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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慧月,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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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慧月像是要抓破喉咙般发出呻吟。

「呜……啊……」

胸口闷到喘不过气。她用头蹭枕头,换了很多次姿势,却仍被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逼得头脑快要爆炸。

慧月──不,是「黄玲琳」的身体,在乞巧节过后第四天晚上,仍被高烧侵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身骨头嘎嘎作响。高烧导致视野扭曲。她无法相信,这种不幸竟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不,最难以置信的是,明明是温度这么高的高烧,女官们却一脸困惑地问:「和平常相比,这温度并不算高……让您这么难受吗?」她们眼中虽带着担心,同时也打从心底觉得奇怪,慧月被迫不得不明白,对女官们而言,这点热度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啊!黄玲琳……那个女人,竟然顶着高烧,表现出这么正常的举动!?)

就慧月所知,玲琳没有缺席过雏宫内的仪式。虽然偶尔会在忙碌的行程后倒下,但第二天总会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神情进雏宫。身为妃嫔,朱贵妃对其他家族的状况知道得应该比慧月更多,虽然听她赞美过黄玲琳,却从没听过她这么的体弱多病。

因此,她原本以为那些体弱多病的传闻,一定是为吸引尧明注意而夸大其词。

「药……药,究竟是哪个……?」

事到如今,她已亲身体会这不是夸大其词。

因为这身体不仅高烧不退,今天虽因为能起床就试着弹奏乐器──迫于冬雪的气势,只应付了半个时辰──却立刻手臂发麻、全身无力。

甚至,原以为床边放着的衣柜是收纳布匹的,没想到从上到下都堆满药材。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全是黄玲琳自己调配的药。据说她因为经常病倒,这种时候比起请医官来,不如自己准备快一点,所以自幼便开始栽种药草。若女官自豪的回忆属实,十岁时的玲琳似乎就已具备超越医官的知识。

药的种类与型态繁多,将近两百种药都仔细编号。玲琳似乎会根据症状调配药物服用,但慧月自然完全不知道该吃哪种药好。其中有散发强烈臭味的药材,还有保留昆虫形状的药材,连随便抓来看看都让她举棋不定。

然而若放弃自力救济、依赖医官,又会被冬雪她们怀疑。

结果慧月只能拼命装得若无其事,像这样在无人的夜晚里独自煎熬。高烧起伏不定,黎明与深夜特别难熬。

「到底是哪个啊……。药……!」

慧月双眼闪闪发光,匍匐着拉开抽屉。她从前连感冒都少,服药经验也少,根本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合适。

呼──呼──,如毛发倒竖的猫似的急促喘息,慧月最后砰一声瘫倒在地。「……救命。」

说出的,是虚弱的哀号。

「救命。好难受……好可怕……」

闭上双眼,黏腻的黑暗便扑面而来。比起喘不过气的感觉,比起烧得全身热烫,这片黑暗,才是真正让慧月恐惧的。

热,能这么凶猛地在体内肆虐吗?清晰的死亡征兆。名为死亡的野兽,它的獠牙散发恶臭,已逼近鼻尖。几乎连自我意识都要被抹去的那份恐惧。

(好奇怪……)

无法呼吸。好痛苦。怕得不得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即使交换了身体,我还是这么凄惨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已经没有办法冷静思考,她本能地狠狠盯着烛台。

原本不想再与她交谈。

备受宠爱、如翩然飞舞的蝴蝶般优雅的,那个女人──。

「救救我啊……」

慧月强压着紊乱的呼吸,凝视着烛台,烛火震颤,膨胀起来。

「救我啊,黄玲琳……!」

(莉莉还没有回来吗……)

回头望着仓库入口的玲琳,有些坐立不安。

仔细问清事情经过之后,已过了好几个时辰。

莉莉说了「要把簪子和白米还给白练女官」之后,就去了雏宫附近的约定地点。据说平常约定的时间是黄昏,但已至酉时,她仍然没有回来。

(没问题吧?真是的,我本来想陪她一起去的……)

