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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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云华蓓蕾Bud
无论何时,都要抬起头。
挺起胸膛,目视前方。
必须时刻堂堂正正,带着幸福的微笑。
要让所有人都信服,这条踩着母亲换来的性命,是值得的。
必须要幸福。
为了那些耗费在自己身上的牺牲。
「玲琳大人,您脸色依旧不好,请再歇息片刻吧。」
侍女福英,将余热未退的玲琳扶到床榻,轻轻为她盖好被褥。
那是玲琳七岁时候的事。
自母亲那一代便开始侍奉的忠心侍女福英,无论晴雨,都尽心照料玲琳。
酷暑之日,严寒之日;欢喜之日,或是悲戚之日。
——就连为逝去的主治医生办完葬礼的那一天,亦是如此。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向您禀报。只是家主吩咐,在您身体安稳之前,暂不告知这桩噩耗……葬礼已经全部办妥,待您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再前往祠堂祭拜便好。」
「为酬谢晖宏先生的功绩,家主已经决定,将他的牌位安放在后殿。这样一来,您随时都可以前去祭拜。」
「所以玲琳大人,请不必为没能出席葬礼而难过。等您身体平复之后,若是能献上一篇悼文,晖宏先生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晖宏先生,也就是主治医生——黄晖宏。
他是家主泰山的兄长,是玲琳的伯父。
虽是黄家旁系出身,却精通医术。
从体弱的母亲静秀在世时起,兄弟二人便一直上门出诊,也正是这场相遇,促成了静秀与泰山的姻缘。
借着弟弟成婚一事,晖宏稳固了本家主治医生的地位,尽心效力。
长子景行、次子景彰,还有幺女玲琳,自出生起便是由他看护。
尤其是生来便和母亲一样体弱多病的玲琳,晖宏更是倾尽心力照料。
只要听闻有退热的药草,便会翻山越岭,一趟又一趟进山采摘;听说玲琳指尖被针扎伤,便会三日三夜守在一旁,看护她恢复。
玲琳仅仅只是微热,侍女们便会手忙脚乱。而究其缘由,或许其中一点,便是晖宏每次都要调配药性猛烈的汤药。
父亲泰山与姨母绢秀,在外人看来已是过度呵护,可就连他们,都比不上晖宏对玲琳那近乎不顾一切的付出。
这位疼爱玲琳、视她如掌上明珠的主治医生,玲琳也十分亲近信赖。
玲琳几乎不能踏出宅邸地界,但只要和主治医生一同,便能稍稍外出散步。
踩过庭院石块上凝结的白霜,摘过沿着院墙绽放的花,去相邻的黄山观赏红叶,所有这些,都是和晖宏一起。
这次发烧之前,她才刚和他一同在黄山散步。
二人独处漫步之时,玲琳突然倒下,发起高烧,一连七日在梦魇之中苦苦煎熬。
玲琳从前也常常发热,却从未像这次一般高烧久久不退。
府中上下都人心惶惶,都以为少女的生命到此为止。
有人一边哭喊一边揉搓少女的身体;有人斋戒沐浴,向始祖神祈祷;还有人废寝忘食,持续许愿祈福。
就在这般日夜看护的日子里,晖宏离世了。
听闻是为寻找能退去玲琳高热的办法,他不顾一切试遍烈性药草,最终因此殒命。
可他调配出的那剂药,却见效了,玲琳的烧此刻正慢慢退去——
听完侍女的话,玲琳纤细的喉咙猛地一阵痉挛。
「……是我的、错。」
这一声极轻极细的低语,嘶哑微弱,侍女们没能听见。
福英一行人只顾擦拭自己的泪水,数次吸着鼻子、平复呼吸,继续诉说。
家主以及黄家上下,感念晖宏的功绩,为他哀悼;虽只是旁系,却决定将他的牌位供奉在祠堂。
在玲琳今早苏醒之前,葬礼便已经办完。
所以玲琳不必参加葬礼,也不必为没能到场而耿耿于怀。
年长侍女含泪说完,紧紧握住玲琳的手。
「一向这般亲近的先生骤然离世……实在无言以对。真是,太可怜了……」
侍女落下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茫然失神的玲琳手背上。
「先生临终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玲琳大人,请一定要永远幸福地活下去。』真可谓是医者典范。这份忠心,就连老身都为之动容。」
「是啊。我们也在说,比起哀叹先生的逝去,更应当以此为荣。先生一定最盼望的,不是玲琳大人终日忧心,而是您能平安康健、幸福度日。」
「静秀大人也是如此。玲琳大人是留给我们所有人的至宝。您一定要,连同静秀大人,还有晖宏先生的份,一起获得幸福。」
福英话音落下,其余侍女也纷纷含泪点头。
她们拭去玲琳身上的汗,喂她少量切细的果肉与清水,重新盖好温暖的被褥,放轻脚步,却又带着几分仓促,退出房间。
「暂且告退。黄昏时分我们会回来。」
「会留一人守在门外,您只要呼唤,我们即刻赶来。」
「请安心休养身体。」
年幼的玲琳,看见福英她们身上穿的不是平日侍女服,而是白衣,心中已然明白。
她们接下来,要去准备葬礼后的宴席。
