她想着,若是弥补了因她失去的一切,才能得到原谅。」
——若是这样,你会原谅我吗?
年幼的玲琳,用稚嫩的声音这样问过。
「玲琳那时……才五岁啊。面对那样幼小的孩子,我却……」
景彰声音沙哑,抬手掩面。
「旁人也常对她说,要替母亲活下去,代替母亲。玲琳的修行从七岁开始失控。或许我的话并非唯一根源,但不可否认,我的那句话,造就了她不断勉强自己的土壤。」
慧月想起在厢房听到的,景彰悲痛的呐喊。
——不要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求你!
背负着一句话扭曲他人一生的愧疚,他一直活在自责之中。这个最害怕亲人受苦的黄家男子。
「所以……玲琳已经拼尽全力,是我们不断逼迫她。至少最后,让她……」
「为什么。」
泪水涌上慧月眼眶。
「为什么啊……」
鼻尖灼热,泪水止不住。
「明明你们都是这般温柔,互相惦念,却要承受这般痛苦……」
这结局太过绝望。
黄玲琳与黄景彰。
在慧月眼中,二人善良聪慧,真心珍视彼此。
明明谁都没有错,却为何要互相折磨。
「那时候你才十岁而已啊……」
泪水滚落,慧月情绪涌动,伸手抱住景彰。
往日从容的男子错愕地睁大双眼。
慧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凝视他。
「感到孤单、心生怨恨,都是理所当然!换作是我,定会大喊大闹,迁怒所有人!」
「不,玲琳并没有错——」
「没错,她没有错!黄玲琳一点错都没有!可是!」
如今她身在慧月的身体里,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冲动之下,慧月将他拉近。
「十岁的你,也该有人安慰!」
慧月觉得自己荒唐。
二人都没有过错,都不该被责怪。二人都是她珍视之人。
从前慧月的世界非黑即白,若是站在一边,另一边便是敌人。可此刻,她怀着滚烫的心意,想要拥抱眼前之人。
不是怜悯。只因眼前是景彰,才不愿看见他受伤。
她无法容忍,这个笑意迷人的男子落泪、悲伤。
她紧紧抱住眼前心爱之人,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不断滑落。
「呜呜……」
话语破碎,慧月紧紧靠着他。
若是玲琳在此,定会说出通透的话语。爱与憎恨不必取舍,不必自责。
可慧月不善言辞,只能捶打他的肩膀。
满心悔恨、无力。
她最珍视、最希望永远欢笑的两个人,正在承受伤痛。而她,束手无策。
「——……」
景彰深吸一口气。
「唉————」
他猛地仰头长叹,仿佛吐尽胸中所有气息。
「看来,只能承认了。」
慧月感觉到温暖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仿佛敬畏,又仿佛祈祷。
景彰缓缓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慧月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
「——!?」
慧月吸了吸鼻子,瞬间清醒。
意识到自己紧紧贴在他身上,脸颊靠着他衣襟,慌忙想要后退。
可手臂骤然收紧,她无法挣脱。
「等、等等!」
她用力撑住他胸膛,却被再次拉回。
「等等啊!」
掌心感受到胸膛的坚硬,慧月声音发颤。
他的唇就在咫尺。强健脖颈传来他的温度。
「放、放开我!」
「我有话想问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啊,等一下,太近了!」
距离近到让心跳几乎崩裂,慧月慌乱挣扎。景彰静静发问:
「你想继续做雏女吗?」
「啊?」
「若是想,原因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停下挣扎。
「你干嘛,突然这样……」
「回答我。这是很重要的事。」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
揽在我后背的手臂力道十足,贴在腰侧的掌心滚烫,对方的气息几乎要拂到我的耳畔,连声音都隔着这般近的距离传过来。
慧月实在无法承受这一切,声音变得沙哑。
「放、放开我!我、我是雏女啊!」
「是啊,你是雏女。那你为什么要做雏女?」
「为什么……!」
无论我怎么用力撑着手臂,转眼就又被拉回他怀里。
我的脸被抵在对方的颈边,完全看不见景彰此刻是什么神情。
脑子一片大乱。
「回答我。为什么?」
「为、为什么……那是因为……」
心跳剧烈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呼吸浅促,脸颊烧得滚烫。
就连抵在他胸膛的指尖,都仿佛滋滋地渗着灼热的温度,慧月几乎要哭出来。
如果我不回答,难道这种状况就要一直持续下去吗。
「因为,雏女的身份,是上天赐予我,唯一的……财富啊。」
思绪在脑海里一团乱麻地盘旋。
「财富。」
「是、是啊。一无才学的我,所能拥有的,仅有的财富。」
景彰低声重复了一遍,慧月拼尽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没错。雏女的身份,珍贵到完全可以称作财富。
是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只要当好雏女,将来成为妃子,就能享尽荣华。得到所有人的称颂,被众人捧在手心。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我。」
为什么声音会在发抖。这明明就是我的真心话。
那是我长久以来向往的地方,梦寐以求的地位。——本该是这样的。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忍不住想要抛下这一切。绝不能让他察觉到这份心思。
「高贵的身份、权力、世人的赞美。只要当上妃子,那些从前得不到的一切,我全都可以拥有!」
所以,我必须推开他。
推开这双撼动我心神、充满力量的男人的臂膀。
「所以,我……」
「——呵。」
拼尽全力想要说出的话,却被一声轻快的笑声打断。
「哈哈!原来如此!」
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慧月被猛地放开。
终于看清黄景彰的脸,他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意。
「太好了,原来是这样!」
「啊?!」
「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方才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男人此刻脸上挂着一抹桀骜的笑。
「原来如此。高贵、权力、赞美。只要得到这些就够了。嗯,这样就没问题。」