身为典型的黄家女子,爱照顾人又过度保护的玲琳,担心莉莉担心得不得了。虽然她刚刚主张「让我来负责解决这件事」,但不知为何白着一张脸的莉莉却这么说:

「拜托,请让我去吧。说到底,禁足中的人也不能离开宫殿对吧?而且你现在的表情,和当初若无其事徒手大量屠杀蚜虫时一样呢。」

玲琳被她用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拦了下来。

(那,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

玲琳一脸不可思议,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几天,玲琳将在庭院里采来的瓜果切成薄片,贴在肌肤上保养,所以变得澎润舒适。朱慧月的肌肤似乎很强韧,无论试了什么「化妆品」都没有出现过敏反应,让玲琳欣喜不已。这身体无论是体格或是肤质,确实都值得好好打磨一番。

(即使如此,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啊。虽能感受到善意,却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

玲琳双手托着脸颊,唔地皱起眉头。

莉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得知金清佳竟为了讨尧明欢心,利用莉莉来惩罚朱慧月,令玲琳大为震惊。

毕竟拥有出众美貌的清佳虽然喜恶分明,但应该不是会使用阴险手段的那种人。

(以前觉得她是带着艺术家气质,高傲而洁身自好的人……也许是我看错了?)

老实说,现在的玲琳,对看人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自信。

毕竟,原以为温顺的慧月其实性格酷烈,原以为冷静沉稳的冬雪其实热血沸腾,原以为开朗而温柔的表兄则冷冷地瞪着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让玲琳心中暗自沮丧。

(我……真的是太不谙世事了呢。)

仔细想想,这才发现过去自己费尽心力调整自己的体质,与外界没有充分的交流。虽说是因为黄家的女官们、尧明与皇后始终守在自己身边,但更重要的是,无论与谁谈话,自己却总忍不住想着「会不会被发现皮肤烫烫的」、「会不会因令人担心,而破坏难得的和谐氛围呢」,只顾着担忧这些事。

玲琳垂下双手,凝视自己的手掌。

不需要硬撑着也不会昏倒,兴奋起来也不会气喘吁吁的,健康的身体。

或许是愈来愈缺乏自律,近来玲琳心烦意乱。今天甚至久违地生了气。

她将双手放在胸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可以。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不可心存眷恋。若被皇后陛下看见了这副模样,她会很吃惊吧。)

她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回想那位自己敬慕如母亲的皇后。

身为黄家直系之女,也是玲琳监护人的黄绢秀,是玲琳自幼便憧憬的对象。

──欢迎你,玲琳。从今天起,你要称呼本宫为「陛下」,而非「姑母大人」。

以雏女身份踏入雏宫的那一天,坐在黄麒宫最深处的绢秀,用一种以女性而言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开口说道。

──本宫要求雏女具备的素养,全部记在这里。务必铭记于心。

当时仍随侍绢秀的冬雪,恭恭敬敬地呈上文件,一年前的玲琳带着兴奋紧张的心情打开了它。

毫不吝惜使用的高级纸张上,只写了两个一如其人的清晰美字。

毅力。

(那时的震撼与感动,现在仍令人难以忘怀呢……)

玲琳感触颇深地点了点头。

例如金淑妃是经过计算选择金清佳为雏女,朱贵妃是因慈爱之心选择了朱慧月,但皇后.绢秀则是仅凭着毅力这一点,立这名体弱多病的侄女为雏女。

那时,玲琳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与自己的价值观完全相同,因此对她更加敬慕与忠诚。

稍微多相处一下就会知道,绢秀的口头禅是「真有毅力啊」。

输给诱惑冲动窃取宫中器物的女官,无论资深与否,她都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但碰上不惜削去自己的鼻子也要改变容貌、执念深到追至寝殿的刺客,她却说一句「真有毅力啊」,就赦免了对方。

雨连下了七夜未曾停歇,女官们心中不安,她还是仰望天空感动地说「真有毅力啊」;庭院中杂草丛生,宦官们苦恼不已,她也说「真有毅力啊」。在她眼中,连「在情人忌日那天,庭院中的花朵都开了」这样的悲恋故事,都变成了「这就是女子在临终前留下的毅力具象化,破土绽放的象征啊」。

崇尚坚强意志与永不放弃之心的她,若知道玲琳竟不小心被健康的身体诱惑,不知羞耻地想要留在这个身体里,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还是意外地,会赞美侄女在陌生的境遇中仍开心生活的胆识?

