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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玲琳,获得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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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从蓝天倾泻而下的阳光中,玲琳发出嗯──的一声,舒展着身体。

「和昨晚的雨完全不同,真是好天气啊。真是适合农耕的好日子!」

她向后伸展后,用手遮挡阳光,环顾庭院。

精心修整的畦垄各处,草叶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仿佛整片庭院闪烁着璀璨光芒似的。连水洼都如镜般倒映着天空。

身体交换,已过了四天。

若要用一句话来表达玲琳现在的生活,那就是「棒极了」,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

(粮食与药草轻轻松松就能成长,每日埋首农务完全不觉得疲惫,即使熬夜也不会让任何人担心,饭菜美味无比……我,真的能这么幸福吗?)

她双手在胸前合十,在心中向始祖神明求问。

明明是被人憎恨而受此报应的人,此刻她却幸福到对朱慧月生出歉意。

首先,最好的是,这健康的身体真是太棒了。过去玲琳就算是稍稍锻炼,都必须做好冒生命危险的准备才能进行,但如今这身体,只稍微感觉到肌肉酸痛,完全不会筋疲力尽。

当然,这或许是归功于还是玲琳时,为稍微减轻身体负担所设计的呼吸法以及独门调制的药草,但乘以零与乘以十的结果竟如此天差地别,仍然让人惊叹。仅仅四天,只要进行玲琳习惯的「些微」运动与训练,就能感觉到身体日渐紧实。

(愈发悉心照料,花草便愈来愈茁壮,身体也愈来愈健康。守护着这些,这份快感……世间所说的『男人的气魄』,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

玲琳陶醉地凝视着自己已能灵巧动作的四肢。

朱慧月在雏女中算是个子高的,或许是怕自己不小心动作太大,记忆中的她好像总是弓着背。然而,唯独服装格外华丽,反而给人不协调、缺乏亮点的印象。

但就玲琳看来,这真是太浪费了。这修长的四肢应该充分锻炼,尽情展现柔美的动作才是。尤其是喜欢健康美的她,隔着衣服抚摸微微隆起的二头肌,露出灿烂的笑容。

(肌肉。那才是力量。)

她偷偷抱持着连腹肌也能练出六块肌的野心。

(不过,只剩下三天了,果然无法练成吧……)

净化仪式为期七天。也就是说,再过三天,雏宫就会重新开放。到时候禁足令也将解除,就会与朱慧月,不,是「黄玲琳」相见了吧。

(慧月大人她,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玲琳轻轻垂下眉。

目前还不清楚朱慧月的所有意图。她嫉妒玲琳,想夺取玲琳的地位与性命,但如今玲琳已从兽审仪式中幸存下来,她究竟还想从玲琳身上得到什么呢?

若打算封锁真相,应该会执拗地追杀玲琳才是,但至少自兽审仪式以来,玲琳从未遭遇致命危机。难道是她已放弃杀害的计划,转而采取继续调包的策略?

又或是,根据莉莉听到的传言,「黄玲琳」从乞巧节那天起就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只是单纯无法攻击吗?

「果然,不见上一面,情况就不会改变呢……」

玲琳喃喃自语道。

即使如此,她算是有努力过要见对方一面。

然而,就算在兽审仪式上宣告无罪,在种情况下,「朱慧月」应该不可能获准探视「黄玲琳」。更精确地说,她至今也还没有得到向朱贵妃说明的机会。朱驹宫无视「朱慧月」,始终未曾停止。

(……嗯。没错。我努力过了,但不得不放弃,不是不是,应该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现状。嗯。)

若是原本的玲琳,绝不会挑战一次后就退缩。若没有收到回信,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写,或是埋伏守候、引诱对方现身吧。

即便如此,玲琳会借着朱贵妃没有回复「想谈一谈」的信为由,迅速决定维持现状,一定还是因为玲琳自己相当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行啊玲琳。就算是对方所愿,也不能将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强加在别人身上。况且,我的身体本就不仅仅属于我自己。身为雏女的责任、发誓效忠于我的许多女官们、还有敬爱的皇后陛下……跟炸地瓜……未知的备选药草……昨天发现冬虫夏草了……)

她双手合十,拼命想讲道理给自己听时,混入了杂念。

在她喃喃自语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不愉快的声音。

「什么啊,一大早就在念念念。真不舒服。」

是揉着惺忪睡眼的莉莉。

「哎呀,莉莉,早安。你真是早起的人呢。」

「……不,被比女官还早起的你这么说超怪的。」

若笑着打招呼,对方就会绷着一张脸。一开始虽被她这种粗鲁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但玲琳却相当喜欢这个表情丰富的少女。毕竟是一个人住。解放的感觉虽令人欣喜,难免偶尔觉得寂寞,这时有个像这样的聊天对象,能让气氛热络起来就很好。

(毕竟这四天来,我们可是同食共寝呢。)

结果,莉莉三餐都与玲琳共进,睡在这仓库里。不,第一天晚上吃完炸地瓜后,她曾一度回女官室,但在那天半夜,她却收拾好行李,来到仓库。

──她紧握的拳头反复擦拭眼角,所以玲琳只能持续装睡。

自她彻底在仓库住下后,玲琳也没问过她的身世。拥有在咏国罕见的红发,身为贴身女官却身着洗朱衣的她──嗯,大概能想像得出她过去有什么样的境遇。

(莉莉似乎也在这里过着不认输的日子呢。)

玲琳瞥了莉莉一眼,她的表情从沉思骤然转变,慌张地移开视线。想必是在盘算今日该安排什么样的「侍奉活动」吧。

(啊,错了,不是「侍奉活动」而是「刁难」才对。)

玲琳在心里修正。万一被莉莉听见的话,一定会被她狠狠骂一顿吧。

是的。不知是为了报复朱慧月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是受人指使,总之莉莉拼命地在刁难玲琳。

例如将满是虫子的箱子丢进庭院里、把剪刀插在枕头上,或是把收集来的秽物洒在庭院里。这些非常有魄力的行动,绝不是养在深闺的高阶女官做得到的事。

然而在玲琳眼中,这些举动就像是想着「要多翻些土」时,就收到蚯蚓,想着「要做点裁缝」时,就收到剪刀,想着「想改良土壤」时,就收到堆肥的感觉,桩桩件件都让自己开心不已。

每当莉莉做了些什么,玲琳都会不由自主欢呼,让对方目瞪口呆,这已成了这几天的常态。

(不,我不能这么高兴。明明对方是全力去做这件事的,我不能践踏她的意愿。)

黄家人喜欢勤奋而有毅力的人。明明想由衷支持全力以赴的莉莉,却发不出像样的尖叫声,自己没办法完成她的期望,实在过意不去。

虽然很抱歉──但老实说,自己有点期待下一次是什么。

(可以的话,下次能不能给我菜刀或染料之类的东西呢?)