慧月完全摸不清状况,就在她面前,景彰微微俯身,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太好了,不是因为心意。条件可以交涉,但我不能去践踏别人的真心。」
他轻声呢喃,然后,竟对着拈起的那缕发丝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慧月阁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
慧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奋力拒绝,他反倒像是想开了一般,又再度逼近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丝被吻过,再加上他近在咫尺、抬眼望过来的模样,慧月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
「啊,对了。」
无视僵在原地的慧月,景彰啪地一拍手,伸手在怀里摸索。
他拿出来的,是用一块精美手帕包裹着的物件。
「终于可以交给你了。」
景彰恭敬地将手帕打开,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雕饰繁复的金手镯。
就是在偏殿里,他曾展示过一半的物件——那是黄景彰说「只为慧月一人」准备的礼物。
即便处在光线昏暗的文献库,这只华贵的手镯依旧隐隐泛着光泽,上面镶嵌着无数红玉,还刻满了纤细的花卉纹样。
「这是……」
「是南天竹花。幸好赶上了花期。」
慧月不由得看得入迷,景彰举起手镯向她展示。
手镯表面镶嵌的红玉、其上的雕金纹饰、玉石雕琢的小花,就连内侧浅浅刻着的南天竹果实纹样,都随着动作轻轻闪烁微光。
手镯之上,三朵黄金镶边的南天竹小花正盛放。
洁白的花瓣,环绕四周雅致排布的白色花苞,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我觉得,比起寓意吉祥的果实,花朵本身更值得被欣赏,所以我让工匠以花为主来雕刻。盛开的花朵用的是羊脂玉,花苞是月长石。本来可以全部用羊脂玉,但我想,月长石,正好嵌着你的名字,也很不错。」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解说,慧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男人,连玉石的选材都亲自敲定?
更何况羊脂玉乃是咏国四大名玉之首,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南天竹花很不错吧。娇柔又坚韧——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握住僵住的慧月的手,轻巧地将手镯戴了上去。
质地顺滑的金镯,先是传来一瞬冰凉的触感,很快便贴合肌肤,染上体温。
「嗯,金色很衬你。」
「这、这个……啊……」
手腕处传来咚咚的搏动,仿佛手腕上又长了一颗心脏。
手镯。
这是手镯。
在民间,这是很常见的定情聘礼。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对方是大贵族家的公子!这不过就是一件首饰罢了。说不定,只是因为欠了人情,才拿手镯当做回礼而已!)
无论怎么自我宽慰,心底那份妄念依旧狂跳不止。慧月恨不得往自己心上泼一盆冷水。
不然这颗心会把浑身的热血都烧起来,脸颊和思绪都要被烤得发烫。
「哇,耳朵都红透了。这么喜欢吗?」
「才、才不是!只是太过贵重,我大吃一惊而已。」
面对他天真的笑容,慧月猛地回过神反驳。
都怪这个男人,居然拿出这么华贵的东西当做赔礼。
还配上这般甜言蜜语,实在太过狡猾。
害得我忍不住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慧月手心冒汗,慌忙想要把手镯摘下来。
「你出手向来太过阔绰!这么贵重的手镯……这顶多只是赔礼吧?可你居然……」
「赔礼?可惜不是。」
可她搭在左手腕上的右手,被景彰轻轻从上按住。
「这是求婚的信物。」
何止是可惜,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慧月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彻底失语。
「……」
连「你说什么」都讲不出来。
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僵住,景彰笑意加深,伸出双手。
他如同触碰娇嫩花朵一般,轻柔地捧住慧月的脸颊。
「做好心理准备。我已经决定,要把你夺过来。」
他俊朗的脸庞缓缓靠近。
近在咫尺的体温,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睫毛几乎就要相触,慧月承受不住,下意识闭上双眼。随即,覆着刘海的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落在额头上的吻。
「……!」
「我最近变得格外软弱。无论是玲琳的死期,还是关于你的事。」
景彰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刘海,满是怜惜地摩挲方才被吻过的地方。
「可我还是想要你。如此想要。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去争取。」
他微微俯身,牢牢对上她的视线,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
慧月这才明白,原来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可以夺走一个人的呼吸。
何止是呼吸,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
像是被人狠狠一拳砸中全身。
脑袋昏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玷污贞洁的举动。
仅仅是凝视着她,向她吐露心意而已。
可慧月的脑子却像煮沸一般,完全无法有条理地思考,也组织不出话语。
慧月快要哭出来,双手捂住自己的刘海。
「我……啊……」
「没错,你是雏女。按常理来说,本不该和武官结缘。所以,我就把你夺过来就好。」
「我、我……」
「嗯,这确实是不被允许的事。可我也不想要私奔。我必须保证你能拥有高贵的身份、权力与赞誉。所以我打算立下赫赫功绩,堂堂正正求得陛下将你赐婚于我。」
赐婚。
突如其来的词语让慧月愣住。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听闻鹫官长可以迎娶最末位的妃子,可他只是一名武官……?