(不,不可以尽是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幻想。毕竟我终究是──)

『──黄玲琳!』

自我警惕的那个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玲琳「呀啊」地一声,跳了起来。

转身望去,声音来自仓库深处唯一点起的蜡烛。

只不过这是第二次了,玲琳顺利地理解情况,所以没有太多慌乱,走过去在烛火前端正坐好。

「是慧月大人吧?」

『是,没错……。』

不知是什么机关,若是与她对话,连「慧月」这名字都能顺利说出口。玲琳歪着头想道术真是奇妙时,却进一步发现对方显现在火焰中的小小脸庞,不禁皱起眉头。

「您怎么了?看起来相当辛苦呢。」

『怎么……,什么……。』

顶着自己面容的朱慧月,已经憔悴不堪。

纵使整张脸被火焰色泽吞噬,仍清晰可见她眼下浮着深浓的黑眼圈,发丝凌乱,还抓着喉头喘息着。

『高烧,完全不退,无法,呼吸……。你赶快想想办法啊!』

「呼吸?」

那尖叫般的悲鸣让人担心,玲琳探身向前。

「呼吸,是怎么样的无法呼吸呢?」

『怎么样,是什么啊!?无法呼吸,就是无法呼吸啦!拼命吸气、拼命吸气,还是好难受……。』

「您快要过度换气了呢……」

玲琳从支离破碎的说明中迅速了解病况后,掌握对话主导权,迅速地追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的?」

『已经持续两刻钟了。』

「半个时辰内有进食或喝水吗?」

『没、没有……。』

「那么,会觉得强烈的不安或恐惧吗?」

不知何故,这个问题让慧月沉默了一会。

『……有。』

不多久,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有!当然有!这是当然的吧!?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啊……!』

玲琳判断不能再刺激对方,她尽量压低声音温柔地说:

「没事的,慧月大人。您现在只是无法顺利吐气罢了。」

『吐气!?我说的是无法吸气喔!?』

「是身体无法好好地吐气。来吧慧月大人,请用双手捂住嘴。」

『明明很痛苦了,还要我再捂住嘴!?』

「没问题的。」

玲琳隔着火焰,对慧月微笑。

「既然能说出这么多话,绝对没问题的。来,捂住嘴。准备好了吗,请一直吐气直到我说好为止。」

『怎么可能──。』

「来吧。」

在玲琳再三催促下,慧月勉为其难地捂住嘴,开始吐气。

玲琳数着数,让她反复做吐气、吸气、屏住气息的动作。

「稍微平静些了吗?」

『……。』

「那么,请打开床铺内侧衣柜左上方的抽屉,拿出十号与二十一号的药。两种都是细粉。用手搓揉混合后,用它复住嘴巴,吸入粉末。」

就算是玲琳下达地指令,慧月也不再反驳。应该是稍微舒缓下来了吧。

玲琳注视着她生疏的混合药粉并吸入的动作。

「吸气。憋住气……一、二、三。吐气……一、二、三、四……」

吸入完毕,她又继续指导慧月呼吸了一会。确认吐气的时间变长后,告知要维持这个呼吸直到说好为止,剩下的就交给慧月。

「……」

『……』

两人隔着烛火,陷入沉默。

当绷紧的肩膀完全放松下来时,慧月嘟囔着开口道:

『……你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咦?」

『太夸张了啊。这么虚弱。这根本没半点健康的时候对吧?太奇怪了。』

与其说是攻击性──更像是孩子闹别扭似的语气。

(烧得特别厉害时,会变得黏人呢。)

