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玲琳,观星
已读 0%夜色里,繁星璀璨,熠熠闪烁。
玲琳靠冬雪托住后背,缓缓踏上通往上层的阶梯。
雏宫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楼。
此楼用于乞巧节仪式观星、向苍天敬献祈愿,内里陈设华美。倘若登上最高层,别说后宫,就连咏国的王都都能尽收眼底。
只是,对如今的玲琳而言,走完这几层阶梯已是万分艰难。
稍有松懈,呼吸便会紊乱。她竭力压抑、遮掩顺着太阳穴淌下的冷汗,一步一步,谨慎前行。
「玲琳大人。若是难受,今夜这场会面,就让奴婢代为回绝——」
「不必,冬雪。我没事的。」
冬雪从身后担忧地出声劝阻,玲琳淡淡一笑,轻声打断了她。
「慧月大人邀我前来观星,这还是头一回。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赴约。」
没错。今夜,慧月邀玲琳来这高楼一同观星。
(盼了许久,终于等来慧月大人的书信,没想到竟是这份邀约)
玲琳想起收到那封书信时的情景,信上字迹拘谨端正,写着:要不要来高楼一同观星?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自从回绝朱驹宫的会面请求,到收到这份邀约,已经过去了十日左右。
玲琳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复不定,黄麒宫里众人也早已满身疲惫。
慧月那边却异常安静,当真没有再来任何接触。玲琳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是自己闭门不见的举动惹恼了她。也正因如此,收到书信那一刻,她心底满是震惊。
信中写道,今年不会举办乞巧节仪式,不如二人来这高楼,一同观星。
老实说,要和被下令禁止靠近黄麒宫的慧月单独相处,玲琳心中仍有顾虑。
她生怕一见面,慧月又会劝说自己:「你看,我们还是应该互换身体。」
可是,
信里那一句:下定决心发出这份邀约,我耗费了很长很长时间。
深深打动了玲琳,她决定相信慧月。
她一定是思量许久,下定了决心,要以朋友原本的模样,好好送别自己。
(想必,让她为此苦恼了很久吧)
玲琳又踏上一级通往顶层的台阶,想起了在黄家府邸那场争执。
是慧月揭露,玲琳的生命已经临近终点;也是她追查得知,这并非病痛,而是诅咒。
玲琳本打算亲口说出自己大限将至,慧月却擅自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对此她心中五味杂陈。而这份折磨,源自他人恶意,这个事实,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但当慧月提出:「所以我不想解除互换,想要继续调查」的时候,玲琳感受到了刺骨的恐惧。
倘若将来,这份痛苦降临到慧月身上该怎么办。
不,不是将来。就在此刻,二人互换身体的当下,身处玲琳躯壳中的慧月,早已身处险境。
一旦那种仿佛四肢被拧断般的剧痛、翻江倒海的恶心席卷慧月,该如何是好。
万一因为自己,她丢了性命——
仅仅是想象这幅画面,玲琳便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她人生第一位朋友。
教会她体会心动起伏之美的、世间最耀眼的挚友。失去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必须尽快解除互换。
那时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被翻涌的焦躁驱使,执意要求换回身体。可站在慧月的角度,把玲琳送回这本就注定承受无尽痛苦的身体里,想必也是万般煎熬。
(就连旁观守候的人,也同样痛苦啊)
又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她的双脚没有颤抖,稳稳踏上台阶。
身后,玲琳察觉到冬雪轻轻松了一口气。
最近,女官们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所有人眼中,她此刻的性命,就如同风中残烛。
(是啊。这一次,恐怕……已经)
一声本该化作苦笑的叹息,变成断断续续不稳的喘息。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替换刚解除的时候,明明还算安稳)
朦胧的视线里,浮现出刚回到后宫那日的景象。
遵照皇后的命令,她和满心不愿的慧月躲进仓库,解除了替换。
刚回到熟悉身体的那一刻,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只觉得浑身轻快。
当时她心中满怀期待,以为照这样下去,身体至少还能撑上好几个月。
可第一天的欣喜有多高昂,往后数日,情绪便跌落到多深的谷底。
因为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衰败。
每当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每当望向铜镜。
每一次意识到自己就是黄玲琳,就仿佛有一只巨大黏腻、可怖的手掌,狠狠碾压自己的身躯。
没错,这就是诅咒。
越是清晰认知自己是谁,危险便越靠近。玲琳慌忙收敛心神。
可她又怎能不去意识到自我。当开口说出熟悉的声音,低头看见熟悉字迹,便无可避免地感受到:我就在这里。
越是沉溺痛苦,就越被强行告知,承受这一切的人,就是自己。
哪怕在心底反复默念「我是朱慧月」,承受苦楚的肉身,依旧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吞噬她的意识。
仿佛在呐喊:你在胡说什么,你就是黄玲琳,只能是黄玲琳。
每一次吸气,肺腑都火辣辣刺痛,胸口深处,仿佛有数根细针在疯狂搅动。
喉咙深处常年灼热梗塞,胃里总是翻涌着不适感。
——玲琳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了吗?