「到底要怎么做……」
慧月声音沙哑发问,景彰压低声线,用耳语回应。
「我要暂时离开王都。」
「我或许会遭遇挫折。但只要一切顺利——不,我一定会做到。我想要的两样东西:妹妹的性命,还有你。我一定会得到。」
他的话说得含糊,慧月猜不透他的打算。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做好准备,等着我。」
慧月满是困惑地喃喃,景彰露出明朗的笑容,终于松开了她。
「我、我听不懂……」
慧月心脏砰砰狂跳,按住戴着镯子的手腕。
「话说回来,求婚?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冷静,能够说出完整的话。
对慧月而言,这份冷静,也就仅仅够让她大声抗议而已。
「这种事,正常来说,不是该先确认我的心意吗——」
「嘘,这里是文献库,请安静。」
慧月正要高声叫嚷,景彰伸出食指抵在她唇上,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说起来这里是文献库,就算已经遣退旁人,离门不远的地方还守着鹫官。
这些守卫平日里十分懒散,只有严苛的鹫官长前来巡视的时候,才会挺直腰板。
若是不巧撞上巡视,被他们听见对话,后果不堪设想。
(居然敢在后宫之中,堂堂正正求婚!)
慧月慌忙用双手捂住嘴,景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关于你的心意。若是你讨厌我,被我求婚的时候,你该会更加激烈地拒绝才对。就算不说出口,看你这通红的脸颊,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对吧?」
「你这是强词夺理!」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
面对这番狡辩,慧月再度语塞。景彰又乘胜追击。
「退一步说,就算现在不是两情相悦,我之后让你爱上我就好。靠坚毅,坚毅。」
这个男人居然还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总之,黄家人一旦下定决心,就必定会开辟出路。你就乖乖……不对,做好心理准备等着我吧。」
他胡乱揉了揉慧月的头发,便转身要走。
「那我走了。——恕我告退。」
走到门前,他才摆出十分正式的礼节,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她手上的手镯,随后便离开了文献库。
「到底搞什么……」
望着这个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的黄家男子离去的背影,慧月按住自己的手臂。
金镯沉甸甸地贴合着手腕。
指尖顺着镯身摩挲,镶嵌的玉石传来细微的触感。慧月不自觉将戴着镯子的手臂,举向从采光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南天竹之花。)
一簇簇簇拥盛放的素雅小花,南天竹。
世人大多追捧它艳丽的红果,可黄景彰却独独偏爱这朴素洁白的花朵。这份心意,沉甸甸地传到慧月心底,几乎让她落泪。
「好漂亮……」
他对我说,他喜欢我。
他说这是求婚。
他说,要把我夺过来。
这简直荒唐至极。
无论从黄玲琳命悬一线的处境,还是我雏女的身份来看,这都是不合时宜、大逆不道、绝不能被容许的话语。
可即便如此。
「骗人的吧……」
慧月紧紧咬住嘴唇。
我很高兴。
高兴于我心爱之人,同样也心系于我。
他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居然愿意为我打造这般贵重的手镯……难道,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惦记我了吗。)
慧月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金与玉雕琢的南天竹花纹。
那是在冬日结果之前,于夏日绽放的白花。
赶上了花期——也就是说,为了赶上夏日出生的我的生辰,他才这般费心筹备的吗。
慧月眼眶慢慢湿润。
自从家境日渐贫寒,父母便渐渐不再为她庆贺生辰。
像这样,被人精心筹备,为自己贺寿,这还是头一回。
「真的,好美……」
她吸着鼻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南天竹手镯。
我不能嘲笑当年私奔的母亲。收到这样的礼物,人难免会忍不住想,往后余生,都可以靠着这份回忆活下去。
暖意缓缓漫上胸口,嘴角不自觉扬起,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人看来,我大概是一副又哭又笑的古怪模样。
「呵呵……到底花了多少时日……」
她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就在这一刻。
(多少时日。)
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慧月猛地僵住。
多少时日。
生辰。
金镯反射出微光,思绪骤然串联在一起。
近来疯狂阅读、堆积在脑中的诅咒相关知识,仿佛被一根丝线贯穿,清晰地浮现在慧月的脑海。
龄咒。
以年龄为根基构筑,以生辰为起点发动、完成的诅咒。
施加在名字之上的咒术。
唯有灵魂与肉体归于同一之时,才会显现症状。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一共替换了多少天?