按理来说,玲琳身为这府邸的幺女,更是受晖宏照拂最多之人,本该率先出席这场宴席。
(至少……写一封致歉的文书也好)
自幼受的教导便是,就算是家族内部的仪式,缺席也应当郑重送上文书致歉。
玲琳摇摇晃晃从床榻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
高热让她思绪纷乱。
心底隐隐有个迟钝的声音提醒她,现在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可玲琳只是茫然地,如同重复早已训练熟稔的更衣、用膳的步骤一般,安静坐到案前,研磨墨汁。
因为无法到场,所以要送上文书。
写下文书,为失礼致歉。
「道歉……」
拿起细笔之后,玲琳低声喃喃。
模糊的视线,仿佛终于清晰起来。
哪里仅仅是为缺席致歉。
说到底,自己根本不配前往这场祭奠,不是吗。
因为玲琳,就是逼死主治医生的元凶。
「——……」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
喉咙传来一阵紧缩的痛感,玲琳将笔尖从准备写文书的短笺上移开。
现在根本不是写这种礼仪上的致歉信的时候。
自己本该立刻,向晖宏献上真正的谢罪。
可该怎么做。仅凭一纸文书,就足够吗。
(悼文)
她忽然想起其中一名侍女说过的话。
她们说,往祠堂献上悼文就可以。并没有禁止玲琳悼念他。那么,就必须写下饱含诚意的悼文。
(悼文……悼念先生的离世……)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提笔?
玲琳将举在半空的笔,无力地放下。
写不出来。
根本不可能写得出来。
(不行……)
呼吸渐渐急促。被药物压制住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身体深处仿佛在融化,四肢无力,头脑昏沉。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不能在此处昏厥。那样,就如同卑劣地一再逃避。
(冷静下来)
必须先整理思绪。
对,好好理清现状。按顺序思考,一定能找到该做的事。
玲琳用涣散的目光扫视书桌,拿起放在角落的一册本子。
还是一页都未曾书写、崭新空白的册子。
布面封面上织有透花纹样,十分精美,是侍女们送来的,说:「不妨用来写手记如何?」
每年织花的纹样都会更换,今年选用的是芍药。那是母亲静秀生前喜爱的花,侍女们猜想玲琳定会喜欢。
她们提议,让玲琳在这里记下对母亲的思念与日常点滴,做成诗集或是随笔集。只是玲琳一直提不起兴致,便搁置至今。
(记下心中所想……)
翻开厚重的布面封面,展开第一页,方便书写。
重新蘸好墨,将整理妥当的笔尖伸向纸面,强忍许久的咳嗽突然从喉咙冲出。
「咳……」
一旦咳起来,撼动胸腔的痉挛便再也止不住。
「…………咳……咳!咳!」
察觉到气道发出不祥的异响,玲琳慌忙丢下笔,捂住嘴。
「咳!咳咳!」
一只手抓挠胸口,蜷缩起身子。
发丝顺着肩头滑落,遮住视线。
昏暗的房间里,自己垂首的模样。用力紧闭双眼的感觉。
这些叩响记忆之门,一段声音在玲琳脑海中苏醒。
——请看。
温和的声音,一直指引着玲琳。
「先、生……」
黄晖宏,温柔的主治医生。
昏暗的树林,提灯的微光。
两旁迫近的枝桠,视野骤然开阔。在那前方,是——
——『黄玲琳』。
「对不起……我……」
——请一定要,永远幸福地活下去。
「对不起……」
在那个地方,他也是这样告诉她。
冰冷得令人恐惧。
「呜……咳!咳咳!」
玲琳拼命抚着、按住嘶嘶作响的喉咙。
不能发出大声,会被守在门外的侍女察觉。
不行。
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
「呜……呜呜……」
大眼中蓄满泪水,一边吸着鼻子,玲琳拼命调整呼吸。
「呼……呼……」
一阵咳嗽过后,洁白的册页上,溅满了墨点。
这本本子,本该用来记录温柔的念想、感恩的话语。
可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她看见放在笔架旁,自己珍视的宝物——配色斑驳的发绳,也溅上墨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泪珠滴落在册页纸上,缓缓晕开墨色。
「啊……」
变得更加肮脏。
如此污秽,丑陋不堪。
玲琳猛地抓起滚落一旁的笔。
颤抖的指尖,顺着冲动,粗暴地写下字迹。
(只有今天)
抬起头,挺起胸膛。目视前方,挂上微笑。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被当作垫脚石的人们,自己必须活下去。
必须证明。
必须赎罪。
可是。
(就只有今天)
咬紧牙关,玲琳如同用力叩击一般,写下短短数行——这是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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