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慧月,下定决心
已读 0%「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事情发生在黄家宅邸祠堂的偏房之中。
黄绢秀,身为皇后,亦是二人的姨母。她一眼看见顶着黄玲琳面容的朱慧月,以及正搀扶着她的黄景彰,便毫无顾忌,大步踏进屋内。
「烛台上连灯都不点,兄妹二人倒是好兴致,深夜在此试胆?虽说这地方确实摆着不少来历古怪的物件。」
绢秀耸了耸肩,朝依旧蹲在地上的「侄女」缓步走近。
而慧月,却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般,浑身僵住。
只因深夜和景彰共处一室被撞破,让她有种当场被抓住、撞见某种难堪场面的错觉。更重要的是,她方才还在思索是谁下咒加害黄玲琳,绢秀骤然现身,令她的警戒心无端被撩至顶点。
(冷静,冷静。这里本就是皇后陛下的娘家。她忽然过来,本就理所应当。)
慧月隔着衣料,用力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蹲在地上,怎么了?闪到腰了?来,抓住我的手。」
就在绢秀伸手的那一瞬,慧月猛地睁大眼睛,心底生出一股异样之感。
(咦?)
她仿佛从对方的衣袖附近,嗅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与其说是诡异——
不如说是不祥、充满灾厄的气息。
那股阴气,远比这偏房里散落一地、形同咒具的破烂器物要阴寒得多。
(是错觉吗……?)
气息极其微弱。
就像旁人身上残留的余香,一瞬可以捕捉,转瞬便消融在周遭之中。
心生疑惑的慧月不由得探身向前,可绢秀却收回了伸出的手。
方才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就此彻底消失,再也感知不到。
绢秀静静凝视着她。
缓缓,眨了一次眼。
「……哎呀。你不是玲琳,是朱慧月吧。」
被识破了。
「姨母。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慧月开口,景彰以为姨母要追问缘由,抢先出声。
「您应该还记得乞巧节一事,她能用道术互换身体。此番外游金领,险些卷入毒品风波,情急之下道术失控,才和身旁的玲琳互换了身体。她本无意伤害玲琳。」
景彰隐去了被迫服食毒品、潜入妓楼这类需要严守秘密的内容,说得流畅自然。
「哎呀呀,你们两个,简直走到哪里都要出事,跟呼吸一样平常。看来当初我真该一同随行。」
绢秀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对着慧月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稍后我会亲自听玲琳说明情况——暂且就当是二人自愿替换,对吧?若是如此,我便不责罚你们。只是,务必在返回后宫之前,把身体换回来。」
面对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慧月心中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她对替换这件事,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就算乞巧节一事,她早已知晓慧月会道术,可自己的侄女和外人互换身体,本是超乎常理的怪事。寻常人理应大为震惊,或是满心戒备才对。
不对,方才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与自己的距离,或许内心多少还是有所动摇。
(话说皇后陛下明明知道我会道术,却从来不曾主动来接触我。)
一旦起了疑心,一桩桩不对劲的地方接连涌上心头。
慧月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正在和景彰交谈的绢秀。
「我也一直在劝玲琳尽快换回身体。只是其中尚有隐情,想要解除替换,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隐情是什么?」
「……待我们整理妥当,再向您详细禀报。对了姨母,您为何会来这偏房?」
「泰山告诉我,外游归来的玲琳和尧明一行人会回娘家小住。这么有意思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甩开女官,策马赶回来,一心要赶上宴席,打算悄悄从后门进来,却看见偏房透出可疑的光亮。」
绢秀哈哈大笑,却始终不肯与慧月对视。
仿佛已经全然接受替换这件事,对此失去了兴趣。
(真能这般漠不关心吗?)
乞巧节、丰饶祭,敬仰礼、镇魂祭。
慧月与玲琳数次替换,其中几件事还下了封口令,可身为后宫最高掌权者的绢秀,不可能不知情。
更何况她和黄玲琳亲密得如同亲生母女,玲琳理应早已禀报过,二人屡次替换,以及慧月通晓各类法术之事。
(可陛下,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道术的事情。)
就连务实的尧明,都对慧月的炎术感到新奇,总想仔细研究。
(当初就连原贵妃的蛊毒,她都轻描淡写说成「类似风寒的小事」。我原本以为,她对道术、诅咒这类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慧月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绢秀的衣袖处。
(那方才,本该对诅咒毫无兴趣的陛下身上,为何会散发出如同咒物一般的不祥气息?)