「啊……」
喉咙像是瞬间干涸。
戴着镯子的手不住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
绢秀那满是疑惑的眼神。
灵魂互换。
「……!」
慧月一把推倒堆在桌上的书卷,翻过书页,拿起随身带来的笔,在纸背飞快书写。
乞巧节,大约十日。
之后数次短暂互换,大约三日。
丰饶祭,大约十五日。
「敬仰礼的时候,大约五日……之后被阿基姆监视了一个月左右……镇魂祭……在此处解除。金领……」
她接连写下一次次替换的时间与时长。
每累加一日,指尖就越发颤抖。
(时间对不上。)
慧月心中无比确定。
身为道士的灵光一闪。
一旦想通了关键,无需验证,便直接得到了确凿无疑的结论。
(灵魂互换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黄玲琳的灵魂与肉体并不合一」的时期,诅咒的生效就被推迟了。)
想必这龄咒,并不是到了指定岁数就立刻应验,而是要累计满指定的年数,或是天数,才会完成。
倘若诅咒是要在十六岁时取人性命,并不会一到十六岁就立刻夺去生命,而是会在十六年间不断折磨受咒之人,最后才令其死去。
可是在这十六年的人生里,有一部分时间,黄玲琳并不是「黄玲琳」。
所以在那些时段,诅咒被搁置,应验的时间就往后顺延。
(互换的日子加起来,足足三个多月。)
望着计算出来的数字,慧月失神地放下笔。
(黄玲琳的生辰是三月末。)
如今已是春尽,六月下旬。
马上就要踏入盛夏,不,历法上已经入夏。
「还剩半个月……」
沙哑的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倘若这个猜想属实,若是不采取行动,再过半个月——差不多就是乞巧节前后,施加在黄玲琳身上的诅咒就会完成。
不对,计算或许并不精准,说不定还会提前。
那样的话,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除非强行再次替换,把诅咒的倒计时继续往后拖。
「……」
慧月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方才那种飘飘然、如同飞上云端的幸福感,仿佛是一场谎言。
迫在眉睫的死期。
黄玲琳死亡的预感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脊背阵阵发凉。
根本不敢去细想。
慧月颤抖着吐出气息,缓缓伸向手上那只手镯。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她:别这样,不要冲动。
好不容易才触碰到幸福。
刚刚才体会到,心上人也心系自己的奇迹。
金镯上盛放的南天竹花,象征着幸福。
可是——如果没有黄玲琳在身边。
如果我的挚友不能同我一同仰望这花朵,那么我的幸福,就不算完整。
(何止如此……这份幸福,若是没有她,根本就不会存在。)
慧月紧紧咬了一次嘴唇。
随后,她下定决心,一把褪下那只金手镯。
用黄景彰留下的手帕将它包好,收进怀中。
就算一直戴着这只镯子,这只手臂,不久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女子的手臂。
慧月任由散落满地的书籍不去收拾,脚步虚浮地走向文献库的大门。
脚步沉重。
她接下来要做一件鲁莽至极的事。
(换作正常人,一定会阻止我。)
慧月恍恍惚惚往前走,回廊上,那些姿态散漫的守卫鹫官们映入眼帘。
没错,所有人都会阻拦我。
黄玲琳本人,真心待我的黄景彰,公正坦荡的尧明,忠于主人的冬雪,就连对我抱有几分同情的莉莉,也都会反对。
(如果说,有一个人可以寻求帮助的话。)
她的目光望向回廊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看见那人,原本散漫的守卫们瞬间挺直脊背。
「大人,您辛苦了!」
「嗯。」
说实话,慧月并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两人的性情,如同水火一般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在她刚刚想到此人的瞬间,对方便出现在眼前。这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慧月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安好。居然亲自到此处巡视,真是勤勉。」
她迈步上前,朝着回廊那头出现的人影,开口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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