——我没事的,劳你挂心。
仅仅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便会引发如同肺部痉挛般的咳嗽。她咽下喉咙里弥漫开的铁锈血腥味,悄悄拭去痕迹,不让人看见。
——呵呵,其实我还算精神的。
委婉谢绝探视的那一刻,玲琳清楚看见莉莉瞬间脸色惨白。
那双猫一般的大眼睛蓄满泪水,嘴唇不停颤抖。
——我没事。
她也知道,冬雪最近总借口去浇水。
大概只有在那里,她才敢放任自己落泪。
——我没事。
女官们的眼角都泛着红。
她们不敢低头,一低头泪水就会滚落,只能拼命仰头。
明明所有人都察觉到终局近在眼前,却谁都无法停下这场生硬的演戏。
演戏的人,看戏的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戏。
(对不起)
每当看见身边人拼命强装平静,玲琳的心就像快要碎裂。
(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
她多想止住所有人的泪水,可这件事,她偏偏做不到。
身体深处,有种东西正在静静走向终结。
如同不断滴落蜡油的烛火,如同被风沙一点点侵蚀的岩石,生命缓缓变薄、消散。
这份痛苦,还有近在身后的死亡气息,其实恐怖到几乎想要放声尖叫。
可她依旧强行将汹涌的恐惧压成微笑,仅仅是为了心中的自尊,还有许下的誓言。
这条性命,是母亲赐予的。是母亲期盼她拥有的人生。
直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
再上一级台阶。
终于看见了顶层平台。玲琳深吸一大口气,刻意扬起笑容。
这是慧月第一次邀约自己。
虽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与挚友对坐长饮五个时辰。但能在这座初次经历替换的高楼之上,与挚友一同观星,就如同长久以来的美梦成真。
为品味这如梦似幻的片刻,哪怕疼痛、恶心、发热整日侵袭身体,她也愿意咬牙忍耐。
要一直保持微笑,好好享受和朋友相伴的时光。
因为这,恐怕就是她和慧月共度的最后时光。
「哎呀……」
明明特意提早抵达,高楼之上,慧月竟已经先到了。玲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慧月向来习惯卡着时辰到场,玲琳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前等候。
慧月似乎已经小酌过几杯,带着几分困意,倚着栏杆仰望星空。
「慧月大人。」
玲琳稳住急促的呼吸,出声唤她。
慧月缓缓回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冬雪,请先退下好吗?我想和黄玲琳单独谈谈。」
突如其来的吩咐,玲琳与冬雪对视一眼。
的确,慧月身边,本该随侍的女官莉莉也不在。
雏女之间私下闲谈,遣退首席女官也是常有之事,算不上不合规矩。
可对方是朱慧月,因为曾强行互换身体,被下令禁止靠近黄麒宫。
冬雪面露难色。
「慧月大人,恕奴婢直言——」
「这是身为雏女的命令。」
「等等,冬雪。我们遵从慧月大人的意愿吧。」
玲琳思索过后,选择站在慧月这边。
她不觉得慧月此刻会生出什么危险念头。
「可是,只有二位独处实在不妥——」
冬雪依旧不肯退让,慧月开口道:
「不用担心,有他在这里。」
「他……?」
玲琳顺着慧月手指的方向望去,冬雪也同时睁大双眼。
星光映照的柱子阴影之中。
鹫官长辰宇静静立在那里,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鹫官长大人。」
「此处安保由我负责。首席女官,请退下。」
平淡的宣告,冬雪微微蹙起眉头。
(鹫官长亲自在这里看守?)