内心蠢蠢欲动。

「……喂,等一下。你现在脑子里想着些不像样的蠢事吧?」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勤劳的莉莉很棒,才这样看着你而已。」

莉莉突然猛地一下转过头来,所以玲琳一脸郑重地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谎。

但她研判若再被追问下去,恐怕会露出各种破绽,于是趁着摇头之际,迅速转移话题。

「来来,莉莉也醒了,来用早餐了吧。今天的菜单啊,主食是蒸地瓜、主菜是炸地瓜、配菜是地瓜炒菜、餐间小菜是炸地瓜喔。」

「根本吃不下餐间小菜!全都是重口味!全是地瓜!」

玲琳明明笑盈盈地宣布,却被气势汹汹地咬了回来,她难过地垂下眉头。

「怎么会这样……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讨厌这份菜单,才积极准备的。」

「为什么你这么迷信地瓜和油啊!?」

当然,因为还是玲琳时很难吃到这些食物。

(若是这身体,既不会因油腻气味胃食道逆流,也不会因盐分过量昏倒……一旦如此,人自然会想彻底打开欲望之门啊。)

玲琳在心里嗯一声点点头,随后干脆地将莉莉的呐喊当耳边风。

「是是,请放心。虽然都是炸地瓜,但主菜与餐间小菜的调味当然不同。这点我可是考虑周全的。马上就好了,请稍待片刻。」

「你有在听人说话吗!?」

莉莉对着把女官晾着、自己俐落动手做早餐的玲琳大喊。

然而,见到玲琳「唷」地一声,将大片叶子缠在手臂上时,她一脸惊异,哑口无言。

「……你要做什么?」

「嘘。这项作业需要谨慎行事,所以请保持安静。」

但玲琳迅速制止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盖住手臂与手掌,压低脚步声,靠近仓库墙壁。那里有个厚重坚固的多层木箱,恐怕是当做收纳粮食的箱子吧,她往那个地方走去。

「你这么警戒是怎么回事……?」

「嘘。」

玲琳再度制止了因惊讶而开口询问的莉莉,轻轻掀开木箱的最上一层。

一瞬间,细小的影子飘散开来,在玲琳身后看着的莉莉发出「咦」的一声惊叫。

玲琳不以为意,轻轻移动箱子,将它暂时举到准备好的锅具上方。

滴答,滴答。

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此时金黄色的液体开始缓缓从箱中滴下,汇集在锅底。

「你在干嘛啊!?」

「采集蜂蜜。」

是的,有蜜蜂在那被弃置的多层木箱里筑巢了。

「啊……,啊啊啊,蜜蜂!要、要被螫到了……!」

「蜂巢顶层的蜜蜂专司采蜜,是很温驯的。只要不破坏下层蜂巢,就不会受到它们攻击。……理论上是这样啦。」

不管莉莉脸色发青地尖叫,被蜜蜂包围的玲琳仍平静地微笑。

事实上,当玲琳轻轻将蜂箱归位时,蜜蜂们便像随着箱子般缓缓回巢,确实见到最后一只蜜蜂从缝隙钻回巢穴后,莉莉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敢相信……。你手伸进蜂巢里做什么啊……!」

「哎呀,莉莉不喜欢蜜蜂吗?」

玲琳朝着盒子行礼道「谢谢您赐予这么棒的恩惠」,而后转身面向莉莉。

「的确,你收集的虫子们,也尽是蜘蛛、蜈蚣这类在地上爬行的种类呢。莫非你讨厌长翅膀的虫子?」

「不,不是翅膀的问题……通常不会有女人喜欢蜜蜂吧!?」

「是吗?嗯,你这么一说,我最喜欢的虫子也不是蜜蜂,而是蟋蟀呢……」

「蟋蟀?嗯,蟋蟀的话……」

莉莉听见这会在秋日奏响美妙音色的虫名后,稍稍松了口气,咕哝道。

(蟋蟀晒干碾碎后,会有类似虾仁的风味呢。若这自给自足的生活持续下去,再去采集一些吧。还能当做药材。)

然而,两人的对话看似一致,其实完全讲的不是同一件事。

但比起这个,此刻玲琳有更在意的事物。

「啊啊,多美的颜色啊……」

当然,她指的是锅中汇集的蜂蜜。

就像酒中初垂*3,从蜂巢中最先滴落的蜂蜜,没有混杂着蜂巢或木箱的碎屑,看起来美丽而澄澈。

注3:酒蒸馏过程中最先流出的液体,被视为蒸馏酒的精华,多用于顶级烧酎。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等蜂蜜累积得再多一点时,想拿把短刀之类的刀具,切下一点点蜂巢。如果能用齿尖一口气咬碎它,那滋味该有多棒啊。)

玲琳陶醉地凝视着蜂蜜。光是看着那浓稠滑顺的黄金色泽,口中仿佛就要生出津液,而光是想像白色结晶的部分、口感酥脆的蜂巢,以及从中渗出的甜味,玲琳就感受到心跳加速起来。

(而且而且,如果能连巢取出,我一定要试试用榨完的残渣做蜂蜡。晚上点燃它品味香气……或是做成化妆品……啊啊,多么充实的生活啊……!)

在她还是「玲琳」时,采集蜂蜜这种行为,女官们是绝不允许的。没想到能在这座被弃置的仓库里体验到。玲琳再次感谢这片绿意盎然的环境。

她用仿佛拿取珠宝饰品般的恭敬手势捧起锅子,移往被当做厨房的庭院一隅。

在用仓库墙壁的石头砌成的灶台上,放着刚炸好、散发淡淡热气的炸地瓜。玲琳轻柔地将它们放入锅中,裹上蜂蜜。那黏稠的糖衣,难以抗拒地引起食欲。

她叫来坐立不安看着的莉莉,微笑说:「啊──。」

这几日被玲琳彻底虏获胃袋的莉莉,虽因这么亲昵的距离而收了收下巴,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张开了嘴。

玲琳一下子将炸地瓜放入她口中,莉莉「嗯!」一声,双眼微睁。

这反应让玲琳心情大好,她先吃了原本准备当餐间小菜的餐点,随即「嗯呜呜呜」地双手捂住脸颊,当场扭动起来。

(实在忍不住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直接让舌尖发麻的甜味。

当这股甜味在口中时,咬下仍带着余温的地瓜,伴随着酥脆的口感,油与地瓜本身绵软的滋味瞬间扩散。特别费心烹煮,持续慢火油炸是值得的。

「啊啊……好幸福……」

玲琳轻轻拭去泪水,静静按住胸口。

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大早就在口中蔓延开来的幸福感。不会被呕吐感侵袭,不需为大量的药物处方伤脑筋,也不需为了不让人担心而有所顾虑的生活。这几天让玲琳困扰的,顶多不过是「炸地瓜该配盐还是蜂蜜」这样的烦恼罢了。顺带一提,这问题已透过两者都用的方式解决了。

(不,不行,玲琳。这身体最终还是想尝试修缮慧月大人的仓库……)

是错觉吗?总觉得输给诱惑的速度,也日渐加快了。

玲琳战战兢兢地环顾这充满魅力的环境。

明明两天前才除过,现在却已生机勃勃破土而出的杂草们。

灰泥剥落殆尽,将有意思的后宫建筑技术连同内部结构一起展现的仓库。

逮到机会便过度生长,长到结实得不小心爆开的蔬菜们。

提供满满活力对话的可爱女官。

(……不行。这景象,实在令人迫不及待想出手啊……)

对喜欢照顾人的黄家人而言,眼前光景尽是需要费心打理的事物,只感到满足。这景象,简直像鸭子不仅带着葱*4,连整口锅都背着降临朱驹宫。

注4:源自俗谚「鸭が葱を背负って来る」(鸭子背着葱来),意指「好事上门」的延伸语句。

(首先来除草,补强之前编的草席吧。第一天砍下的枝条也干得差不多了,可以用来烟熏、消毒。接着重建仓库里倾倒的石墙,至于蔬菜……嗯,能加工成长期保存的食品吗?如果有剩,可以送去朱驹宫的厨房吧。啊,或是将瓜类制成化妆品。还有还有……)

想做的事情接二连三浮现脑海,而且自己拥有能确实「做到」这些事的体力,一思及此,兴奋之情便再也无法抑制。

玲琳拼命斥责着那稍不留神就会舒缓下来的脸颊,但仍压抑不住逐开的笑意,兴致高昂地继续准备早餐。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女人。)

另一方面,莉莉警戒地盯着这个面带微笑但来历不明的对象。

没错,微笑着。

令人难以置信,这女人──应该是朱慧月的女人,总是温柔地微笑着。

(人,可以改变这么大吗……?)