绢秀如今也临时兼任朱驹宫的监护者。
但绢秀与慧月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别家之人」的鸿沟。像这般近距离、没有屏风阻隔地交谈,今日还是头一回。
这是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黄绢秀的「气息」。
原来,这股气息,竟是这般令人不安。
「陛下——」
慧月怀着紧张开口的那一刻。
「不好了!」
偏房外面传来高声呼喊,三人同时转头。
「鹫官长大人手臂受伤了!说是和朱慧月大人一同去黄山采摘药草,遇上了塌方!」
「快拿热水和疗伤器具过来!朱慧月大人也疲惫不堪!」
「景行大人正背着鹫官长大人!谁快去替换!」
正门门卫的呼喊,迅速传遍大厅,整座宅邸瞬间陷入骚动。
「采摘药草,遇上塌方……!?」
「那个笨蛋……!」
景彰与慧月瞬间明白事态,脸色骤然煞白,二人对视一眼。
不用多想。
慧月编造出来用来补气的那朵「神异之花」,心急的玲琳拉着辰宇前去采摘,结果遇上塌方。
「也就是说,如今替换的玲琳遇上塌方了?」
绢秀也立刻理清状况,一如过度忧心晚辈的姨母,猛地转身。
「我去门口看看!」
话音未落,她便如习武之人一般动作利落,快步离开了偏房。
「我也去——」
「等等。」
慧月正要跟上,刚起身,手腕便被景彰轻轻握住。
「刚才的事,还没有说清楚。」
「可是现在——」
「我知道。我也很担心他们。所以,我直接说结论。」
不愧是头脑机敏的人,抢先接住她的话头,景彰直视慧月的双眼。
「玲琳死期将近;只要维持替换,她便能平安无事;这件事的根源,似乎是诅咒。有关替换与诅咒的所有问题,希望你允许我一同承担。」
一同承担。
听到这句坚定的话,慧月几乎要放下心中重担,松一口气。
有他在一旁系撑,该是多么可靠。
「谢谢你——」
「另外,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殿下与所有人。不该由你一个人独自背负。」
可紧随其后的这句话,却让她攥紧了拳头。
告知所有人。
黄玲琳的死期、体弱多病的谜团、持续互换身体带来的好处与潜藏的危险。
要将自己暗自推敲的猜想,还有挚友一直隐瞒的秘密公之于众。这让她仿佛被人骤然剥去外衣,满心不安,还生出几分负罪感。
「可是……」
「这把短刀。」
见慧月欲言又止,景彰神色冷静,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布满血锈的短刀。他举止郑重,将短刀放回架子上。
「据说这把刀或许可以斩断替换之术。短刀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告知玲琳它的存在,全都交由身为兄长的我来决定。」
也就是说——不能把替换这件事的主导权,全权交给慧月一人。
若是慧月擅自施展道术再次替换,只要玲琳那边持有这把短刀,便能解除替换。
身体的归属权,本就该属于本人。崇尚正义与公允的黄家景彰,会有这样的想法理所当然。
「接下来我说的话或许有些严苛。从今往后,禁止你再进入这间偏房。当然,我完全不认为你怀有恶意。恰恰相反,我担心的是你那份太过浓烈的温柔与牺牲之心。」
景彰轻轻握住慧月的手,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精致琉璃。
「让我来保护你。你能明白吗?」
「——……」
指尖相触,景彰真挚的心意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慧月不自觉咬紧嘴唇。
心绪剧烈起伏,并非心动,而是百感交集,万般情绪在心中拉扯。
她清楚黄景彰的提议出自善意。
他并不厌恶她,也不曾轻视她。
他只是想要替她挡开即将降临在她身上的灾祸。
倘若将秘密托付给他,慧月自然会从事件的漩涡中心稍稍抽身。
这并非被剥夺了介入此事的权利,只是,被人守护起来了而已。
(可是。)
她切身想起,玲琳无数次体会过的那种挣扎。
被周遭温柔的人这般小心翼翼守护着。
可这份守护,却让人满心焦灼,束手束脚。
「今晚所有人都会忙着救治二人。不过明天,我们要把事情说开。父亲已经返回皇宫,所以要告知兄长。同时,此事关乎雏女的身份,殿下、姨母,也都必须知晓。——可以吗?」
慧月眼含水汽,望着景彰。
要说出来。告诉玲琳的家人、尧明,还有绢秀。
将一切交由向来会做出「正确抉择」的他们来处置。
(这才是正确的。)
景彰处理事情的方式无可挑剔。
出事不刻意隐瞒,尽快着手解决,无疑是他的长处。
此刻,将秘密与他分担,卸下重担的自己,确实感到一丝宽慰。
(是正确的……)
可与此同时,她又怅然若失,仿佛亲手放开了一件无比重要的重物。
「……我知道了。」
她无力抽回被握住的手,垂下眼帘。
「只是,明天坦白的时候,是否请皇后陛下一同在场,能不能让我再想一想。……我有想要确认的事情。」
「想要确认的事?」
「嗯。」
她简短地点头,景彰没有继续追问,只应了一句:「好。」
二人同时转身,不再交谈,一同走出了这间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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