要遣退贴身女官,进行私密谈话,而本和慧月交集不多的辰宇负责警戒,冬雪心中生出一丝违和。
但以他的职责而言,合乎情理。
辰宇武艺高强,倘若慧月想要抢夺玲琳的身体、做出过激举动,他可以立刻制止。更何况慧月面对气场强大的辰宇本就容易收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牵制。
「……遵命。那奴婢就在楼下等候,一旦有事,请立刻呼唤奴婢。另外,此事是否已经禀报殿下——」
「已经禀报完毕。」
听见辰宇笃定的答复,冬雪这才放下心。
有鹫官长担保,应当不会出事。
「那奴婢先行告退。」
冬雪恭敬行礼,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转身下楼。
「……好久不见,黄玲琳。」
待到辰宇重新退回到柱子阴影,慧月低声开口。
回到后宫已经将近一月。
自从身体垮掉,玲琳便缺席雏宫课业,朱驹宫的探视,她也只肯见莉莉一人。上一次和慧月当面交谈,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
「呵呵,是啊。我一直卧病在床,劳你挂心,实在过意不去。」
慧月说出「好久不见」。
原来分离的这段时日,在她眼中也是漫长的。
这份心意,让玲琳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玲琳微笑着,走到仰望星空的慧月身侧。
「不过我很开心。今夜能够这样,与慧月大人一同看星星。」
她刻意拉开三拳左右的距离。
不让对方看见每当剧痛席卷全身时,自己紧紧攥住栏杆而发白的指尖。
不让慧月察觉太阳穴渗出的冷汗,还有紊乱不稳的呼吸。
(振作一点)
玲琳拼命安抚急速狂跳的心脏。
这是和慧月相伴的最后一夜。
谁都不能——哪怕是诅咒,也不能来打扰。
玲琳努力维持平和,缓缓开口。
「星空真美。再过七日,今年的乞巧节就要到了呢。呵呵,真是令人怀念。」
点缀夜空的点点白星,多么触动人心。
当年,彗星与流星划过的夜晚,二人命运互换。
自那以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一同并肩作战,缔结友谊。
看见彼此的软弱,惊叹对方的强大,携手对抗敌人。
如今,作为独一无二的挚友,并肩站在这里。
「今夜这片星空,我永远不会忘记。」
慧月静静凝望着夜空,一言不发。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脸颊,神情带着怅然——更像是眼皮沉沉,困倦不已。
屋檐下的案几上横放着酒杯,想来等候玲琳的时候,她已经提前饮下观星酒。
(是觉得不喝酒的话,气氛会尴尬吗?她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做好送别我的准备?)