玲琳莫名觉得对方可爱得让人不由得微笑,就重新侧坐在烛光旁,接受这段对话。

「是啊。因为这是日常生活,所以我以前都没有察觉。倒是交换来的慧月大人的身体十分强健,让我我羡慕不已。交换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呢。托您的福,让我过着很愉快的生活。」

『……这是在讽刺我吗?』

「咦?」

对方轻蔑地回嘴,让玲琳睁大了眼睛。

但仔细想想,对着正承受陌生的热度而痛苦不已的人,说出自己很舒适一类的话,实在太不经大脑了。重新意识到自己把虚弱的身体强加到他人身上,玲琳胸口一阵刺痛。

「非、非常抱歉……。那个,我一直想请问您,慧月大人,您不打算解除身体交换的状态吗?虽说解除交换违反了慧月大人的意图,但这个情况,我实在难以忍受……」

她怯怯地开口,慧月用锐利的眼神瞪了过来。

看来已经完全恢复呼吸与气力了。

『开什么玩笑。装着亲切的样子,是想得到什么好处?』

「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虽然之前运气不好,老是生病,完全没办法享受这份甜美的滋味。但即便如此,这个位置实在太棒了。人人都对我俯首称臣,低声说着甜言蜜语,对我呵护备至。』

慧月兴高采烈地说着,女官自是当然,连尧明、皇后,甚至理应是敌人的金家雏女都送来了慰问品。

「清佳大人吗……。那个,您最好不要太当真……」

『哼,输不起?好啊,你继续哀叹自己无人关心的处境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是出于担心的提议,却被对方拒绝。但在还不知道清佳意图的情况下,玲琳也很犹豫是否要将她描写成心怀恶意之人,最后选择了沉默。

不知慧月对此是怎么解读的,她愈发愉快地微笑起来。

『呵呵,真是痛快。黄玲琳竟然也会羡慕本人的境遇!对,你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拥有一切吧。身为没有美貌、才能、没人看你一眼的沟鼠。』

「不需这么否定自己……慧月大人,您拥有这么健康的身体不是吗?」

『哼?这种东西连农家的女儿都有啊。这身体没有雏女必备的才能。没有美貌、运气、血脉。也没有对自己倾诉爱意的男子、可以信任的挚友、守护自己的父母……是的。父母没有给我任何重要的东西呢。』

她咬着指甲说出这番话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愤怒。

见状,玲琳缓缓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但是,他们不是赐予了您这么美好的名字吗?」

『啊?』

慧月一脸惊讶地回头,玲琳微笑回应。稍稍思考后,她开口说道:

「慧月大人,在乞巧节的夜晚,您向星星许了什么愿呢?」

『什么?』

突然换了个话题,对方似乎有些跟不上。即使对方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玲琳仍继续说道:

「我啊,因为发现了两颗星星,所以许了两个愿望,其中一个,当然是──希望自己能健康。这是我每天每天都在祈求的事,立刻就脱口而出了。来不及在星星划过天际时许愿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慧月睁大双眼。

沉默片刻后,她不愉快地低声说「也是啦」,玲琳笑着点点头。

「我其实不太相信许愿啊、诅咒啊一类的事。对流星能实现愿望的说法,心里也总是冷眼看待。应该不会吧,这样。」

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要实现梦想,只有努力。

流星划过夜空不过一瞬间。若能抓到那瞬间快速许下心愿的话,表示这个人平时就强烈地描绘这个梦想。想法强烈则改变意识,改变意识则改变行动。追根究底,并非是流星实现梦想,而是正是个能实现梦想的人,才能向流星许愿吧──她想。