莉莉所认识的朱慧月,简直是「讨厌鬼」的化身。面对上位者时总用娇媚的嗓音谄媚奉承,但她认为不如自己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将人一脚踢开。她总爱揪着人弱点挑剔不放,稍有不顺心便尖叫扔东西。莉莉自己就曾被她在大冷天里泼冷水,还被诬陷犯下自己毫无印象的窃盗罪,差点被送到鹫官那里。

然而,眼前这女人,该怎么说呢。

比女官更早,日出时就起床,勤奋地整理庭院,花开了就欣喜不已,甚至尽心地照顾莉莉。

光听这些,就像是她改过自新成了个善良的人,但其中仍有奇怪的地方。前几天,她兴高采烈地把手伸进虫箱里分类,歪着头想「嗯──,容器不够,要不要把蜘蛛和蜈蚣放在一起呢」。莉莉忍不住吐槽。

「你是想要做虫毒吗!?」

莉莉自己也觉得不该用这种语气和雏女说话,但对方不仅是恶女,而且总做出令人忍不住想大叫的言行,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她对食物相当执着。似乎特别喜欢油炸食物,每天总要炸些什么,眼睛湿漉漉地点头说好好吃好好吃。

昨天也是。

「那个,莉莉正在发育,所以,可以吃比较大块的地瓜喔。」

说着便递出半份炸地瓜,但她的神情太过悲壮,莉莉甚至不自觉地拿了较小的那块。她瞬间感动得两颊泛红、连连道谢的模样,差点让人觉得她可爱,但,不不,这样的朱慧月才不是真正的朱慧月。

那么要说究竟是谁呢──这个答案,也说不上来。

用优雅的语调说话,沉稳、大胆而贪婪的女人。莉莉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一天,莉莉也只能得出「她果然是在牢狱中疯了吧」的结论。

然后,莉莉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折磨一个疯掉的人。

「哎呀,莉莉。你的上衣下摆绽线了呢。交给我吧,我帮你缝好。」

「……不用了。话说,你该不会把诅咒人偶当成针插用了吧!太恶心了!」

「啊,对不起!因为用起来实在太方便了,就没忍住……」

对方迫不及待取出缝纫工具时,手中握着的,竟是两天前莉莉偷偷塞进去,全身插满了针的诅咒人偶。

(就是这种情况啊!?)

当送东西出去的人不由得发出惨叫时,对方慌张地将人偶翻过来,开始移动插在上头的针的位置。

「没问题的。你看,要是把针插在背部或肩膀上,就像是针灸治疗的模型一样……」

「才不会呢!」

莉莉放声大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该是为报复而开始的刁难,近来却愈发觉得徒劳无功。原以为只要欺凌讨厌的女人就能得到白鼠之衣,但说不定,这根本是笔划不来的买卖。

一大早开始就累坏了,莉莉无力地叹了口气时,对方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是抱歉啊。莉莉也有你的难处吧。其实我也一直想做出那种因恐怖而吓得吐血、流血泪的反应,但就是做不好……」

「不……你这么说的话,我这边就完全站不住脚了……」

莉莉彻底丧失战意,当她再度叹息时,那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开口。

「那么,这样的奉仕……不,该说是刁难的行为,能不能就此停止呢?你是极有热忱、有骨气、不吝付出努力的优秀女官。若能尽情发挥这些优点,全力去做你女官的本职,应该更符合你的心意吧。」

「…………」

莉莉直直地盯着对方脸庞瞧。被当面称赞这种事,就算不是来自朱慧月,也是第一次发生。

她无法接受这么坦率的话语,因此立刻甩开。

「……什么啊,那个。」

心怦怦跳的感觉,真不舒服。不能被这女人打动。

「明明以前彻底把人当笨蛋嘲笑,现在才开口夸奖,是打算做什么?」

「那是──」

「搞什么啊,说什么做女官本职,像事不关己似的。奉命在废屋里照料如同罪犯的女人……把我卷进这种『非本职』处境的,不就是你吗!?」

就在她指着对方瞪视的同时,心跟了上来,事实正是如此。

自己憎恨这个女人。讨厌她。是她让自己吃尽苦头,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底,虽然凭借着仓库的地理位置与重重幸运,让她们免于饥饿,但事实上,若没有雅容的援助,她们根本无法维持生活。为了保障往后的人生,莉莉也必须将这女人逼入绝境,得到白鼠之衣不可。

「就算你说要我做本职工作,那么,要是我真心实意地服侍了,你会报答我吗?不会吧?还是说,你会保障我身为女官的地位和报酬?」

「那个……现在的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但是……」

「对吧?既然如此,就别说大话啊!」

莉莉口不择言地大吼,对方紧抿着唇,低下头。

看见她眼中明显浮现出伤心的神色时,莉莉立刻别开脸。

这样下去,简直像是在单方面责备对方似的。

(不。我没有错。我只是在报复一直折磨我的人而已。)

她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而后察觉到这样的自己猛然回神。

愈是这么告诉自己,愈是与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驰吗?

「莉莉,你要去哪里!?早餐还没──」

「吵死了!」

短短几天,她竟几乎彻底被打动,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于是她猛然逃离现场。

然而,纵使全力奔逃,朱驹宫内根本没有能冷静下来的地方。

莉莉别无选择,往公共空间的雏宫方向移动。正值净化仪式,宫内空无一人,正适合女官一个人躲在里头。

然而,有个声音喊住了慢慢走向雏宫的莉莉。

「喔唷。正好。请止步。」

手持薄纱圆扇,身着白练色衣裳。是金家的高阶女官,雅容。

报告时间应在黄昏时分。因为是在意料之外的时间点相遇让莉莉吓了一跳,她慌忙跪倒在地。恰巧跪在水洼附近,衣摆浸了水。

「雅容大人万安──」

「莉莉。我对你很失望。」

然而,雅容打断她问候所说出的话语,让她屏住呼吸。

虽然对方的脸被薄纱遮掩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那冰冷睥睨的视线。

「我相信你每天的报告,给你白米。但听说朱慧月却在仓库里欢笑度日?连浣衣妇都传开了呢。」

「那、那个……」

负责将清洗的衣物送往各处的低阶女官,时常出入宫殿各处,也会使用后宫的公共洗衣场。恐怕是她们当中有人看见朱慧月发现珍贵药草后兴奋不已的模样,便将此事传开了。

「被人丢了虫子和诅咒人偶,往枕头上插刀子,连庭院都被洒了污物的人,为什么还能无忧无虑地笑呢?原来是你骗了我啊。」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以始祖神明之名发誓!」