看着难得醉意朦胧的慧月,玲琳心中交织着愧疚与感激。
(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
抱着这份安静的确信,玲琳不等慧月搭话,依旧望着星空,继续诉说。
「……慧月大人,我由衷感谢你。」
她希望接下来的话语,能带着心中的温度,传达到挚友心底。
发自内心的谢意。
满溢的思念。
愿这份回忆化作暖意,稍稍抚平慧月往后的孤寂。
「在遇见慧月大人之前,我对万事都漠不关心。从前能够微笑接纳一切,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我对任何事物都毫无兴趣。」
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
(不行,我一定要说完)
玲琳悄悄攥紧栏杆,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但,与你互换身体之后——我明白了何为健康,明白了心绪起伏是何种感受……托你的福,我度过了鲜活明媚的日子。」
纵然回忆起软弱、痛楚,还有那些丑陋的心绪。
可能够体会眼眶发热、喉头震颤,感受人与人之间相伴而生的喜悦,真的太好了。这段时光无可替代。
「你就是我的彗星。实现了我想要朋友的愿望,赠予我如梦一般的时光。」
冷汗顺着发丝滑落。
如珍宝一般的时光,即将落幕。
要在星光消失在地平线前,把话说完。
「所以这一次,我想要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玲琳颤抖着手,取出藏在怀中的两封书信。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慧月缓缓回头。
「……那是什么?」
玲琳本想笑着回答,可开口的瞬间,眼眶湿润。
「是遗书。」
玲琳看着自己这似哭似笑难看的模样,心中羞愧。
她本想自始至终维持完美的笑容。不想让她不安、悲伤。
可情感汹涌而出,明明就在人前,眼泪几乎就要滚落。
「准确来说,是打算交给殿下的遗书草稿。」
她轻轻将两封信纸叠在一起,递向慧月。
垂下眼帘,不让慧月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眸,因此看不清挚友的神情。
「……遗书?」
「这条性命是母亲赐予我的。我打算奋战到最后一刻,还没有放弃。可是……倘若真的发生不测,我希望至少能为慧月大人尽一份力,再离开。」
星光洒落在二人的脸颊。
那颗彗星,承接并实现了玲琳所有心愿。
或许比不上慧月,但玲琳也想成为照亮挚友的星辰。
慧月迟迟没有接过书信,也不打算查看内容。玲琳苦笑一声,决定亲自说明信中内容。
「准备两封,是因为我还在犹豫最终誊写哪一封。一封,举荐慧月大人成为皇后。另一封,则恳请殿下将慧月大人赐婚给我的兄长——黄景彰。当然,信的主体,也写满了对殿下的谢意。」
慧月愕然失语。
玲琳感到一丝窘迫,连忙加快语速继续说:
「这一年,我在近处观察慧月大人。我看见你比任何人都心系百姓,你本就该登上皇后之位,尽享荣华。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你值得被全心全意珍爱。我觉得你和兄长性情相投,或许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是很好的归宿。」
见慧月没有伸手接过草稿,玲琳惴惴不安地收回手,将书信叠在胸前。
她不安地思索,方才这一番话,会不会让慧月难过,或是惹她生气。
可如今,她只剩下这种方式,能留给慧月些什么。
「是我僭越了,十分抱歉。但我想,只要是我的遗愿,殿下一定会应允。只能用这种方式实现,真的,真的很抱歉。只是,以我的方式……希望慧月大人能够获得幸福。」
慧月静静伫立原地。
一言不发,紧紧抿住双唇。
她此刻,是在强忍泪水?还是压下斥责的话语?
玲琳无从知晓。
她将心底那份令人心慌的不安化作苦笑,勉强挤出话语。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你的心愿……我实在,不擅长体察人心。」
「——……」
这时,慧月才终于动了神色。
她嘴角扭曲上扬,同时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哭,也是笑。
「是啊,确实如此。」
一直保持着有礼距离的慧月,缓缓朝她伸出手。
「慧月大人?」
「你啊,真的,什么都不懂。」
玲琳正为挚友突如其来的泪水慌乱,慧月脚步一晃,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她。
「慧——呀!」
体重差距之下,玲琳无力支撑,二人一同跌向栏杆边。
「慧月大人,你没事——」
「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慧月哭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落下,她伏在玲琳身上,凝视着她。
「为什么不明白,你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玲琳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就像一年前乞巧节的夜晚,就在这座高楼,她猛地将自己推开时的模样。
玲琳慌忙挣扎,可慧月身形更高大,将她压住。饱受病痛折磨的玲琳早已耗尽体力,动弹不得。
即便想要高声呼救,衰弱的喉咙,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
「慧——」
「没错。我曾经一心渴求荣华,也渴望被爱。直到不久前,我自己都还在纠结,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哪一个。但是啊。」
难道她,打算强行互换身体?