「但是。」

对方因意外的诡辩而吓了一跳,玲琳恶作剧般地眯起双眼。

「在乞巧节之夜,我确实借助星星的力量获得了健康。同时也收获了许多无可取代的宝贵经验。」

『咦……?』

「流星或许不会实现愿望。但如今我是这么想的。若是彗星──那颗在夜空中充满力量、缓缓前行的星星,或许真的有创造奇迹的力量。」

而后,她直视着慧月。

「『慧』这个字,也有彗星的意思呢。是多么壮阔而美丽的名字啊。慧月大人。我由衷感谢您。您才是我的彗星。」

慧月陷入沉默。

只是被对方说的话所震慑到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慧月的胸中翻腾不已。那宛如夜空繁星般迅速在体内逡巡的感情,令她困惑不已。

(她是笨蛋吗。竟把像我这种人,比作星辰……)

总是高高在上、独揽众人目光的,是被喻为殿下蝴蝶的玲琳。

然而,她却将被称为爬行老鼠的慧月,比喻为划过穹顶的流星。

这矛盾太可笑了,慧月浮现嘲讽的神色。

──不,是想要浮现。

本该上扬的嘴角扭曲,眉头紧皱。

慧月发现自己竟露出像孩子强忍泪水般的表情,慌忙别开视线。

『呐,慧月大人。能否请您与我见一面,好好谈谈呢?您曾说过想报复我。但这次的交换,我得到的却都是愉快的体验。若我令您不快,希望能以好好谈话取代交换来道歉。若您觉得活得很累,我能协助您解决──。』

「不用。」

慧月冷淡地打断了一脸努力、挺身而出的玲琳。

对着受伤一般倒抽一口气的人,这次慧月露出挑衅的笑容。

「身体康复后,我终于能真正体验这份愉快。我被大家喜爱,而你则被所有人讨厌。到时候,你还能说因为都是愉快的体验这种漂亮话吗?」

不能上当。一直被身边的人宠溺至极的女子,若被逼到朱慧月这样的境遇,不可能「体验愉快」吧。就算身体健康,但外貌黯淡无光,连个随侍的女官都没有,被放逐到仓库去。真相被封存,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

(要记住啊,我过去过的那些日子。)

玩火的恋爱关系最后生下的女儿,既不得双亲疼爱,亲戚也以苛责的眼光,看待她身为家族吊车尾的母亲与堕落成道士的父亲。双亲并不费心照顾慧月,死时还背着债务,朱家亲戚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冷淡对待对这名拥有奇异力量的女孩。

只有朱贵妃曾赞美「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收留了她,但贵妃对教育并不热衷,即便慧月进入雏宫后经历千辛万苦,贵妃也只是困扰地看着而已。

轻蔑。嘲笑。困惑。──无视。

这些,正是慧月经常受到的待遇。

「你会被大家嘲笑愚弄。」

希望它成为现实而诵读。

「做善事也会被人怀疑,努力求生也被嘲笑厚颜无耻,稍有松懈便引人发笑。」

没错。这正是自己的愿望。

『慧月大人……。』

「对了,再过三天就是中元节了。雏宫的净化仪式,还有你的禁足期应该也要结束了吧。这么一来,其他家的雏女们一定全都会把你拖出来,准备对你丢石块吧。特别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吧。现在她为了提高地位讨好『玲琳』,连礼物都送得勤快呢。」

慧月一脸得意地回头望向置于房间一隅的香炉。那是金家当成探病慰问送来的上好物品。

当然她没笨到会把金家的礼物视为纯粹的善意。

但,这样也好。被视为值得攀附的对象这件事,就让人觉得舒服。

「我拖着这种身体,所以无法出席。不过我会跟身边的人哭诉『都是朱慧月害的,我无法参加仪式,好伤心啊』。最后,看殿下与清佳大人会怎么『报复』你──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的呼吸已完全恢复。或许是混入了退烧药,关节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慧月研判不需再与玲琳交谈下去,便自顾自地终止对话,呼一声吹熄了烛火。