莉莉拼命紧抓着她不放。此刻若通往白鼠之路被关上就糟了。

「喔,你敢发誓吗?真的舍弃了对朱家的忠诚?」

「没错。」

「没有被朱慧月笼络?」

「当然没有。」

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后,雅容像在思考什么,陷入沉默。

小半晌后,她缓缓开口:

「好吧。这次就放过你。」

「啊……谢谢您。」

「不过。」

但此时,雅容在袖中探了探,将掏出的东西抛给了莉莉。

沉甸甸的,是一把收在黑鞘中的短刀。

「下一次,我想要证据。用这个去办吧。」

「要……,要做什么呢?」

莉莉虽然摸过剪刀和针线,但手握武器还是头一遭。

新鲜的手感,让莉莉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白练女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思考做什么是你的工作吧。随你喜欢。只要能呈献给清佳大人当做证据就行了。无论是衣物、头发,还是心脏。想撕碎什么都随你便。」

「可是……!」

莉莉表情僵硬,抬起了脸。

「刁难与这个……杀人伤人,是两码事。虽然您说过要给鹫官一些小钱,但若真刺伤雏女,他们处理的方式自然也有所不同吧。我会被处刑的。」

即使如此,莉莉已是踩在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底线上去刁难她。毕竟口出恶言、破坏周边环境,与直接伤害朱慧月本人的危险程度截然不同。

然而雅容却极其冷漠。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咦……?」

「你啊,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呢。」

从圆扇缝隙间露出的红唇忽然上扬。那是朱驹宫里常见的、轻视对方的笑容。

「从你接过簪子的那一刻起,你的性命便已掌握在我手中了喔。若你说办不到,我只会将你送给鹫官。以窃取金家簪子的罪名。白练的我,与既是洗朱又是外国人的你。鹫官会相信谁?答案显而易见。」

「怎么会……!」

「你以为真会给你白鼠之衣吗?你这只会勾引男人的舞娘之女,别再让人发笑了。」

这过分的话,让莉莉脸色刷白。

「那么,今日黄昏时分见。」

「请稍等──」

当雅容要速速转身离去时,莉莉立刻抓住她的襦裙。

──咚!

她被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沾满泥泞的鞋子当胸一推,她猛地向后倒去。溅起的水花啪嗒作响,泥水甚至喷到脸颊上。

「别碰我。完成工作才能领饲料喔,老鼠大人。」

雅容以娇媚的声音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莉莉怔怔地,目送她的背影。

***

「改改你一脸无聊的表情如何,辰宇。」

被带着叹息的声音一喊,辰宇猛一下抬起头。

映入视线的,是回廊中央站着无奈耸肩的高贵男子──尧明。他穿着与处理政务时不同的衣袍,从容自若地转过头来。话虽这么说,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却露出玩味的神色,辰宇当场迅速跪地请罪。

「万分抱歉。连日陪同至黄麒宫探病,不慎露出厌烦表情。」

「别用道歉的口吻挑衅。我会跟你吵喔。」

尧明毫不在意地反驳。身为皇太子与鹫官长──且是异母兄弟的关系,他们的互动可说毫无隔阂。若尧明说的话可信,那么辰宇就是他「当做自己人」的人。

咏国的皇太子咏尧明,文武双全且正大光明。他有英俊的容貌与爽朗的个性,是皇子中的皇子。据说他出生时,京中龙气回荡,这王者之姿,让周围的女子无不心生爱慕,男子亦多怀景仰之心,但这样的环境,却让他对人失去兴趣。

说是觉得一切索然无味。因为所有事物都能轻易获得。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的话,辰宇应该也会皱眉说「傲慢」吧。但身为他的异母弟弟,数年来朝夕相处,他也多少能理解尧明的感受。事实上,周围的人都太迷恋尧明了。

例如,年轻的女子一见到尧明,连低阶女官都会陶醉地叹息。他的聪慧令学者赞叹,精湛武艺令军师另眼相看,最后连宦官都拼命想博取他的青睐。

母亲绢秀皇后请道士查证后,称尧明因融合五大家族血脉,身怀始祖强大的庇佑。众人盛赞这正是霸王之气,不管做什么必能成就大业,周围的人一片欢欣鼓舞,但关键的当事人听了,却意兴阑珊。

什么啊?既然如此,那岂不是跟什么都不做一样吗──他说。

尧明的父亲.弦耀帝,因玄家血脉深厚,反应司战与水的特性,是个性格冷漠的人。另一方面,尧明的母亲.绢秀则是典型开疆辟土的黄家之女,热爱奋斗与挑战。

尧明继承双亲的特质,灵魂渴望能有尽情发挥能力的舞台,却生来就拥有了一切而觉得烦闷,对周围依赖他的人冷眼相待。对他而言,撒娇的女子与热切跪拜的家臣,形同毫无个性的人偶。正因如此,他才能不被感情左右,做出公正的判断。

然而,他也是个一旦将对方当成自己人,便会有强烈依恋的人。

辰宇自幼丧母,被家臣们推来推去,送往战场,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么艰苦的境遇,他从小就是个看破一切的人,但见他这副模样的尧明,却莫名地对他有好感。

「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真棒。」

据事后本人所述,尧明体内流着乐于照顾他人的黄家血脉,被深深触动了。

总而言之,辰宇虽身为易遭排挤的异母弟弟,此后却深得尧明宠信,即便因在战场与上司相处不睦而被放逐到后宫,尧明仍确保了他安全的地位,不需丧失男性功能。鹫官长这身份,是允许赐予最低阶嫔妃的。

(不过,正因如此,尧明也经常利用他。)

尧明虽宠信辰宇,但因他机敏能干,自然不会忘记利用他来评断女性。于是,或许是看重辰宇颇有实力吧,每次尧明前往后宫,总会将他当护卫用。

今天会被召来,是为了陪着去探望仍卧病在床的黄玲琳。因为探病礼物众多,简言之就是来搬东西的。

被迫搬运大量物品,还得旁听异母兄长的甜言蜜语,辰宇毫不掩饰自己的厌倦,忍不住抗议。

「也不用天天去探病吧?」

「说什么呢。我不去探望为我而聚集的宝贵雏女,要怎么办?」

尧明理所当然地回应,但若是其他雏女,别说是探病,他连慰问的信都不会寄吧。尧明对黄玲琳的喜爱明显至此。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每天探病吧。要真这么闲,不如告诉文官的鸿才大人,多安排些政务来做。」

「唉唉住手。竟将异母兄长出卖给恶魔,你还是人吗?而且所谓有空,这时间也不到两刻钟啊。别这么小题大作。」

鸿才是主掌财政的文官,虽优秀出众,也因毫不留情地分配政务给皇室成员而闻名。尧明耸耸肩,做出非常害怕的模样,但辰宇当然知道这只是装的。尧明是趁着繁忙政务的空档,提早完成他本就十分繁重的工作,才争取到这短短的相会时光。

是该佩服尧明能完成此事的能耐呢,还是感叹雏女有让人做到这地步只为见一面的魅力呢,令人难以抉择。

「本以为殿下不喜欢柔软娇弱的女子,没想到黄玲琳大人竟然这么特别啊。」

「噢。你说玲琳只是个弱女子?」

最后,尧明抬眉回应辰宇抱怨的低语。那神情,莫名带着喜悦。

「她啊,那外表下可是意志坚强的黄家女子。五年前吧,初次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她是第一个没有脸红的女子喔。别小看她了。」

说到五年前,她那时应该还不到十岁吧。虽想反驳那只不过是还不懂什么是恋爱罢了,但的确,在尧明身上,纵使是小女孩,也少有不眼送秋波的。仅凭那一幕,倒也不难理解尧明为什么会将黄玲琳「当成自己人」。

「虽然体弱多病,却努力不让周围的人察觉,也令人疼惜。我面对她时,总会感觉到一股想呵护她、宠溺她的黄家血脉涌动。」

「原来如此。」

不过,辰宇的应和相当敷衍。

鹫官和品行端正的黄玲琳,基本上是没有交集的。顶多在典礼上偶尔打个照面,但这种时候尧明总是紧紧跟着她,因此辰宇根本无从得知他所说的「玲琳的本质」是什么。这么一来,在辰宇眼中,黄玲琳就只是个外表温婉柔弱的女子而已。

(一般这种类型的女人会受欢迎吗?)