明明已经无数次劝阻、制止过她。
(鹫官长大人——!)
不行,不能把这具濒临毁灭的身体交给她。
必须找人阻止慧月这份过激的牺牲。
可玲琳挣扎着转头望向柱子,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以为辰宇会立刻上前制止,可鹫官长只是沉默伫立,半步未动。
(怎么会)
焦灼感让喉咙干涩。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拦不住慧月。
「但是啊。比起我一直追寻的这两样东西,我现在的心愿,是别的。」
慧月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她身上。
滴答,滴答。
(不要)
不要哭。
不要再,再付出任何东西了——!
「你完全不懂!」
咔——!
伴随着慧月的呐喊,强光与热浪瞬间席卷全身。
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瞬,玲琳低头,看见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她们,互换了。
「怎么会……!」
慧月明明清楚,黄玲琳这具身体有多危险。
玲琳想要用力摇晃压在身下、如今属于慧月的这副身体。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快,」
快把身体换回来。
她想这样呐喊。
可话语还没说完,浑身力气飞速流失。
这是和病痛截然不同、无法抗拒的强烈睡意。玲琳满心震惊,身体一软,当场倒下。
「……」
连质问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我提前喝下了安眠药。就在这副——朱慧月的身体里。」
慧月推开倒在一旁、满脸雀斑的雏女,缓缓起身。
那张被称作殿下蝴蝶的绝美面容上,勾起一抹带着不祥意味的笑容,抬手撩起发丝。
剧痛与恶心骤然袭来,可当她默念「我是朱慧月」,所有症状便如同雾霭一般瞬间消散。
「你看。」
慧月低头看着黄玲琳的手臂,脉搏平稳,不再颤抖。
「只要替换,就平安无事。」
「不……可以……」
身体被夺走的玲琳,拼尽全力对抗汹涌睡意,伸手想要抓住慧月。
「危险……停,住手。」
「还记得吗?我可是雏宫第一恶女。骗你,轻而易举。」
慧月握住她伸出的手,轻轻放回地面,温柔地笑着。
「是你的错,黄玲琳。沟鼠尚且在地上拼命挣扎,而你,却总是悠然高飞,想要就此远去……」
说到后半段,她的语调失控,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慧月颤抖抬手,轻抚即将陷入沉睡的挚友的发丝。
「我绝不会让你走。我不想失去你。无论用什么手段。」
雀斑雏女的眼眸,缓缓闭上。
就这样,也好。
这个姑娘总是独自背负一切,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去给高楼的篝火添些木柴。」
慧月平静地对柱旁沉默的鹫官长吩咐。
「方才道术引发灵光外泄,楼下的冬雪心思敏锐,恐怕已经起疑。其余篝火全部加大火势,就谎称是添柴导致的火光,帮我掩盖过去。」
「……遵命。」
没错。
慧月能求助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十天前她前往文献库找到的辰宇。
当时她找到辰宇,向他哭诉:黄玲琳的死期近在眼前,连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但是只要互换身体……她就有活下去的机会。已经不能被伦理、常识束缚了。」
直面望向这个常年眼神冰冷的男人,慧月心中恐惧。
情绪不受控制地高涨,声音不住颤抖。
想必在他眼中,自己十分狼狈。
可这份翻涌的冲动,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是慧月唯一的战斗动力。
「我知道这很荒唐,违背常理,对你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困扰。可是……遇见她之后,我才得到救赎。我不被亲生父母疼爱,被监护人利用,只有她,向我伸出了手……把我带入光明之中。」