「请等一下──」

「慧月大人!」

当玲琳探身扑向几乎要熄灭的火光时,仓库入口处传来呼唤,玲琳慌忙转身。

「莉莉!」

声音的主人,正是莉莉。

玲琳向她打招呼说欢迎回来时,对方有些尴尬地哼了一声,走进昏暗的仓库。

「是在等我回来吗?不,不用找借口。因为镂空窗户里透出光来了。是知道我要回来,才赶快把火熄了吧?」

虽然语气仍庸俗无礼,但句尾又恢复用敬语。

发现她的敌意已消解不少,而且虽故做冷淡,也传达出「有人在等很开心」的情绪,玲琳不禁莞尔。

「……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是说,簪子和米都顺利还回去了吗?」

趁着转移话题,她问了在意的问题,莉莉却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等了很久,雅容大人还是没到约定地点来。」

「这样啊?」

「说不定,她已经准备把我交给鹫官了。」

莉莉晦暗的声音,看来警戒着这事态的发展。

玲琳想了想,摇摇头。

「若是如此,那位敏捷的鹫官长大人,应该老早就会来捉拿莉莉你了。既然没有,应该是对方判断与莉莉继续交易下去会有危险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

「一定是的。毕竟鹫官长大人亲自造访此地这事,应该已在后宫传遍了。恐怕连莉莉挥刀的事也传开了。这种情况下,若出面指控莉莉你是小偷,反而会让人怀疑与你的关系。若我是白练大人,会选择停手。」

她平静而坚定的说法,让莉莉明显松口气地一叹。

「那么,我就这么想吧。我也就到此停手──」

「你在说什么呀?」

然而,玲琳清亮的嗓音打断了莉莉的话。

「也就是说,这是女官之间无法解决的事情不是吗?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该由主人──我与清佳大人之间来解决此事了,对吧?」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性发言,让莉莉吓了一跳。

「不……等等,你在说什么?一般来说,禁足中的人,应该是不能见其他家的雏女吧!?」

「不不,正好三日后便是中元节。禁足也解除了,要是参与仪式,一定能顺利见到清佳大人。」

「不、那个……」

莉莉一时语塞。

本就对技艺一窍不通的朱慧月。再加上尚未洗清伤害黄玲琳的嫌疑,在这情况下,恬不知耻地参与仪式,绝不可能安然无事。

就算没有这个问题,据能列席参与仪式的高阶女官说,朱慧月举止粗俗,她一走动就会引来窃笑,朱家人只能如坐针毡地熬着。

「朱贵妃娘娘不是说过,可以不必参加中元节仪典的吗?」

「不必参加,也就是说参加也没关系。」

「话说在前头,以慧月大人现今的处境,我认为高阶女官们也会堂堂正正地拒绝随行喔。明明是正式的仪式,却出现没有带侍女的雏女,这是非常荒谬的事。」

「有三天时间,就能把银朱之衣缝补好,所以没问题的。对吧,莉莉高阶女官大人?」

对方就像巨岩轻易碾过崎岖山路般,轻松辗过莉莉的抗议。

「不,但是,中元节之仪上不是要献上祈求丰收的舞蹈吗?老实说,你,根本没有跳舞的才能──」

「莉莉。」

莉莉虽不罢休,但对方最后还是封住了她的话。

「伤害我重要女官健康之人。我呀,若不能报一箭之仇,身为雏女,是不会罢休的。」

「……」

都说到这份上了,莉莉实在无从反驳。

「……那么,就随你便吧。后悔可别怪我。」

「咦。这时候不是应该要手牵着手、一起打气来加油吗?来,一起喊出声音来吧!」

「三更半夜的说什么啊。我要睡了。」

莉莉冷冷地丢下一句,在充当床铺的草堆上躺下。

「莉莉,好冷漠啊……」

莉莉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身旁传来的哀怨低语。

不需闭上眼睛,连一盏灯都没点的仓库里本就漆黑一片,但莉莉这天却第一次因此心怀感谢。

(帮女官讨公道什么的,真是,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才没有……觉得开心呢。)

因为若现在亮着,那红得与银朱之衣一样的脸颊,应该会被发现吧。

总是包庇着莉莉、守护着她的人──新的朱慧月。

莉莉悄悄地用握起的拳头,擦去眼角安心而喜悦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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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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