这之后,辰宇漫不经心地听着尧明兴高采烈、说得巨细靡遗的话。说不知是乞巧节受了很大的惊吓,还是因为高烧很不舒服,她这几天难得地撒起娇来。尧明笑着这么说,他开心极了。

「虽说那份不被龙气影响、不依赖我的纯真是玲琳的魅力所在,但还是会有想碰触心仪女子的念头吧。过去对甜言蜜语毫无反应的她,竟然会眼眶带泪地紧靠着我。实在让人难以自持。」

如此回望黄麒宫的他,就是个恋爱中的男人。

辰宇不知该回什么话好,含糊其辞地应付,尧明叹了口气。

「真没意思。你难道就没有一两个在意的女人吗?」

「真可惜,没有。大概是因为我有深厚的玄家血脉吧,以冷血着称。」

辰宇的母亲是异国女子。五家血脉中,看来是父亲弦耀的玄家血统最为明显。

但听了这话,尧明却愉快地晃了晃肩膀。

「说什么呢。既然如此,不更让人期待吗?」

「咦?」

「水呢,虽有时平静,也有时汹涌,甚至溃堤。玄家人平日虽然冷漠,但一旦遇到对的人,他们爱恨的激烈程度会远胜朱家人。想到向来无趣的你,说不定会碰上心神不宁、手足无措的瞬间,我真是期待得不得了啊。」

辰宇耸耸肩,不敢相信他笑着说出来的这番话。除了尧明之外,辰宇至今只遇过畏惧自己、戒备自己,或是对自己抛媚眼的家伙。实在无法想像自己的心会被这样的对象左右。

(啊啊,不过。)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

在牢笼中,泰然自若面对猛兽的女子。一转眼为了老鼠惊慌失措,另一方面又浑身是泥地除草、天真无邪地提出想要盐的她。本该傲慢蛮横,面对辰宇就一味谄媚的,那个朱慧月──。

「老实说,虽然我的血脉已被黄家稀释,但当重要之人受伤时,玄家的血脉还是会沸腾。看见玲琳痛苦的模样,就算对方是女人,我还是忍不住想揪住朱慧月的衣襟。」

刚好想到了同一路上,尧明说出了那个名字,让辰宇心头一紧。

「玲琳即便卧病在床,仍不忘顾虑朱慧月,说『希望不要过度惩处』,但听说那女人却在朱驹宫里悠悠哉哉笑着度日。禁足不过只是名义。大概还是用她擅长的尖叫声与恐吓手段使唤女官,过着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吧。」

即使只在当权者面前装得温顺,在尧明面前是行不通的。他当然已看穿朱慧月傲慢的本性。

「不──」

另一方面,亲眼见过「禁足处」的辰宇,立刻反驳。

那反而是可谓过当的悲惨处境,身边一名女官都没有。她对宦官也没有摆出强硬态度,见到了鹫官长辰宇,也没有试图挽留。

(……就这样说出来,太没有可信度了。)

不过,连辰宇自己都觉得这事难以置信,便闭口不言。

变化太过剧烈令人起疑,就算现在跟尧明说,也顶多被当成是在装可怜。他已经放话「若再模仿黄玲琳就斩首」。拙劣的传闻只会火上加油,让他更生气。

(让殿下亲眼看看比较快吧。)

神情、举止,还有微妙的距离感。正因为是直接接触才会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要跟尧明分享,似乎只能带他去一趟朱驹宫。

话虽如此,这么憎恨慧月的他,真的会去朱驹宫吗?说到底,尧明能这样获准进入黄麒宫,是因为他是黄家皇后的儿子。若非如此,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能随便造访不是公共空间的各家宫院。

「鹫官长!」

这时候,背后有人出声喊辰宇,他转过身去。

「尧明殿下,万分抱歉。是否能在此处向鹫官长禀报?」

说话的人,是罕见地显露出慌张神色的文昴。

得到尧明许可后,他迅速由叩拜姿势起身,压低声音向辰宇报告。

「雏宫随侍的鹫官回报。看见洗朱女官持短刀前往朱驹宫。步履蹒跚,似有危险。」

「危险,是指?」

「那个……看起来像是要去刺杀谁一样。对,像是要去报仇似的……」

辰宇皱眉回望文昴。

「为什么不当场制止?」

「对于能立刻挥舞鹫纹的长官大人而言,或许会觉得很意外,但我们宦官的地位,大多都不如低阶女官呢!用或许是看错了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不要说是进入朱驹宫了,连问女官话都难!」

小眼睛的宦官焦躁地迅速解释,有点犹豫地补上一句:

「然后,那名洗朱女官前去的地方,似乎并非贵妃娘娘居住的正殿,而是宫殿外围──仓库的方向。」

「那名宦官是认为,若受害者是朱慧月,就能视而不见?」

辰宇压低声音,文昴保持沉默。这便是答案。

「朱慧月已透过兽审仪式洗清罪名。连这道理都不懂的──」

「住口,辰宇。眼前的这名宦官并无过错。上报的宦官也是。」

辰宇正要用冰冷的语气逼问文昴,却被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

开口的正是尧明。

辰宇的语气不自觉激动起来。

「为什么?难道您认为若是朱慧月,做什么都无妨吗?」

「不。若后宫之人认为可以对朱慧月动私刑,那是我的态度所导致的。是身为皇太子的我,过于公开、过于憎恨朱慧月所致。不是揣测我喜好的宦官有错,而是我的过错。」

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是的,就算被憎恨驱使,他也是一个能冷静做出判断的人。

「……万分抱歉。失言了。」

「无妨。看你满脸通红,大声哭嚎的模样,倒也难得。」

「不,没到这程度。」

虽迅速否认,但辰宇的脚步却已朝朱驹宫方向移动。

见他此举,尧明出声喊住异母弟弟。

「等一下,我不打算过度攻击朱慧月,但同样也不打算为她辩护。你似乎有些冲动,我提醒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朱慧月曾谎称『遭人袭击』,试图让一名宦官被处死。」

辰宇顿时哑口无言。

尧明平时带着开朗光芒的双眸中,此刻正浮现锐利的怒意。

「那是你上任之前的事──大概在周围的人因她什么都不会而瞠目结舌、开始疏远她那阵子。朱慧月为了博取他人关心,竟自己砸碎花瓶,声称宦官拿碎片对着她。不过她的说法实在太拙劣,矛盾之处颇多,所以那名宦官最后被赦免了。」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在典礼上朗诵诗词出了错,那名宦官忍不住笑了出来。若觉得受辱不快,当场斥责即可。这是她被赋予的那份权利与权力。但朱慧月因为当着我们的面,所以低调忍耐,事后才报复。」