眼前之人素来冷静寡言,心思难测,冷酷寡情。
哪怕倾诉再多,或许也无法换来共情。
二人之间,或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她听闻,正是此人曾向太子进言,提议接受替换。
或许那只是纯粹理性考量下的提议,但此刻,她只能赌这一点。
「我绝对不要失去她。这一次,就算强行,我也要握住她的手……」
「——……」
辰宇沉默许久。
慧月双手交握,以为希望落空,正要垂头,他低声开口。
「十天之后。」
慧月一时没能领会这句简短话语的含义,蹙起眉头。
「哎?」
「十天后,殿下赴他国宴会,分身乏术,最早也要深夜才能回到后宫。黄麒宫多数女官,会前去沐浴斋戒。——那日,黄麒宫守备最为薄弱。」
意思便是,想要强行完成互换,就选这一天。
慧月吃惊地抬头,看着直接敲定细节的男人。
「……你愿意帮我?」
虽然主动找上门,可她原本预估,对方答应的概率只有三成。
身为皇子,同时也是异国奴隶之子的辰宇,垂下眼眸,掩住碧色眼瞳,答道:
「我明白你的心意,朱慧月。」
「所有篝火都添好木柴了。首席女官并未起疑,没有上楼的迹象。殿下按原定计划忙于宴会,数刻之内无法脱身,短时间不会来后宫。」
鹫官长按照吩咐,将高楼各处火势加固后回来复命。慧月没有看他,开口吩咐。
「好。再过一会儿,把她以朱慧月的身份送回朱驹宫。就说醉酒昏睡。而我,将以黄玲琳的身份,潜入黄麒宫。」
「明白。」
辰宇退回柱子阴影,片刻之后回头看向她。
「你可曾后悔?做出这件违背对方心意的事。」
「……算是吧。」
慧月茫然地答道。
必须尽快行动。
以身体不适为由结束这场观星,潜入黄麒宫。
听闻皇后绢秀日夜探望玲琳。顺利的话,明天就能见到绢秀。
为了完成今日的互换,她等候机会整整十日。已经没有退路——
心中明明这样想,可想到自己所作所为的重量,迟迟无法离开栏杆。
慧月坐在地上,眼前,黄玲琳——如今化作朱慧月模样的人,昏迷横卧在地。
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星光笼罩的高楼,一片寂静。
方才汹涌激荡的情绪,在互换完成之后,骤然化作虚脱。
「在文献库的时候,你明明那般急迫。」
「我确实很急。时限迫在眉睫。」
慧月抬头仰望星空。
乞巧节将近。
按推算,施加在黄玲琳身上的诅咒,将会在乞巧节前后迎来最终应验。
若是这样,她们连一同迎接乞巧节都做不到——她无法忍受。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她。」
她低声自语,低头看向沉睡的朋友。
朋友身侧地面,两封遗书草稿被扔在一旁。
慧月拾起信纸,发出轻微沙沙声。
借着星光匆匆浏览一遍,她咬住嘴唇,将两封书信收进怀中。
(我不会允许)
遗书,根本不需要。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群星俯瞰着她。
时不时轻轻闪烁。
仿佛不忍再看。
(好了)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
无论高空那清冽的星光如何谴责自己,她都不在乎。
活在尘世之人,只能狼狈地踏着尘土,顺着心中的执念挣扎求生。
(动手吧)
慧月低头看向这具消瘦的黄玲琳的身体——如今属于自己。
本就纤细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触目惊心,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期间,她要好好进食休养,尽可能恢复身体。
(首先,前往黄麒宫)
想要瞒过冬雪并不容易。就对外宣称观星途中忽然晕厥,让人把她抬回床榻。
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去面见绢秀。
她要将所有事情,全部问清楚。
纤细白皙近乎透明的手臂,没有佩戴任何手镯。
她轻抚空荡荡的手腕,轻吐一口气,终于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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