在雏宫中,雏女的权力是绝对的。若非唯一凌驾其上的皇太子尧明出面调停,那名宦官恐怕早已被处决了。而这卑劣的手段,碰到了崇尚公正的尧明逆鳞。

辰宇望向跪在一旁的文昴,只见他一反常态地一脸凝重,一语不发。

原来如此,「被迫吃了苦头的同僚」指的就是此事啊,辰宇得知内情后,不禁叹息。

「那女人向来如此。明明想博得关注,自己却不努力,也不光明正大地抗议,只是想说什么似地死死盯着别人,嫉妒、生气,然后大闹。」

因此,对险些失去珍贵蝴蝶的尧明而言,朱慧月简直是无法容忍的存在。

「……」

辰宇皱起眉头。

尧明与文昴所说的女子,与兽审仪式时、以及在仓库前所见到的她,模样实在太不一样了。

不──不过,确实如此。

朱慧月过去确实用谄媚的眼神看过辰宇,辰宇也处理过她引发的事端。

这么看来,仅仅两次邂逅所见的模样才是例外,而她本性邪恶卑劣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吧。

「当然,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履行你的职责。去吧,鹫官长。但是,务必保持冷静。」

「……承蒙忠告,感激不尽。」

最后,辰宇就在心绪纷扰的情况下,见尧明挥手示意,转身离去。

***

「真是太没用了……」

玲琳垂头丧气。

她抱着膝,头朝下,盯着蚂蚁的队伍瞧。看着它们勤奋地将食物搬回巢穴,那生气蓬勃的样子让她难过。

「真卖力啊……应该是很好的工作环境吧。你们工作获得的报酬是什么?食物?住所?还是成就感?」

玲琳受到自己所说的话刺伤,用双手捂住脸。

连在地上爬行的虫子都能获得工作报酬。

「我,竟无法给能干的莉莉任何回报啊……」

是的。玲琳一直反复咀嚼着莉莉说的话,内心很受打击。

莉莉的确是出色的女官。虽然她似乎对朱慧月怀有很深的恨意,却没有放弃职务,领命迁居仓库,与主人同寝共食。身手敏捷,讲话虽然粗鲁却能迅速回应,最重要的是心地正直。最后的部分,正是玲琳特别欣赏她的地方。

(能这样坦率表达心情的人,实在难得……)

或许是因为自幼体弱多病,玲琳身边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人。那些满怀爱意的人们,或对她展露笑靥,或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稍微少见点的,就是面无表情的冬雪了吧。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自乞巧节之夜起,先被朱慧月恫吓。接着又被莉莉责备。虽因为不习惯而大为惊讶,但同时,玲琳也如此想。

啊,原来世上也有这种负面情绪啊。

虽然已深知自己仿佛泡在温水里一般,生活在平静安稳的环境之中,但用力推开窗户,试着去承受刺骨寒风,却发现那超乎想像的鲜活。

若持续承受寒风,人是会受伤的吧。是会倒下的吧。然而就像南国子民无法抗拒触碰雪花的冲动,玲琳看见闪耀的情感流露,总会不知不觉伸手取来,反复端详。愤怒的结晶尖锐锋利,型态极美。

尤其莉莉是这几天来朝夕相处的对象。

每当玲琳见她惊讶地直视着自己,或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或是气得脸红耳赤地大吼大叫,甚至拿走较小块的炸地瓜时,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像是看小动物般的可爱感觉。见她因无事可做而不开心的拔草模样,更让人觉得她真是个好孩子。

而且,她的确很有韧性。一想到她一定是边尖叫边帮自己搜集了大量的虫子,玲琳就想立刻带她回黄麒宫,册封为高阶女官。

然而──此刻的玲琳,确实什么都给不了莉莉。

(若是黄麒宫中我的个人物品,哪怕是簪子或梳子都能送给她,但眼下这情况,这也是无法实现的啊……)

女官虽保障食宿,相对的,任职期间的俸禄微薄,要靠主人的赏赐来补。多次濒死的玲琳,向来积极赏赐女官们物品,也带着生前赠予的意思。但现在化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不可能将黄麒宫的个人物品赐予莉莉。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擅自将慧月大人的个人物品送给莉莉……)

她困扰的,就是那个。

就算是因为对方的缘故被迫互换身体,但动用朱慧月的个人物品,就玲琳的道德观是不容许的。

几乎是孑然一身地被放逐至此,所以没有能分赠给他人的财物,但即便如此,唯一留下的那件上衣──乞巧节上朱慧月穿过的华丽衣裳──是高级货,而剪去头发也能换些钱。

(不过,要是些没有用的破烂倒也罢了,但若我擅自将还有价值的物品赠送给他人或剪裁,这实在是……)

想报答莉莉。却无力报答。玲琳紧紧皱着眉,强忍泪水。

「呜,不行……哭泣会降低免疫力……」

对疾病的抵抗力衰退。这是玲琳最恐惧、也是唯一恐惧的状况。

她左右摇头,顺便鼓起双颊,给自己打气。

「耶,喊出声音出来吧!」

长时间脸朝下蹲在地上,所以小腿发麻。连这副健康的身体都这样,看来确实已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一看,太阳早已过了天顶,玲琳慌忙返回仓库准备午餐。

就在此时。

──沙、沙。

她注意到仓库里传来细微声响,不禁歪头好奇。

像是猫咪磨爪的声响。又或是,撕扯什么的声响。

是什么呀,玲琳朝昏暗的仓库里张望,脸一下子亮了。

「哎呀,莉莉。你回来了呀。我在想事情,完全没有──」

然后,想向她表达喜悦的嘴,中途闭上了。

因为背对着玲琳的莉莉,正在撕毁挂在墙上的上衣。

「……莉莉?」

──沙、沙。

「你在做什么?那件衣服……」

这座仓库里唯一的,高级衣物。

但玲琳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莉莉突然回头。

「……都是你的错。」

那副模样,令人不由得屏息。

莉莉衣服湿透,连白皙的脸颊都沾了泥泞,头发凌乱,那双瞪视着玲琳的眼睛正闪着光芒。

她紧握短刀的手与声音,都在颤抖。

「都是你、都是你……。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莉莉,请你冷静。这样下去会得风寒的。先换衣服、洗手、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玲琳轻轻伸出手,莉莉却像要挥开她似地举起短刀。

「风寒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已经无关紧要,我的人生已经……已经,无法挽回了!」

话才说完,她的泪水便啪搭啪搭夺眶而出。明显已失去理智。

「莉莉,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来,放下刀子,脱掉肮脏的衣服──」

「不要碰我!」

玲琳不屈不挠地伸出手臂,莉莉却以更大的声音喊道。

「该死!该死!反正我这种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是肮脏的!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怎么拼命挣扎,最后都会被说是『舞娘的女儿』!」

「怎么会,莉莉──」

「不要当我是笨蛋啊啊!」

莉莉就这样紧闭着双眼,疯狂挥舞短刀。玲琳虽然敏捷地闪躲,耳畔的发丝却来不及避开,喀嚓一声,一缕秀发落到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啊啊!慧月大人,对不起!)

虽然身体有所动作,却忘了与原本身体的身高差。未经允许就失去了部分秀发,她立刻在心里向慧月道歉。

(啊,不过这里是分岔较多的地方……)

玲琳瞥了眼被削去的部位,稍微松了口气,但此时,莉莉高高举起了短刀。

「该死啊啊啊啊!」

刀尖在透过镂空窗户射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玲琳抬头望见刀影,睁大了双眼的那瞬间──。

──啪。

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莉莉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锐利的喝斥声同时响起。

是辰宇。

他抓住莉莉的手腕上扭,让短刀脱手,随后如鹫官其名,鹫鹰般迅速制伏莉莉。同时,站在他后方的文昴将短刀踢到仓库的角落。

「没事吧?」

「鹫官长大人、文昴大人……」

被他们锐利的目光一扫,玲琳一愣。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一下子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露出了老实的表情呢。)

另一方面,辰宇等人仔细观察了惊讶抬头、看向他们的对象。

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浮现的是单纯的惊讶。

若这是为了博取同情所演的一场戏,当观众登场时,她应该会流露出欢喜之情,但却见不到半分这样的神色。

但是,她毫不露怯的样子也令人费解,辰宇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看起来虽不像殿下所说的,是个心机深沉的恶女,却也不是无助可怜的女子。)

看着严阵以待的文昴进入视线,辰宇谨慎地开口。

「获报有女官持刀前往朱驹宫外围,故来查证。后宫中严禁持刀伤人,违者严刑处置。先问二位。发生了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俯视,早已瘫倒在地的女官发抖掩面。

人看来是回过神了,但同时也被辰宇的气势震慑。

虽不如尧明一个眼神便能令女子神魂颠倒、一瞥便使男子昏厥的龙气,但辰宇也承袭了皇族血脉。当他压低声音、凝聚精明的眼眸时,即便是沉稳冷静的雏女们也会胆颤心惊。而与皇族渊源更远的低阶女官,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果断放弃莉莉的辰宇,顺势转身,面对仍呆呆站在原地的女子。

她会像女官们那样脸色苍白,还是含着泪水、用尖锐的声音自述困境呢──。

从朱慧月过去的言行来看,辰宇预料会有这两种反应,但与实际的她完全不同。

「您是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温和地将手搁在脸颊上,疑惑地微微歪着头。

这样的举动令辰宇觉得不对劲,微微皱起眉头,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辰宇的眉毛挑得老高。

「是这样的,我请她帮我修剪分岔的头发。」

「……什么?」

「因此,她帮我整理了头发。」

被制伏的女官也哑口无言地抬起头。文昴也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朱慧月会说出这种话。

(是想包庇女官吗?)

女子的行动太出人意料,更有甚者,这借口实在太拙劣,辰宇嘴角歪斜。他最讨厌被人欺骗。

「被称为恶女的你,竟做出庇护他人的新鲜事啊,朱慧月。那个握着短刀向你辱骂的女官此刻泣不成声,你以为这种借口说得通吗?」

「这不是辩解。纯粹是事实。」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动摇。

她既不谄媚,也不畏惧,直视着辰宇。

「无论莉莉抱着什么心思、有什么目的,实际发生的,不过就是我分岔的头发被削掉了而已。一一去怀疑或指责没有发生过的事,太浪费体力了。」

这凛然伫立的姿态,令辰宇不由得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身后的文昴也悄悄地屏住呼吸。

与兽审仪式之时如出一辙。

那出奇豁达、泰然自若──还有凛然的态度。

(这名女子,究竟是谁……?)

他心里不安而骚动着。

然而在找到问题的答案前,那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微笑。

「因此,非常抱歉,是否能容我告退呢?如您所见,我的女官浑身湿透。因此我需要在没有男性在场之处,为她整理仪容。」

而后,她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让辰宇和文昴再度大为震撼,面面相觑。

最讨厌被轻视、会用尽各种手段博取他人关心的朱慧月。

一见到有权势的人,就用谄媚眼神一直盯着对方不放的她。

这次又是干脆地想赶走辰宇等人。

「……这是,你要在我们监视不到的地方,亲手惩治女官的意思吗?」

「哎呀。我为何非要处罚为我整理头发的女官呢?比起这个,鹫官长大人,能请您放开莉莉吗?被男性用力拽住手腕会肿起来的。」

她甚至展露出关心女官的模样。

辰宇生硬地松开女官后,那伸出手询问「能站起来吗?」的女子,让两人怔怔地看着。

她温柔弯起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残忍神色。轻抚女官背脊的动作很是自然,看不出来是为了面子而强压怒气。

「鹫官长大人与文昴大人大驾光临,荣幸至极。容我告退,请您原谅。」

「喂……」

女子像黄玲琳般优雅行礼。

极为流畅地请他们离开──这不可思议的事,连文昴都忍不住出声说:

「那个、你没有话想说吗?」

「您是说想说的话吗?」

以她现在的处境,应有许多该向管理雏宫风纪的鹫官们申诉的事才对。

例如,这座仓库对雏女来说实在是太糟糕的住所,伺候的女官也过少。甚至是挺过了兽审仪式,却仍承受着强烈的敌意这类。

只要其中一项就够了。若她用这个不幸当借口大加责备,文昴便能一如往常地鄙视她。明明应该嘲笑她终于落得跟她卑劣的本性相称的悲惨境地。

但是,女子没有尖叫,没有献媚地抬头仰望,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

「啊,这样呀。」

她噗哧一笑,这么说道。

「似乎有话想说,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柔柔笑意,宛如空中飞舞的蝴蝶般轻盈。

在目不转睛的男人们面前,她最后再度行礼,结束了对话。

「那么,容我失礼了。」

做到这份上,辰宇等人也只能退让。

若是加害者也就罢了,但明显是受害者的朱慧月,否认女官有罪。鹫官手上并没有强行追查此事的权限。

「千万别耍什么花招啊。」

连辰宇都觉得自己像是走之前撂句狠话,两人随后走出了仓库。

「……」

两个男人沉默地沿着小路前行了半晌,辰宇终于低语:

「果然很奇怪。」

「我也这么认为。」

他一边拨开两侧茂密的草丛边说,文昴立刻点头回应。

「就算身陷囹圄,这样的转变是很奇怪的。」

「我也这么认为。」

「恐怕连殿下都难相信。这次报告必须谨慎。」

「我也这么认为。」

或许是被方才的那一幕吓到了,连平日狂妄的文昴,也以沉着的语气应和。

终于到了草丛稀疏、朱驹宫特有的白色石子路出现的地方时,辰宇低声开口。

「所以,我想报告书由你来写比较妥当。」

「我不这么认为。」

淡然拒绝的部下与鹫官长再往前走了会路,穿过朱驹宫大门之后,两人便无言地分头离去。

(太好了……他们干脆地离开了。)

另一方面,玲琳望着辰宇他们离去的背影,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若来的是尧明,凭着他不容任何狡辩的性格与坚强的意志,恐怕早就开始严厉逼问莉莉或玲琳了吧。对象是带着奇异的温柔的辰宇等人,实在太好了。

──玲琳完全没想到,鹫官们语气放软,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让他们有所动摇。

(其实应该传达身体交换之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莉莉!)

玲琳转换念头,啪一下转身面对少女。

「来,莉莉。快把脏衣服脱下来。然后背对我。」

莉莉害怕地回望玲琳,然后垂头丧气地脱去上衣。仅剩内衣和襦裙,她照着玲琳所说的转过身,跪倒在地。

「……要鞭打我吗?」

「真是的,在说什么梦话呀。还有,你平常有活力的语气是去哪里了?」

「因为……」

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微微颤抖。

「我,差点……杀了你。」

玲琳忙碌的双手停了一下,她轻轻一笑。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莉莉。」

而后,她轻轻地将衣服披到莉莉弯着的背上。

那是颜色浓郁,银朱色的衣袍。

「……!?」

「把肩膀那边改小一点就合身了呢。呵呵,没坏到内里,真是太好了。」

那其实是把莉莉割裂的衣服翻过来。原本用金银丝线绣满刺绣的衣服,内里是素面的银朱色布料。

莉莉感到肩头忽然被厚重温暖的布料包裹,惊讶地转过身。

玲琳微笑,接过衣服。

「就这样直接穿的话,内里会很粗糙吧?我会把所有彩线刺绣拆掉,也会把破损的地方修补好,没问题的。这衣服虽然是这个样子,我还是有点缝纫技巧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指要送给莉莉的衣服呀。」

莉莉愣愣地低语,玲琳一边对衣服的裁片,一边开心地回应。

(虽然犹豫是否能擅自将慧月大人的个人物品赐给女官,但既然都破成这样了,慧月大人应该会允许吧。)

终于能为这努力的女官准备礼物,玲琳开心不已。

「正好是银朱色的衣服呢。洗朱也可爱,但我觉得,一定是银朱色更适合你俐落工作的模样。」

银朱色比洗朱色、铅丹色更深,是朱家高阶女官所穿的服装颜色。

「不、但是……。我穿银朱色什么的……」

「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我最贴身随侍的女官啊。」

玲琳柔声阻止了踌躇的莉莉。

「之后拆下的彩线也给你。多少能换些金子吧?」

「为、为什么……?」

「你是我重要的女官啊。有东西能送给你,真是太好了。」 趁对方怔愣着沉默不语时,玲琳走到水瓮旁沾湿毛巾,仔细替莉莉擦拭起双手。

「听好了,莉莉。洗手、保持整洁、然后是笑容。这是最重要的健康秘诀呀。因为你是随侍我的女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维持这些原则。」

「怎么会……。我想对你动手,刀刃相向……」

「刀刃相向,不过是剪了点头发不是吗?要是有力气责备还没发生的事,把这用在别的事情上才不会白费呐。」

玲琳用坚定的主张,驳回了莉莉含糊的反驳。

莉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玲琳,随后,战战兢兢地触碰了银朱色的衣裳。

「……」

少女垂下了头。看见她肩膀开始颤抖,玲琳苦笑,用双手托住少女的脸颊。像恶作剧似地,将托住的脸颊猛地向上抬起。

「咦!」

「驼背对身体不好。来吧,莉莉,抬起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视线往前看。要是因为低头而健康有损,会被你的母亲责备的唷。」

「母……?」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母亲一词,让莉莉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

「是啊。你的母亲,是一位异国的舞娘吧?即便是武官,若没有刀剑就不能作战,她却以一己之力在异国立足,自力更生,真的很了不起。她平日必定也勤加锻炼。你是她的女儿,所以要活得不让母亲蒙羞。」

玲琳秉持着热爱锻炼的体育系统思想,真心诚意地说。但莉莉瞬间却如决堤一般泪流满面,抽泣起来,她吓得松开了手。

「莉莉?」

「……呜。」

莉莉的泪水停不下来。

(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家伙……会说出这种话……)

泪水滑落间,脑海掠过的,是母亲的声音。

──听好了,莉莉。我的宝贝女儿。要记住,女人得永远挺起胸膛。

用异国口音呼唤莉莉名字的母亲。由于她不太会说咏国语,所以莉莉只得向下町的朋友们学习语言,但她非常喜欢母亲那温柔舒服的异国语言。

──挺直身体,视线别晃。要是核心不稳,就不能像蝴蝶一般翩然起舞呐。

母亲最擅长如空中飞舞的蝴蝶般,轻盈回旋的舞蹈。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用柔韧身躯凛然直视前方的模样,和现在眼前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女子重叠了。

「……对、对不起……」

当她回过神时,那句话已脱口而出。

「我、我对你说话粗鲁,处处、刁难你……。把衣服、割坏……把你的头发、切断……,对不……实在、实在非常抱歉……呜。」

「没关系的,莉莉。不是说过了吗,我完全不介意。」

那轻柔拥她入怀的双臂,让莉莉哭得更厉害了。

这始终对莉莉冷嘲热讽,应该是阴险刻薄的女人。

然而,她此时所说的话,却奇妙地让人能轻易了解,她是真心实意的。

是的,我明白。莉莉想。

明白她是发自内心地挂念自己、为自己操心。

「反而是……我这么晚才意识到你被逼入绝境,对不起。」

那句带着歉意说出的话语里,没有半点虚伪。

莉莉一边抽抽噎噎地啜泣,一边怔怔思索。

(不一样了……这个人,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演技,也不是表面上装模作样的反省。

她就像是连灵魂都彻底重生,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究竟是因为囚禁在可怕的牢狱中而发疯,还是在兽审仪式上净化了邪恶的灵魂呢。虽不知道原因,但只有一事能确定。

那就是自己想要与这个新的朱慧月一起生活。

(把簪子和白米还给雅容大人吧……)

自己一定会因此被检举到鹫官那里吧。但若是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已经……无法背叛这个人,也无法让她绝望了。)

莉莉用肿胀的双眼,怔怔凝视着对方。

应该眼尾吊高、一脸恶意的她。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丑恶已经消失,只感觉到初夏微风般的清爽气息。

从容、温和、慈爱的人。新的朱慧月。

(原来她总是带着这么温和的微笑啊……)

莉莉想着,但这思绪被站起身开口的玲琳打断了。

「那么──看来我们顺利达成共识了。若泪水已经止住,就进入正题吧,莉莉。」

「……正题?」

这莫名的话语,让莉莉歪歪头。

她原本以为刚才一连串的对话已是正题,难道还有后续吗?

她愣愣抬头看着对方时,对方双手叉腰说:「不行呢,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清场呢?」

「莉莉。我呀,为了保持健康,特别重视洗手、清洁、笑容。」

「啊、是的。」

「明明是这样的。」

那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此时笑意更深。

「有人呢,让你的手、脸颊和衣服沾了泥。」

她用力拧着被弄脏的布料,那双手看起来格外有力。

「有人呢,夺走了你的笑容,让你身心焦躁,把你逼进了『一切都结束了』的绝境。」

在缓缓屈身、将脸庞凑了上来的对手面前,莉莉冒出不知哪来的冷汗。

「啊、那个……」

「请告诉我,莉莉。到底是何方神圣,试图损害我宝贵女官重要的身体健康?」

她明显带着怒意。

莉莉背脊发凉,冒出鸡皮疙瘩,修正刚才的感想。

新的朱慧月,确实是珍爱生命,如温暖风息般微笑的人没错,但是。

(这么说起来,当她看到附在茎上的蚜虫时,可是会露出超级可怕笑容的人呢……!)

她也是个挺可怕的人啊,莉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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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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